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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營苟

歸瀾 藍橋風月 3329字 2025-07-24 04:52

  臘月的京城,年味裹著凜冽的寒風,在琉璃瓦和紅牆間彌漫。

  無論得意失意,年關總像一道無形的繩索,將人拽回故土。

  那成傑夾著尾巴,悄悄的回京。

  失了往日的風光,他只能龜縮在私密會所里,與一群同樣褪了色的狐朋狗友推杯換盞,在酒精和吹捧中尋找殘存的體面。

  席間,一則帶著酸氣的八卦飄入他耳中:江家那位眼高於頂的江賢宇,今年竟托詞工作繁忙,連京都的年都不回了,把他家老爺子氣得夠嗆。

  “呵,工作忙?”一個聲音拖長了調子,帶著曖昧的嗤笑,“聽說是被個潮汕來的小妖精勾了魂兒,舍不得走,要在滬市陪他的‘心頭肉’守歲呢!”·

  “潮汕來的?”那成傑腦海中立刻浮現出那張酷似顧涵的臉,新仇舊恨頓時翻涌上來。

  “可不是嘛,”另一個聲音接口,帶著幾分獵奇的興奮,“據說啊,才十幾歲就偷跑出來混社會,野得很!家里人不死心找過來,嘿,你猜怎麼著?愣是被江賢宇動用信訪辦的關系給壓下去了,連面都不讓見!”

  “信訪辦?!”那成傑仿佛抓住了天大的把柄,聲音惡毒的陡然拔高,充滿了嘲諷,“人家親爹親媽千里迢迢來找親生女兒,他姓江的攔著不讓見?這跟舊社會強搶民女的惡霸地主有什麼區別?!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環視著桌邊那些奉承的狗腿子,仿佛找回了些許指點江山的錯覺,語氣越發激憤張揚,“這世道,還有王法嗎?有權有勢,就能一手遮天了?!”

  “就是!傑哥說得太對了!”旁邊的狗腿子立刻心領神會,拍案而起,“太不像話了!簡直是目無法紀!欺負老實人嘛!”

  “沒錯沒錯!必須得有人管管!”

  “可惜您不在滬市坐鎮,不然哪輪得到他這麼囂張!”

  聽著這些奉承,那成傑有些飄了。他感覺自己仿佛又站在了雲端,指點江山。在酒精的催化下,他陰惻惻地笑了。

  ***

  臨近春節,滬市信訪辦的招待所里。

  張招娣的母親攥著那張皺巴巴的返鄉車票,愁雲慘淡。

  兒子張寶根在旁邊拿著新買的手機玩游戲,聲音開得震天響。

  突然,老舊的按鍵手機響起。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來自老家的陌生號碼。她疑惑地接起,帶著濃重的疲倦:“喂?”

  “阿嫂!是我啊!阿芳妹!以前在鎮上開雜貨鋪的阿芳啊!”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熱情又帶著點市儈的熟悉鄉音。

  “阿芳啊!哎呀,好久沒聯系了!”她的愁容舒展了些,兩人互相拜了早年,又閒聊幾句,問起家里情況。

  “唉,別提了!”電話那頭的阿芳聲音充滿怨氣,“那死丫頭找了個外地的窮小子,家里不同意,她倒好,不知廉恥,跟著男人跑了!我這心啊,跟刀絞似的……”

  這番話瞬間戳中她的痛處,連日來的委屈和憤怒噴涌而出:“阿芳妹子,你苦,我更苦啊!我家招娣……找了個大老板,翅膀硬了,嫌我們丟人,就翻臉不認爹娘了!這還不算,那個大老板,心狠手辣啊!用那些當官的勢力,要把我們一家子像犯人一樣關在潮汕農村,一步都不讓動!說是怕我們影響他………這還有天理嗎,我們找自己的親生女兒,犯哪門子王法了?”

  “哎呀,阿嫂,這……這也太欺負人了!”阿芳的聲音充滿了同仇敵愾的憤怒,“別急別急,我教你個法子,保管有用……”

  次日,滬市某區的信訪接待室里,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哭嚎。

  “我女兒在這里給大老板當小老婆享福,吃香的喝辣的!憑什麼我還要回那個窮溝溝里受苦?!天理何在啊!”張母披頭散發,捶胸頓足,聲音嘶啞,“我不管!我就要留在滬市!我也要過個舒坦年,嘗嘗有錢人的滋味!你們要是不答應,我現在就一頭撞死在這里,看你們怎麼交差!”

