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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蘇紅梅的宏圖

共和國啟示錄 卓天212 22690 2025-08-19 11:36

  門內,母親江曼殊那歇斯底里的尖叫和砸門聲,如同地獄傳來的回響,被厚重的門板隔絕成模糊的背景噪音,這個又是我母親又是我妻子的女人,終於在這種人倫混亂的關系中迷失了自我。我背對著那扇象征著恥辱、瘋狂與無盡深淵的門,一步,一步,踏在2002年深秋冰冷光滑的大理石走廊上。皮鞋叩擊地面的聲音,在死寂的空間里顯得異常清晰、沉重,如同我此刻的心跳。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覺被一種極致的虛脫和冰冷的麻木取代,額角被江曼殊指甲劃破的地方隱隱作痛,提醒著剛剛那場耗盡所有情感的丑陋廝殺。窗外,臨江的夜色濃重,遠處零星亮著的霓虹燈牌,在入世第一年的經濟浪潮中顯得有些單薄。

  離開家後,我胸中翻騰著異常的憤怒,如同滾燙的岩漿灼燒著五髒六腑。這憤怒不僅僅是對江曼殊無可救藥的瘋癲與扭曲——她竟能將背叛、謊言、對權力病態的依附以及對兒子身份的褻瀆,都扭曲成一種受害者的控訴!更是氣我自己的無能!十幾年的隱忍,巨大的恥辱,換來的不是救贖,而是更深重的泥沼和一個徹底失控的瘋婦!我恨她,更恨那個無法徹底斬斷這一切、被血緣和責任雙重枷鎖禁錮的自己!這份無能感,比江曼殊的背叛更讓我怒火中燒,燒得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就在這股幾乎要將我撕裂的怒火與自我厭棄達到頂峰時,口袋里的手機像催命符一樣瘋狂震動起來。刺耳的諾基亞經典鈴聲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突兀、聒噪。我煩躁地掏出那部笨重的手機,屏幕上跳動著那個熟悉又帶著復雜意味的名字——蘇紅梅。

  一股更深的厭惡瞬間涌上心頭。又是她。這個在臨江乃至長三角地產圈翻雲覆雨的精明女人,亨泰集團的掌舵人。在這種時候打來,八成又是想玩她那套曖昧不清的“情侶游戲”,試圖用那種若有似無的誘惑來換取我對她龐大地產帝國在政策或土地上的傾斜。她似乎總認為,在權力與金錢的棋盤上,性別魅力也是一枚可以挪動的棋子。呵,簡直是荒謬透頂!

  我深吸一口氣,冰冷刺骨的空氣灌入肺腑,勉強壓下喉嚨口的血腥味。正想直接掛斷,或者用最冰冷的官腔打發掉這不合時宜的騷擾,手指卻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接聽鍵。或許,此刻任何能打斷我腦中江曼殊那張扭曲臉孔的聲音,都是一種另類的解脫?

  “喂?”我的聲音沙啞干澀,帶著濃重的疲憊和尚未散盡的戾氣,連基本的稱謂都省了。

  電話那頭,蘇紅梅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干練、直接,甚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急促,完全沒有預料中的矯揉造作:

  “蘇市長!總算打通了!我有急事找你,十萬火急!”

  她的語氣異常嚴肅,瞬間驅散了我腦海中關於“游戲”的預設。這讓我微微一怔,但心頭那股被江曼殊點燃的邪火並未熄滅,反而讓我對她的“急事”也充滿了不耐。

  “蘇總,我現在沒心情談任何……” 我冷硬地開口,只想盡快結束這通電話,找個角落獨自舔舐傷口。

  “蘇維民!你聽我說完!” 蘇紅梅罕見地直接打斷了我,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斷,“不是跟你開玩笑!也不是風花雪月!是關於長瑞汽車!國營的長瑞汽車!撐不住了,馬上要破產清算!”

  “長瑞?”

  這個名字像一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我混亂而滾燙的腦海,激起一點帶著寒意的微瀾。臨江市曾經輝煌的老牌國營汽車廠,在入世後外資品牌和新興民營車企的夾擊下,早已日薄西山。瀕臨破產?雖不算意外,但由蘇紅梅如此急切地深夜告知,就顯得格外突兀。

  “對!長瑞!我表妹,剛拿了德國亞琛工大的汽車工程博士回來,就在長瑞的技術研發中心!”

  蘇紅梅語速飛快,每個字都像子彈一樣射過來,“她剛給我透了底,情況比外面傳言的更糟百倍!現金流徹底枯竭,銀行斷貸,工人工資拖欠三個月了!技術?還停留在靠買三菱發動機許可證過活的老黃歷上!新能源?混合動力?想都別想!資不抵債,清算組下周就要進駐了!”

  她深吸一口氣,拋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意圖:

  “我要把長瑞汽車接手過來!把它整個兒,並入亨泰的產業版圖里!”

  轟!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我混亂而憤怒的腦海中炸響!我猛地停住腳步,身體甚至晃了一下,幾乎懷疑自己因極度疲憊出現了幻聽!剛剛還在家庭地獄的余燼中煎熬,轉眼就聽到一個靠賣房子、蓋商場起家的女人,說要收購一家技術落後、瀕臨破產的國營汽車巨獸?!

  “你說什麼?!” 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被荒謬點燃的怒火,“蘇紅梅!你發什麼神經?!現在是什麼時候?!”

  我幾乎是吼出來的,額角的傷口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激動而突突直跳,走廊冰冷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

  “你亨泰是做地產的!盤子鋪得再大,那也是鋼筋水泥、商場住宅!長瑞是什麼?是造汽車的!是發動機、變速箱、底盤!是動輒幾十億砸進去可能連個響兒都聽不見的重工業!是完全不同的行當!是個技術門檻高得嚇人的無底洞!”

  我的質問連珠炮般砸過去,充滿了對這個瘋狂提議的本能抗拒,“你以為有錢就能玩得轉?是,亨泰現在賬上趴著幾十個億,樓盤賣得火,現金流充裕,在臨江乃至華東都是數得著的巨無霸! 但這錢填長瑞那個窟窿夠嗎?光是接手後那幾千號嗷嗷待哺的工人安置費、銀行欠款和供應商爛賬就能把你拖死!更別提技術了!你懂渦輪增壓嗎?懂電噴系統嗎?懂怎麼搞自主研發嗎?長瑞那堆老掉牙的生產线,比你的年紀都大!盤活一家積重難返的國有汽車公司,光有錢,遠遠不夠!技術上的斷層,管理上的沉疴,市場信任的重建,哪一樣不是要命的難題?”

