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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碧落黃泉

毫末生 九叔林笑天 11297 2026-03-31 02:30

  “聖尊,聖尊……”

   洛芸茵撞開搖曳閣主屋大門,腳步踉蹌,順勢就要跪地。被鳳宿雲衣袖一卷,將她與身後的柳霜綾一同卷起,輕輕放在椅子上。

   鳳棲煙不為所動,杏仁媚目一眨不眨地盯著盞微弱的燈火,偶爾轉向桌面的卦象。鳳宿雲一轉眼波,道:“知道你們為什麼來啦,慢慢說。喏,你們好情郎的命燈。”

   她多情悅耳的聲音在開口那一刻有些沙啞,當是很久很久不發一言,喉間有些干澀。

   “命燈?”洛芸茵與柳霜綾大大地松了一口氣,燈火不滅,命尚不絕。

   心,下一刻又揪了起來。昏黃的燈火,忽明忽暗,時不時燈焰無風而搖擺。

   每搖擺一下,都微弱幾分,弱得隨時都會熄滅。

   桌面的卦象上,逢化吉三字都不及那幅圖案醒目。此刻從山峰上淌下的溪流,有奔騰之勢。畫中溪流的尾端正在舒展著張開,似河流匯入大江。

   “聖尊,齊郎他現在哪里?”柳霜綾顧不得旁枝末節,大著膽子問道。

   “呼……”

   鳳棲煙抬起螓首時,額邊發絲紛亂,面容竟然甚是疲倦,看得柳霜綾與洛芸茵均覺愕然。鳳聖尊是何等修為?與天地同壽的聖人,怎會疲倦?

   “很久很久以前,前代天庭不知何故發生了一場激戰,從此三界盡毀,天道破碎,生靈斷絕。直至六萬年前天地復蘇,重新孕育生命。當年那場激戰的地方,像永不愈合的傷痕刻在昏莽山。”鳳棲煙深深吸了一口氣,像喘不過氣來,又像在給自己鼓勁,道:“天地復蘇之後,早年不斷有人想探尋當年的秘密。進入那道傷痕的修士不算少數,悟透天機的也有不下二三十位,其中有些不弱於我。”

   “齊哥哥……去了……那里?”洛芸茵面色丕變,顫聲問道。

   “在我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家伙嘴里,這地方叫【道隕窟】,進去過的大都消失了。古往今來,只有一位進去之後,能安然脫身。”燈焰如此虛弱,像燈油將盡。跳動的火苗又充滿了生命力,讓人有無限的希望。鳳棲煙凝視著燈焰,緩緩道:“小開陽進入【道隕窟】迄今已有兩日,還有你的母親。”

   如天崩地裂,柳霜綾雙手捂住香唇,眼淚不自禁地落了下來。洛芸茵干脆寒星目一閉,咕咚栽倒,幸有鳳宿雲在旁接住。

   “不要這麼脆弱,往後的難題會有更多。”喚醒洛芸茵,鳳棲煙滿面自責與悔恨,還是強咬著銀牙道。

   “齊哥哥在,我什麼都不怕……嗚嗚嗚……他不在了……還有什麼難題比他不在了難。還有我娘親……”於少女而言,正是戀情最甜的年紀。情郎生死未卜,母親更不知如何,少女哪能接受這樣的打擊,洛芸茵放聲大哭。

   “他在,他……不會不在。”鳳棲煙盯著命燈,一字一字地道。

   “命燈?對了……”洛芸茵大喜著破涕為笑。命燈不滅,生命不止,齊開陽明明還活著。齊開陽若暫無生命危險,娘親多半無憂。少女的喜意片刻即過,就算活著有怎生從道隕窟里出來?她櫻唇張了張,顫了顫,又張了張,終於咬牙咽下了話。

   鳳宿雲撫著她的秀發寬慰道:“傻孩子,有什麼話不好說?想讓我們去救他?”

