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凌辱之日(上)
世界在混亂的時空中天旋地轉,黑夜化為清晨,柔和的朝陽透過窗簾照入房間。
洺在床上緩緩睜開眼,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腦海里止不住地回憶著,‘方才’初九驚天動地的一斧,那斧刃仿佛劈碎了時空,把她拉回了一切的起點。
可她知道,破碎的遠不只有時空。
那團令她靈魂哀嚎的烈火,送葬刻薄的羞辱,陳哲充血的雙目,還有初九那聲‘垃圾’,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她緩緩坐起身,雙手交疊放在胸前,手指無意識地繞著銀色發絲,最後,她緩緩提起被單的邊緣往上拉,直至捂住了自己的臉,裹住了她瘦削的肩膀。
那薄薄的被單仿佛某個她幻想的懷抱,將她環繞,替她遮掩了她眼前的畫面……
仿佛這樣她就能從這個世界消失,房間安靜地鴉雀無聲。
“嗡……嗡……”
直到不知過了多久,房間里突兀地響起了手機震動的聲響。
被單緩緩從臉上下落,露出了她銀絲凌亂,有些憔悴的臉頰。
在短暫地呆滯後,她無神的雙目驟然有了神采,雪白的藕臂從被單里探出,一把抓過了床頭櫃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照亮了她緊鎖的眉頭和微微顫抖的睫毛,她怔怔地看著屏幕上彈出的信息,久久未能移開。
那只是一條手機運營商的廣告信息,不是來自陳哲。
‘他今天為什麼……沒再聯系我……’
良久,她解開屏幕鎖屏,打開信息軟件,將已經背的滾瓜爛熟的手機號輸入發送欄。
然後,手指就猶豫地停留在了內容輸入欄上,直到緩緩放下,手機屏幕再次暗淡。
她想找他,但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之前兩天還能說敵人的實力碾壓了他們, 那昨天就是在難得勢均力敵的情況下,自己搞砸了一切,在他的面前,在地球人的注視下敗得體無完膚,逼得陳哲通過開槍自盡,才讓自己沒有丟掉最後一絲臉面……
‘他是不是也對我失望了……’
這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像惡魔的種子在她體內生根發芽,迅猛生長,深深自責和負罪感包裹著她,壓抑的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逃也似地站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戶,雙手輕輕搭在窗台上,目光穿過凝視著遠方模糊的景色。
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隨後緩緩吐出,試圖通過呼吸新鮮空氣的方式,讓自己清醒一點。
她知道她應該像昨天一樣,假裝過去的失敗從未發生,用積極,冷靜的心態和陳哲討論接下來的對策,想出更有可能破局的方案……
洺閉上眼睛,臉上露出決絕的神色,仿佛在下定某種決心般再度拿起手機。
然而,當她睜開眼睛,目光再次屏幕上時,她的大腦卻如同這信息欄里的內容一般,一片空白。
她的手指微微發顫,想要發出‘我沒事,你還好嗎?’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
她做不到……
就在這時,酒店樓下的馬路上,一輛汽車緩緩停在了門口。
低沉的雙眼猛地一亮,轎車停車的車燈,如同黑暗中突然出現的一道光。
陳哲的車!
洺的心跳瞬間加速,她甚至還沒看見車門打開,便當即難掩激動地跑向門口,雙手顫抖地握住門把手,又很快意識到陳哲上來還需要時間,而且轎車有可能只是牌子和型號相同。
她又奔回窗前,在仔細校對完了車牌號,確認了是陳哲的車後才長舒一口氣。
她又快步踱回門口,秀麗的銀發在房間里飄揚,垂下的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死氣沉沉的房間變得明媚,她仿佛又重新有了力量。
沒過多久,敲門聲響起。
早就在門前等候的她深吸一口氣,猛地打開門。
“陳哲我……”
然而,她方才精心編排了許久的話語戛然而止。
在門外站著的,不僅有雙眼泛著紅絲的陳哲。
在他的身邊,還站著一個她此刻最不想看到的女人——初九。
於她而言,那對她畢生都不可能忘卻的赤紅雙眸,在不久之前,還以藐視的姿態居高臨下地望著她,如今,則以審視的目光,出現在了自己面前。
心跳陡然加速,仿佛每一聲都在胸口撞擊得生疼,眼神在陳哲和初九之間徘徊,帶著濃烈的復雜情緒。
而此時,她本最期待著想要相間的人,明顯沒有察覺她的掙扎。
“洺,這是初九,你‘昨天’已經見過她的。”
陳哲的語氣有些焦急,似乎完全忘了二女‘昨日’曾發生過的爭吵。
但偏偏她的神情被打量著她的初九敏銳察覺。
“你就是洺?”她的話語異常平靜,嘴角泛起一個玩味的笑容,帶著無形的壓迫感。
這份淡然的態度卻讓洺更加無所適從。她感到自己的手指微微顫抖,握緊門把手的力道在不經意間加大,指節有些發白。
“是。”
初九輕輕點頭,眼神在陳哲和洺之間,來回打量了一下。
“就是那個所謂的女奧特曼?”
無需陳哲解釋,洺知道,初九應該已經了解了她們所處時空輪回的事情。只是不清楚,陳哲究竟和對方交代了多少……
洺深吸了一口氣,她明白,為了打破時空輪回的困局,以初九‘昨天’所表現出來的戰力,陳哲一定想要獲得初九的幫助,一大清早火急火燎的帶她找到自己,一定是為了讓她和自己一起並肩作戰。
為了增加勝算,擺脫輪回,自己理應積極配合,像昨天對待黎一樣,一起商討破局的辦法。
她的指尖微微蜷縮,強迫自己揚起一個僵硬的笑容。
“是我。”
這時,一旁一直顯得有些急躁的陳哲,忍不住加入了她們的對話。
“互相認識的事情,你們可以之後再說。”陳哲的聲音甚至有些不耐煩,讓洺一瞬間感到陌生。
他略微向前半步,對著洺說道:“洺,昨天的戰斗你也看到了,初九的實力很強。”
實力很強。
“雖然有出其不意的成分,但那個巨大化的神秘人,她一擊就可以秒殺。”
一擊秒殺。
“而且在來的路上我已經問過她了,初九在戰斗時,是沒有能量和時間限制的。”
沒有限制。
“如果你們兩個可以合作,無論今天再出現什麼樣的怪物,我相信都一定可以應付的!”