  電話那頭的蘇紅梅似乎早已預料到我的反應,並沒有被我的怒火和質疑嚇退,反而更加冷靜,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成功商人的強悍: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蘇維民!你覺得我是外行蠻干,是錢多燒得慌?是!我蘇紅梅是搞房地產起家的!但亨泰不能永遠只躺在鋼筋水泥上吃老本!時代變了!中國加入了WTO,大門敞開了!國家戰略在明明白白轉向高端制造、轉向未來的汽車產業!報紙上天天吹風!長瑞手里有國家頒發的‘准生證’——完整的汽車生產資質和目錄!有現成的、雖然老舊但還能用的廠房和土地!更重要的是,它有幾十年積累下來的品牌認知度,在老一輩人心里,‘長瑞’兩個字還是有分量的!這些,是亨泰未來十年、二十年轉型的入場券!是跳板!”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充滿了敏銳的嗅覺和賭徒般的魄力:

  “至於錢?我當然知道要錢!天文數字的錢!亨泰有錢,但收購只是第一步!後續的技術引進、生產线改造、研發投入、市場推廣,哪一樣不是吞金獸?”

  蘇紅梅的聲音陡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迫切和精明。

  “所以,我才需要你!維民弟弟!現在請你立刻,馬上!想辦法幫我找錢!找臨江市商業銀行,找交通銀行上海分行!動用你所有的人脈和影響力!我需要一筆夠分量的過橋貸款,一筆能讓我在清算組進駐前閃電出手、穩住局面、給各方吃定心丸的救命錢!必須快!趕在下周之前!否則,長瑞就真成一堆廢銅爛鐵,被拆零賣了!到那時,說什麼都晚了!”

  蘇紅梅的話,像一盆帶著冰碴的水,猛地澆在我因家庭風暴而滾燙、混亂的神經上。臥室門內江曼殊那絕望的嗚咽和咒罵似乎還在耳邊回響,刺激著我每一根名為“屈辱”和“無能”的神經。然而,蘇紅梅這通看似荒誕的電話里,卻意外地夾雜著一絲冰冷的、屬於現實世界的邏輯,強行將我的一部分思緒從家庭的泥沼里拔了出來。

  她說得沒錯。亨泰集團,這個由蘇紅梅一手打造、在臨江乃至整個東南沿海都聲名赫赫的地產巨鱷,確實今非昔比了。就在半個月前,它剛剛在香港聯交所敲響了上市的鍾聲,成為臨江首家登陸港股的企業。 憑借著房地產黃金年代的東風和精准狠辣的操盤,亨泰早已不僅僅是臨江的龍頭,它的觸角伸向了省城,在南方炙手可熱的廣州、深圳圈下了大片土地,西進成都,東拓杭州,一個龐大的“鋼筋水泥帝國”正在急速膨脹。 從純粹的資本實力來看,它確實有鯨吞長瑞這種體量國企的底氣。盤活它固然是地獄級難度,技術鴻溝更是深不見底,但……至少,蘇紅梅手里握著真金白銀,看到了一個可能撬動未來的支點。這份眼光和魄力,在2002年這個充滿變數的時刻,竟讓我這個被家庭撕扯得心力交瘁的人,產生了一絲扭曲的認同感?

  也許是江曼殊那瘋狂的指控和自毀式的詛咒還在灼燒著我的理智,也許是剛剛那場丑陋的“儀式”耗盡了我所有的正面情緒,一股帶著強烈惡趣味和宣泄意味的衝動,毫無征兆地涌上心頭。我握著手機,嘴角勾起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刻薄的弧度,故意用一種極其輕佻、帶著濃濃懷疑和挑釁的語氣問道:

  “等等,蘇總……我有個問題,純屬好奇。”

  我頓了頓,清晰地感受到電話那頭蘇紅梅屏住的呼吸,“你……一個當年在‘夜巴黎’端盤子、連自己名字都寫得歪歪扭扭的女人……怎麼會突然冒出來一個在德國亞琛工大讀博士、搞汽車工程的表妹?這畫風……嘖嘖,是不是有點太跳躍了?該不會是臨時認的吧?”

  “蘇維民!!!”

  電話那頭瞬間爆發出蘇紅梅足以刺破耳膜的尖叫!那聲音里的憤怒、被羞辱的痛楚和一種被觸及最敏感神經的狂怒,隔著聽筒都讓我耳膜生疼,甚至蓋過了門內江曼殊的噪音。

  “你混蛋!王八蛋!你這是赤裸裸的歧視!!”

  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語速快得像機關槍,

  “我蘇紅梅是沒上過幾天學!是苦出身!是在夜店給人端過酒水!但那又怎麼樣?!我靠自己的本事,一點一滴拼到今天!我表妹是我小姨的女兒!她從小就是學霸!是我們全家的驕傲!她讀書的錢,很大一部分是我蘇紅梅供的!怎麼了?!犯法嗎?!丟你蘇大市長的臉了?!就因為我過去在夜店干過,我家人就不能有出息了?!你腦子里裝的都是什麼封建余孽、狗屎垃圾!!”

  她的怒罵如同狂風暴雨,劈頭蓋臉地砸過來。我能想象到她此刻在電話那頭氣得跳腳、面紅耳赤的樣子。奇怪的是,聽著她這毫無保留的、充滿市井氣息的痛罵,我心中那股因家庭而起的邪火和惡趣味,反而像被戳破的氣球,泄掉了一大半。一種近乎荒誕的輕松感,夾雜著一點點歉意,浮了上來。

  “好了好了,紅梅姐……”

  我放緩了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意外的笑意,稱呼也從生硬的“蘇總”變成了更親近的“紅梅姐”,這突如其來的轉變讓電話那頭的怒罵聲戛然而止,似乎有點懵。

  “開個玩笑,別當真。”

  我的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帶著一絲安撫。

  “我道歉,剛才的話沒過腦子,是我失言了。你表妹很優秀,你供她讀書,有情有義。”

  我迅速切入正題,不再給她繼續發泄的機會,“長瑞的事……確實是個大事。電話里三言兩語說不清楚。這樣吧,明天上午九點,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市政府,606室。我們當面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鍾。我能聽到蘇紅梅粗重的、余怒未消的喘息聲。顯然,我的道歉和突然的約見讓她有些措手不及,情緒還在劇烈起伏。

  “……哼!”

  最終,她用一個重重的、帶著明顯不滿卻又無可奈何的鼻音回應了我,但語氣明顯緩和了許多,那股破釜沉舟的急切重新占據了上風,“行!蘇市長!明天九點!606!我准時到!希望你別再放我鴿子,也別再搞這種人身攻擊!談正事!”

  “放心。” 我簡短地回答。

  “啪嗒!”