   洛芸茵搖了搖頭,垂首不言。【道隕窟】里危機重重,想救情郎與母親不假,央旁人去犯險,她說不出口。

   “不是我們不去,而是我們選擇相信你的齊哥哥。”鳳宿雲一擺手,房門關閉,符文亮起,她笑道:“你們倆少跟我耍心眼子,此刻起,就把你們關在這里。”

   “可是……可是……”洛芸茵大急,本欲悄悄離去,【道隕窟】再危險都顧不得了,就算死也要和情郎,母親死在一起。

   “聖尊,這一盞是齊郎的命燈?不是魂燈?”柳霜綾壓抑著內心的恐慌,尚留些許冷靜,忽覺驚異問道。

   魂燈引一縷神魂而成,主魂熄則魂燈滅。修士們大都在宗門里留有魂燈,若遇不測,宗門便可知曉。但魂燈並非萬無一失,無論是遮蔽天機,或是以閉隔神魂之法等等,皆可讓魂燈熄滅。

   命燈則不同,不引神魂,而以生靈剛脫母胎時所顯化的命機為引。布置起來不僅遠比魂燈復雜得多,命機更加玄奧。常人難解命機是其一,且齊開陽降生時的命機,為何鳳棲煙會知道?

   “嗯,命燈,薄而不弱,衰而不敗,時有生機不斷。”鳳棲煙輕聲道:“我相信小開陽。”

   “聖尊為何知道齊郎的命機?”

   “我當然知道!”

   “聖尊,恕晚輩直言,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柳霜綾越發冷靜,堅聲道:

   “晚輩想去求慕聖尊解救。”

   “她救不了。”鳳棲煙杏目輕抬,道:“我成大道以來,或借天機,或以神念,先後十余次窺探道隕窟,難觀其貌。以我所見推斷,道隕窟里,是另一方天地,與我們所處的大體相似。慕清夢雖有本事出來,但進去尋兩個人,比大海撈針都難。”

   “總比……”柳霜綾不敢再說。鳳棲煙既有齊開陽的命燈,慕清夢一定也有。

   要救,她自會去救。開口求人去【送死】,女郎與洛芸茵一樣,說不出口。

   “我說的相信,不是你理解的意思。”鳳棲煙為自己鼓勁似地挺直了腰肢,威嚴道:“是因為我知道,小開陽不是被逼進去,是自己願意跳進去的。”

   “何出此言?”柳霜綾與洛芸茵大驚。柳霜綾更是急得頓足,臨行前千叮嚀萬囑咐,情郎還是做了傻事。

   “當時的情況,小開陽有無數更好的選擇。他自己可以憑借八九玄功不受混沌陰氣的影響堅守待援,洛宗主可以保著他衝入南天池陣內,每一樣都可以安然渡過危機。”鳳棲煙敲著逢與吉二字的中央,道:“小開陽棄了穩妥之選跳進道隕窟,多半是有什麼神奇的感應,有了相當的把握才會這麼做。我所言的相信,是他的判斷。”

   分析得甚是有理,然而仍是玄而又玄,讓人放不下心。

   “哎呀,一個個的好奇得跟貓兒似的,話又不肯說清楚。慕姐姐要是把道隕窟里的東西告訴小開陽,哪有那麼多事情?”鳳宿雲柔荑枕著後腦勺,對此事不以為然道。

   柳霜綾與洛芸茵頻頻點頭,連鳳棲煙都點頭贊同,恨道:“就是,都怪她!下回見了,你們倆要幫我一起罵她!”

   二女張張嘴,罵是肯定不敢,又覺事情不太對。鳳棲煙還能忍著不動身救人,和慕清夢有多少區別?真罵出來,豈不是連她一起罵了?

   鳳棲煙迅速回過了味,訥訥地撇了撇唇瓣,不再多言。二女對視一眼,憂歸憂,愛歸愛,兩位聖尊的選擇相同,必然有她們的道理。於是將目光轉回命燈上,心中默默祈祝……

   虛空風暴無窮無盡。時而是九天罡風,時而是地府陰氣,時而是混沌之力。

   沒有日月,沒有天穹與地面。偶爾在黑氣變淡時,能看見巨大的霧輪高懸於頭頂緩緩轉動。

   霧輪的光芒諸色雜陳,黯黯淡淡。其色分不清正,亦不見邪,只是一團混沌。

   邊緣的霧靄漏下,像撕碎的蛛網掉落點點磷火。

   天道在這里破碎,因果在這里崩壞。齊開陽與洛湘瑤攜手抵抗著侵蝕,被永不停歇的諸般烈風不知已被吹去了多久,吹到了多遠,吹往何處。

   “我曾見凡人在冬季渡河,結果掉進冰窟窿里去。一下子就被冰面下湍急的河水衝得不見蹤影,再找不到掉下的窟窿。”洛湘瑤悠悠嘆了口氣,道:“這里還真像。”