一定。
陳哲的話語帶著毋庸置疑的語氣,可那夸獎初九的字眼,像是一個個尖銳的字眼,像針扎一樣,刺在洺的心頭。
她實力強大,沒有限制,能給予你一定可以破敵致勝的信心。
那我呢……
她愈發脆弱的自尊搖搖欲墜,滯愣的站在門口,目光停在陳哲的臉上,眼神里有種難以忽視的復雜。
可偏偏此時的陳哲腦中盡是復仇的怒火,他依舊沒有察覺到洺的情緒,只是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應該就這麼站在門口交流。
“洺,我們進去交流詳細的作戰計劃吧。”
洺的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在她的內心深處,她本能地希望這時空輪回的困局,能靠她和陳哲兩個人解決,不希望其她人的加入,尤其是初九,她還是陳哲的女朋友……
可敵強我弱的殘酷事實擺在面前,她看著陳哲心急如焚的神態,心頭一軟,強迫自己壓下一切思緒,側身讓開一條道。
“進來吧……”
然而,當陳哲剛剛邁開腳步,他身邊的初九卻突然冷笑了一下,語氣冷淡,“我只是答應陪你來見見這個女奧特曼,什麼時候說過同意和她合作了?”
房間的溫度瞬間降到冰點。
洺的心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下,她看向初九的眼神,難以抑制地泛起了怒火。
“你什麼意思?”
陳哲震驚地轉過頭,他顯然也沒想過初九會表示拒絕,當即想要出聲解釋。
初九抬手打斷了陳哲的話語。
“沒到一定拒絕的地步,但你既然試圖讓我和這個未曾謀面的女人攜手作戰,那我總要和她好好地認識一下吧?”
她朝洺露出一個高高在上的笑容。
“來吧,我們兩個單獨談談?”
……
咔嚓。
隨著大門一聲輕響,陳哲暫時離開,將房間留給了初九和洺。
客廳的沙發上,初九纖手優雅地端起讓酒店特意送上來的紅茶,典雅的酒紅色披肩掛在肩頭,一看就價值不菲的一雙長靴悠然翹起,那悠閒的姿態,仿佛她才是這間房間的女主人。
“說吧。”
她輕抿了一口紅茶,露出有些嫌棄的嗤笑,不知是對著誰。
“你和陳哲是什麼關系?”
對方突如其來的問詢讓洺心頭一緊,她有些局促地坐在對面座椅上,明明她才是這里的主人,卻被襯得像是對領導作報告的女秘書。
她不由得蹙起眉間,“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質問的語氣令她很不舒服,語氣不由得變得冷淡。
“為什麼?”
初九放下茶杯,嗤笑聲不止。
“假如你回答‘我和他是生死與共的同伴’,那我興許能給你一點機會。”
她看著洺,笑容玩味又輕佻——洺非常不喜歡她這樣的笑容。
“那我換個說法,你自己闡述一下,或者給我找幾個理由,我憑什麼要和你合作?”
那高高在上的語氣和傲慢的神態,讓洺徹底喪失了和對方好好說話的興趣。
“這座城市危在旦夕,無數人地球人的生命正被威脅,陳哲更是在這時空輪回里遭受了三次死亡,你現在在這里問我要理由?”
初九冷笑一聲,似乎這些事情毫不在意,還伸出手指點向洺。
“首先,‘前幾日’的悲劇都是因為你的無能導致的,少在這里拿今天還沒發生的事情威脅我。”
“你……”
“其次,你好像還是沒聽懂我的話,現在是你要向我展示,你有值得合作的價值,不然你覺得自己很重要嗎?就因為你也有‘前幾天’的記憶?”
初九的笑容愈發放肆,也愈發不屑。
“不提‘前幾天’,你連能被地球人炮火消滅的怪獸,這種級別的敵人都解決不了導致城市毀滅,就你那個黑夜里只能堅持三分鍾,能量還有限的限制……噗嗤……”
初九像在講笑話般,忍不住捧腹大笑。
“我要是你啊,天一黑我就找個角落躲起來,深怕別人知道我還有變身成那什麼女奧特曼的能力,說出去都怕人笑話哈哈哈……畢竟三分鍾,還時間到了就渾身無力,這麼點時間你能做什麼?不知道還以為你中了詛咒……”
放肆的笑聲無情地刺痛著洺,她忍無可忍地打斷了對方的話語。
“夠了!即便你比我強又如何,你自己不也是女奧特曼嗎!?”
“噗嗤……我?抱歉,我們星空戰士之前可沒聽說過你們這個物種,今天算是長見識了,之所以來見你,也只是因為陳哲說,你這女奧特曼在變身後,外形和我們非常相似。”
說著她從沙發站起身,看起來准備結束這場短暫的對話了。
“但目前看來,你和你變身後的戰斗力一樣毫無價值,前幾日的經歷你自己留著吧,剩下的我會去問陳哲。”
看著對方准備離開的身影和目中無人的語氣,洺被壓抑的怒火被徹底點燃了。
“你在這里裝什麼強者?”
她從座椅上豁然起身,語氣冰冷,與初九爭鋒相對。
“既然你這麼厲害,隨手就能化解危機,那‘前幾天’城市被襲擊的時候你在哪里?陳哲命懸一线的時候,他被逼到絕路,不得不開槍自盡的時候,你又在哪里?”