  電話被掛斷了,干脆利落,帶著蘇紅梅特有的那股風風火火和余怒未消的勁兒。

  走廊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聲和額角傷口隱隱的抽痛提醒著方才發生的一切。江曼殊門內那令人窒息的詛咒和哭嚎,似乎也因這通電話的攪擾而暫時微弱了下去,或者,是被我強行屏蔽在了意識之外。深秋的晨光透過走廊盡頭的窗戶,冰冷地灑在地面上,新的一天開始了,帶著昨夜未散的硝煙和一個更加棘手、卻也散發著某種現實誘惑力的難題。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部笨重的諾基亞塞回口袋,不再看那扇緊閉的家門,轉身,大步走向電梯。我需要工作,需要那冰冷的、按部就班的權力機器來填滿這被掏空的身心。至少,那里還有秩序,還有目標,還有……值得為之奮斗的東西。

  第二天上午八點半,我准時踏入位於市政府頂樓、視野開闊的市長辦公室。深秋的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在光潔的紅木辦公桌上投下溫暖的光斑,驅散了些許昨夜的寒意和心底的陰霾。空氣中彌漫著新煮咖啡的醇香和一絲淡淡的消毒水味。

  秘書蘇晚正背對著門口,彎腰在文件櫃前整理資料。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職業套裝,身姿挺拔,烏黑的長發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露出修長白皙的脖頸。聽到腳步聲,她立刻轉過身,臉上帶著一貫的、恰到好處的溫柔微笑,眼神清澈而關切。

  “市長,您來了。” 她的聲音輕柔悅耳,像山澗清泉,帶著能撫平焦躁的魔力。她快步走過來,接過我脫下的外套,熟練地掛好,然後目光敏銳地落在我額角那道已經結痂、但仍顯眼的劃痕上,秀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市長,您……額角這是?” 她的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擔憂,“還有,您看起來有點疲憊,這幾天……還好嗎?”

  蘇晚的關心是真誠的。她不僅僅是一個秘書,更像一個細心、可靠、懂得分寸的伙伴。在這個充斥著算計和壓力的地方,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慰藉。

  我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在寬大的辦公椅上坐下,感受著真皮座椅帶來的支撐感。對著蘇晚,我無需戴上在江曼殊面前那副冰冷的面具,也無須像面對蘇紅梅時那樣充滿戒備和試探。一種難得的松弛感涌上心頭,我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擺了擺手:

  “唉,別提了,蘇晚。” 我的聲音帶著深深的倦意,“家里……有個‘瘋批’,你懂的。鬧騰了一晚上,沒睡好。” 我沒有具體說江曼殊,但“瘋批”這個詞足以讓聰慧的蘇晚明白指的是誰,以及昨晚必定又是一場狂風暴雨。

  蘇晚眼中閃過一絲了然和同情,她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體貼地將一杯剛泡好的、溫度適宜的熱茶輕輕放在我手邊。“您辛苦了。喝點茶,定定神。” 她柔聲道,隨即話鋒一轉,恢復了干練的職業狀態,“不過,今天日程排得很滿,上午九點,亨泰的蘇總約了您談事情,後面還有幾個重要的匯報會。您看需要我調整一下嗎?”

  提到蘇紅梅,我精神一振,強行將腦海里江曼殊那張歇斯底里的臉壓了下去。長瑞汽車、亨泰的野心、那筆關鍵的過橋貸款……這些才是此刻需要全神貫注應對的挑戰。

  “不用調整,蘇秘書。”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帶來一絲暖意和清明,“蘇紅梅的事情很重要,必須優先處理。後面幾個匯報會壓縮一下時間,控制在半小時內。另外,幫我准備好長瑞汽車最新的財務狀況簡報、資產清單和職工安置預案的摘要,越快越好。今天這場談話,得打有准備之仗。辛苦你了。”

  “好的,市長,我馬上去准備。” 蘇晚點頭應下,轉身利落地去執行指令,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發出輕微的、令人安心的聲響。

  九點整,門外准時響起了敲門聲。

  “請進。” 我沉聲道。

  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被推開,蘇紅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身價值不菲的香檳色羊絨套裝,勾勒出依舊傲人的身材曲线,頸間戴著一條設計簡約卻耀眼的鑽石項鏈,妝容精致,氣場全開,完全看不出昨晚電話里被我氣得跳腳的模樣。然而,最讓我意外甚至差點失笑出聲的,是她進門後的第一個動作。

  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正在我辦公桌側後方整理文件的蘇晚,臉上瞬間堆起極其燦爛、甚至帶著一絲刻意討好的笑容,快步走上前去,微微頷首,聲音熱情得近乎夸張:

  “哎呀!蘇秘書!早上好!好久不見,您真是越來越漂亮了,氣質也越來越好了!這身套裝真襯您!”

  這態度……簡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要知道,蘇紅梅骨子里是極其高傲甚至有些跋扈的,尤其對那些她認為依附於權力的“花瓶”角色,向來是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輕蔑。她對蘇晚這個年輕漂亮的市長秘書,過去雖談不上失禮,但也絕對稱不上熱情,更多是公事公辦的疏離。今天這前倨後恭、近乎諂媚的態度,實在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蘇晚顯然也被蘇紅梅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愣了一下,但她教養極好,立刻得體地回以職業微笑:“蘇總您過獎了,早上好。市長已經在等您了。” 她不著痕跡地避開了蘇紅梅伸過來似乎想握的手,微微側身,示意她可以入座。

  我饒有興致地看著這一幕,看著蘇紅梅那略顯尷尬卻依舊努力維持的笑容,再聯想到昨晚電話里她對我那番關於她出身和學歷的刻薄質問的暴怒反應,一股惡作劇般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我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故意用一種輕松調侃的語氣問道:“喲,蘇總,今天太陽是打哪邊出來的?對我們蘇秘書這麼……嗯,如沐春風?這可不像你平時的風格啊?”

  蘇紅梅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眼神里飛快地閃過一絲被戳穿的不自在和惱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近乎刻意的熱情掩蓋。她干笑兩聲,一邊在我對面的客椅上坐下,一邊打著哈哈:“蘇市長您真會開玩笑!蘇秘書這麼優秀、這麼能干,我尊重她、欣賞她不是很正常嘛!呵呵……”

  就在這時,俯身為我添茶的蘇晚,借著身體的遮擋,微微側頭,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輕若蚊蚋的聲音,在我耳邊飛快地說了一句話,解開了所有的謎團:

  “她亨泰能在香港那麼快上市,是我家老頭子幫她牽线搭橋,找的保薦人和關鍵投資人。”

  原來如此! 我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強忍著幾乎要衝口而出的笑意,我趕緊低頭喝了一口茶,掩飾住眼底的了然和那一絲……看好戲的玩味。

  蘇晚口中的“老頭子”,分量有多重,我是清楚的。那是真正能在京城、在金融圈翻雲覆雨的人物。蘇紅梅能在香港上市成功,尤其是在2002年這個內地企業赴港上市還不算特別成熟的時期,其難度可想而知。若真是蘇晚家出了力,那這份人情,對蘇紅梅而言,簡直比天還大!難怪她今天對蘇晚如此恭敬,甚至帶著點巴結的意味。這哪里是尊重蘇晚本人,分明是敬畏她背後那深不可測的家族力量!