   “你就是那個看見同伴掉進冰窟窿,勇敢地跳下去救人的大英雄了。”齊開陽回頭咧嘴一笑。

   “救出來才是大英雄,救不出,多半要被罵傻子,還有幫倒忙。”洛湘瑤白了他一眼。

   “我倒覺得你跳進了冰窟窿,比在外頭的心情還要好些。”

   “這里可以靠自己,贏了掙條命,敗了無怨尤,沒有人會再束縛我。”洛湘瑤媚目垂落,嘴角勾起絲笑意,竟是說不出的松快。自相識以來,齊開陽從未見她這般輕松過。

   “還想不想回去了?”

   兩人墜入洞窟之後,難辨天地,難分時辰,料想至少已有一日。從開始的擔憂懼怕,到漸漸習慣。深陷險境,自有彼此依靠的本能。兩人一路閒聊,越聊越是投機,越聊越是沒了距離。

   “不知呀,能回去再說。”洛湘瑤抿了抿唇,道:“我唱首曲子給你聽。”

   “洗耳恭聽。”

   “破曉霧,半畝雲耕;蓑衣沾露,泥染袖深;種下星三粒,來日再取月痕……甘露生百谷,良田漫過山棱……”

   美婦人的聲音甜美中帶著些許低沉啞音,唱起來別有一番風味。齊開陽驚喜道:“你會這首歌?”

   “聽茵兒唱過一回,我很喜歡就記下了。唱得好不好?茵兒說楚姑娘是天籟之音,我沒那天份……”

   “不及大姐。在這地方,一樣是天籟之音。”

   “曲好詞也好,多好的曲子。拾流光,拾乾坤,天地闊;篩取碎金,虹彩滿篷……”洛湘瑤沉迷其中地低聲哼唱,道:“若有一日我能掙脫束縛,但願能這樣無拘無束。”

   “咦?那你會錯了意,這首曲子可不是說無拘無束,唱的是勞動與奮斗之美。”

   “我知道。不論是我們刻苦修行,還是凡人辛勤勞作,不都是為了跳出三界外,無拘無束麼?”

   “有理!哈哈。可惜完全的無拘無束並不存在。”

   “我知道啦。”洛湘瑤媚目一瞪,道:“你這人好掃興。”

   烈風稍停,霧氣轉淡。下方一座塊壘堆積的孤峰上坐著個游魂,游魂懸在半空,以一根肋骨在崖壁上刻畫,蠅頭小字寫得密密麻麻。

   “他在刻算?”齊開陽見小字全是計數,兩人在游魂上方經過,他恍若不覺。

   “他算的是天道修復的進程。”洛湘瑤眼力遠勝齊開陽,道:“我看他算出的最後一個時間,是九萬七千年。”

   “不知道他生前是哪一位高人。”

   “不重要了,這個魂魄撐不了多久就要潰散。”洛湘瑤唏噓道。

   兩人隨風飛舞,自目睹這一幕後,洛湘瑤陷入久久的沉默。整片天地安靜得可怕,除了呼呼的風聲,就是永恒的孤寂。美婦人雖沉默,周遭的一切仍在感應之中,更覺煎熬。在未知的世界里,若獨自面對未知的前路,該是多麼可怖的事情。

   “怎麼不說話?”洛湘瑤輕吁一聲,總算有個人陪在身邊,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看你在想事情,我也在想事情。”齊開陽回頭道:“我們飄了多久?有你陪著還不覺怎地,你不說話,我就覺得恐懼。這風要是再刮下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遲早要瘋。當年師尊獨自進來,又是怎麼熬過去的?”

   少年還是帶著爽朗的笑容,洛湘瑤這才驚覺即使在隔絕天地的洞窟,身不由己,他都一直飛在自己之前,更覺暖意。美婦人輕聲道:“嗯……我在想剛才那個游魂。天道破碎,因果不彰。就算他從前是道祖佛首,一樣免不了魂飛魄散。我們如果回不去,就會跟他一樣的下場。”

   “那都是好的了,他生前修為一定高得很,比你還要高才能魂魄不散。要是我們啊,多半魂魄一離軀殼就沒了意識,變得痴痴呆呆,休想還做什麼刻算。”

   “你……你別嚇我……”美婦人俏臉發白,相握的柔荑一緊,另一只小手跟著抓了上來。

   “呃……”齊開陽一愣,心下大樂,道:“你居然會害怕?”