“我是不夠強,但我和陳哲這幾天拼盡了一切,豁出性命和尊嚴在這座城市里作戰,即便都以失敗而告終,我們也至少努力過了。”
“你呢?你才是深怕別人知道你能變身一樣,不知道躲在哪個角落里,明明什麼力都沒出過,還目中無人不願與人合作,有什麼資格在這里說風涼話?”
洺承認對方‘昨天’的雷霆一擊足夠震撼,那幾乎撕碎天際的一斧,她窮盡能量也無法做到,但她實在想不通,一個之前‘幾天’都銷聲匿跡,讓男友一個人備受折磨的人,怎麼好意思在這里咄咄逼人。
但對方的回答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初九並沒有如她所想,露出錯愣或思索的表情,而是面無表情地應下了她的全部‘指責’。
“這你應該去問‘前幾天’的我,那是她的責任,與現在的我無關。”
初九一句話,就讓洺的感覺自己一拳砸在了棉花上。
“今天的我只能保證這些事情不會再出現。”
“你……”
初九停下准備離開的腳步,轉過身,收斂起譏諷的笑容,雙手抱胸搭在手臂上,極有壓迫力地輕輕敲打著。
“本來我不想和你多嘴,但既然你還想要和我辯一辯,那我也不介意讓你真正清醒一下……”
她的語氣逐漸變得冰冷,凝視著洺的雙眸。
“你難道沒猜到我對你不會有任何好態度嗎?怎麼,難道我要對一個因為有了幾段輪回記憶,就對別人男朋友動心思的女人好言好語?”
洺瞪大眼睛,盛怒的臉頰瞬間愣住了。
“你在說什麼?”
初九雙手抱胸,站在洺的身前,明明比她矮了半個腦袋,甚至還生著一張可愛掛的清純容顏,可那股與生俱來般的上位者氣息,卻隱隱地壓制住了洺。
“從你打開門看到陳哲開始,你的每一個神情我都看在哪里。甚至你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寫滿了不安和掙扎。你覺得自己不夠好,不夠強,所以拼命想證明自己——尤其是在他面前。”
“可你又偏偏脆弱的像個小女孩,之前是不是一直幻想著,來的只有陳哲一個人,他可以好好地安慰昨日再度失敗的你,撫平你挫敗的自尊心?”
原本拍案而起的洺一時間氣勢全無,被初九堵得一句話說不出。
“其實你喜不喜歡他我一點都不關心,你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喜歡他的人,反正無論你怎麼做怎麼想,他都是我的。”
她平靜地闡述著自己對陳哲的所有權,對對方的心思滿不在乎。
“所以我說了,我沒有咬死一定拒絕和你合作,如果你真有你自己說的那麼高尚,一心為了拯救城市和陳哲,那我也可以和你並肩作戰,就當是為了哄陳哲開心也無妨。”
“可你呢?”
初九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那對赤瞳卻像是一道利刃,直直刺入洺的內心。
“你真的確定,不是你內心里在拒絕和我合作嗎?”
“什麼……”
“呵,當我是瞎子嗎?當陳哲說要我們合作時,你臉上滿滿的失落和不願你以為我沒有看見?”
“你無非就是想靠著這所謂的時空輪回,利用吊橋效應和陳哲制造生死與共的經歷,最好在過程中把我一腳踹開,以達到獨享陳哲的目的。要我說,這座城市,這座城市里的市民,對你而言怕是沒那麼重要吧?”
“你的想法沒有錯,換我只會比你做的更直接。但可惜,我本以為你要麼為了守護城市,選擇成為英雄將自己的欲求潛藏到底。要麼索性和我直接攤牌,如果你真的對自己的魅力很有自信,我也不介意多一個競爭對手。”
“結果,呵,你連蘿絲那個狐狸精都不如。至少她敢愛敢恨,而你連直面自己的內心都做不到。”
初九的話每一個字都像是鋒利的刀刃,剖開了她內心最隱秘、最不願直視的部分。她想要反駁,但那些事實卻像枷鎖一樣,將她牢牢困住。
當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跌坐回了座椅上,而初九的身影早已轉身離去,走到了房間的門口。
“咔嚓。”
房門打開,卻久久沒有合攏。
字字珠璣的少女離去,門口換成了那個身材高大俊朗的男性,正一臉擔憂地望著她。
“洺,你還好嗎?”
他看著洺一個人坐在座椅上,窗外的光线灑在她的側臉上,卻無法掩飾她臉上的疲憊和失落。似乎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了洺異常的情緒。
他走近幾步,試圖用抱歉的語氣安慰她:
“洺,初九這個人……脾氣確實不太好,但她其實沒有惡意。只是表達方式總讓人不太舒服。”
洺抬起頭,怔怔地望著她,像是在思考,又像是竭力壓抑著什麼情緒。
她現在想聽的不是這些……
“我真的很希望你們能合作,她的實力配上你過去幾天的經驗,我們今天一定可以破除這時空輪回的。”
我的經驗……我的價值就只剩下這個了嗎……
她的內心沒來由地有些沮喪,幾乎脫口而出道:“對敵的經歷你也都在場,不用我來向她復述……”
陳哲怔了怔,沒料到洺會說出這樣的話,“但你畢竟是親歷戰斗的人,這些經歷由你來說……”
“難道是我想有這樣的經歷嗎?”
