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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淥波芙蕖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1214 2026-03-05 05:18

  『 姐姐……姐姐? 』

  『 嗯? 』

  兩聲才把姐姐喚過神來,鳳宿雲捧著香腮笑道:『 又愣神呢?這麼舍不得,為什麼讓他去? 』

  她一彈手中的算籌,玉質的條簽叮當作響,道:『 你明知此行大凶。 』

  『 大凶……大凶…… 』鳳棲煙喃喃自語,神情又是不安,又是落寞。

  『 大凶什麼呀?絮絮叨叨的,是大凶!不是說你胸大!你認真點好不好? 』

  『 去~ 』鳳棲煙橫了妹妹一眼,終於露出個笑容,俄而嘆息道:『 我何嘗不知道大凶,否則怎會把旗子借給付青龍。 』

  『 你的貼身法寶,就一定足以護住他了麼? 』

  『 是呀,是這麼個道理。 』鳳棲煙輕輕搖頭道:『 我就像旗子一樣,就一定隨時隨刻護得住他麼? 』

  鳳宿雲收起笑容,頗為驚艷地看著姐姐。鳳棲煙輕舒一口氣,道:『 他是……生而不凡,終究要去做我們都做不到的事情。慕清夢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他身上,已成事實,改變不得。他想要去,我只能問自己,他要去做壞事嗎?他要去是件錯事嗎?既然都不是,我只能讓他去。 』

  『 說得好輕松啊,不像你。 』

  『 怎麼不像了?我這麼做事都三千來年了。 』

  『 那是你做南天池的聖尊,可你現在做的角色,不過短短幾天而已。 』鳳宿雲嘻嘻笑道:『 我看呀,慕姐姐做的事情,你嘴上不認,心里卻是認得很! 』

  『 哼! 』鳳棲煙一抿唇,氣呼呼道:『 她當得,我當不得?她做得,我做不得? 』

  『 好啦,什麼年紀什麼身份了,還跟小姑娘似的發沒用的脾氣。 』鳳宿雲道:

  『 慕姐姐當年雖坑了你一把,對你的許諾沒有作踐嘛。小開陽倒是有福氣的。 』

  『 那是當然!她配和我搶?和我比? 』鳳棲煙目中射出凌厲的戰意,道:

  『 你別聽小開陽說慕清夢待他多嚴格,多狠心,她心里什麼樣我還不知道?你聽聽那個名字起的,能比我好到哪里去? 』

  『 咦~這倒是我從沒想過的,哈哈哈哈,還真是這麼回事情。好玩,好玩,下回我來說給慕姐姐聽。 』鳳宿雲笑得前仰後合,花枝亂顫,只贊大妙。

  『 而且,我有個直覺。 』鳳棲煙嘴角露出絲笑意,道:『 小開陽好像快知道自己的身世了,或許就是此行? 』

  『 終於肯說實話,他快知道自己的身世,說明此行逢凶化吉對吧?怪不得你那麼果斷放他去。 』鳳宿雲仍是滿臉笑意道。

  『 是呀,好想知道他屆時是什麼反應,我一定永遠記在心里。 』

  『 我倒更想知道你和慕姐姐是什麼反應。 』鳳宿雲嬌笑著起身,道:『 希望天道庇佑,姐姐的直覺沒有錯,莫要後悔的好。 』

  鳳宿雲嬌笑著離去,鳳棲煙喃喃自語道:『 我的直覺,怎麼可能會錯?應該……錯不了……吧? 』

  四天池於昏莽山安營扎寨,一時間原本荒涼的昏莽山仙氣陣陣,暮靄沉沉。

  雖為捉拿魔女而來,各顯神通之外,更在排場上各自爭鋒。仙家們各使神通,地位低者住營寨,地位高者直接擺出仙宮。瓊樓玉宇,仙山隔雲海,霞嶺連玉帶,直將昏莽山扮作四天池一般金堆玉砌。