   “為什麼不會害怕?你干嘛嚇人家。”洛湘瑤甕聲甕氣地埋怨道。

   “原來你們天機高人也會害怕。”齊開陽還想逗逗她,心念甫動,想起了什麼,回頭望向前方道:“我們會出去的。”

   “想說什麼就說,沒有第三個人了。”

   “我想說,你既然害怕為什麼還要跟來?”

   “沒有為什麼,一時不及多想。”

   “那多想想呢?”

   “不知道,反正我不後悔。”

   齊開陽緊了緊大手,掌心里美人害怕時的冷汗尚未干透,道:“你答應過的事,不及多想。我答應的事,同樣不會反悔。我說過從今往後,水里水去,火里火去,相護之恩,永不相忘。我們不會被困死在這里,一定能回去。”

   “你有把握?”

   “有!”齊開陽回頭注視著美婦人,眼睛里都是希冀的光芒,莞爾一笑道:

   “我恩師留下的真元氣息,至今沒有一刻斷絕!”

   “干嘛這個神情?”在此全無頭緒,齊開陽的把握能略作寬慰。洛湘瑤此刻雖患得患失,終是經歷過無數風雨的天機聖人,暫時擯棄生死之難,反計較起少年的神情來。

   “在外面的洛湘瑤視死如歸,強權之下勢不屈服,可我覺得現在的洛湘瑤更加可愛些。”

   “你笑話我?”

   “有一點點。在外面你是悟透天機的聖人,高高在上。現在嘛,有血有肉,而且顯得我不那麼沒用。對了,在安村臨行前你跟滿姑娘說了什麼?我看她怕你得很。”

   生死孤寂之地也有點好處,可以想什麼說什麼,齊開陽越發大膽。

   洛湘瑤臉色一紅,躲閃著目光道:“我警告她不許再叫你齊哥哥,只有茵兒才能叫。”

   “好聽!”

   “你!”洛湘瑤一振嬌軀趕上,在少年肩頭來了一記。

   “別打別打,你手太重了。”齊開陽不以為忤,仍是大笑不停。

   這麼一來,兩人原本一前一後改做並肩而行。齊開陽耀映金光於身側,將美婦人包裹在內。遺憾的是一前一後時,每每回望就能見洛湘瑤高舉玉臂,極盡舒展之美就此收斂。喜的是並肩而行,側目時她一身優美的弧线起伏盡收眼底,心曠神怡。

   洛湘瑤停手時,金光的暖意直沁心田。身邊的同伴雖本事不值一提,每逢危險之地總是先身在前,是個可以同舟共濟的好男兒。洛湘瑤心中暗思:若我們是凡人,天降大雨,他打著傘都會向我這里多些。

   不起眼的細心,少年做來順理成章,且一以貫之,那就絕不是刻意,而是從來如此,洛湘瑤怦然心動。

   於困境之中相互依賴,相互慰藉時,本就容易動情。洛湘瑤本有知音之感,一旦察覺了自己的情愫便一發不可收拾。美婦人柔荑縮了縮,只覺又羞又臊。

   “心情好些了?”齊開陽抬頭上望道。

   “我不是單純怕死……你在看什麼?”

   “師尊留下的真元絲线。你可以想象成……嗯,兩山之間的橫著一條鋼索,山風吹過看著搖搖晃晃的嚇人,其實堅如磐石。這根【鋼索】現在吊著我和你。”

   齊開陽笑道:“你感應不到,但我沒說謊,我也怕死啊……誰能不怕?”

   “嗯。我就是不想現在就死了,我還有很多很多事想做,還舍不得死。你這樣說,我就安心多了。”美婦俏臉上重帶笑容,瓊鼻里哼出聲嬌柔聲息。

   “對了,我看你口吐金丸,修為有進境了?”

   “近一年多,進境比往年快得太多,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齊開陽道:

   “還是快些吧,我不想被那些人翻來覆去地欺負。我更討厭每逢大事,都要靠旁人來保護我!”