當洺聲音的分貝止不住地提高後,房間瞬間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當她失控地喊出那這句話後,她就後悔了。她看著陳哲臉上涌出的歉意和愧疚,內心當即絞痛地抽在一起。
陳哲明顯有些慌了,在沉默了好一會兒後,他才有些忐忑地說道:“抱歉,洺,我……”
“陳哲,我……累了。”
她沉沉地低下頭,被凌辱的經歷,就像一層披在兩人之間的面紗,只要不解開它,他們就還能假裝堅強,繼續戰斗下去。
可在喊出那句話之後,無異於向陳哲承認,自己根本無法忘卻戰敗的經歷……她已經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對方了。
“初九很強,這次行動……或許沒有我,你們也能順利完成的。”
這一次陳哲沉默了更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道:“抱歉,是我疏忽了,你已經連續戰斗好幾天了,不應該再讓你面對這些了……你今天好好休息,我會努力打破這時空輪回,讓你的生活重歸正規的。”
可當陳哲的話語傳來,明知道對方很小心地在斟酌用詞,可語氣里那涌現的距離感,讓洺的胸口猛地一緊,她的指尖微微顫抖著,努力維持平靜的聲音:“所以……你覺得我退出不去戰斗,也沒關系,對嗎?”
她這才發覺,她雖然主動提出,但內心里從未想過陳哲真的會同意……
已經滿是愧疚的陳哲沒有察覺到她語氣中的隱含情緒,“嗯,你今天好好休息,是我不好,完全沒顧忌你的疲憊,不該來勉強你的。”
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澆滅了洺心底最後一絲希望。
她原本期待陳哲會挽留自己,會肯定她的價值,會試圖說服她留下。
但眼前的事實卻讓她的心一寸寸墜入深淵。
她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容:“我明白了。”
陳哲察覺到她語氣的不對勁,但還沒來得及多問,洺已經站起身,眼神復雜而失落:“我有點累了,先休息一會兒。你們去討論今天戰斗的事宜吧。”
她的話像是一道無形的屏障,將陳哲隔絕在外。
他想再說些什麼,但看到洺已經背過身去的身影,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有什麼情況要隨時聯系我。”
等到房門重新合上,洺終於卸下了所有偽裝,她無力地坐在床邊,緊緊攥住自己的手,指尖幾乎嵌入掌心,晶瑩的銀發下,眼眶微紅,顫抖。
窗外的朝陽照入房間,在洺雪白的肌膚上映出晶瑩的光輝,她卻感受不到任何溫暖,仿佛置身今夜那場注定要到來的傾盆暴雨——初九和陳哲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在告訴她,她的存在根本無足輕重。
內心深處,一個惡魔般的聲音仿佛在低聲呢喃:
“或許……我真的只是個多余的人。”
門外,初九倚在走廊的牆壁上,平靜地看著出715室里走出來的陳哲。
“就這麼同意她退出了?”
陳哲點點頭,臉上的愧疚溢於言表。
“她……前面幾天都敗了,即便時間能回溯,身體狀態能復原,精神上的創傷都是不可避免的。”
他有些疲憊地捋了捋額前的劉海,似乎渾然沒察覺這句話對自己也適用。
“是應該讓她好好休息一天,不能再勉強她了,如果我今天再失敗……有什麼事情明天再說吧。”
初九嗤笑一聲,無所謂地聳聳肩,從牆壁上直起身。
“你倒是善解人意,可你信不信,她壓根就不領你的情?”
陳哲怔了一下,不解道:“什麼意思?”
初九看著他錯愣的表情,那思緒不寧的模樣她先前從未見過——如果換做平時,以陳哲的洞察力,絕對不可能忽視那個銀發女人的真正訴求。
但現在的他已經……魔怔了,除了試圖解決那所謂的時空輪回,什麼都沒法去想了。
“沒什麼。”
她拉著陳哲轉身離去。
“反正也不會再失敗了。”
……
酒店715室的房間里,洺跌坐在客廳的座椅上,銀絲從耳鬢垂落,再不復往日的神采。
“為什麼會這樣……”
良久,她懊悔地用手抵住自己的額頭,明明心里真的打算收斂情緒,擺出積極的姿態忘記一切和初九合作,可她自己也沒想到,她抗拒的心態會這麼昭然若是……還說說出了那麼唯心的話……
明明她的本意只是想對方找個理由挽留自己……
她抬起頭,碧藍色的雙眸混沌無神,怔怔地望著不遠處已經合攏多時的酒店房門,心里一團亂麻。
難道今天真的就這麼干坐在這里,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平靜地去等待陳哲那邊戰斗的結果嗎?
洺捫心自問自己根本做不到……
可是現在就這麼主動回去找陳哲的話,難道要求著初九和她並肩作戰嗎……
“叮咚。”
就在她手足無措之際,房間的門鈴聲再度響起。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站起身,像是活過來了一般快步走向門口,手緊張地攥住門把手,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期——會不會是陳哲回來找她了。
這樣的期待在今天落空過一次,又或許注定不會只有一次。
房門打開,站著的並不是陳哲,而是一位黑發披肩,看上去無法分辨性別的陌生人。
洺那張清冷的臉上,忍不住露出驚訝的表情,因為此人擁有一張令她都會感到驚艷的面孔,五官精致得宛如雕刻,每一處細節都無可挑剔。
他(她?)的眼眸如同深潭,帶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魅力,嘴角勾起一抹柔和的微笑。
飄逸的長發在微風中輕輕擺動。
那是人形生物最極致的美感,洺感到一瞬間的窒息,仿佛呼吸都被這超凡脫俗的美貌奪走了。
但很快,她目光一凝,眼神銳利起來,身為女奧特曼的本能讓她意識到,雖然對方的容貌的確非常驚艷,但絕對不至於到了讓自己失神沉淪的地步。
很有可能是某種術法的緣故——對方絕對不是普通的地球人。
“你是什麼人?”她的聲音警惕起來,雙手在腰側握拳,隨時准備出手。
“我叫至美。”自稱至美的來訪者微微欠身,動作優雅得如同一場表演,聲音低柔而充滿磁性,“我是來幫助你的,洺。”
洺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不知道對方是如何得知她的名字,更不明白這個所謂的“幫助”到底意味著什麼。
“你認識我?”
