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川是個只有夏冬沒有春秋的城市,春天悄無聲息的來,也悄無聲息的走。
燕美校考成績出來那天,徐因在補習班寫數學卷子。
她目前所在的這個小突擊班里大多是剛藝考完的學生,分進來前老師一人發了張卷子,根據知識掌握度分去不同的班級,這樣每個班的學生水平都大差不差,方便老師統一進度。
不過大家藝考方向各不相同,占比較多的是編導和播音,其次才是體育美術音樂這些。
細數到整個班級,為燕美校考成績浮躁的就徐因一個。
毫不冷靜地上交空了兩道大題的試卷,徐因一溜煙躥出了教室,她輕車熟路地繞進樓梯間,打開手機。
不出意外,手機上有來自謝津的未接電話和新消息提示。
徐因深呼吸一口氣,點進了消息頁面。
樓梯間信號不好,模糊的一張成績截圖加載了好半天才顯示出來,徐因不可思議地看著圖片上她的名字和位次,猛地蹦了起來。
考試專業:造型藝術。
姓名:徐因。
專業排名:3。
結論:合格。
[Acubens]恭喜。
[Acubens]我們因因真的好厲害。
徐因的視线逐漸模糊,慢慢地,她抱著膝蓋靠著牆邊蹲了下去。
淚水順著臉頰垂落,徐因張了下口,發覺自己嘴唇都在顫抖。
繃緊的手指似乎因主人的劇烈起伏的情緒而痙攣,徐因無聲笑著,半晌,又變成了低聲的啜泣。
她過去在母親的操控下渾渾噩噩數年,既不知道要去往何方,也不清楚腳下的路要怎麼走。
遇到謝津是一個意外,可這個意外讓她稀里糊塗地找到了一條想走的路,不管是否正確,最起碼她是朝著想要的目標奔跑,並成功翻越了第一道跨欄。
不過這件事羅廷芸完全不知情,畫室老師在徐因三令五申下沒有向羅廷芸打電話祝賀,徐因甚至把緊急聯系人的電話號碼都換了,改成了自己的副卡,生怕畫室和補習班的老師越過她聯系羅廷芸。
至於學校那邊,老師早習慣了這群藝考生們集訓開始後不見人影,只在有要緊消息時才會讓班長通知不在校的學生,例如省市區的聯合考試。
不過徐因依舊會嚴格按照學校的放假時間,每隔半個月回家一天,這個時候徐因會裝成從學校剛回來的樣子——也不用太裝,袖口和指間無意留下的黑色水筆印記會證實她每天的日常。
而每次回家,徐因都會裝上一書包的卷子,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埋頭苦寫,生怕羅廷芸和她多講一句話。
似乎是忽然意識到這孩子正處於緊要關頭,羅廷芸破天荒收斂了脾氣,在周末徐因回家時給她燉蓮藕排骨湯喝。
排骨在高壓鍋中壓到骨頭酥爛,叼著嘬一口能吸出骨髓,在尚未完全入夏的末春時節,喝上這樣一碗熱騰騰的湯水,在額頭發一層薄汗,可以說是繁忙備考生涯中相當舒適的時刻了。
“早上六點你媽我就起來去菜市場了,挑的排骨蓮藕山藥都是最新鮮的,你多吃點,看你最近都瘦了,在學校沒好好吃飯嗎?”
徐因站在餐廳里,神色僵硬而麻木,她牽扯了下嘴角,開口道:“都這樣,沒辦法的事。”
羅廷芸背對著徐因在廚房盛湯,全然沒看到身後徐因的表情,她絮絮叨叨的開口,“正是關鍵的時候才更要注意身體,現在不重視,真等高考那天有個什麼頭疼腦熱,那才是一輩子都毀了。你可別不信,你爺爺那邊,他堂哥吧,據說就是當年高考失利,想不開吊死了。”
徐因進廚房盛了兩碗米飯出來,低低應了一聲,“我知道了,會注意的。”
羅廷芸得到了滿意的回復,指揮徐因把盛好的兩碗排骨湯端出去。
陶瓷湯碗中,蓮藕排骨與山藥枸杞交錯半露出湯面,徐因陰暗地盯著那幾段山藥,突發奇想她要是裝失手把碗摔了是不是就不用吃了。
不過很快徐因就放棄了這個想法,羅廷芸用小碗盛的排骨湯,鍋里還剩了大半鍋,她總不能連著把鍋一起摔了。
“你們二模成績是不是出來了?”