   “修行最忌心急,你才幾歲?”洛湘瑤四下張望,在大風中沉浮間,九天罡風減弱,幽冥陰氣又盛。待陰氣過去,又該是破碎的混沌之力。美婦疑惑道:

   “天道破碎後的混沌我明白,為何九天罡風與幽冥陰氣會同現於此?”

   九天罡風起於碧落,幽冥陰氣始於黃泉,一在高天,一在地府,可如今於地底相會,彼此排斥,彼此消融。誰都奈何不了誰,好像消融之後又不明地再生,周而復始。

   “不知道,我在想……”

   齊開陽正揣度間,忽然一陣巨響!即使天崩地裂,亦不及這一聲巨響的可怖。

   若不是洛湘瑤修為堪比古之大仙與菩薩,齊開陽肉身堅逾法寶,這一聲足以讓兩人神魂俱滅。

   驚懼交加的目光中,身下裂清濁。清者不升,濁者不沉。頭頂分陰陽,黑白只分明片刻,就混攪於一處,如汙泥般混沌。

   “大道之力?”洛湘瑤驚呼道:“碎了……”

   懸浮於頭頂的黑白里,無數晶瑩的法則碎片散落,像斑斑琉璃,又像被打翻的星河被凝固於將流未流之際。因果的金线亂作一團,糾纏成無數死結,偶爾的搏動像垂死時的心髒。

   “樹葉在腐爛,又在新生……連時間都迷失了方向。”洛湘瑤睜開法眼,從碎片中見到駭人的奇景,驚聲道。那種源於根源的無序,足以讓任何有智慧的生靈發瘋。

   清濁二氣不再彌合著旋轉,此刻像汙血一樣淤積於一處。正駭然間,遠處的身下現出輪回。輪回寸斷,無數模糊的魂影在斷口處徘徊,哭嚎,不顧一切地想去觸摸斷口。這些魂影有些被吸入輪回不見,有些轟然潰散。斷口處的扭轉攪結,又在潰散的神魂中凝結出新的魂魄,反復不斷。

   這里就是大道破碎死去之後,無可收拾的墳場。

   “那場毀天滅地的激戰,都是造了什麼孽……”齊開陽喃喃道。眼前的一切太過震撼,太過可怖。天上地下一片混沌,混沌正張開巨口,准備毀滅一切,讓所有生靈乃至山川木石都已絕望。

   正絕望間,道光漲,佛光現,倫理生,匯聚成秩序重塑的威嚴轟鳴。不知來自何處的龐然偉力,仿佛自虛無中生起,佛光鎮住了大道的破碎,道光借機修補裂痕,倫理之音朝著輪回灌注。片刻間,大道似恢復了規則,輪回又有了生機。

   因果重現,魂靈轉生。

   正當齊開陽與洛湘瑤生起希望之時,前後約莫半個時辰,秩序轟然潰散。道光隱沒,佛光消失,倫理之音歸於寂寂。天道依然是斑斑裂痕,輪回依然如斷裂的虹橋,一切重又混沌。

   “什麼樣修為才可以做到?”洛湘瑤驚嘆道:“鎮住天道破碎,我拼了性命不要或可支撐盞茶時分。修復大道……決計做不到。”

   “或許是前代天庭的聖人們在一切即將不可收拾前,終於幡然醒悟,合力為之?”齊開陽尚不能體會這股力量的無邊無際,對洛湘瑤大為羨慕,道:“你一人之力就可以支撐盞茶?”

   “你猜的有理!三清六御,五方五老,周天星斗,佛祖菩薩一齊出手,方能暫緩破碎的大道毀滅一切。”

   “我也覺得我猜得很有道理,作孽……啊……”

   感慨間兩人同時發出驚呼,一股巨力將兩人粘住。

   自入道隕窟以來,還是第一回穩住身形。此時九天罡風消失,幽冥陰氣大盛,周遭的一切都陰森森的。頭頂依然混沌,身下則噴出滾滾刺鼻的濃煙。

   鬼哭之聲大作,濃煙深處,約莫數萬鬼魂正在條羊腸小道上行走,互相擁擠,互相推搡,不停有魂魄掉落兩側深不見底的山崖。崖壁上不少掉落的魂魄掙扎,徒勞地抓著凸起的山石,妄圖重回爬上小道。

   “黃泉路?”齊開陽曾在十萬大山進入一方破碎的鬼域,一切都有些熟悉。

   “多半是了。這些孤魂野鬼是陽壽未盡而死,只能在此等待壽數?還是……地府已毀,無人接引,只能游蕩在黃泉路上?”