至美抬起頭,雙眸仿佛閃爍著無數星光,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我知道的事情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而我出現在這里,只是因為你需要我。至於我是誰……嗯,用讓你比較容易理解的說法,我是一名色孽眷屬。”
“什麼?”洺的表情瞬間變得冷冽,目光中滿是怒火,“色孽的眷屬?”
她絕對不可能忘記,‘昨天’夜里,送葬在拿出那枚致使她欲火焚身到近乎失去理智的藥物時,對藥物的介紹正是來源於色孽。
至美的笑容依舊如春風般溫柔,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洺陡然升起的敵意:“沒錯,但這並不重要,我說了我是來幫助你的。”
“住口!”洺猛地踏前一步,本就積郁的怒火從胸膛竄起,她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自然而然地將對方當成了‘今天’入侵城市的敵人,
可當她的拳頭雷霆般揮出,卻什麼都沒有擊中,落在了虛處。
她定睛看去,四周的景象在她出手的一瞬間變得模糊,扭曲,她仿佛瞬間掉進一片多維空間,酒店狹窄的走廊陡然間被拉的很長很長,那上一秒還站在自己跟前的至美,明明沒有任何的動作,便和自己拉開了距離。
至美看著她,神色絲毫沒有因為她的怒火而改變,他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洺,你的失敗不是因為混沌,而是因為你自己。我們只是放大了你內心的脆弱罷了。”
洺無視他的話語,再度踏步上前,分明快若閃電般的身影,卻依舊無法擊中至美的身姿,每每拳風快要觸及時,對方的身影就如幻影般消逝,又在不遠處再度詭異浮現,仿佛一縷輕煙。
至美並不惱怒,也並不急於反擊,甚至還有閒情與洺攀談。
“你有著令人傾倒的力量,但失了些章法,就像你混亂的內心。”
他嘴角依舊帶著輕笑,目光從容卻直透人心。
“我並不是來跟你動手的,你現在需要的不是戰斗的磨礪,擊敗我對你毫無意義。相對你的,我要提醒你一些事。”
“你不覺得,自己的問題比我更值得關注嗎?”
“我不需要你這種東西的提醒!”洺咬牙怒叱,這次她直接凝聚能量發起攻擊,可即便是璀璨的能量射线,在這虛幻的空間里也毫無用處,被至美輕松閃開,甚至連動作都顯得優雅無比。
“別急著生氣,”至美飄然站定,語氣平靜卻意味深長。
“我知道關於你的所有事情,比如說,今天應該是你和陳哲一起戰斗的第四天了,嗯……你們應該將這稱之為時空輪回?”
洺的手猛地一抖,進攻的姿態不由得停了下來。
她陡然意識到,無論對方的目的是什麼,這是她們第一次有了和敵人對話的機會,自己應該保持冷靜,不應該被情緒裹挾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氣,停下腳步,和至美遙遙地站在被無限拉長的走廊兩側。
“既然你知道時空輪回,那麼,你是‘今天’要入侵城市的人對嗎?”
至美很直截了當地點點頭,“是的,今天輪到我們色孽了,除了我之外,今天還有三名眷屬會出現在這座城市。”
“那作為敵人,你又何必在這里假惺惺地表示要幫助我?”
至美挑了挑眉,如此簡單的動作出現他的臉上,都顯得動人心魄。
“如果我們是第一天時出場,那我們彼此之間確實是敵人。”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但事到如今,我們已經不再是敵對的關系了,只是你自己沒發現而已。”
“就像你從未認清過自己的內心一樣。”
說著不等洺追問,他話鋒一轉,“但我說了,我是來幫你的,因為我知道你剛剛被那個叫初九的星空戰士拒絕了合作,現在的你比起擔憂如何擊敗我們,其實更在意的,是自己今天該如何幫助陳哲,對嗎?”
洺的心一沉,她沒想到這來路不明的敵人,居然連自己剛剛發生的事情都能知曉。
“你有辦法監視我?”
“這不重要,告訴你可以又何妨。”
至美聲音更顯低柔,像是在輕聲呢喃,“重要的是,難道你真的要什麼都不做的等在這里,遠遠地看著他們去戰斗嗎?”
“這和你有什麼關系?”洺依舊維持著聲音的冷冽。
“我只是不忍心你這麼美麗的靈魂變得渾渾噩噩,畢竟……”
至美故意停頓了片刻。
“如果他們兩個就這麼成功地打破了時空輪回,本就是男女朋友的她們,在這段生死與共的經歷後,只會更加堅定地攜手走向明天。
而你,即便前幾天拼盡全力,但在最後的勝利中,只是一個碌碌無為的旁觀者,到時候,時空輪回結束,一切恢復正常,初九還是陳哲的女友,而你除了得到陳哲的一句感謝外,只會變成他生命中一位短暫的過客,還有什麼理由走入他的生活呢?”
這一次,至美清晰地看到了洺臉上動搖的表情,她雙拳緊握,目光中帶著掙扎,沒再說出任何斥責的話語。
和陳哲並肩作戰的這幾天,是他們之間最寶貴的經歷,所以她‘昨天’才會那麼地不顧一切,只希望這勝利的果實屬於他們兩個人,她可以名正言順地在明天步入她的生活……
可如果這勝利最後與她無關,那她和陳哲之間還剩下什麼?
至美微微一笑,他知道洺不會再抵觸他的建議了。
“別擔心,你還有機會幫上他的,而且是絕無僅有的重要作用。”
洺的聲音微微顫抖:“你到底想說什麼?”