  蘇紅梅看到我低頭喝茶,蘇晚又已直起身退到一旁,似乎並未察覺那短暫的耳語。她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重新掛上老練商人的自信笑容,仿佛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開門見山:

  蘇紅梅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重新掛上老練商人的自信笑容,仿佛剛才的小插曲從未發生。她清了清嗓子,目光灼灼地看向我,開門見山:

  “蘇市長,閒話不多說。長瑞的事,時間就是生命线!我的方案和需求,昨晚電話里基本說了。現在,我需要知道,您這邊,能幫我撬動哪家銀行?最快能拿到多少?什麼條件?”

  真正的談判,似乎一觸即發。然而,就在我准備回應時,一直安靜侍立在側的蘇晚,忽然輕輕干咳了兩聲。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打破了室內的緊繃感。

  蘇晚臉上依舊掛著那抹得體而溫和的微笑,目光平靜地在蘇紅梅和我之間掃過,聲音清晰而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市長,既然今天蘇總是帶著方案來的,而且,”

  她微微一頓,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蘇紅梅。

  “半小時後,市委常委分管工業的王書記、招商局李局長、人社局張局長,還有交通銀行臨江分行的劉行長、臨江市商業銀行的趙行長都會過來一起開協調會。時間有限,不如趁現在這里沒有‘外人’,大家開誠布公一點,先把亨泰接手長瑞的核心思路和難點痛點攤開說說?也省得待會兒會上再繞彎子,耽誤時間。”

  “沒有外人”四個字,她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無形的线,將此刻辦公室里的三個人微妙地捆綁在了一起。蘇紅梅瞬間領會了蘇晚的深意——這是在暗示她,在我和蘇晚面前,不必再端著那些商業談判的虛架子,可以更直接、更務實。

  蘇紅梅臉上那層職業化的笑容迅速收斂,眼神也變得銳利而嚴肅起來。她挺直了背脊,不再看我,而是轉向蘇晚,點了點頭,然後目光重新聚焦,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開口:

  “好!蘇秘書說得對,時間緊,我就直說了。”

  她的聲音沉穩有力,展現出對長瑞並非一時衝動的了解,“長瑞汽車,絕不是外界傳言的一無是處的爛攤子!它是有技術底蘊的! 前幾年,在國家發改委‘振興裝備制造業’專項的支持下,他們花大價錢引進了奧地利斯太爾的重卡整車和發動機技術,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生產线,雖然後續消化吸收慢了點,但底子還在!而且,他們並沒有完全躺平吃老本,這幾年一直在咬牙投入,嘗試在引進技術的基礎上進行二次開發,搞自己的柴油發動機,雖然還沒完全成功,但積累了不少經驗和圖紙、工藝數據!這些,都是錢買不來的財富!”

  她語速很快,但條理清晰,顯然做足了功課。

  “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市場!”

  蘇紅梅話鋒一轉,語氣沉重。

  “今年國家履行入世承諾,大幅降低了日本豐田、本田、德國大眾這些進口車的關稅!這些品牌的車,質量好、牌子硬,一下子就把長瑞原本就不多的中高端市場衝擊得七零八落!長瑞那點技術積累,跟人家比,差距太大了!硬拼高端,死路一條!”

  “所以,”她的眼中閃爍著商人的精明和務實,“我的想法是,避其鋒芒,先活下去! 日德車再厲害,也不可能覆蓋所有市場!特別是那些對價格極其敏感、對皮實耐用要求高於舒適性的低端貨運市場!比如城鄉結合部的小商戶拉貨,鄉鎮的小工廠運輸,農用物資轉運…… 這塊市場,現在基本被雜牌拼裝車和一些快報廢的老車占據,混亂、不安全,但需求量巨大!”

  蘇紅梅越說越激動,手指下意識地在扶手上敲擊著:

  “長瑞有現成的生產线,有發動機技術底子(哪怕是二流的),完全有能力快速轉型,生產價格極其低廉、但足夠皮實耐用的小型皮卡、微卡、輕型廂式貨車!我已經委托幾個研究機構做了初步的市場調研,報告顯示,這片下沉市場的潛力遠超想象,而且幾乎是一片藍海! 只要我們能控制住成本,把價格壓到足夠低,迅速鋪開渠道,搶在那些反應慢的國企和想進來的民企前面站穩腳跟,完全有機會殺出一條血路!先活下來,賺到錢,再圖謀技術升級和高端市場!”

  她的分析清晰、邏輯嚴密,切入點務實而精准,完全不像一個“外行”的莽撞之言。我心中暗暗點頭,這方案確實有可行性,抓住了市場空白和長瑞的剩余價值。然而,想到她昨晚還在跟我歇斯底里地對罵,今天卻能如此冷靜地拋出這樣一份頗具戰略眼光的計劃,這反差實在太大。

  那股熟悉的、帶著點審視和調侃的勁兒又上來了。我身體微微前傾,看著蘇紅梅,嘴角勾起一個玩味的弧度:

  “哦?蘇總這番高論,見解獨到,眼光精准啊!”我故意拖長了語調,“不過……我倒是好奇,你蘇老板什麼時候……對汽車產業、對市場細分、對技術路线,有這麼深入的研究和獨到的眼光了?這可不像是……”

  我的話音未落,站在我側後方的蘇晚,忽然極其隱蔽地、快速地伸出手,用指尖輕輕拉了一下我西服外套的後擺!

  那動作輕得幾乎難以察覺,卻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我!我後面那句調侃“不像你平時只看財務報表的風格”硬生生被堵在了喉嚨里。我下意識地側頭瞥了一眼蘇晚,只見她神色如常,目光平靜地看著前方,仿佛什麼都沒做。但我分明從她微微抿起的嘴角和那瞬間的肢體語言中讀懂了:別問!到此為止!

  我頓時有些無語,甚至有點憋悶。難道……這個聽起來相當靠譜的“小皮卡、小貨車”下沉市場戰略……也是蘇晚的意思?! 是她給蘇紅梅指的路?