  時值春節,領導們都不在,值班的工作人員唯恐鬧出人命擔上干系,被她這潑天的架勢嚇得臉色發白,只能捏著鼻子,暫時默許了這個燙手山芋滯留滬市,只求息事寧人。

  ***

  張招娣正和陳姨一起,給公寓做新年的大掃除。陳姨也沒有請工人,兩個人打掃偌大的房子,工作量著實不小。

  正在這時,她接到電話。

  “招娣啊……招娣,媽媽和你弟弟……就要被送回去了,以後……怕是再也見不到你了……”張母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說,“看在我們母女一場的份上,你能不能……來見媽媽最後一面?媽媽……想再看看你,跟你說說話……”

  張招娣沉默了片刻,張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她以為沒戲時,聲音清晰地傳來:“好,我初六有時間,地址在哪里。”

  地點約在滬市某處高科技工業園區內的一家小飯館。

  春節假期的尾聲,園區空曠得像座鬼城。

  這家由老鄉牽线介紹的餐館,老板早已回老家過年,後廚被暫時借用了。

  推開吱呀作響的玻璃門,店里空空蕩蕩,只有角落一張桌子上,擺滿了熱氣騰騰的飯菜。

  母親系著條不合身的圍裙,臉上還沾著點油煙,紅著眼眶迎上來。

  “招娣……你來了……”母親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努力擠出笑容,用蹩腳的普通話說著,“媽……媽在這里找老鄉借了廚房,這蚝烙、鹵鵝、魚丸湯……都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她顫抖著手,指了指滿桌的菜,“來,坐下,快坐下!趁熱吃……以後……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抹著止不住的眼淚,情真意切。

  張招娣靜靜地站在門口,沒有立刻上前。目光冷冷的掃過桌上那幾盤泛著冷凝油光的菜,最終定格在那張涕淚交加的臉上。

  那平靜的目光讓母親心頭一慌。

  見她遲遲不動,母親心一橫,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塊蚝烙塞進嘴里,用力咀嚼著,含混不清地說:“吃啊,招娣,媽都吃了……沒……沒事的……媽就是想最後跟你吃頓飯……”她大口吞咽著,仿佛在用行動證明飯菜的安全。

  張招娣這才緩緩走到桌邊坐下,她沒有動筷,只是靜靜地看著那人。

  被她看得心里發毛,母親連忙避開視线,一邊機械地往嘴里塞著食物,一邊絮絮叨叨地開始回憶:

  “招娣啊,你還記不記得……你八歲那年發高燒,家里窮得叮當響,沒錢買藥……媽……媽背著你,深一腳淺一腳,走了十幾里夜路去鎮上找赤腳醫生……媽知道……媽以前有些地方……對不住你……可媽心里是疼你的啊!你是媽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她說著說著,又捂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眼淚順著指縫滴落在油膩的桌面上,分不清是真是假。

  張招娣沉默地聽著,她終於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眼前的蚝烙,動作緩慢而謹慎。

  看著女兒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她心里又急又惱,臉上卻擠出更慈愛的笑容:“招娣,別光吃這個,媽還給你燉了湯……寶根!寶根!”她朝後廚方向提高聲音,“快把灶上那鍋熱騰騰的魚丸湯給你姐端出來!”

  後廚門簾一動,弟弟張寶根端著一碗湯走了出來。他眼神閃爍,不敢看張招娣。

  就在他走到張招娣身邊,要把湯碗放到她面前時,異變陡生。

  就在他走到張招娣身側,彎腰要將湯碗放到她面前的瞬間——

  張寶根那只一直藏在身後的手,閃電般捂向張招娣的口鼻。

  異變陡生!

  “唔——!”一聲悶哼被瞬間堵死。

  身體猛地繃緊,雙手下意識地抬起抓撓,劇烈的掙扎卻只持續了短短兩三秒。

  她眼中的清明迅速黯淡渙散,頭無力地歪向一邊,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冰冷的塑料椅子里。

  布上浸透的是從農貿市場水產攤弄來的強效麻魚藥,藥性霸道猛烈,專門用來麻幾十斤重的大魚,對付人,更是綽綽有余。

  她的臉上的哀戚瞬間消失,只剩下緊張和慌亂。她立刻站起身,聲音急促地指揮兒子:“成了!快!快!拿棉被,按說好的來!手腳麻利點!”

  張寶根手忙腳亂地從角落拖出一條又厚又硬的舊棉被。

  兩人合力,將毫無知覺的張招娣拖到冰冷的水泥地上。

  就在她抓起棉被一角,要將女兒裹進去的刹那,她的目光掃過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那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肉。

  電光火石之間,阿芳妹的聲音,在耳邊炸響:

  “阿嫂,心軟不得!半點兒都軟不得!你把她囫圇個弄回來,那大老板要是真疼她,自然會心急火燎地拿大把鈔票來贖人!那就是潑天的富貴!要是他根本不在乎這賤蹄子死活,你就當沒生過這個賠錢貨,直接找個山里肯出錢的老光棍賣了收彩禮!里外里,掙兩道錢!穩賺不賠的買賣!她是你腸子里爬出來的,你帶她回家天經地義!這是家務事!清官難斷家務事!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

  “家務事……天王老子也管不著……”她喃喃重復著這兩句話,眼神重新變得冰冷、堅硬。

  “還愣著干什麼!發什麼瘟!”厲聲呵斥著還在發愣的兒子,她用力將棉被邊緣狠狠掖緊,動作粗暴,仿佛在捆扎一件即將運走的貨物。

  最後那點虛假的溫情,在算計和貪婪面前,徹底碎,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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