   粘住兩人的巨力將他們向黃泉路上抓去。兩人各運法眼,齊開陽看不清,洛湘瑤看得明明白白,遠處無數條虛無的巨大【手臂】正在空中亂抓,將掉落【道隕窟】的一切都抓向黃泉路。將至黃泉路時,洛湘瑤揮劍斬斷【手臂】,齊開陽居然更加舉重若輕,像輕飄飄地,順其自然地落下。

   洛湘瑤好奇地打量他一番,道:“慕聖尊的真元牽引一直到了這里?”

   “是。”【鋼索】到此拐了個彎,借著【手臂】的力道輕巧地降落在黃泉路上。

   四周的游魂懵懵懂懂,只知沿路向前。見天降二人,又聞著生人氣息,哭嚎著向二人撲來,也不知道是要噬咬他們,還是為了什麼?齊開陽身上泛起金光,游魂如遇克星,忙不迭地逃竄,慌亂之中數個又掉下山崖。

   “是你!是你!遭天譴的東西,你也來了這里,活該你永世不得超生!”

   聞聲望去,正是先前對齊開陽為難的女仙,此刻她是游魂一縷。有修行在身,到此不像那些游魂,仍保留著意識認出齊開陽。

   “我手下留情,你卻要殺我。自作孽,還能怪我?”齊開陽哂笑,懶得搭理由她自生自滅,順著黃泉路向前走去。

   腳踏實地,雖是黃泉路,但對二人的修為而言,陰曹地府亦不可怕,反倒安心許多。兩人自入道隕窟以來,始終雙手相握至今不放,齊開陽微覺異樣。

   照理脫離險境後該保持些距離,可美婦人的柔荑又香又軟,捏在手心里彼此溫暖,彼此撫慰,齊開陽頗覺戀戀不舍。正猶豫間,柔荑微縮,似有退卻之意。

   齊開陽滿心遺憾,暗思她要是再縮一回,臉皮再厚都只能松手了……

   怒號之聲驟起,兩人循聲抬頭。只見九天罡風又起,這一陣比前大有不同,連洛湘瑤都勃然變色。破碎的混沌之地經歷短暫平衡之後,天象遠比先前暴虐得何止百倍?

   相比之下,先前的僅是送暖和風,這一刻的,是席卷天地,只吹得山石崩裂,怒海狂濤的飆風。

   偶見些支撐到此尚未潰散的魂魄,被罡風一卷吹向前方,不知撞上了什麼東西,連慘嚎都來不及發出就潰散成天地間的一點靈光。

   干咽下喉嚨,齊開陽滿頭大汗,怪道進來此地的都杳無音信,怪道連天機聖人都不願踏足半步。若是再晚片刻,他大體當場肉身潰碎,魂飛魄散,到時真要羨慕黃泉路上這些游魂了。齊開陽抹去冷汗,另一手握得更緊,身處天絕之路還拘束得什麼?為什麼要松手?

   “原來如此。”

   “怎麼?”

   “地府還是地府,天庭卻倒轉了過來。”洛湘瑤眼若流波粼粼,洞察天機。

   遙指頭頂道:“前代天庭不知道被哪一位以大神通挪移至此,倒扣在地府上方。破碎的大道與破碎的六道輪回,由此奇妙地平衡,才不致讓世間徹底崩碎。難怪有九天罡風,有幽冥陰氣,有混沌之力。”

   “不是幻象?”

   “不是。”洛湘瑤嬌嗔道:“我好歹有天機中期的修為,不比前代天庭的菩薩,大仙差,這點東西還看得出來。”

   “就是說,地府里的孽鏡台仍在!”齊開陽手舞足蹈,險些將美婦環腰抱起,生生止住,道:“快,我們去找孽鏡台!”