  『 公子,他不見了,還有同行的另一人,都走了。屬下請命…… 』一人急躁著道。

  『 急什麼呀。 』懶洋洋的聲音,帶著幾分閒情逸致,道:『 抓他回來又有何用?你要干什麼? 』

  『 公子,請恕屬下直言。 』急躁的聲音道:『 三千年來,我南天池遭逢牽連,遺毒無盡至今。此人既是遺毒傳人,又來坑害我南天池,絕不可留。 』

  『 聖尊下了法旨,你能抗旨不成? 』

  『 可是……難道眼睜睜看著他們走了?公子明鑒,此人一走,後患無窮,我南天池將永無寧日! 』急躁的聲音一頓,沉聲道:『 公子,屬下就是拼著被聖尊與公子萬刃加身。話,一定要說。此人來了南天池之後,鳳門主不顧上下反對,強要迎他進門。聖尊一反常態離了仙宮,其中必有大大的蹊蹺。南天池上下怨聲載道,聖尊置若罔聞就罷了,連公子都被冷落,數次求見不可得,屬下不服!屬下…… 』

  『 好啦,少說兩句。眼睜睜?只有腦袋上的眼睛能看見東西嗎? 』懶洋洋的聲音轉冷,譏笑著道:『 大魚都在水底,要做大事,得用心里的眼睛。 』

  『 原來公子已有計較。 』急躁的聲音欣喜道:『 公子神機妙算,屬下心悅誠服。待時機來臨,公子一聲令下,屬下舍得一身剮,必手刃此人! 』

  『 用不著你,我們跟這件事毫無干系。 』懶洋洋的聲音壓低了道:『 你將這枚玉符親手交予付門主,什麼都不必說。 』

  『 得令! 』

  夜晚的安村,空山寂寂。僅是一年余之前,這里堪稱昏莽山的世外桃源。安逸,富足,村民人人臉上都是歡笑。可惜一切都是夢幻泡影,當泡泡被戳破,幻影成空,安村又回到現實。

  現實如此殘酷。若不是山坡上的梯田仍是一年前的錯落模樣,齊開陽已全然認不出。

  三百來戶人家只存了百余房屋尚算完整,剩余的有些殘垣斷壁,有些則干脆拆了個精光。曾養著的成群雞鴨寥寥無幾,曾在日光下如姜花玉毯子般青黃的草地,到處斑斑禿禿,仿佛發生過一場劫難。

  梯田里仍然是大多荒蕪,僅有些許重新開辟種植了糧米。在一片破敗中現出丁點盎然生機。

  齊開陽愣住了。修者生命綿長,看過滄海桑田,凡人百余年的時光在他們眼里不過一眨眼。村民們遭逢的災劫,會讓他們陷入極大的困難。他想不到的是,僅僅一年,曾經安寧的山村就變成這般破敗的模樣。

  『 別愣神,快走,晚了恐怕來不及。 』洛湘瑤持陣而行,見齊開陽腳步越來越慢,道:『 在想什麼? 』

  『 這個村子才一年多…… 』齊開陽搖頭,想起巴山,滿婆婆,滿朵依,道:

  『 如果本事大些,或許能有更好的方法,不致如此。 』

  『 邊走邊說吧,曲纖疏呢?感應得到麼? 』

  『 怪事,靠近後反而弱了很多。 』一路尋來,越靠近安村,聖情魔種越趨於沉寂,齊開陽想了想,道:『 到村里看看去,那些人該發現我們不見了? 』

  『 差不多。會不會來找呢? 』洛湘瑤玉手指天,食指畫了個圓圈道:『 不要大意,這里到處都有暗哨。很多! 』

  『 巡天使?曉得。 』

  美婦人指天畫圈時,手指搖動甚是優雅,纖長的玉指這麼繞上一圈,美於幽蘭之招展。齊開陽發覺這個動作洛湘瑤做得有些頻繁,想是她修行劍訣養成的習慣?

  兩人小心翼翼。安村附近的暗哨齊開陽一無所覺,依洛湘瑤所說,安村附近的暗哨不僅高明,且數量不少。能順利抵達而不被發覺,全賴鳳宿雲的法陣遮蔽。

  齊開陽暗思:四天池皆有高人坐鎮,東天池的盧方興傳言打傷曲纖疏,那幾個什麼巡天使絕非泛泛之輩。咦,洛宗主能發覺這些暗哨?曲聖女難道發現不了,這才漏了行藏被打傷?洛宗主的修為還在曲聖女之上麼?鳳姨曾說過,曲纖疏與她半斤八兩,洛宗主……看樣子不如鳳姨才是。