至美的眼神變得認真,莊嚴得仿佛從而天降,造福人間的使者。
“你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嗎?初九明明那麼強大,能一招秒殺昨日折磨你的送葬,但在前面兩天的戰斗中,明明你和敵人在城市里打的昏天黑地,絕對可以觀察到的她,卻放任陳哲死亡沒有出手。”
洺當然想過這件事,她先前還以此斥責過初九,結果被對方一句輕飄飄的‘與今天的我何干’懟回去了。
“你知道原因?”
至美點點頭,“其實理由你也能想到,回一下,和第三天相比,初九的情況和前兩天有什麼不同?”
洺沉吟了片刻,今天從醒來開始的一切都太突然,使她完全沒有時間細想,此時有人幫她理清思路,答案很快浮上心頭。
“根據陳哲所說,他的女友本來都該待在家里,只有第三天她們離家出走,但那個叫蘿絲的找回來了……等等,也就是說,唯一的區別是,第三天的晚上,她沒有和蘿絲待在一起。”
至美滿意地點點頭,“是,昨天戰斗時的場景你應該還記著,那個看上嫵媚動人的女人,蘿絲,平常都以普通人示人,但在戰斗中卻可以和一名奸奇眷屬打得難分秋色。”
洺知道這一點之前確實被忽視了,按理說蘿絲的身份確實很可疑,在方才的交流中,也不清楚陳哲今天有沒有去詢問對方的真實身份。
但她臉色再度一寒,聲音冷卻下去,“你是在試圖挑撥我們之間的關系嗎,無論她是什麼身份,昨天她都是我們的戰友,和黎一起把陳哲從敵人手上救了出來,我為什麼要懷疑她?”
“因為昨天只是她時機未到……嗯,這個理由顯然不夠充分,那如果我告訴你……”
至美輕柔地笑笑。
“她和我一樣,是今天將在城市里出現的四名色孽眷屬之一呢?”
洺的表情僵住了。
“你說什麼?
可至美那美輪美奐的身影,卻在此時逐漸變得虛幻,模糊,仿佛知道自己言盡於此便足夠了。
“如果你不相信我,大可以去問別人,你知道應該去找誰。”
隨著話音落下,至美徹底消失在空氣中,四周變幻的空間也在此刻變回原狀,被拉的極長的走廊重新變得狹窄,只剩下洺一個孤零零地站在原地,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一場幻夢。
當確信對方已經離開後,洺有些疲憊地靠在了酒店的房門上。
她看著前方走廊的牆壁,在至美消失的位置,掛著一副空蕩蕩的畫像框。
‘這幅畫像框之前就在這里嗎?’
她搖搖頭,此刻她沒有心思想這件事,腦子里回憶著方才至美的話語。
她知道對方是色孽眷屬,自己絕不該輕信對方的任何一句話語,但偏偏他的話像毒刺一樣揮之不去。
‘就這樣放棄,真的甘心嗎?’
她不得不承認,至美點明了她內心深處最害怕的真相:如果她放棄了這次機會,陳哲和初九或許能解決時空輪回的困境,而她將永遠失去站在陳哲身邊的理由,甚至連他的目光都不再停留在她身上。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下去了,她必須要做點什麼。
至於至美說的話是否是在欺騙她,既然真實性存疑,那就找人去證實便是。
她知道對方最後那句話指的是誰。
……
正午時分,烈陽高照,在城市即將被戰斗所踐踏的幾小時前,溫暖的陽光依舊照拂著這里的花花草草。
住宅區街道上,一抹雪白的銀發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洺和昨天一樣來到了陳哲小區的附近。
准確地來講,她提早來了半小時,因為她知道再晚一點,自己想找的人就會興衝衝地找上陳哲的家門口,然後八成會被當成找上門來挑釁的情人,被那個初九無情地轟出來。
很幸運的,她沒有尋找太久,就在昨日走過的路上,望見了那道有幾分相似的身影。
“喵~你長得好好看。”
她那位英姿颯爽的妹妹,正被路邊的野貓所吸引,蹲在馬路邊,一邊膩聲學貓叫,一邊輕柔地擼貓。
那只貓也是熟貓,正是她昨天和陳哲一起喂食的那只狸花貓。
確實長得非常漂亮,它站在樹下斑駁的光影里,一雙眼睛又黑又亮,極乖巧地蹲坐在原地,任由黎的手掌擼著它的後背。
洺不由得回憶起,昨天她也是這樣摸著它,然後被陳哲拍下了一張非常‘可愛’的照片。
可惜……身體和時間能回溯,但照片和經歷都不能。
她的心情沒來由得有些低落,連一起蹲下摸摸貓的興致都不再有,徑直叫住了自己的‘親’妹妹。
“黎。”
穿著黑色運動裝的黎驚訝地回過頭,“姐?你怎麼在這?”
“我有事要問你……”
洺知道,現在眼前的黎沒有時空輪回的回憶,所以她用最快的速度,向對方大致地講述了這幾日的經過。
黎摸著下巴,倚在路邊的白樺樹干上,沉聲道:“你問我蜜蘿絲的身份?”
她們就這麼站在路邊的樹影下,你一言我一語的交談,期間,那只狸花貓也沒有離開,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等著她們投食,就這麼靜靜地蹲坐樹下看著她們。
“姐,事先聲明,我了解的也只是魔域之外的蜜蘿絲,這里面的我不能百分百確定。”
洺點點頭,她知道黎擁有著其她人都沒有的獨特記憶,雖然她至今都無法接受,黎關於這里是虛假的魔域,外面才是真實世界的說法。
但至少這時候可以作為強力的作證,尤其是她還記得,‘昨天’的黎對蘿絲有著難以解釋的敵意,只是當時重點不在這里,沒有詢問緣由,如今想來,她很可能也知道蘿絲的真實身份。
黎接著說道:“沒錯,蜜蘿絲就是色孽眷屬,一個墮落的星空戰士。”
洺雙目眯起,露出寒意,“我再確認一下,送葬,至美,這兩個人在你所謂的‘外面’也是奸奇和色孽的眷屬嗎?”
