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生日快樂!”,“不要。”
自從那天和林宜霈吃著豆花聊完之後,莫忘和她的關系更近了一層,親近到舍友們都有些吃醋。
也許是豆花太好吃。
晚上八點左右,莫忘看了眼手機,猛地一驚,立刻火急火燎地關掉游戲,手忙腳亂地換掉睡衣,套上一件衛衣和短裙,匆匆准備出門。
蘇理用聲音攔住她:“喂,這麼著急,干什麼去?”
“宜霈找我。”
“又是宜霈,天天宜霈,到底誰是你的舍友。”
“學生會有局。”莫忘嘿嘿一笑,背起包就往外跑。
——林宜霈下午就“預告”過她,晚上可能會有事,叫她別玩游戲太投入。
莫忘當時支支吾吾沒答應,可是事情臨到頭上,她還是乖乖地關掉游戲,和一起玩游戲的好友發消息:“先不玩,我還有事情。”
阿宅莫忘要應付這種社交局還是有點勉強了,她縮在桌上某個角落。
桌游店家把游戲氛圍設計得很好,桌子頂上是一盞邊界很明顯的燈光,直直地在桌子上正中央投出一個亮圓,除此之外的地方就是昏暗。
別人你來我往地說笑話,她只身體向後仰,在昏暗的邊緣不發一語。
林宜霈注意到莫忘的意興闌珊,問她:“是不是不想玩了?”
莫忘搖搖頭,“再玩會吧。”
莫忘答應了要配合林宜霈,她就會好好做到。
她不太喜歡真心話大冒險。
大冒險涉及到異性,會很容易被誤會,而真心話不能隨意給人聽,因為總有人要試探她。
眾人擲骰子,莫忘跟著擲骰子。眾人看莫忘,莫忘一臉懵。
莫忘:“?”
林宜霈和她說:“你說個數,比如十個六。”
這是一個聚會常見的需要吹牛的行酒令。大家roll點、輪流加碼叫牌,直到有人提出質疑,才紛紛揭開骰子。
“十個六。”
每人就只有十五個骰子,第一個人就喊“十個六”是非常高的、不理智的、純吹牛叫牌。一般一質疑一個准。
眾人笑。
笑聲中有一句質疑。
眾人打開骰盅。
“我這還真有十個六。”有人舉手。
“是誰質疑的來著?”
“思嶼。”
大家把輸家向前推,吳思嶼的臉出現在桌子中央的燈光下。
微卷的黑發,黑上衣,手腕上還有個黑手表,正以那只手撐著下巴,笑眼含春地看向莫忘。
莫忘:“?”
林宜霈又和她說:“你說‘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大冒險。”吳思嶼眼睛一眨不眨。
莫忘不看他,只看向林宜霈,“然後呢?”
林宜霈也不看她,只轉頭,“舒漫,給她卡片。”
莫忘抽卡,然後念:“親你右邊第一個同性一下。 ”
莫忘的表情無動於衷,心說,無聊。
可是李浩然不同意了,拍案而起,“這是他的大冒險,不是我的!”
林宜霈笑得前仰後合,身影晃動間,在燈光下半明半暗,“莫忘手氣好好!”
吳思嶼轉頭,含情脈脈地看向李浩然,“來吧,兒子。”
“晦氣。”
起哄聲中,兩個男生飛速一貼。李浩然立馬彈開,以手拭臉,一臉嫌惡,怒瞪所有人。
吳思嶼笑著向後仰,整個人沒入暗光:“然寶私底下對我不是這個態度的,他只是害羞。”
游戲繼續,骰盅輪流揭開。
吳思嶼在這種場合里,如魚得水,簡直是個非要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顧盼生輝的交際花,他不停地質疑別人,也不停地接受別人的質疑。
莫忘悄悄打量他。
他頭發應該是新洗過的,一點點說話的晃動幅度,發絲就飄忽起來,好像格外柔順。
他褲子也是黑色的。
什麼嘛,一身黑原來很顯白。
莫忘看見他和別人說說笑笑,看表,抬頭,忽然目光不偏不倚,朝她看過來。
莫忘低頭。
咳,她聽見吳思嶼的聲音對著她,“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莫忘:?
莫忘還沒反應過來,旁邊的女生說,“真心話吧。”
“在場有喜歡的人嗎?”
