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伊柳回房之後,黎景還是出了趟門。
他的內心太不安了。快速將事情辦完以後又馬不停蹄地回到家中。
黎景步伐加快走到房門前,輕手輕腳地轉動門把鎖,確認伊柳正躺在床上睡著,他這才放松下凝重的眉目。
人在房內安穩地睡著覺,他一步也不敢再向前。
回到沙發上坐下,黎景給自己倒了杯水,嘴上還喘著氣,胸膛跟隨著呼吸小幅度地上下起伏著。
心跳同秒針一樣,一下一下跳動。
夜晚的時間過了大半,他卻一點睡意也沒有。要是陷入沉睡,那就代表他又得再經歷一次那天目睹伊柳自殺的場景。
所以黎景既睡不著,也不敢入睡。
他前傾上身,伸手拉開了茶幾底下的抽屜。里面放了他早前買的相冊本,還有一旁被牛皮紙袋整齊包裹起來的照片。
滿滿的一沓,全是伊柳的獨照。
有看煙花那時候拍的,還有十八歲生日時她舉著蠟燭望向鏡頭的相片。
上上下下全是存放在黎景手機相簿內的,獨屬於伊柳的照片。
他一張一張看過,接著放進相冊內頁的夾層中。
幸虧伊柳的童年他也有幸參與,所以他幸運地存有伊柳幼年時期的影像,就在他手里的這台數位相機內。
黎景擁有的玩具很多,其中就包括這台相機。但他的朋友很少,小時候就只顧著拍伊柳了,因為他的身邊只有她在。
可現在又被他給搞砸了。
當年的玩伴總說黎景太過自私利己,所以誰都不愛和他玩。
真的是這樣嗎。
在當時他是一點也不認為自己有任何問題,現今他卻不敢肯定。
面對伊柳,他是不是自私地只在乎自己的感受而不管對方。
是這樣的。
他把伊柳當作私有物一樣約束,並且自認為自己能夠給對方更多的愛和關懷,所以擅自作主讓她的爸媽與她斷開聯系。
要是以這個思維模式繼續去深思探討,那麼他就差沒把伊柳關進籠子里了。
她的手機、筆電、行蹤通通在他的掌握范圍中,並且除了周三以外,伊柳每天都得和他待在一塊。
換誰來能不難受啊。
黎景嘆了口氣,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到底該如何挽救這岌岌可危的局勢,又要怎麼把伊柳繼續留在身旁。
要是告訴伊柳,他會試著把繩子松綁一些,是不是更像在施舍她空間,可她原本就是自由的。
黎景頭一回體會到夜晚的短暫,在他的大腦還一片混雜時,天已經亮了。
他回房衝了下澡,洗去在醫院內沾上的消毒水味。打算趁著伊柳起床前,將早餐做好。
意料之外的是,伊柳今天起得特別早。
“你怎麼還在這里?”她穿著睡裙從房內出來,兩撮呆毛懸在頭頂處,怎麼壓也壓不下來。
“不上學嗎?還在請假?”
伊柳的嗓音有些剛睡醒的嘶啞,本來就是出來喝水的,沒想到黎景人還在。
兩人昨晚才鬧過不愉快,伊柳的狀態卻很平常,黎景短時間內沒反應過來,看她准備繞過自己走了才慌忙回應。
“我轉學了,過幾天會到你們學校去辦入學。”
伊柳的腳步一刻沒停,簡單點了兩下頭表示聽到了。
黎景拿起桌面上的文件袋,緊跟著走到廚房內去。
“怎麼了?”她拿著水杯,見對方似乎還有話想說。
“我去結扎了。”黎景匆匆拉開繞繩,想要將里面的資料拿出來給她看。
伊柳不明所以,且興致缺缺,“你自己決定好就行了。”
黎景的動作停頓,見她一口將水喝完,洗淨杯子後又轉身離去。
“伊柳。”
“?”她扭頭看他。
黎景走上前環抱住她的身子,低頭吻她的臉蛋,“餓嗎?”
“我給你煮面好嗎?”