“是的。”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它們在你所謂的魔域內外,身份是不可能改變的。”
黎有些猶豫地點點頭,“理論上是這樣沒錯,不過蜜蘿絲她後來……”
可她話還沒說完,便看到自己一向清冷的姐姐,已經露出了令她感到有些陌生的憤怒。
“這樣初九前兩天沒出現就有理由說得通了,今天更是輪到色孽入侵城市,我絕不允許這樣危險的存在出現在陳哲身邊。”
洺說著轉身就要離開,雷厲風行。
“黎,幫我一個忙,在戰斗開始前,我們一起去拆穿那個色孽眷屬的身份……”
可剛剛轉過身,她就感到自己褲腿腳被拉了拉。
她低下頭,發現居然是那只狸花貓,輕輕地用爪子勾住了自己,仿佛在阻止她離去。
她以為對方是在索要食物,臉上浮現出一抹歉意。
“不好意思……我今天有急事。”
說罷她輕輕甩開對方的爪子,帶著黎走向陳哲家的小區,留在那只狸花貓蹲坐在原地,漆黑的瞳孔里,她的背影越走越遠,越來越小,直到消失不見……
這只格外漂亮的小貓才低下了腦袋,就像在嘆氣一樣。
……
“姐!你打算怎麼做?”
小區里,黎快步跟上洺的步伐,兩抹晶瑩的銀發已經走到了陳哲家的門棟樓下。
“在過去的幾天輪回里,每天都會有正好四名敵人在傍晚六點半,太陽完全落山後,向城市發起進攻。從目前的情報來看,它們分別是恐虐,納垢,奸奇和色孽的眷屬,各四名。”
洺伸手按向了電梯的按鈕。
“每一次都是敵在暗,我們在明,還處於對我不利的作戰環境,這導致這幾天我們一直很被動。”
“但今天不一樣,既然我們有可能知曉了其中一位敵人的位置,不如趁著白天主動出擊……”
叮。
電梯門打開,黎跟著洺走入其中。
“道理是這個道理,可是……”
對於黎來講,一大團的信息驟然涌入腦中,她現在還有點跟不上洺的節奏。
“雖然我對蜜蘿絲也很有意見,但後面她其實已經和我們是同一陣线了,而且如果我們要主動出擊,這麼大的事情,不需要先和陳哲以及初九聯系一下嗎?”
在剛剛的交流中,洺沒有告訴對方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
“不用。”
她淡淡地回絕,“蘿絲在這是陳哲的女友之一,他不一定會輕易相信我們,但如果戰斗開始……他自然會明白了。”
叮……
電梯門再度打開,黎連忙跟著洺走入樓道,心里其實非常擔憂——面前的姐姐雖然乍看上去和真人一般無二,可此刻這股急躁甚至帶著些狠厲的模樣,著實讓她感到陌生。
一股不安在她內心升騰,可她一時又找不到阻攔對方的理由。
忽然她有些疑惑地抬起頭,看向了樓道的牆壁。
那里赫然掛著一副沒有畫像的空畫框,頗有幾分詭譎。
‘誰家樓道里會掛這種東西?’
叮咚……叮咚……
而另一邊,陳哲家的房門已經就被按動。
房門打開,那頭嫵媚動人的蔚藍長發映入眼簾。
不出洺所料,即便是帶著初九,提前和政府以及軍隊交涉也是必不可少的,這個時間點他們兩人必定不在家里。
“你們……是什麼人?”
這一天的蘿絲還未見過洺黎姐妹兩,看著眼前容貌驚為天人的一對佳人,露出了警惕的神色。
這一次洺選擇了開門見山。
“我們是陳哲的同伴,而你……”洺的雙眸冰若寒蟬,“是隱藏在陳哲和初九身邊的色孽眷屬,我說的沒錯吧?”
話音剛落,蘿絲的臉色陡然一變,雖然迅速掩飾了過去,但洺還是捕捉到了那一絲微妙的驚慌。
驟然壓抑的氣氛中,蘿絲默默後退半步,搖搖頭,“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也沒指望你會這麼輕易承認的。”
洺忽然抬起頭,環顧四周,最後視线定格在了走廊上,那副空無一物的畫框上。
“至美,你是一直有辦法監視我的,沒錯吧?”
“至美?”
“至美!?”
在黎和蘿絲異口同聲的驚呼聲中,樓道的環境突然變得虛幻,模糊,狹窄的空間仿佛有三維落入二維,再度被拉得極長極長。
下一刻,那道雄雌莫辯,美到令人目不暇接的身影,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了眾人的不遠處。
“你怎麼在這?”
蘿絲的聲音驀然低沉,隨即猛地看向洺,“是你把它帶過來的?”