  就在我愣神、蘇晚沉默的這短暫間隙,蘇紅梅顯然捕捉到了我們之間這微妙的互動。她先是看了一眼蘇晚,又看了看我臉上那一閃而過的錯愕和無奈,忽然,她像是下定了決心,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她雙手撐在我的辦公桌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坦然地直視著我,又掃過蘇晚,聲音洪亮而干脆,帶著一種“豁出去了”的直率:

  “蘇市長!蘇秘書!既然蘇秘書說了這里沒外人,要開誠布公,那我蘇紅梅今天就把話撂這兒,也省得大家猜來猜去!”

  她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 “沒錯!這個放棄高端、主攻低端皮卡微卡市場的戰略方向,包括具體的切入點選擇和市場調研的優先級,就是蘇秘書給我提點的!報告是咨詢公司做的,但核心思路,是蘇秘書幫我梳理清晰的!不然,我一個搞地產的,就算看到機會,也未必能這麼精准地抓住要害!”

  她攤開手,臉上露出一絲混合著坦誠和對蘇晚敬佩的笑容:

  “所以,蘇市長,您剛才問的那點‘小好奇’,答案也在這兒了。蘇秘書不僅幫我亨泰敲開了香港的大門,現在,還給我指了一條盤活長瑞、讓幾千工人有飯吃、讓臨江保住一個汽車工業火種的路!這份情,我蘇紅梅記在心里!今天,在這里,大家都是自己人,我蘇紅梅也把底交了!這長瑞,我亨泰接定了!怎麼接?就按蘇秘書指的這個路子走!現在,就等著您蘇市長,還有待會兒來的各位領導、銀行家們,給搭把手,把這過河的橋給架起來!”

  蘇紅梅這番毫不避諱的“掀底牌”,讓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我看向蘇晚,只見她依舊神色平靜,只是對蘇紅梅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原來,這場看似蘇紅梅主導的收購背後,真正的操盤手和智囊,一直是她這位低調而能量驚人的秘書!

  蘇紅梅這番毫不避諱的“掀底牌”,讓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我看向蘇晚,只見她依舊神色平靜,只是對蘇紅梅微微頷首,算是默認了。原來,這場看似蘇紅梅主導的收購背後,真正的操盤手和智囊,一直是她這位低調而能量驚人的秘書!

  蘇晚似乎感受到了我目光中的復雜情緒,她向前半步,聲音依舊是那般溫和悅耳,卻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和洞見:

  “市長,蘇總的決心和思路已經很清晰了。”

  她頓了頓,目光坦誠地迎上我的審視,補充道,“其實,推動亨泰介入長瑞,也不僅僅是基於臨江一地的考慮。 前陣子回京,聽家里幾位在發改委和工信部的長輩閒聊時提起,高層對汽車工業的定位非常明確——這將是未來十年、二十年國民經濟真正的支柱和脊梁,是國家工業化、現代化水平的核心標志之一。”

  她的話語不疾不徐,卻字字千鈞:

  “上面對於很多國有汽車公司過去這些年躺在政策保護上不思進取、錯失發展良機,導致在入世衝擊下潰不成軍的現狀,是極其不滿的!所以,‘抓大放小’、‘有進有退’的國企改革深化,在汽車領域必然會加速推進!像長瑞這樣還有技術底子、但機制僵化、市場失靈的企業,要麼引入戰略投資者盤活重生,要麼就只能被無情淘汰、資產清算、工人下崗。”

  蘇晚的目光帶著一絲懇切和深遠的考量: “蘇市長,這既是臨江保住一個工業火種、解決幾千職工飯碗的當務之急,更是我們主動擁抱國家戰略、在新一輪產業布局中搶占一席之地的重大機遇!亨泰有資本實力和靈活的機制,蘇總有破釜沉舟的決心,長瑞有底子和牌照,再加上我們地方政府在政策協調和融資上的支持,這盤棋,未必不能下活!錯過了這個機會,長瑞一旦被拆零賣掉或者徹底破產,臨江的汽車工業夢,可能就真的斷了。”

  蘇晚這番話,將長瑞事件提升到了國家產業戰略和區域發展的高度,格局宏大,分析透徹。我不得不承認,她的眼界和背後的信息源,遠非尋常秘書可比。然而,看著她與蘇紅梅之間那心照不宣的默契,再聯想到她為亨泰上市牽线搭橋、如今又為收購長瑞出謀劃策,一股帶著試探和些許不忿的“氣”涌了上來。

  我故意板起臉,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半真半假、帶著明顯“氣呼呼”的腔調,眼神銳利地瞪向蘇晚:

  “蘇秘書!照你這麼說,你又是幫人上市,又是給人指點迷津,又是抬出國家戰略……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早就和蘇總這位臨江首富‘官商勾結’起來了?嗯?把我這個市長當什麼了?橡皮圖章?”我的語氣帶著調侃,但眼神里的探究卻是認真的。

  蘇晚被我突如其來的“質問”弄得微微一怔,隨即,她那清澈的眸子里竟漾開了一絲無奈又略帶嗔怪的笑意。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絲毫慌亂,聲音依舊平和卻異常堅定:

  “市長,您這麼說,可就冤枉我了,也看輕了蘇總。”

  她看了一眼同樣表情有些愕然的蘇紅梅,繼續說道,“這絕非什麼‘勾結’。我和蘇總之間,沒有任何私下交易,沒有一分錢利益輸送。 推動亨泰上市,是看好臨江需要自己的標杆企業走向國際資本市場;為長瑞謀劃出路,是看到它不該死,看到它背後幾千個家庭和臨江產業升級的一线希望。而說服亨泰接手,是因為目前看來,只有蘇總有這個實力和魄力去啃這塊硬骨頭。”

  她微微挺直目光灼灼地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我們所做的一切,出發點只有一個:為臨江的未來考慮。讓該活的企業活下來,讓該發展起來的產業立起來,讓該解決的就業問題穩下來。這才是我們坐在這里,真正該‘勾結’在一起去做的事,不是嗎,師兄?”

  蘇晚這番擲地有聲的回應,坦蕩、磊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公心,瞬間將我那點試探性的“氣”消弭於無形,甚至讓我心底生出一絲慚愧。蘇紅梅也在一旁用力點頭,表情嚴肅地附和:“蘇秘書說得對!蘇市長,我蘇紅梅雖然愛錢,但也講個道義!接長瑞,是挑戰,但也是責任!賺錢和做事,不衝突!”