  鳳宿雲這套法陣自成一界,神鬼莫測。兩人亦步亦趨,齊開陽左右張望,頗多感慨。行得十余步,歉疚之心漸去。

  『 想通了什麼? 』聽齊開陽呼吸趨穩,洛湘瑤淡淡問道。

  『 邪魔蠱惑村民,安村遲早要變成眼下的模樣,錯不在我,在邪魔。他們固然可憐,該對他們報以同情,我沒必要把罪責壓到自己身上。他們要在世上活著,本就要有抗擊風雨的堅韌與能力。 』齊開陽低聲道:『 不過,改日再遇上邪魔,我會為這些質朴的村民們報仇。 』

  洛湘瑤停步,回首看了看齊開陽,道:『 你年紀輕輕能悟透這些,很不錯。 』

  『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嘛。 』齊開陽笑眯眯地道:『 我們到村尾看看,不知道滿婆婆和滿姑娘怎麼樣了。 』

  『 她們是誰? 』

  『 當時來安村,巴山大哥安排住在滿婆婆家……說起來,巴山大哥也是好人,對村子里的老人和窮苦人家挺有心的…… 』

  『 你不會看不起這些凡人? 』

  『 我若出生在這座村子,不能修行,未必比他們強。 』

  兩人悄悄來到村尾。相比起一年多前,安村到處是嶄新的木屋,這三間舊草屋本就是村子里最為貧苦的一戶。現下看起來更加破舊。滿家一個老婦,一個少女,安村沒落之後,人人生計艱難,恐怕沒人再有閒心前來幫忙。一老一小相依為命,想必日子過得很是困苦。

  『 有三個人?一個少年? 』洛湘瑤沿途聽得些舊事,察覺滿家多了個人後,疑惑道。

  時值半夜,屋里的人睡得深沉。齊開陽亦感應到有個陌生的氣息,呼吸粗重是個男子,與一名少女同榻而臥。

  『 可能是滿姑娘的丈夫?山民民風開放,講究多子多福,滿姑娘到年紀了,不奇怪。我們進去看看。 』齊開陽感應著聖情魔種,到滿家時居然又略略一震,怪道:『 魔種有些感應。 』