“好。”她掀起眼簾,輕聲道。
反應十分自然平靜,黎景覺得太詭異了,他心里沒底。
他神色誠懇,期盼著說,“不高興的話要告訴我,我一直在。”
她笑得乖巧:“我知道。”
……
當晚。
黎景試探著想上床躺在伊柳身邊,見她的態度並不排斥,他便沒了顧慮。
慢慢來吧。
他自以為拿到了改過的機會。
然而伊柳並不在意,她等不下去了。
光是活著就太痛苦了。
黎景摟著她的腰,與以往比起已經松了不少力道。伊柳盼他今夜能睡個安穩的好覺。
問題追究到底,根源不在黎景這。他總以為錯的人是他,只有伊柳自己明白,她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她就不該活著。
有自我意識這件事讓她太難熬了。
她清楚知道自己的到來讓父母失望。她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像出生那天的場景,手術室外的大人們盯著當時剛降生的她,露出的眼神與表情。
明明錯不在自身,可每每想像起那場景,受折磨的人永遠是她。
黎景只是個導火索,她身邊全是炸彈,一旦產生小火苗,要引燃炸物摧毀一切是分分鍾的事情,不論她多努力想擺脫困境都一樣。
離開房間之前,伊柳神色復雜地看了眼身旁正闔著眼熟睡的黎景。
不該愧疚的,因為他也傷害了自己。
最後,她還是敵不過糾結心態,在他的側臉上落下最後一吻,伸手將散落在一旁的棉被拉起蓋回他身上。
隨後沒再回頭,起身離開了臥房。
身上就穿著單薄的長袖睡衣,伊柳出了門,不打算再回來了。
南城的廢棄大樓並不好找,黎景買的房子又位在市區,離伊柳要找的地方有一大段距離,不用導航的話,要到達目的地簡直難如登天。
所以她帶上了手機,一路跟著導航來到了一處廢棄已久的大廈。
一步一步,伊柳踏上了第十二樓,只顧著直視前方,無視了周遭的幽暗與雜聲。
她面上淡漠,沒有絲毫喘息。
就在這里結束吧,在這荒蕪人煙、雜草叢生的廢墟。
“。伊柳!”
聽見後頭的喊聲後,她快步接著上前踩上裂痕無數的矮牆,一腳踏出牆外,腳底下是一片虛空。
就差最後一步。
“。樓下有人!”黎景急忙出聲,後背與額上不停地冒出冷汗。
他停下動作,不敢貿然再繼續前進,語調仍控制不住地發著抖,“你跳下去會砸到人!”
聞言,伊柳收回腳,依舊站在邊緣。她低下頭認真觀察著樓底下是否真的有人在。
黎景感覺自己的心髒在隨著她的動作衰竭悶痛。呼吸絮亂下,他顫著腳走向前,想把人抱下來。
接著便見她轉過身。
黎景發紅的眼凝滯了片刻,一瞬耳鳴,什麼也聽不見,想動也動不了,眸中只有伊柳站在高處的身影。
她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然後從牆上走下來到安全區域,最終停在他面前。
黎景發軟的雙腿終於在此刻支撐不住,一下子跌落跪在她身前,眼淚不停地往外流,一邊將人緊緊抱住,一邊抬起頭,嘴里不間斷念著:“對不起…對不起…”
伊柳的拇指撫在他的面龐上,輕輕一滑,拭去他眼下的淚水,“為什麼現在才聽話?”
她並不是真的想得到回答,下一刻便抬眼看了看四周環境,“這里好暗。”
方才站在牆沿處低著頭的那刻,伊柳的面前閃過了好多畫面,畫面里有好多人。
伊舒諾、齊栩、花婕、琴軒、曼婉和從前班里的同學……
所有待她好的人一個不落地全出現在她眼前。
甚至還有她一直放不下的店鋪,她的小店與齊栩的外公都在等待著她回去營業。
伊柳不確定樓底下是否真的有人,但她還是走了下來。
最後只剩下正跪在她面前哭泣的身影。
她垂著眼,摸了摸他的頭發。
“黎景,我們養只貓吧。”
“我打算,去看看心理醫生。”
或許不該糾結在過去髒亂不堪的泥巴坑內,而是該看看那些散發著亮光與正面情緒、暖陽一般的溫情關系。
“最後一次機會了,你知道嗎?”
今夜也是她最後一回,因為從前而胡思亂想與自己過不去。
如果還有機會,在剩下的日子里,她想試著好好珍惜眼前人。
所以,我們一起重新來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