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因從沒有親眼看過大海。
誰叫徐雲林生前是一名海員,工作後一大半時光都在海上漂泊,看海看得和普通人看公司窗戶外街景似的,那不就是個工作單位嗎?
因而他每次放長假帶妻女出行,大多是去名山大川,一次海邊也沒去過。
徐因小時候也不喜歡海,在孩童單純的概念中,大海是個壞家伙,會讓爸爸一直不回家。
後來,那片海帶走了爸爸,他徹底回不了家了。
徐因並不怨恨大海,她深知天災下人類的孱弱與無能,她只想親眼見一見,見一見父親在遺言中講的“摯愛的蔚藍色”。
生命中最後的時刻,徐雲林在提及父母妻女之後,用錄音機錄下的遺言中,說他在海上航行的這麼些年間,終日與海洋為伍,能夠葬身於他摯愛的蔚藍之中,也算一種幸運。
謝津倒是去過海邊,他采風走過的地方太多,聽到徐因說想去看海,就立刻答應了。
不過還是要徐因再等一等,畢竟徐因是高考完放暑假了,謝津還沒。
徐因裹著毛毯打了個噴嚏,啞著嗓子說:“我不著急,反正現在感冒一時半會兒也去不了。”
謝津給她端來一杯熱姜茶,看著她喝下去後才說:“先好好休息吧,我找輔導員續了兩天假,等你好了再回去。”
徐因妒忌地看著他,明明昨天雨下那麼大謝津同樣不可避免地淋了雨,憑什麼他回去洗個熱水澡第二日照舊神清氣爽,她第二天一早卻發起了高熱。
“病來如山倒,你之前繃太緊了,驟然一放松下來就容易生病。我以前升學考試的時候也這樣,考完立刻就病倒了。”
謝津在床邊蹲下,勾著徐因的尾指晃了晃,“中午想吃什麼?我去買。”
徐因懨懨地,“沒胃口。”
謝津握著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還是很熱啊,一會兒吃完飯後再吃一顆退燒藥吧,算算時間也該吃藥了。”
徐因順手捏了把謝津的臉,她用的力氣不大,被她捏的人也很順從地往她的方向靠近,並在她捏完後禮貌性地詢問:“手感怎麼樣?”
品味了一下指腹殘留的觸感,徐因點點頭,給出自己的評價,“手感細膩緊實,但肉有些少,不夠軟綿,勉強算上品。”
謝津沉思,片刻後他問:“你還捏過誰的臉?”
“畫室養的橘貓,很胖,身上肉很多,捏著特別軟。”
謝津淪落到和貓比美的地步,一時無言。
徐因又摸摸他的頭發和耳朵,她像是找到了個新奇的玩具,對著謝津的臉上下其手,很快就把他的頭發弄得亂七八糟,臉頰也捏得發紅。
謝津和她提條件,“捏夠一分鍾就吃飯。”
徐因下意識要松手,謝津拽著她的手腕按在自己側臉,低頭在她掌心親了一下,“時間夠了,不許反悔。”
“你這是強買強賣。”
謝津理了理自己的頭發,起身輕飄飄道:“那你去市監局告我去。”
徐因:“……”沒天理了。
“好了,我出去給你買飯,吃酸湯餛飩怎麼樣?正好開胃。”
徐因沉默良久,嗡聲嗡氣的開口,“路過超市再幫我買兩包衛生巾,日用和夜用的都要。”
謝津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五秒鍾後,他逃似地出了家門。
徐因情不自禁地笑起來,但很快,她又打了個噴嚏。
吃過飯後,謝津倒了杯熱水讓徐因喝藥,“吃完睡一覺就好了。”
感冒藥里的成分容易讓人嗜睡犯困,徐因咽下藥不久,打了個呵欠,嗓音沙啞,“你現在回酒店嗎?”
謝津給她掖了掖被角,摸了摸她的額頭,“不回,我在這兒陪你,等你睡醒了再回去。”
徐因昏昏沉沉閉上眼睛,心滿意足地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外面天已經徹底黑了,徐因睡得晝夜顛倒分不清時間,她撐著床沿坐起身,看謝津坐在她的書桌前,正用著電腦。
她下意識屏住呼吸,動作緩慢地掀開被子,然後悄無聲息挪到謝津身後。
“啊!”