  『 哦? 』洛湘瑤乜目道:『 意思是你見識過這位滿姑娘有多開放咯? 』

  『 見識過,差點被留在安村里當女婿。 』齊開陽聽出不善,白了她一眼,向滿家走去。只行了數步,皺眉道:『 曲纖疏來過這里? 』

  魔種一震,再震,微而不竭,三震後歸於沉寂,再不動彈。只這三震,齊開陽無比確定滿家留有曲纖疏的蹤跡,否則聖情魔種不會有反應。

  『 怪不得對安村這麼上心,原來人家要留你當女婿。 』洛湘瑤冷冷道。

  『 一個凡人的村子,我不配麼? 』齊開陽回頭做個鬼臉,不解道。

  少年劍眉軒昂,目若朗星,鼻梁修長挺直,著實英俊。洛湘瑤張張嘴難以辯駁,但心中有氣。氣從何來,當然是女兒隨了他,他到處留情,連個凡人村姑都不放過。

  『 洛宗主誤會了,她是她,我是我。 』齊開陽察言觀色之能在朝堂上頗有所得,哭笑不得道。

  『 跟緊了。 』洛湘瑤當先,駕著法陣從草屋的土壁上一穿而過,如一徐微風。

  屋內一燈如豆,床上的少年少女赤裸著身,被褥凌亂,睡得正香。洛湘瑤粉面一紅,低聲啐了一口,道:『 是她? 』

  『 嗯。 』滿朵依雖是凡人,看生活依舊貧苦。柳霜綾將乘黃借與她騎乘一回後,延年益壽,百病不侵,被褥中裸出的肌膚甚是健康。

  齊開陽略覺尷尬撓著頭,洛湘瑤撅唇鼓風,將滿朵依攝起,將少女順手裹了件麻布衣衫將她提到院落,道:『 問吧。 』

  滿朵依在睡夢中醒來,揉了揉睡眼,見一個少年就在眼前,不可置信地又揉了揉眼,驚喜道:『 齊哥哥! 』

  洛湘瑤本背對而坐,聞言豎起秀耳,不滿地回頭。見滿朵依跳起靠近,齊開陽尷尬傻笑著後退,連連擺手道:『 小依姑娘,別來無恙。 』

  『 齊哥哥,真的是你! 』滿朵依歡呼著,好在有法陣隔絕,聲不傳於外,雀躍道:『 齊哥哥怎麼會回來這里? 』

  『 這個,路過,想起你們,就來看看你。 』齊開陽本欲問話,可安村受得傷害已太多,心下不忍,不願又驚擾了他們漸漸平復的生活,道:『 小依姑娘嫁人了? 』

  『 齊哥哥是大仙,看不上我,我當然要嫁人了。 』滿朵依大喇喇地道,一偏頭,又帶羞澀,道:『 齊哥哥,你近來可好,柳姐姐呢? 』

  齊開陽松了口氣,總算提醒了她莫要步步進逼,盤膝坐下道:『 我們都很好。你們最近如何?婆婆呢? 』

  『 不好。婆婆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了,齊哥哥放心,我會好好照顧她。 』滿朵依露出些哀戚之色,滔滔不絕,將一年來安村的變化說了一通。

  大體與齊開陽預料相當。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安村富裕了一陣,幻影被戳破後,大多人醉生夢死,甚至不願接受現實,很快將余錢揮霍一空。享了幾年福,村民再拿不起鋤頭,舉不起獵弓。有些人很快發了瘋,有些人受不了貧困離開山村,從此一去不復返,再不知道他們的消息。村子就此破落,人口五不存一。

  幸虧還有些性子堅強的村民苦苦支撐,村子才不至於徹底消亡。滿朵依覓了個中意的少年成親,柳霜綾臨行前對她看顧,村民們或是寄希望於某天又有大仙眷顧,或是不敢招惹仙人,對滿家反比往常還要更敬重。

  滿朵依新覓的夫婿勤勞踏實,小兩口種田打獵,滿家的日子,倒是慢慢好了起來。頹廢的村民見這對小夫妻靠著勤勞的雙手重又溫飽,有些人受到鼓舞,跟著重新操持起農活。滿朵依帶著這些村民將荒廢的農田重新開墾,獵捕著野獸,采摘些草藥。安村又有了些生氣,滿家漸漸地有成安村首腦之勢。

  齊開陽原本有幾分不耐,一來不想理這些凡人的瑣事,二來付青龍等人發現自己不見,未必不會出來搜尋。但聽了片刻,不甚唏噓,索性聽滿朵依說完。

  『 小依真了不起! 』齊開陽豎起拇指,贊道:『 安村遭難,小依一定能帶著村子走出困境。 』

  『 人家不懂這些大道理。齊哥哥,我一定會堅持下去,好好活著。 』滿朵依更是振奮,忽而壓低聲音道:『 對了齊哥哥,我告訴你件事情,前些日子,我又遇見了一位仙女呢。 』

  『 小依福大,自然有仙人看顧。 』

  『 還真是,那天我在山崖上見了一株岩黃連。這東西可不常見,我冒險順著山崖去采,一個失足掉了下去…… 』滿朵依又是後怕,又是興奮道:『 忽然一只手伸了過來,雲里面有位仙女姐姐把我接住放回崖頂,順手還幫我采了岩黃連。可惜,我只往天上看了一眼,那位仙女姐姐一下子就不見啦。 』

  齊開陽眉頭一跳,不動聲色道:『 看清她的模樣沒?萬一改天我遇見她,代小依向她道個謝。 』

  『 可惜了,沒看清。 』滿朵依搖搖頭,伸手比在腰際,道:『 只看見雲里面,她的頭發是紅色的,長到屁……這里…… 』

  『 哦?那就可惜了,沒關系,有緣自會相見。 』齊開陽笑道:『 改天我有見到紅頭發的仙子,一定替你好好謝謝她。 』

  閒談片刻,齊開陽起身掏出些在皇宮沒用完的驅瘴除病丹藥,道:『 小依姑娘,我要走啦,這里有三顆丹藥,你給婆婆吃,可保她無病無痛,頤養天年。 』

  『 真的? 』滿朵依頗有不舍,但知仙凡有別,早絕了對齊開陽的念想。接過丹藥跪下磕了三個頭,道:『 婆婆能無病無痛就是最大的福分,謝謝齊哥哥。 』

  『 不謝,今天的事情你就忘了,無論對誰都不能說起。我走了。 』

  齊開陽招呼洛湘瑤,見她掏了一錠約有十兩重的金元寶遞給滿朵依,道:

  『 安村生存不易,這些錢拿著以防萬一。小依姑娘心善,切記財不外露,遇十分難處時才可拿出來。還有…… 』

  滿朵依原本一臉欣喜,洛湘瑤改做傳音後,又讓她面露難色與懼怕之意。齊開陽一頭霧水,兩人消失在夜色中時,狐疑問道:『 你跟她說了什麼? 』

  『 不關你的事。 』

  『 呃…… 』齊開陽撇撇嘴道:『 你身上還帶金元寶這種東西? 』

  『 不關你的事。 』

  討個沒趣,兩人向北而行,齊開陽道:『 是曲聖女無疑了。傳聞她為了救個凡人露了行藏,這才被盧方興發覺,居然不是謠傳。那麼她不敵盧方興,也不是謠傳了……洛宗主,盧方興應該不是你的對手? 』

  『 你從魔界回來,對魔界的事情知道的看來不多。 』洛湘瑤目光流轉,道:

  『 不是說好你我相稱麼? 』

  『 一時忘了……茵兒難耐魔界的氣息,我們一路都在逃命,對魔界……無非就是去過一趟,大體不知。 』

  『 曲纖疏是魔界七境之一彌情天的主人,魔尊之下,身份最高的七人之一。盧方興悟道天機之後止步不前,遠遠不及她。 』

  洛湘瑤目光再度流轉,躲閃開去,道:『 曲纖疏一定傷得很重。你往這里走干什麼? 』

  『 魔尊?曲纖疏曾對我說過,魔尊與焚血一戰失了手,魔界無尊都千年啦。 』

  齊開陽道:『 那里有邪魔留下的法陣。曲聖女是魔族,或許被法陣殘余的魔氣吸引,才會在安村附近出現。她要療傷,莫過於魔氣充沛的地方,有沒有道理? 』

  洛湘瑤輕輕點頭,齊開陽得了肯定,跨前一步道:『 那地方邪性得很,你別大意。 』

  洛湘瑤微微一怔,跟在少年身後向前走去。

  行經三十余里,趕到當日力戰邪魔的【寺院】,果然有一團魔氣聚而不散。

  齊開陽大驚,莫不是那邪魔去而復返,又在這里重建法陣?查探之下又覺不對。

  『 好高明的法紋,不對…… 』

  齊開陽隱隱覺得並非當日在安村遇見的邪魔去而復返,洛湘瑤目光一亮,矮身撫摸著法紋由衷贊嘆。她伸玉指順著法紋一路摸去,道:『 有高人來此,破壞了原先的法陣,這個法陣搭建不易。就這麼寥寥數筆能直破法陣核心,再也恢復不得……真是高明。 』

  齊開陽雖對法陣有特殊的感應能力,無論見識還是學識都遠不能與洛湘瑤相提並論,聞言一同蹲下。

  這一蹲,立見矮身俯腰的洛湘瑤胸口處兩團雪丘懸蕩著將胸襟壓塌,如山峰倒懸。系緊的胸兜根本難以承受其重,生生露出胸口的一抹雪痕。在營帳里曾見其貌,彼時一團大亂,竟不及眼下這樣猶抱琵琶半遮面,驚鴻一瞥時更加的觸目驚心。

  齊開陽不敢多看,忙低下頭,洛湘瑤似有所感,正秀眉一皺。低頭與皺眉幾乎同時,兩人只得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

  『 這種繪制之法好些日子沒見了,有……三千年了吧? 』洛湘瑤搖指凌空作畫,指尖到處,一枚寥寥十余筆的小小法陣靈光泛起,再打入她的眉心消失不見。

  齊開陽大開眼界,知道這是她將法陣繪制之法印入識海,留待今後參悟。少年見她留下樣本,將手按在法陣中央,真元透入。繪制法紋的氣息,正是自幼長大無數次被她責罰,訓斥,關懷,還有躺在她的懷里,熟悉無比。少年咧嘴道:

  『 是我恩師的技法。 』

  『 尊師特地來毀了邪魔的法陣。 』洛湘瑤由衷贊嘆,抬眼看向少年,道:

  『 不愧是慕聖尊。 』

  『 嘿嘿。 』齊開陽得意一笑,發覺又有蹊蹺。

  真元透入法陣,本該戛然而止之處,另有一道淡淡的法紋將真元引向遠方,卻不是恩師手筆。他目光隨之而去,道:『 另有一道法陣。 』

  齊開陽展開【八九玄功】邁步當先,一身金芒隱隱閃爍,擋在洛湘瑤身前走去。

  『 還是我走前吧。 』

  『 我不懼魔氣邪祟,你幫我押陣。 』齊開陽回頭純真一笑。

  洛湘瑤微微蹙眉搖頭。小伙子不知天高地厚,八九玄功雖強橫,畢竟修為尚淺,不是什麼邪祟魔氣都能擋得住。但看齊開陽做得自然而然,好像一切本該如此,習以為常,又暗思:或許他都是如此?是了,中天池一貫如此,中天池沒了三千年,他們的傳人還能傳承下這些?

  這道法紋延綿前伸十余里。其間洛湘瑤幾次探查,一無所得,絲毫感應不到,只能猜想八九玄功另有什麼奧妙,對魔氣有特殊的感應。

  又行三里,前方隱約可見一處懸崖,洛湘瑤止步道:『 且慢。法陣在減弱,我們未必還能藏住身形。 』

  齊開陽偏頭,見八枚瓜殼的靈光弱了幾分,效用減弱。或許是鳳宿雲當日隨手而為,今日使用良久,真元有枯竭之兆。

  『 不要再走了,被人發覺你在這里要鬧出禍端來,我送你回南天池。 』

  洛湘瑤漸感不安,她是天機修為,對危險與不祥自有心血來潮。齊開陽知道她不是空口胡言,還是倔強道:『 前面不遠,而且,我覺得還有一股奇怪的真元氣息與我有關,好像一直在召喚我。 』

  『 可以下次再來! 』洛湘瑤的不安越來越盛,向前一步,齊開陽再不答應,她就要動手攝人。

  『 齊郎?是你,真的是你啊? 』

  一個驚喜的聲音傳來,齊開陽眉心紅光一閃。即使隔著法陣,陣外的人感應到了齊開陽,齊開陽亦回頭看去。

  一頭絳紅長發及腰,泛著光華如星砂流動,眉心處一顆血痣艷紅,正是曲纖疏。不同的是,這個【曲纖疏】閃著忽明忽暗的光芒虛影。讓齊開陽差點沒認出來的是,她一席長袍,將脖頸以下,足踝以上包裹得嚴嚴實實,活像學子上學堂的裝扮,哪有從前半點的浪蕩輕浮。

  『 曲聖女。 』

  『 是縷殘魂,不是本人。 』

  齊開陽又驚又喜,與洛湘瑤趨身向前,將【曲纖疏】罩進法陣。

  『 你是特地來找我的?真的找來這里,我就知道你要是來找我,一定會來這里……不是叮囑過你,千萬不要來找我嘛。唉,知道你放心不下一定會來尋…… 』

  曲纖疏喜不自勝地滔滔不絕,洛湘瑤見這縷殘魂幾無生氣,亦無死氣,就像一陣平常的風。魔功果有獨到之處。

  『 曲聖女,你已經脫困了? 』

  『 當然啦,這里不是說話處,人家特地為你備了個好地方,隨我來。 』曲纖疏說幾個字,偷偷瞧一眼齊開陽,齊開陽剛與她目光相對,她立刻轉過眼波,羞不可抑到滿臉紅暈。

  『 你看…… 』齊開陽自是想去,回頭征詢洛湘瑤的意見。

  『 去吧,【聖情魔種】都在你身上,她不會騙你。 』

  洛湘瑤舉步便行,隨著曲纖疏行至崖邊,順山崖而下,在半壁一處鷹巢停下。

  曲纖疏搬開巢穴,鑽入洞內,揮手驅散一片山壁幻影,現出一個大洞穴來。三人進入之後,幻影重現,如山壁無二,連真元氣息一同遮蔽。

  『 曲聖女,佩服,佩服。 』

  『 沒什麼的,你自便。 』曲纖疏隨口應付洛湘瑤,眼中壓根沒有旁人,拉著齊開陽親昵地挽著他的手臂坐在身側道:『 你從那個村子里找來的?我在昏莽山跑來跑去,偶然發覺那里有你留下的真元氣息…… 』