   洛湘瑤唇瓣微顫,原來他心心念念的是這個,並不是質疑自己。看少年興奮的模樣,她亦好奇難忍,很想看看這個少年從何而來。慕清夢是他師尊,愛徒的伴侶得贈六御神功之一不奇怪。為何連鳳棲煙都似愛屋及烏,待柳霜綾,洛芸茵比親傳弟子還要親厚。

   昏黃慘霧遮蔽,岩石兩旁都是深不見底的山崖。撲面熱風陣陣,腳下的岩礫漸漸熱得燙腳,偏生熱風里又帶著刺骨的寒意。遠處傳來水聲,水聲有時舒緩如平湖,有時急驟若瀑布,有時又像清溪一樣歡悅。

   “我們到忘川河了,前方就是鬼門關!”一路在游魂空隙里縱躍而行,耳聽水聲,洛湘瑤不知怎地興奮起來道。

   “是!三途川,孽鏡台,我來了!”

   齊開陽歡呼聲中忽然停步。一路行來,黃泉路上不時遇見斷裂,像是中間少了一塊,至此已是第三處。

   齊開陽俯身摸了摸斷裂,道:“你看這里像不像被人切走了一塊?”

   “像,我來時一直在想。”

   “我與茵兒在十萬大山遇險時,曾陷落幽冥界域,那里就有黃泉路,忘川河。這麼說來,是人力所為了?”

   “極有可能。”洛湘瑤芳心一沉,想起件可怕的事情來。

   “先不管了!我們先去找孽鏡台。”齊開陽起身,話里都是顫音。

   近鄉情更怯。他怕孽鏡台依然看不清,怕孽鏡台已然不存,怕前方是一條斷頭路,什麼都沒有,更怕這條路永遠沒有盡頭。

   “就算沒有,慕聖尊遲早會把實情都告訴你,別著相啦。”

   溫柔的寬慰聲如仙音,齊開陽醍醐灌頂,哈哈大笑。

   “我陪你去。”

   兩人攜手向前,不知過了多久,水聲大作,一眼望不到邊的壯闊瀑布如從九天墜落。一座石橋從瀑布中央穿過,水幕陣陣,看不清通向何方。

   “陰司鬼判,不存已久。”三途川前,該有鬼判裁斷魂魄生前罪孽。此刻眼前除了三途川瀑布,什麼都沒有。

   “地府雖在,徒具其形。”這一路行來齊開陽最深的感觸就是如此,因果破碎,善惡難報,天地間的秩序早已不成樣子。

   “過了橋就是鬼門關,我們去看看地府現下是什麼樣子。”

   洛湘瑤撐開劍氣如傘。離鬼門關越近,齊開陽越是魂不守舍,連金光都閃爍不定。擋住忘川河水,洛湘瑤正欲先行,齊開陽搶先跨上一步擋在身前開路。美婦人心念一動,悄悄勾起個微笑,垂首跟上。

   巨大的猙獰鬼臉張開血盆大口,道路通向鬼臉口中,臉龐上是無數龜裂的細紋。不僅是鬼臉,一旁的鬼門關三字一樣紋路密布。路途後的地府,更是殘破不堪。像被打碎了的水晶球,將碎塊拾起重新拼湊。拼湊不整,這里缺了一角,那里少了一塊,又有些地方已碎成粉末,恢復不得。

   鬼氣森森的冥府,只有不知前路的魂魄到處游蕩,一個鬼差都無,更遑論判官閻王。

   兩人不及感慨,穿過鬼門關,前方亮光一閃,齊開陽大喜過望。亮光火紅色,正是火光,且是鏡子映照的火光,孽鏡台還在。

   大喜之中齊開陽放緩了腳步,絮叨道:“我在魔界時,曾在一面【照世鏡】前照過,鏡中混沌不明,只看得清一個人影。孽鏡台會不會也這樣?”

   “照世鏡照前世,孽鏡台照今生,都是先天之寶。”洛湘瑤伸過空著的小手,拍著齊開陽的手背道:“去看看吧,不看怎麼知道?”

   “正是。”齊開陽死命吐了口氣,順著火光穿過鬼門關,見一面方圓十余丈的圓鏡高懸。

   遂布滿了龜紋,靈光吞吐,鏡面晶亮。齊開陽正欲向前,洛湘瑤將他拉得偏了一偏,低聲道:“你照,我不想照。”

   方位絕妙,照得見齊開陽,照不見洛湘瑤。

   曾與照世鏡中顯露的畫面再度出現。一片浩瀚無垠的混亂與混沌,隱隱約約中,似有一個人影蜷縮著雙臂抱膝,隨著混亂與混沌漩渦流轉著圈。

   咯噠,孽鏡台吐出崩裂的脆響。洛湘瑤已窺天機,得齊開陽先言照世鏡的遭遇,早做了准備,美婦人皓腕上現出一枚白蓮紋,蓮瓣招展,靈光射向孽鏡台,真元灌入止住碎裂之勢。

   “怎會是一樣的?”齊開陽大失所望道。

   “說明你沒有前世,你是今生才有的魂魄,照世鏡照不出。再看下去!”

