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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裝可憐

玻璃糖 不過風月 3170字 2025-09-05 07:16

  庭院深深,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無比難挨,嘴巴機械地咀嚼。宿星卯為何能這麼無聊,她怎麼會陪這樣無趣的人吃飯?

  謝清硯只恨分秒太漫長,菜式也不如想象中可口。

  她百無聊賴地環視四周,小院紅楓、枯木、置石、苔蘚、白砂,禪意風雅,一方流水潺潺,驚鹿撞石擊水,噠噠響不停。

  穿著木屐和鮮艷和服的侍者捧著白瓷盤穿行於回形走廊里,一行人影漸漸走遠,只依稀見幾道鮮亮色彩隱於夜色里,很像日式文藝片某一幀空境。

  謝清硯拿手機咔嚓一張,當作美學素材。

  味道差勁,服務尚可,估摸全勝在置景和選址食客才絡繹不絕吧。

  可惡,第10086次被某袋鼠平台好評欺騙的一天!秉承著不白來的原則,謝清硯對著石景河沙狂拍幾張,又是嘟嘴,又是比V。

  好一會兒才擱下手機,發現宿星卯早已放下筷子,正靜靜看著她,目光平淡,含而不露,有什麼情緒若隱若現。

  謝清硯無暇分辨:“吃完了嗎?”

  “嗯。”

  用餐結束,謝清硯如釋重負,長舒口氣,招來服務員結賬,意外得知在她去衛生間的間隙,宿星卯已付過錢。

  他竟然還有錢?謝清硯心中驚訝,面上不顯,故作無意地打聽:“你把銀行卡給我,你還剩多少呀?”

  月白清風夜,兩人步入庭院,往外去。

  她踩在鋪了層細細白砂礫的石徑,不算寬敞的石徑容不下兩人並肩,她走在前,宿星卯不緊不慢行於後。

  他的視线落在她頭頂,謝清硯小時候挑食,頭發黃不拉嘰,稀稀疏疏的。

  可急壞了謝錦玉,各種食補,鈣片,瓶瓶罐罐裝的維生素飲,又連吃了好幾年黑芝麻糊,倒還真有些用,步入青春期後,頭發就跟春風刮過青草似的,密密匝匝生了一大把,豐茂油亮,風鬟霧鬢,厚厚握不住。

  她還不愛扎頭發,全在風里,柔霧般散開,為此被風紀委員以“披頭散發”記了好多次名字,屢屢登上反面人物案例。

  此刻也是,頭發在晚風里吹,捎來一段清香,熟悉的甜橙味。

  宿星卯下意識屏住呼吸,有一縷發格外不聽話,拂過他的手臂,柔順的發絲調皮地往心里鑽,如血管蔓延,絲絲入扣,將心髒緊緊包裹,糾纏,收攏。

  搔起一縷縷,微末的,難耐的癢。

  喋喋不休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問你呢,你說話呀!”

  謝清硯尾調揚著,她聲音本就好聽,小泉汀零響,脆生生的,提著調子,更活像撒嬌一樣。

  宿星卯被發絲擾亂了心緒,並未聽清她剛才在說什麼,面上茫然一瞬。

  見宿星卯始終不語,謝清硯回頭看他,石燈籠低矮的光照不亮人臉,只能看清半張下頜輪廓,线條柔和,玉石般溫潤。

  “你能再說一遍嗎。”他問。

  “你聾了?”謝清硯無語至極,沒好氣地又將問題重復一遍。

  “沒有多少。”

  “沒多少是多少。”

  她最討厭顧左右而言他,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用的是父親的副卡。”宿星卯低聲答。

  “意思是你自己手上的錢一分不剩了唄。”謝清硯大致明白了,鑒於此,她決定之後給他一點好臉色。

  宿星卯沒出聲,基本默認。

  他平時日常用品一應俱全,衣服鞋襪都有專人送上門,個人花銷少得可憐。

  二人坐車回到靈泉山,謝清硯在車上又玩了一路小游戲,甫一下車,便往屋里鑽。

  宿星卯亦步亦趨,在她進門前喊住她:“謝清硯。”

  謝清硯停住腳步,站在屋檐下,轉身看他。

  暮色愈沉,清幽幽的夜,月色如銀,天邊掛著幾顆小星子,像誰撒了把細碎的小鑽,忽閃忽閃眨著眼,瑩瑩亮。

  宿星卯站在籬笆欄邊,身形蕭蕭,披了層銀亮的月光,衣裳風里晃,獵獵地將襯衫鼓作一團帆。

  燈光暈黃,朦朧一盞,將他的眼也照得清亮。

  不知不覺看得出神了,謝清硯腳下生了根,舌頭打絞:“干嘛?”

  “我不想回家。”

  她尋思你不想回家管我什麼事,話到舌尖一轉溜,心想拿人手短,好聲好氣問:“為什麼?”