  原來曲纖疏與驚雲王一戰元氣大傷,魔功大損。來到人間後殷其雷銜尾追至,曲纖疏不敵只得逃遁。仗著魔功的獨到之處幾番得脫,但東天池得殷其雷之召,早將昏莽山圍得風雨不透。曲纖疏無奈之下,又不知該往何處去,暫時在昏莽山東躲西藏。她簡言跑來跑去,實則數次險死還生。

  她將聖情魔種種在齊開陽體內,對齊開陽的真元氣息如數家珍。被殘留的魔氣吸引至安村時,驚喜地發現還有齊開陽的氣息。曲纖疏隱藏在安村兩月,日夜偷聽村民言談,從中得知齊開陽曾於此處驅趕邪魔,不由留戀,在安村附近住了下來。

  可惜那座法陣被慕清夢親手封印徹底毀去,她不敢另布新陣,強敵環伺,時不時就要換地方躲藏,難以靜養,傷勢恢復甚慢。其後就因滿朵依遇險,小姑娘和齊開陽有些淵源,曲纖疏本是以己為先的魔族,當時不明所以就出手救援,因此露了行藏。盧方興追至,大打出手一場,憑秘術再度逃脫。

  『 當時不明白,現下我想明白啦。你不是魔族,我得這麼做才能討你的歡心,讓你喜歡我。你看,我這樣穿著,不讓別人看見身體,是不是讓你很歡喜? 』曲纖疏越說越是甜蜜,偎依在齊開陽肩頭迷離自語。

  『 曲聖女…… 』齊開陽甚是尷尬,又急於知曉她身在何處,出言打斷。

  『 讓我靠一會兒,好想一直抱著你……我只是一縷殘魂,憑執念留守在此,見了你之後,不久就要消散,讓我多靠著你一會兒…… 』曲纖疏夢囈般道:『 我已藏了起來,你千萬不要再來找我,我現在只會連累你,給你惹無窮的麻煩。等我傷好啦,自會來尋你。盧方興想拿我,哼,哪有那麼容易,我拼得元氣再度大傷用血遁之法…… 』

  曲纖疏在安村附近藏了數月,於邪魔法陣處留下氣機牽引,非聖情魔種不可察覺,又早早留下一縷殘魂,布置好了一切。她原本可用血遁大法逃離,此法極損元氣,曲纖疏猶豫不決。

  在安村看人間行止,習人族舉動,揣摩人族的心思,發覺與魔族有極大不同。

  初時僅為了討齊開陽歡心,越學越是沉迷。安村遍布齊開陽殘留的氣息,曲纖疏思念情郎,安村可聊以慰藉,竟不舍離去。

  與盧方興一場激戰,被逼得走投無路,無奈之下只能忍痛決斷離開,施展血遁大法逃出昏莽山。

  『 齊郎,我在這里學到很多,再見面的時候,你一定會喜歡我。 』曲纖疏自娛自樂,幻想無限地道:『 等你喜歡了我,我們一起修習大法,我助你殺盡仇敵,再回彌情天去報仇…… 』

  『 曲聖女,你現下身在何處? 』

  『 在很遠很遠,一個你想不到的地方,嘻嘻。 』曲纖疏道:『 我不能告訴你,不然你又要來找我。我喜歡了你,就不能給你添半點麻煩。萬一惹你厭惡,我只好死了…… 』

  殘魂靈光一閃,身形發虛,她喜悅道:『 你念著人家,冒險來找人家,人家很欣喜。但是,我絕不能害你。 』

  『 那你保重,早日養好傷。 』齊開陽尷尬一笑,實不知是高興還是發懵,道:

  『 到時候,和我說說聖情魔種。 』

  『 我的聖情魔種,是開天辟地時的先天至寶。給了你,就是鍾情你一人。人家跟你說實話,你不是第一人,但從前沒人承受得住。萬幸還有你……對了,百里之外的那個地方,我察覺跟齊郎有千絲萬縷的關聯,很神奇,很危險,齊郎萬萬小心…… 』殘魂遙遙一指,身形越來越虛,終於潰散。

  齊開陽想起在無垢宮那場激戰,曲纖疏身周粉霧中伸出的百只手臂,其中有一只掌心里就是自己的眼睛。還記得是叫【相思劫】?還有那位以死拖住驚雲王的女天魔殘魂曾言:『 娘娘修的是【鍾情訣】。 』