   孽鏡台畫面一變,蜷縮抱膝的人影消失,無數看不清面目的陰魂憧憧,圍著一位絕色佳人。

   “慕清夢,你忘了列祖列宗的教誨了嗎?”陰魂厲聲喝斥。

   “我沒有!”慕清夢毅然決然,可聲音里飽含撕心裂肺的苦楚。

   呵斥的陰魂轉身飛起,破碎的大道降下一道怒火,陰魂在怒火中潰散成雲煙。

   “慕清夢,你忘了你身負的重責了嗎?”又一道陰魂厲聲喝斥。

   “我沒有!”慕清夢淒聲慘呼。

   喝斥的陰魂又轉身飛起,迎向下一道大道怒火。

   “慕清夢,你已糊塗到輕重不分了嗎?”

   “我沒有!”

   “慕清夢,你讀的聖賢之言呢?都記不起來了嗎……”

   “慕清夢,你一脈相承,欲於此間斷絕嗎?”

   一聲聲的厲斥聲,一句句的質問,一道道的大道怒火,一個個魂飛魄散……

   慕清夢放聲大哭,轉身一跳……“慕聖尊在做什麼……這是,這是……她要逆天而行,才引來大道怒火降下天罰……”洛湘瑤顫聲道:“這麼多魂魄都在護著她,護著她逆天而行……”

   齊開陽全身發顫,美婦人不知不覺地偎依著他,似害怕得縮在少年懷里,又似在寬慰著少年。

   咯噠,孽鏡台又碎了一塊,洛湘瑤一咬銀牙,胸口前現出一枚冰魄燃出冰藍色的光芒。兩道靈光匯入,孽鏡台光芒大放。

   只見慕清夢跳入一片旋轉的混沌之中,洛湘瑤驚聲道:“六道輪回?”

   入輪回而轉生,可慕清夢並未墜入,而是在破碎的輪回旋盤上方停住,掌心里隱有鳳鳴之聲。她雙掌合攏捧於小腹,雙腿屈起夾住小腹,藕臂環著膝彎。那個在混沌中隨著漩渦盤旋的女子,竟是慕清夢!

   破碎的六道輪回裂紋處處,一道道澄黃的靈光從破裂處滲出,絲絲縷縷,涌向慕清夢小腹。

   “先天之炁?”洛湘瑤與齊開陽一同失聲驚呼。慕清夢竟然在抽取六道輪回中的先天之炁,難怪大道要降下天罰。齊開陽喃喃道:“師尊曾說先天之炁有什麼了不起,是這個緣故……”

   此刻萬籟俱寂,只有那位絕色女子孤獨地在六道輪回之上緩緩旋轉。孤獨到了極點,寂寞到了極點,哀傷到了極點,痛心到了極點……無數傷悲之中,她全心守護的小腹處,似有什麼希望在先天之炁的灌溉下,正生根發芽,破土而出。

   不知過了多久,小腹間光芒一閃,再閃……鳳鳴之聲羸弱地響起,光芒之下映照出一枚仙卵。其形正圓,光潔如玉,一道道光芒閃爍時如鳳羽之狀。

   “鳳聖尊的【玉凰丹】?”洛湘瑤不可置信地脫口而出,喃喃道:“相傳前代天庭孫大聖是一塊仙石,三太子是天庭靈珠……難怪,難怪會有大道天罰。仙石與靈珠,怎及得鳳聖尊的【玉凰丹】?”

   “【玉凰丹】?是什麼?”齊開陽正頭暈目眩,聞言顫聲道。

   “鳳聖尊生而不凡,自降生起體內就孕有一顆先天靈丹,叫【玉凰丹】。世間大亂時,這枚【玉凰丹】無數次助鳳聖尊逢凶化吉,斬妖除魔!我親眼見過十余次,絕不會錯!”洛湘瑤牙關大顫,道:“慕聖尊……你恩師……在引先天之炁,孕育這顆【玉凰丹】……【玉凰丹】怎地在慕聖尊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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