  辦公室內的氣氛,因蘇晚的坦誠和蘇紅梅的表態,反而變得更加凝重而目標一致。

  半小時後,市長會議室。 橢圓形的會議桌前坐滿了人。市委常委、分管工業和國資的王書記眉頭緊鎖,指間夾著的煙快要燃盡也忘了彈;招商局李局長眼神銳利,快速翻看著亨泰提供的市場調研摘要;人社局張局長則憂心忡忡地在筆記本上計算著長瑞職工安置所需的天文數字;交通銀行臨江分行的劉行長和臨江市商業銀行的趙行長則低聲交談著,臉上寫滿了對風險的評估和謹慎。

  會議一開始,氣氛就異常激烈。

  王書記首先發難:“國企改制是大方向,但讓亨泰這樣的民企整體吞並長瑞這麼大的國企,這在臨江沒有先例!職工安置怎麼辦?國有資產流失的責任誰負?技術專利這些核心資產如何評估作價?政策風險太大!”

  ·

  招商局李局長則相對激進:“我看可行!長瑞自己已經玩不轉了!亨泰的方案很務實,瞄准下沉市場是條活路!關鍵是要快!市場不等人!只要能保住品牌和產能,解決就業,就是成功!至於所有制,現在不是爭論姓社姓資的時候!”

  人社局張局長愁眉苦臉:“王書記的擔憂很現實!幾千號工人,大部分技能單一,年齡偏大!亨泰接手後,轉型生產小貨車,原有生產线和崗位肯定要調整,必然涉及大規模轉崗甚至裁員!安置費用、再就業培訓、社會穩定壓力……這筆錢從哪里出?亨泰能兜底嗎?”

  ·銀行方面態度謹慎:

  劉行長(交行):“貸款不是問題,問題是抵押物和還款來源。長瑞的資產現在看是負資產!亨泰的地產資產做抵押?可以,但估值要重新審,而且需要市里出具支持函,明確項目在地方發展規劃中的優先級。”

  趙行長(臨江商行):“我們行盤子小,風險承受能力弱。可以參與,但額度有限,而且要求亨泰集團提供連帶責任擔保,並且要求第一筆貸款必須專項用於支付拖欠的職工工資和社保!穩定是前提!”

  蘇紅梅據理力爭,反復強調市場機會、技術底蘊、亨泰的資金實力和解決就業的決心。蘇晚則在一旁,適時地補充一些關鍵數據和政策依據,尤其在職工安置方面,提出了一個“亨泰接收主體+政府專項幫扶資金+銀行低息再就業貸款”的組合方案雛形,稍稍緩解了張局長的焦慮。

  爭論持續了近一個小時,各方立場鮮明,利弊交織。支持者看到了產業活力和機會,反對者擔憂著風險和穩定。

  我默默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蘇晚那句“為臨江的未來考慮”和王書記擔憂的“責任”,在我腦中反復拉鋸。長瑞就像一個沉重的包袱,壓得臨江喘不過氣,但扔掉它,意味著徹底放棄一個產業門類和幾千個家庭的生計。蘇紅梅和蘇晚描繪的藍圖雖然有風險,但卻是黑暗中唯一可見的路徑。

  眼看時間逼近中午,討論陷入膠著。我深吸一口氣,雙手撐在桌面上,緩緩站了起來。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好了,各位同志的意見我都聽到了。”我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爭論是必要的,但長瑞的問題,等不起了!每拖一天,職工的心就涼一分,資產就貶值一截,機會就流失一批!”

  我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王書記、李局長和張局長臉上: “我的意見是:支持亨泰集團整體並購重組長瑞汽車!方向,就按蘇總提出的,立足現有基礎,優先開拓低端實用型貨運車輛市場!”

  這個明確的表態讓蘇紅梅眼中瞬間爆發出光彩,也讓王書記的眉頭鎖得更緊。

  我不給質疑的時間,迅速部署: “理由有三:”

  “第一,保產業火種!長瑞的技術底子和生產資質,是臨江工業寶貴的財富,不能就這麼散了!”

  “第二,保職工飯碗!讓亨泰接手,雖然有陣痛,但總比直接破產清算、幾千人瞬間失業要好!張局長,你牽頭,結合蘇秘書剛才的思路,三天之內,拿出一個詳細的、可操作的職工安置和再就業保障方案! 市財政會全力支持!”

  “第三,抓國家機遇!汽車產業是國之重器,國企改革勢在必行!臨江不能缺席!李局長,你負責,聯合發改委、經信委,一周內,圍繞亨泰重組長瑞,擬定一份詳細的《臨江市支持汽車產業振興發展行動計劃》,要突出政策集成和創新! 特別是對技術升級、市場開拓的扶持措施!”

  最後,我看向兩位銀行行長,語氣凝重: “劉行長,趙行長!盤活長瑞,離不開金融活水!請二位基於今天亨泰的方案和我們政府的決心,回去立刻組織評估!三天內,我要看到你們兩家銀行聯合出具的、具有可行性的貸款支持方案初稿!額度、條件、風控措施,都要明確!市政府的支持函,我會親自協調辦理!”

  我的目光最後落在蘇紅梅身上,帶著沉甸甸的囑托: “蘇總,政府這邊,能做的,我會盡全力!但最終能不能把長瑞盤活,把這條路走通,幾千工人的飯碗能不能端穩,臨江的汽車夢能不能續上,關鍵,看你的了!你的計劃書,也要做得更扎實、更細致!”

  部署完畢,我環視全場,聲音斬釘截鐵: “以上事項,各部門務必按時、高質量完成!下午,我將親自向市委周書記和市人大主任專題匯報此事!爭取市委和人大的全力支持!散會!”

  沒有掌聲,只有凝重的氣氛和迅速收拾文件的聲音。一場關乎臨江產業命運和幾千人飯碗的豪賭,就在這個深秋的上午,由我一錘定音,正式拉開了序幕。蘇晚快速記錄著要點,眼神中閃爍著沉穩的光芒;蘇紅梅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眼中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斗志。

  會議結束後,我步履沉重地走出市政府大樓,深秋正午的陽光帶著虛弱的暖意,卻無法穿透我周身的寒意。身後辦公室里的唇槍舌劍、家里那扇門後的瘋狂尖叫,以及蘇晚那雙平靜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像無數冰冷的藤蔓纏繞著神經。剛走下台階,一個帶著笑意、略顯突兀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蘇市長,這就走了?午飯有著落了嗎?”

  我猛地回頭。蘇紅梅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跟了上來,臉上掛著那種招牌式的、精明又帶著幾分試探的笑容,眼神里卻沒了剛才會議上的凝重與急切,反而多了幾分難以捉摸的輕松,甚至可以說是……玩味。她換掉了開會時的嚴肅套裝,穿了件質地精良的羊絨開衫,更顯得從容不迫。

  “蘇總?”