  越發懵了,齊開陽撓撓頭,干笑道:『 白擔心一場。 』

  洛湘瑤曾責他拈花惹草,風流太過,曲纖疏又唱了一出大戲,著實尷尬。更要命的是自己至今莫名其妙,要說干系,可大義凜然地說一句和自己半點都無。

  偏生曲纖疏對自己親昵得和夫妻一般,百口莫辯。看洛湘瑤目光不善,只好躲躲閃閃。

  『 我們回南天池。這一趟真謝謝你啦。 』齊開陽誠心一禮。曲纖疏既已脫險,四天池注定無功而返,他再無牽掛。此地不可久留,自己就罷了,萬一牽連洛湘瑤,心里難安。

  『 走吧。 』洛湘瑤架開法陣頗見落寞地回身鑽出洞口。

  齊開陽跟在身後,見美婦人彎腰躬身,豐臀翹起在玉腿交錯間顫出波濤,心中大顫,不敢再看,不好跟的太緊,冒了身大汗落在後頭。

  『 快出來啊,在干什麼? 』

  『 哦…… 』心驚膽戰地出了洞口。他對曲纖疏雖談不上什麼愛意,可兩人別後兩番遇見她留下的殘魂,屢屢深情款款,齊開陽難免不感動。

  懷著諸般旖旎心思在洞口見洛湘瑤凌風俏立。月白軟煙羅裁成的廣袖長裙,在腰際倏然收攏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线,復又向下散作流雲垂瀑,裙裾如月華漫過山巒。

  衣領口微敞,露出的鎖骨如白玉雙鈎,肌膚裹得緊實,飽滿的弧度卻半分難以遮掩,恰似雪嶺藏春。

  半綰的青絲斜插一支素銀簪。簪頭並無繁飾,只嵌著淚滴狀的月光石,與她睫尖將墜未墜的濕潤相映。一雙媚目眼尾天然微垂,看人時眼波橫流,此刻她不知為何傷感,仿佛在說未盡之語前先已心碎。

  兩瓣胭脂色的豐滿雙唇微啟著,呵著染了丁香味的呼吸。唇角一張,似想說些什麼,終究未能舒展,化作若有若無的嘆息而消散,勾魂而無奈。齊開陽知她過往,卻不知如何寬慰,只這一刻心像被扎了一下般刺痛。疼痛過後,又覺怦然心動。

  明知綺念越了界,齊開陽強收遐思。美婦人聖潔處引人頂禮,妖嬈處惹人折腰,齊開陽尚可自制。絕色之姿自己見得多矣,不純為美色而心動。可她美麗得像一件青瓷,輕輕一碰就會破碎。加上這份憐惜之意,齊開陽越覺像危險的誘惑,正勾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向深淵。

  今夜情絲彌漫,齊開陽起身飛在洛湘瑤身邊,示意回程。

  『 曲纖疏說的地方,你不想去看看? 』洛湘瑤先前催得甚急,此刻忽然改了口,讓齊開陽很是詫異。她緩緩道:『 有些事命中注定,我不該阻攔你,是我的錯。 』

  『 正好順路,看一眼就走。 』曲纖疏所指的方位,正與自己奇妙的感應相同。

  齊開陽見法陣的靈光越來越弱,不敢再耽擱,道:『 快走。 』

  兩人御風而行,越飛齊開陽感應越是奇異,好像正在接近一處深不可測的洞穴。這處洞穴卻讓自己安心,溫暖,天塌地陷都不會傷害到自己。

  可前方越是接近,越是陰氣衝天。那並非幽冥鬼界的純陰之氣,而是像一根棒槌插進了幽冥奮力攪拌,將幽冥攪得七零八落。

  烏黑的洞口,僅容一人,陰氣與混沌之力交織,像天道偉力的破碎之後,混沌的虛空正張開黑洞洞的深淵之口,吞噬所有接近的一切。

  『 這里是…… 』齊開陽愕然看著洞口,方圓十里,一切生靈皆無。他還在二十里之外,就覺一股力道正拉扯著自己向洞口吸去。

  『 慕聖尊從南天池脫身之後,被重重圍困於昏莽山,最後她就跳了進去…… 』

  洛湘瑤落下珠淚,遙遙一指道:『 我十六歲,就在那里看著這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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