一瞬之間,氣氛變了,李浩然嘴里嘰里咕嚕,手猛拍桌,林宜霈發神經一樣搖頭和搖骰子,其他人在干什麼莫忘沒注意到了,只覺得一時間桌邊是一群猴子吵鬧著要開飯了,吵得燈光都在晃動。
莫忘微微皺眉,身體向後仰,還是暗處安靜些。
旁邊的女生是場上唯三的人類,很鎮定,迎上黑衣男的目光,“沒有。”
她手指叩叩桌子,猴子們安靜下來,“別鬧,這算什麼,吳思嶼,決斗吧。”
隨意試探別人底线的人,也會付出代價。
吳思嶼笑。
女生的氣勢感染了其他人,游戲不是吳思嶼一個人在玩,可以是一群人玩吳思嶼。他被圍剿,所有人都在質疑他,於是他總輸。
斜對角一女生問吳思嶼:“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吳思嶼握拳擋嘴,“真心話。”
“暗戀過別人嗎?告白過嗎?”
吳思嶼沒有猶豫:“當然。”
場內一下子又變成群魔亂舞,魔音繚繞。
林宜霈嘴里嘰里咕嚕,像是擊鼓一樣地拍桌,李浩然是撥浪鼓般搖頭和搖骰盅,又或者是二者狀態反過來,莫忘記不清了。
游戲在混亂間繼續——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吳思嶼額角流下一滴汗,“大冒險。”
“親你右邊第一個同性一下——對不起,抽到同一張卡片。”
李浩然在猴群間,石化。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吳思嶼抬手擦汗,撩開額發,額頭露出來,額頭被遮住,“真心話?”
“談過戀愛嗎?幾次?”
吳思嶼站起來,目光看向門:“我還有點急事,孩子的老婆快生了,先走了——”
李浩然一把把他拽回座位。
吳思嶼捂臉:“能不能不回答……”
一瞬間又猴子開飯起來,叮叮當當響和猴叫個不停。
猴子李浩然一邊猴叫一邊按著他的肩膀,他躲閃不能。
好像犯人被收押在縣官大老爺的台下,綠頭木牌扔下來,人犯吳思嶼被迫畫押,“談過,一次。”
“你最心動的一次經歷是什麼?”
人犯還被按著,“救命,拍照。”
莫忘理智尚存,分析出“救命”應該是語氣詞。
“說清楚!”猴子們嘩然,敲鑼打鼓,七嘴八舌。
人犯抗議:“不要!”
“和前任還有聯系嗎?”
“沒有。”
“喜歡什麼類型的?”
“愛笑的。”
猴子們還在吵鬧,只見人犯認罪,吳思嶼認輸了。
“我錯了,兄弟姐妹們,問問別人,放過我。”
莫忘只感覺自己也在經歷大冒險,額頭也有些發熱。
她眼中的吳思嶼,好像一只展屏孔雀,趾高氣揚,走在中央大道,一步一擺尾。
她生怕花孔雀經不住瘋猴子的圍攻,跳上桌子,魚死網破、大聲嚷嚷——“我喜歡莫忘,我喜歡莫忘,我喜歡莫忘。”
剛剛那一段時間,莫忘的手在桌子下,握成了拳頭十次,每次都在想象,她是如何掐著孔雀的脖子,拖到沒人的角落,狠狠欺負,把他推倒在牆上,讓他站起來,再推倒在牆上,再站起來,再推倒……
她不解氣,又給他新增幾個tag:#討厭鬼 #表演型人格。
既然認輸,“戰局”就流轉到別人身上,吳思嶼身體後靠,退到燈光外,只在暗處,肩膀松松地笑著。
又一回合落到莫忘身上。莫忘說:“8個六。”
“質疑。”對面的暗處,吳思嶼說。
莫忘:第十一次,拳頭。
有人笑著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別來了,對你已經沒什麼想問的了。”
他一聲沒吭,等結果。
大家揭開骰盅,數六,還真的沒有8個六,莫忘輸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一字一句,聲音清晰,聲线溫和。
“真心話。”
“最喜歡的花是?”
“荷花。”
平平淡淡,二人好像在打啞謎。
游戲繼續,沒有人在意。
可莫忘卻一陣發癢發麻,從尾椎沿脊背直至頭皮,但握拳的決心不變。
怪,過了一會,她看了眼手機,低聲和林宜霈說:“宜霈,我要出去打個電話,你們先玩。”
林宜霈點點頭:“別走太遠。”
離開喧擾的包間,她站在大門外面,指尖在手機上劃了劃,把電話撥通了出去。
“喂。”
“好家伙,你們玩到這麼晚?”莫想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莫想是莫忘的雙胞胎弟弟,在另一個城市上大學。
“社團聯誼嘛。”莫忘和家里人說話更愛帶著鼻音。
“別讓爸爸媽媽知道你還沒回宿舍……你沒喝酒吧?”