  我蹙眉,語氣里帶著疲憊後的疏離和不耐煩。剛經歷了一場高強度的政治博弈,實在沒心情應付她可能拋出的新花樣。

  “別這麼緊張嘛。”

  蘇紅梅幾步趕上,與我並肩,她刻意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近乎耳語般的親昵,卻又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看您這一上午累的,臉都白了。家里……也不太平?”

  她意味深長地頓了頓,顯然對我早上的狀態並非一無所知。“我家那點破事,就不勞蘇總掛心了。”我冷硬地打斷,心頭那點被窺探的厭惡感又升騰起來。

  “行,不談家事。”

  她聳聳肩,從善如流,臉上笑容不變,甚至更燦爛了些,像只狡猾的狐狸,“那就談談公事?或者說……談談人?”她側過頭,那雙閱人無數的眼睛帶著審視和探究,牢牢鎖住我的表情,“蘇市長,您覺不覺得,蘇秘書她……對您,格外上心啊?”

  我的心猛地一跳。蘇晚!這個名字此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准地刺中了最敏感的那根神經。蘇紅梅捕捉到了我瞬間的僵硬,笑意更深了,帶著一種“果然如此”的了然。

  “瞧瞧,”

  她拖長了調子,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介於調侃和認真之間的曖昧,“連發展汽車產業的路子,都特意給我指明了方向,而且這個方向,怎麼就那麼巧,既解了長瑞的燃眉之急,又剛好能給您這位新上任抓工業的副市長送上一份沉甸甸的政績呢?”她似笑非笑,話語如同裹了蜜糖的鈎子。

  “這心思,可真是……細致周到啊。您說,是不是?”

  我停下腳步,冷冷地看向她。陽光落在她精心保養的臉上,那笑容刺眼又虛偽。胃里那股熟悉的翻攪感再次涌起,混合著疲憊、壓力和被她話語挑起的、對蘇晚動機的深層疑慮。回家?那個充斥著歇斯底里和瘋狂回憶的地方,此刻如同深淵般令人抗拒。

  “算了,回家也沒意思。”

  我移開目光,語氣帶著深深的倦怠和一絲破罐破摔的冷漠。

  “蘇總想聊?那就找個清淨地方,邊吃邊說吧。”

  蘇紅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仿佛獵物終於踏入了預設的路徑。“好嘞!我知道個地方,保證清淨,說話方便。”她抬手示意了一下停在路邊的黑色路虎。

  車子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處掩映在青磚灰瓦老建築群深處的小院前。沒有招牌,只有兩盞素雅的燈籠掛在門廊。推門而入,是典型的日式枯山水庭院,靜謐得幾乎能聽見流水滴落竹筒的聲響。身著和服的服務生無聲地將我們引入一間最里側的榻榻米包間,紙拉門輕輕合上,徹底隔絕了外面的世界。這里私密得如同另一個空間,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线香和榻榻米的草席味道。

  精致的懷石料理一道道無聲地呈上,像一場沉默的儀式。蘇紅梅慢條斯理地夾起一片刺身,蘸了點山葵,姿態優雅從容,與方才在會議上鋒芒畢露的女強人判若兩人。她放下筷子,拿起溫熱的清酒壺,親自給我面前的杯子斟滿,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晃。

  “嘗嘗,這里的大吟釀不錯。”她舉起自己的杯子,臉上又浮現出那種似笑非笑的神情,目光帶著穿透力,如同在鑒賞一件有趣的藏品。

  “蘇市長,現在沒外人了,咱們說話可以更……坦誠一點?”

  我沒碰那杯酒,只是看著她。

  她輕輕抿了一口酒,放下杯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親昵:

  “說實在的,您剛才在辦公室里,對蘇秘書那個態度……有點意思。您好像……不太領情?”

  她故意頓了頓,觀察著我的反應,“人家蘇秘書可是為您操碎了心。您知道嗎,連幫亨泰找錢接手長瑞這個主意,背後可能都不簡單呢。”

  她的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我心中激起層層漣漪。果然,蘇晚的影子無處不在。

  蘇紅梅仿佛很滿意看到我眼中一閃而過的銳利,她輕輕搖晃著酒杯,慢悠悠地繼續道:

  “她提供的不只是戰略和市場方向,甚至連潛在的融資路徑……她都似乎有了初步的考量。那份替亨泰梳理的報告,厚厚一沓,里面甚至夾著幾家特定背景的海外投資機構的初步評估意見……效率高得嚇人。好像,她早就預料到長瑞會有這一天,也早就……為您准備好了解決方案。”

  早有計劃?為我?這幾個字像冰錐一樣刺入腦海。聯想到她那深不可測的背景,那個從未露面的“陌生的領導”……一股寒意從脊椎悄然升起。

  “機會?”

  我嘴角終於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帶著毫不掩飾的諷刺和自嘲,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安靜的包間里,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幾分,“蘇總,你管這叫‘機會’?”

  蘇紅梅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似乎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

  我身體微微後靠,目光銳利地釘在她臉上,那眼神里的厚重壓力讓她下意識地收斂了笑意。“對亨泰,對你蘇紅梅來說,這或許是個抄底入場、拓展版圖、甚至名垂商界的機會。但對我蘇維民,”我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冷硬質感,“這他媽是一場不折不扣的‘危機’!一場稍有不慎,就能把我徹底碾碎、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滔天巨浪!”

  蘇紅梅的瞳孔微微收縮,顯然被我這赤裸裸的、帶著戾氣的直白驚到了。她握著酒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長瑞是什麼?是上千工人、幾千個家庭!是幾十年的國家投入!是臨江的一塊工業招牌!”

  我的聲音依舊低沉,卻蘊含著風暴般的能量。“亨泰接手,成了,功勞簿上你蘇紅梅的名字閃閃發光!我最多算個合格的協調者!”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桌面上輕輕敲擊,那節奏如同喪鍾的前奏。

  “可如果敗了呢?”