謝津攥住徐因作亂的手腕,反手拽著她拎到自己身前,“早就發現你了,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壞?”
徐因嘗試狡辯,“開個玩笑嘛,你在做什麼?”
謝津指著屏幕上打開的pfd,“期末復習,還有幾科理論考試沒考。”
徐因掃了一眼,眼疼。她從謝津手中脫身,繞到他背後,把自己手臂的重量壓在謝津的肩上,順勢枕了上去,“你放假那天我剛好出成績。”
謝津:“這次還是要我給你查成績嗎?”
徐因:“可以一起查嗎?”
狹小的出租屋內,謝津對上徐因的視线,她大概剛退了燒,精神比上午好了不少,一雙眼睛因剛從睡夢中蘇醒,似霧似靄地蒙著一層氤氳水汽,他頓了一下,牛頭不對馬嘴地問了件事,“你還回家嗎?”
眼下才六月初,就算一切順利,等大學開學也要等將近三個月的時間。
徐因垂下眼睛,她泄氣說:“我打算去一趟我爺爺奶奶那里。”
然後通過告訴爺爺奶奶她高考考了多少分、報了哪所大學、被哪所學校錄取的委婉方式,告訴羅廷芸她最起碼找了個大學上,而不是離家出走後渺無音訊。
雖然徐因覺得她媽也不一定想知道。
“我媽說不定會氣死,”徐因聳了下肩膀,“永川老一輩的觀念中,永川師范就是全國最好的學校。我去報考燕美,在我爹媽眼里,那可真是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謝津忍不住笑,“這麼嚴重?”
徐因掐了個蘭花指比在臉旁,捏著嗓子,細聲細氣地開口:“妾千金之軀,一旦付與郎矣,勿負奴咳咳咳”
謝津忙去拍她的背,哭笑不得,“你嗓子還沒好全就不要硬唱牡丹亭了。”
本來嗓子就啞著,唱歌還跑調嚴重,湯顯祖聽了恐怕要連夜從棺材里爬出來把書燒了,省得作品被她糟踐。
徐因咳得臉發紅,連喝兩杯水才好受一些,她半死不活地趴在謝津懷里,驀地回神,“等等,你看過全本牡丹亭?”
普通人談起牡丹亭的不就只知道個“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嗎?!
謝津隨口道:“嗯,之前接過一個劇院的海報設計,特意去看過原文。怎麼了?”
徐因神色微妙,吞吞吐吐地講:“這章回名是……”
幽媾。
謝津的視线落在了徐因的臉上,他冷靜道:“你究竟想干什麼?事不過三,徐因,你調戲我上癮?”
聽到自己的全名,徐因下意識想跑,但她大病未愈,腿腳無力,剛從謝津身上下去就被拽了回來,並一轉方位,從靠在謝津懷中成了被他束縛在椅子上。
驀然拉近的距離讓徐因一時有些不適,她雙手握著椅子兩側的扶手,緊張地抬起眼睛看向謝津,抿住嘴唇。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彼此眼睛中的倒影,感受到呼吸的熱度。
忽地,謝津把身體低了下去,他單膝跪在徐因面前,將下頜搭在徐因的肩頸處。
徐因的姿勢被迫成了她半彎著腰靠近謝津,她渾身僵硬,無法形容那落在她頸間、臉頰與耳垂的輕吻到底是何觸感,只覺得自己心髒快跳出了胸腔。
她飛速地眨著眼睛,很不合時宜地想,謝津這個樣子還不如直接親上來,現在這麼慢條斯理地,總讓她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謝津忍不住笑,“你怎麼回事,還沒有親就不會呼吸了?”
徐因萬萬沒想到她自詡閱本無數,自己卻犯了一個言情文里傻白甜女主接吻不會換氣的經典錯誤,哦不對,她還不如傻白甜女主,最起碼人家是親上了不會換氣,她是還沒親就丟了三魂七魄。
她惱怒道:“你”
只是話才開了個頭,謝津就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半摟著她的肩膀,注視她的眼睛。
徐因閉上眼睛,唇縫微啟。
許久後她想,原來是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