徐因試圖偷偷把山藥扔進桌下垃圾桶的手頓了一下,回道:“嗯,出來小個月了。考得還行,453,過本科线三十多分。”
十幾天前二模成績出來,徐因的成績雖然離一本线還有不小的差距,但以她燕美校考造型藝術第三的成績,幾乎可以提前開慶功宴了。
徐因想,她還不如回到半個月前,吃那頓謝津信誓旦旦能做好、結果還是不小心燒糊了鍋底的豆腐。
嗯,小謝哥哥嘴上說的好聽,恨不得把自己講成任勞任怨的田螺姑娘,實際燒菜做飯的水准連小學生都不如。
徐因想起來謝津拎著鍋皺眉的樣子都想笑,想起來他說來之前特意找了個家常菜速成班上課就更想笑了。
不過徐因也沒好到哪去,她看謝津在那里手忙腳亂地燒菜覺得有意思,就過去以幫忙的名義添亂,到最後那天晚上除了電飯鍋里的蒸飯,沒有一樣食物可以入口。
謝津郁悶地講之前上課時不是這樣的,徐因說她要是去上課也能動手做一頓滿漢全席。
速成班里炒一個菜從切菜開始就有師傅在旁邊指導,開多大火,倒多少油,下多少料,翻炒多長時間,但凡是個有耳朵有手的,都能做個大差不差。
聽完徐因的這番話後,謝津更郁悶了,他從燒毀的幾道菜中勉強挑出了些能吃的自己吃了,隨後默默地對剩下的滿盤狼藉雙手合十。
徐因好奇問他在做什麼,謝津說在對被他浪費的食材道歉,怪他手藝太差,白白浪費了食物。
“考得不錯嗎?笑這麼開心。”羅廷芸不悅地看向徐因,“高考是擇優錄取,你不要志得意滿,放松了警惕。”
徐因瞬時收斂了笑意,她低眉順目看著碗里的山藥,恨不得給它們上幾柱香祝它們從此之後遠離她的人生。
好像無論和羅廷芸提多少遍自己吃完山藥後會舌頭發麻嗓子干癢,她仍舊會一次又一次不厭其煩地把山藥端上餐桌。
羅廷芸看徐因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就想嘆氣,她恨鐵不成鋼道:“你這樣下去高考可怎麼辦?就剩一個多月的時間了,你看看你出去集訓一年成績倒退成什麼樣了,以前還能湊湊合合上個五百分,現在考四百五你居然還能笑得出來?你知不知道每年永川師范超一本线四十分都難上?”
徐因扒著碗里的飯應了一聲,開口道:“那我一會兒吃完飯就回學校了。”
羅廷芸橫眉豎眼,冷笑道:“你愛回不回,高考是給你自己考的,又不是給我考的。”
一口氣橫梗在喉嚨中,讓人怎麼都呼吸不痛快,徐因忽地走了神,如果她依照媽媽的意思去報考永川師范,那高考還能不能算是她為自己考的?
畢竟她對這所大學毫無意向。
“我知道了。”
徐因扯了下嘴角,語調里帶著點讓羅廷芸異常不適的尖酸,她惱怒地想這孩子怎麼能這麼不懂事,非要惹她生氣?
虧她一大早起來忙里忙外伺候她,全白瞎了。
筷子重重落在餐桌上,聲響刺耳,羅廷芸面無表情指著門說:“你再和我這麼講話,不如干脆從我家滾出去,以後也不要回來!”
梗在喉嚨中的那口氣愈演愈烈,到了幾乎能把心肺戳穿的地步,徐因困惑地想難道這里不也是她的家嗎?
為什麼羅廷芸能這麼堂而皇之地讓她滾出去?
徐因看著羅廷芸的臉,她看到那雙眼里有什麼勢在必得的東西,就像是在篤定她會看到、聽到什麼一樣。
那是過去羅廷芸常會得到的答案,不安的表情、恐懼的神色、滿面的懊惱與帶著哭腔的“媽媽對不起我錯了”。
徐因忽地記起來自己為什麼討厭在家吃飯了,因為有段時間她只要一坐上餐桌,羅廷芸就會從一切角度指責她,直到她哭出來,再被呵斥“不許哭”,“再哭就滾出去”。
年幼時電視上總循環播放一部名為哪吒鬧海的動畫,少時也無數次聽過這個故事,剔骨還父,割肉還母,自此我們清清白白,再無瓜葛。
現代人要怎麼做到這些呢?更何況縱使哪吒如此決絕,李靖見了那個已是蓮花托身的哪吒,依舊斥其為“逆子”。
總不能真拿把刀橫在脖子上歇斯底里地對母親說“求你放過我”,而且就以羅廷芸的性格,徐因想就算她做到這麼極端,她也只會在所有人面前罵她是狼心狗肺的不肖子。
“啪嗒。”
筷子從徐因手中落在陳舊的實木餐桌上,她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張很早之前、由他們一家三口共同挑選的餐桌,笑著回答:“好啊。”
羅廷芸措不及防,她猛地咬緊牙關,抓起手旁的筷子劈頭蓋臉朝徐因砸了過去,怒罵道:“你有什麼臉說這話?你身上的衣服、從小到大吃的飯,不都是花我的錢?!”
徐因面無表情聽著——如果你不想得到這個答案,那為什麼還要說“你從我家滾出去”這種話?
瓷器在地上摔得粉碎,濕漉漉的湯汁打濕了徐因的褲腳和衣衫,她冷不丁想,太好了,這樣的話就不用吃山藥了。
徐因不自覺笑了起來,她伸手進口袋,翻出家門鑰匙,扔回到桌上。
“好的,媽媽。”
微弱的呼喚像極了孩童牙牙學語發出的第一聲有模有樣的話語,羅廷芸呆坐許久,再回神時,餐桌前的人影早消失不見,只余滿地狼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