“我哪敢。”莫忘笑了一下,隨口問道,“你機票定了沒?”
“沒呢,我還在打游戲。”
莫忘皺眉:“快買吧,但是我也不會去接你的,你到時候自己坐地鐵過來。而且,馬上就零點了誒,等會兒晚了別被爸爸罵死。”
“他罵我,我就告訴他們,你還在KTV,不回宿舍。”
“你敢,別忘了你這周末要來N市,小心我拐賣你。”
“哼。”對方漫不經心地哼了一聲,忽然道,“時間到了,給爸打電話吧。”
莫家兩個小孩心照不宣,在家族群里同時發了個表情包,算是給莫爸提前預告。
下一秒,視頻電話撥通。
“爸爸!”倆人異口同聲。
手機屏幕上,莫爸笑眯眯地出現:“好好好,真准時,爸爸給你倆發個大紅包,又長大一歲了啊……”
紅包到賬,兄妹倆的第一反應:“媽媽呢?”
“媽媽在插花呢,明天一早,替你們去墓園。”
“好,辛苦媽媽和爸爸了。”
莫爸皺起眉頭,盯著屏幕里的人,直呼大名:“莫忘,你在哪呢,怎麼這麼晚還在外面?” 莫忘很自然:“我在宿舍樓下呢,太晚了怕吵到舍友。”
“你背後的光怎麼這麼亮?”
“樓下小賣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莫忘默默調整視頻角度,對向黑漆漆的無人街道。
莫想:“爸,我准備買個周五晚上的飛機去N市。”
莫忘:“要不你周六白天來吧,別周五太晚了。”
“不會,我周五沒什麼課。”
“我有課。”
“我不管。”
莫爸眯著眼睛,好像眼含淚光:“好,到了你們再買個蛋糕一起吃啊。”
每逢這個特殊的日子,爸爸總會有點傷感。
莫忘和莫想的親生媽媽,在他們四歲生日的時候,一場急病,去世了。
莫爸有一年的今日,講起當時,說他當時好像崖邊救人,人才從崖上掉下去他恨不得也跟著掉下去。
莫忘盯著屏幕,察覺到莫爸臉頰泛紅:“爸爸,你喝酒了?”
“哎呀,就晚飯的時候喝了幾杯,喝完舒坦。”莫爸擺擺手。
莫忘立刻責怪:“爸爸!你怎麼不早告訴我媽媽以前也酒精過敏啊!我上回真的被嚇死。”
“哎呀……太久了,忘記了。你這小孩,我還沒怪你偷偷喝酒呢,氣死老爸了。”
“氣死我了才是!”
這時,視頻那頭的畫面晃了晃,女人帶著笑臉湊了進來。
莫忘和莫想立馬燦爛地笑起來:“媽媽!”
莫媽柔聲問:“兩個寶貝又長大啦,爸爸有沒有給你們發大紅包?”
“有!超級大!”
“謝謝媽媽替我們准備花啦。”
莫媽溫柔地笑了:“謝什麼,每年不都是這麼做的,你們平安健康就是最好的謝謝。”
家庭電話沒有持續太久,莫忘又和莫想拌嘴了幾句,才笑著和家人說拜拜。
掛了電話,正想往回走,一抬頭,看見林宜霈半靠在大門旁邊,靜靜等著她。
莫忘微微一怔,快步走過去:“咦,你在等我嗎?”
林宜霈點點頭:“看你好久沒回來,出來瞧瞧,電話打完啦?”
“嗯嗯。”
林宜霈挽住她的手臂,輕聲催促:“走吧,回去繼續玩。”
兩人走到包廂門前,林宜霈沒動,好像在等門自己打開。
莫忘納悶,一邊伸手推門,一邊隨口說道:“宜霈,我們再玩一會兒就走吧,都已經十二點——”
厚重的隔音金屬門推開。
“砰!”
禮炮小彩帶驟雨般灑落,落在莫忘的頭發、肩膀和衣服上,她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心跳猛地一滯。
緊接著,祝福語像成真的預言一樣鏗鏘有力——
“莫忘!生日快樂!”
她猛地睜眼,視线被眼前場景撞得一片空白——桌子正中央擺著一個大蛋糕,18的蠟燭在燈光下搖曳,每個人都在看著她,眼里盡是好心和好意。
莫忘後退了一步,用數不盡的驚恐,回報這場驚喜。
“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