至美卻未曾理睬蘿絲的問詢,只是目光柔和地看向洺,“是,你果然很聰明,知道可以利用一下我。”
洺冷冷地回視著他,“既然你言之鑿鑿地表示蘿絲也是色孽眷屬,那你總有辦法證明給我看吧。”
至美笑了笑,即便在這詭譎的空間里也顯得唯美動人。
“既然你這麼期望著,那我自然能證明給你看。”
下一刻,他纖長的手掌悄然一番,掌心上不知何時凝聚出一粒詭異的深紫色光球,它仿佛一滴液態的彩虹,散發著令人迷惑的光芒,閃爍不定——只一瞬間,洺就感受到一股令她靈魂戰栗的恐懼,那其中散發的氣息和讓她昨日幾乎崩潰的欲火極度相似。
同樣目露恐懼的還有蘿絲,她猛地退後幾步,“不行,我已經不想再……”
可未等她說完,只見至美手腕猛地一翻,那粒因子如閃電般飛向遠處的蘿絲。
在這詭譎的空間之中,她明明驟然向後躍出了一大步,卻仿佛滯陷原地,被粒因子轟然鑽入了她的體內。
“啊!”蘿絲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捂住胸口,臉上的神色由錯愕迅速轉為痛苦。
“你……”她喘息著抬起頭,雙眼瞪向至美。
至美平靜地看著她,“這是你在這場輪回里,‘每一天’都注定的命運,只是今天比前幾次提前了幾小時而已。”
下一瞬間,蘿絲的身體陡然開始劇烈變化,她的皮膚先是變得半透明,像是籠罩了一層淡淡的薄霧,隨後散發出一股妖異的光輝。
一頭烏黑的秀發迅速延展為柔軟的紫色觸手,宛若一片扭動的深海藻叢。
她的眼神變得尖銳而冰冷,原本溫婉的五官扭曲成了一張妖艷而危險的面孔。
“不行……我明明終於等到了他了……好不容易才有了與他一起的機會……”
她神情痛苦地捂著自己的身軀,神經脈絡從在她的臉上暴起吐出,可以看得出來她正在竭盡全力的抵抗身體的變化……
“阿哲……”
在變異前的最後一刻,她的眼神中,浮現出了深深的不甘和惋惜,曾經夢寐以求明明近在眼前結果就這麼……
“啊!”
隨著一聲刺耳的尖嘯,那嫵媚動人的佳人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長發化為觸手,身著深紫色色孽戰甲,表情妖艷狠厲的色孽眷屬。
她燦麗的雙瞳變得妖異詭譎,眼神凶狠無比地盯著洺,顯然將她當做了在場唯一的目標。
一直平靜旁觀的至美此時再度出聲道:“讓我猜一猜,洺你就這樣讓我激發出蘿絲本來的面貌,接下來准備怎麼做?”
片刻的沉吟後,至美很快領悟,“明白了,即便我是你的敵人,你拉著黎到這里,也是存了二打二能拖住我們的念頭。戰斗一旦打響,陳哲自然能發現自己家中出現變故,到時候和初九回援後,看到蘿絲此刻的模樣,一切便塵埃落定,你也不用再去思考上午的時間,名正言順地回到了他們並肩作戰的位置。”
他甚至輕輕鼓了鼓掌,“想法很不錯,理論上確實可行。”
洺漠然注視著它,沒有理睬對方的話語,反而突然抬起手,指向了走廊那副沒有畫像的畫框。
一道銀色的極光從指尖驟然射出,畫框瞬間四分五裂,化為烏有。
嘭。
隨著牆壁上的那聲輕響,四周的空間瞬間變得清晰,被拉長的走廊再度變回了原本狹窄的模樣。
至美的身影,也真實地出現在了眾人的幾步之外。
“這種糊弄人的把戲,對我用一次就夠了。”
至美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本就不擅長戰斗,你倒也不用在我身上花太多心思。”
說著他突然意味深長地看向洺的身後,“旁觀者清,當局者迷,你的妹妹好像發現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哦。”
洺轉過頭,正好看到黎有些不安地拉住了她。
“黎你怎麼了?”
“姐,情況不對。”
洺搖搖頭,鎮定道:“放心,一共四名眷屬,兩名出現在了這里,另外兩個敵人要在傍晚六點半才會出現,我們有充足的時間對付它們兩個。”
“可是姐,你有沒有想過,即便每天發生的一切都是墨守成規的,這些規則也並一定是不可逆的?”
黎深怕對方輕舉妄動般,死死地拉住洺的手臂,另一只手指向那邊隨時准備進攻的蜜蘿絲。
“比如她,姐,按照你所說的,每天這座城市會正好出現四名混沌眷屬,可她如果也是眷屬,那她的存在就是悖論啊!”
“按照你的說法,在前幾次的輪回中,本應是其它混沌勢力進攻的日子,她這個色孽眷屬也在城市里出現了啊!”
直到這時,洺的臉色終於變了,她聽懂了黎的意思。
雖然前幾次發起進攻的眷屬只有四名,但不代表來到這座城市的只有那四個!
剩下的,很可能只是簡單地沒有出現而已……
“更重要的是……”黎看向了不遠處含笑的至美。
“我了解這些眷屬的能力,至美……他確實能制造障眼法,營造幻覺,但它是沒有空間法術能力的。”
“姐,剛剛那樣的異態空間,是奸奇的能力啊。”
走廊的溫度瞬間降低,失溫,濃烈的不安感在蔓延,擴散。
洺墨守成規的經驗,她前幾天奮戰換來了的經歷,此刻像一柄利刃,抵在了她的後心。
果不其然,一個她本以為絕無可能在今天出現的聲音,在她的背後幽幽傳來。
“洺女士,短短半日不見,在下竟是感覺有些許想念了,失態失態。”
她豁然轉過頭,在走廊的盡頭,看到一個她此生都不想撞見的人,她昨日的夢魘。
那陰森詭譎的鳥嘴面具,送葬。
在它頭頂的走廊牆壁上,不知何時赫然掛上了兩幅畫框。
里面不再空無一物,而是各自浮現出了一張惟妙惟俏的人像。
一副銀發飄飄,冰山般冷冽,仙女般飄逸清冷,正是她自己。
另一幅墨發赤瞳,女王般高高在上,俯視眾生的臉上掛著邪魅輕佻的笑容,正是初九。
在畫像的下方,送葬高舉著雙手,兩只手上各握著一只人形木偶,互相之間被用絲线,彼此拉扯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了洺女士,既然那位初九要出手,我們也只能放棄誤導人的規矩了。”
它舉著雙手,在干枯死寂般的嗓音下走向洺黎兩姐妹。
“接下來可就要洺女士幫忙了,這對共感人偶連接著您和初九,不然的話,我們啊,還真是不太好對付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