  宿星卯沒再說話,只矗立在原處,像根筆直生長的青竹,挺拔,落寞,眼角眉梢的光消失了,灰蒙蒙,只有目光依然落在她臉上,失神了般,一動不動。

  謝清硯心里嘆氣,大概知道為什麼了。

  如不是曾經親眼所見,她也不相信,很不可思議——宿星卯怕黑,他連睡覺都要保持燈火通明,至少是一盞夜燈。

  從很久以前就如此。

  他沒說過緣由,猜也猜得到,小時候成績不如意,被宿之洲動輒體罰,關進暗無天日的小房間,要他反思。

  只記得有一回暑假,約摸是初中,錦城忽逢十年難遇的大雨,天公作怒,將天幕活活撕了道口子,一盆接一盆,嘩啦啦往下潑水,洪災泛濫,陰天綿延半月有余,因雨勢過大,靈泉山突然停電。

  宿星卯父母駐外,他仍住在她家。

  兩人對門,她正躺床上玩手機,聽見轟隆一聲響,炸雷四起,他房間里也傳來一道巨響。

  謝清硯嚇了一跳,手機脫手滾落,從床上蹦下來,等她慌亂撿起,屏幕四分五裂,爬著一張蜘蛛網,她怒火攻心,直直開門,要去找他算賬。

  “咚咚咚”砸了幾下門,她滿腹罵人草稿還沒出口,門倏地打開,罪魁禍首一把抓住她的腕子,冰涼的身軀如山傾般壓下來。

  謝清硯步子踉蹌,沒站穩,往後栽倒,卻被一雙手臂如藤蔓般緊緊環住,摟進懷里。

  她驚愕失色。

  平日里謝清硯要是心情不好,處處挑他毛病玩,心情好兩人井水不犯河水,自從他放出“不要來找他”的狠話後,別說擁抱,連手指都不會碰一下。

  她從沒見過這個陣仗,宿星卯像是從滿屋的黑暗里跌了出來,整個人倒向她。

  謝清硯當場愣住,連害羞都忘了。

  等回過神,便手腳並用地踹他,推他,只差沒呲牙咬人。

  任她又踢又蹬,宿星卯卻紋絲不動。

  他的身體僵硬如石,還在打抖,輕輕顫著,手腳很涼,摟著塊冰揣懷里,大夏天讓人直哆嗦。

  謝清硯覺察出情況不對,停下動作,也慌張起來,問他:“你怎麼了?”

  他不說話。

  直到她連連追問。

  他才低低地說:“可不可以……不要走。”

  話極艱難,似乎是從叩響顫抖的唇齒,從喉頭里硬摳出來,斷斷續續組成一句完整的話。

  那樣嘶啞低澀的顫音,她幾乎以為他要哭了。

  情緒百般復雜,至而今也說不清為何那一晚她沒有走。讓她費解。

  也許是同被父母放養那點同病相憐的憐憫心作祟,謝清硯堅如磐石的心稍微裂了一絲縫隙,於心不忍。

  她往後退了一步,讓出一道門縫,唇囁嚅半天,脫口而出:“進來吧。”

  憑借腿長優勢,他步伐跨得極大,幾步便近前來。

  謝清硯眼睜睜見一座人山傾覆下來,一重影子將自己的身影結結實實籠罩住。

  每一次站在她眼前,她都覺得他實在高得過分。

  借一縷月色,他視线極佳,能看清她仰頭張望的雪白面孔,和微張的唇,紅潤飽滿,像一株盛放的野薔薇,美麗卻帶刺,棘刺滿身。

  稍有不慎,就會扎得鮮血淋漓。

  宿星卯知道這張此刻冷眼看他的臉,笑起來有多神采飛揚,眼眸彎彎,盈盈一水間,有星子搖曳。

  顧盼生輝間,能篡奪所有人的視线。

  但他不喜歡別人看她。

  要是能藏起來就好了。

  他忍不住湊近,男生結實矯健的身軀彎折,薄而潤澤的唇輕慢地貼到她耳邊。

  聲量低沉,往耳朵里吹拂熱風。

  溫和而克制地詢問:“想親小貓。”

  謝清硯耳垂後緣有一顆小痣,連她也不曾注意。

  頭一回見到這顆痣,是某一天她握著筆睡著,整個人躺在作業本上,筆下七扭八歪,鼻尖臉頰處,還沾了未干的筆墨。

  白玉做的耳垂後,米粒大小的褐色小痣很顯眼。

  他拿手指細密、愛不釋手地撫摸,粗糲的手指將它搓紅了。

  謝清硯走路時不喜歡別人越過她,總是意氣軒昂走在他面前,他便會盯著這顆痣看。

  一看就是很多年。

  想親,想用嘴巴含住,用舌頭吮紅。

  “可以嗎?”

  謝清硯臉色在一瞬間炸紅,燦如火焰的石榴在臉上開了花,一路紅到脖子後,她跳腳,一個詞仿佛開啟某種開關:“不是說好的不許在外面亂叫我嗎?”

  “沒有別人。”他悶悶的。

  “這是家門口!”謝清硯強調。

  “去房間。”

  謝清硯警覺地皺眉,她目露戒備。

  完全有合理的理由懷疑,宿星卯剛才是不是在故意裝可憐?

  謝清硯攔在門口,手抵住門框,不許他上前。

  “你是不是在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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