  我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直視著她瞬間變得凝重的眼睛,“如果亨泰的資金鏈斷裂?如果那批‘皮實耐用的低端貨車’質量失控、砸了招牌?如果市場不買賬、銷量慘淡?如果工人安置出了問題引發群體事件?如果銀行的錢打了水漂?……”

  我一連串的“如果”,每一個都像一塊巨石砸向蘇紅梅,她的臉色漸漸有些發白。

  “到了那一天,”

  我的聲音降至冰點,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誰來承擔最大的責任?是我!蘇維民!是我這個力主推動、協調資源、為亨泰保駕護航的副市長!是我輕信了一個地產商跨界的神話,是我把幾千工人的飯碗和國家的巨額資產,押在了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機會’上!‘瀆職’、‘濫用職權’、‘造成國有資產重大損失’……這些帽子,會像釘子一樣,一根根,把我蘇維民牢牢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包間里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暖鍋里的湯汁還在輕微地翻滾,發出細微的“咕嘟”聲,此刻聽起來卻分外刺耳。蘇紅梅臉上的輕松和玩味早已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震驚、凝重,以及一絲被巨大風險攫住的惶恐。她終於意識到了,在我眼中,這絕不是什麼雙贏的買賣,而是步步殺機的獨木橋。

  我看著她變幻的臉色,冷冷地補上了最後一擊,也是最錐心的一擊:

  “而你,蘇紅梅,”

  我的目光如同手術刀,剖開她商人逐利的外殼,“你現在興衝衝地撲上來想做‘白衣騎士’?在很多人眼里,尤其是在那些盯著長瑞這塊肥肉、或者本就對改制不滿的人眼里,你現在的行為,就是趁著國企病入膏肓,上下其手,意圖‘侵吞’優質資產!‘偷竊國有資產’這頂帽子,你覺得好戴嗎?一旦出事,你就是制造更大規模‘大下崗’的罪魁禍首!是資本嗜血的幫凶!到時候,你亨泰集團的名聲,你蘇紅梅半輩子掙下的家業和臉面,還經得起幾輪口誅筆伐?蘇秘書指的路,是金光大道,還是黃泉捷徑,你想清楚了嗎?”

  這番話如同淬了冰的毒針,狠狠扎進蘇紅梅最在乎的領域——她的商業聲譽和亨泰的未來。她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杯中的清酒蕩起了漣漪。她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但一時竟找不到有力的詞句,眼中第一次清晰地閃過一絲動搖和恐懼。她引以為傲的商業魄力,在我描繪的恐怖圖景前,顯得如此脆弱和魯莽。

  我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包間里线香的淡淡氣息也無法緩解胸中的窒悶。看著蘇紅梅慘白的臉和眼底的驚惶,一個更深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纏繞上來:

  這八成……就是蘇晚家那個我從未見過、卻無處不在的“陌生的領導”,對我蘇維民的一場殘酷考驗。考驗我是否夠膽魄接下這燙手山芋?考驗我能否在絕境中殺出一條血路?或者……更直接一點,考驗我是否足夠“好用”,又或者,是否足夠……“可控”。

  蘇晚家遞過來的,哪里是什麼橄欖枝?分明是一柄雙刃劍,劍柄在她手中,而鋒刃,正無情地懸在我和蘇紅梅的頭頂。

  包間內死寂的空氣幾乎凝成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蘇紅梅的臉褪盡了血色,端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泛白,杯中清酒那細微的漣漪映射著她內心的驚濤駭浪。我描繪的“恥辱柱”和“幫凶”圖景,顯然精准地擊中了這個精明商人最深的恐懼——商業帝國的傾覆和身敗名裂的下場。她那引以為傲的魄力在我冰冷的現實剖析下,顯得如此蒼白而脆弱。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了幾秒,每一秒都像鈍刀割肉。然而,就在我以為這沉重的風險和我的警告足以讓她知難而退、甚至萌生退意時,蘇紅梅臉上那慘白的底色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並非恐懼或沮喪,而是一種……極其古怪的、恍然大悟般的、甚至帶著點豁然開朗的詭異笑容。那笑容在她精心描畫的唇角迅速擴大,最終演變成一聲短促而清脆的嗤笑,打破了凝滯。

  “呵…” 她搖了搖頭,像是突然解開了一個困擾許久的謎題,眼中閃爍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精光,甚至帶著點如釋重負的輕松,“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我總算明白了!”

  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令我猝不及防,眉頭瞬間擰緊。她明白了什麼?

  蘇紅梅身體前傾,隔著那張精致的矮桌,目光灼灼地鎖定我,聲音里充滿了“謎底揭曉”的篤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曖昧揶揄:

  “蘇市長,您剛才說得都對,風險巨大,屍骨無存!可是,”她話鋒一轉,笑容更深,帶著一種“看穿把戲”的了然,“只要您能把這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給漂漂亮亮地搞定了,把長瑞盤活了,把亨泰從火坑邊穩穩接住,讓各方都滿意……那不就證明了一切嗎?”她攤開手,仿佛在展示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證明您蘇維民有翻雲覆雨、化腐朽為神奇的通天手段!證明您值得托付!值得信賴!值得……更大的投資!”

  她的用詞刻意模糊,但眼神里的暗示卻赤裸裸地指向了某個方向。

  我感到一陣莫名的煩躁和荒謬:“值得什麼?你到底想說什麼?”

  “值得蘇晚啊!”蘇紅梅終於圖窮匕見,笑意盎然,帶著一種“大家都是成年人何必裝糊塗”的直白,“您想想,蘇秘書那是什麼身份背景?她背後那些長輩,那都是站在雲端俯視人間的主兒!尋常人,連見他們一面的資格都沒有!他們看重的,豈止是能力?更是擔當!是能扛得住滔天巨浪、能把死棋下活的本事!”

  她越說越篤定,仿佛在陳述一個不爭的事實:

  “只要您把長瑞這個燙手山芋處理好了,把這盤所有人都看著會死的棋,硬生生給盤活了!這不就是最響亮的‘投名狀’嗎?這不就向所有人證明了您蘇維民的價值和潛力嗎?”她壓低聲音,帶著慫恿和蠱惑,“到時候,他們自然就放心了!放心讓蘇秘書……跟您在一起了!這才是蘇秘書,或者說她背後那些人,真正想要的考驗!他們在等您證明自己配得上!”

  “嗡——!”

  我的大腦仿佛被重錘狠狠砸中!一股荒謬絕倫又帶著冰冷寒意的暈眩感瞬間席卷全身!我萬萬沒想到,蘇紅梅竟會將這樁關乎數千工人飯碗、涉及巨額國資和金融風險的生死棋局,解讀成一場……關於兒女情長的“資格考驗”?!蘇晚背後那神秘莫測的力量,在蘇紅梅眼里,竟是為了“選婿”而設下的煉獄場?

  荒謬!無恥!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股被徹底羞辱的怒火猛地竄起!

  “蘇紅梅!你他媽在胡扯些什麼!”我猛地一拍桌子,杯盞叮當作響,聲音因暴怒而嘶啞,“我是已婚人士!你腦子壞掉了?!什麼‘在一起’?簡直荒謬透頂!” 我的家庭倫理雖然畸形混亂,但法律上,江曼殊依然是我合法的妻子!這個身份,是我無法掙脫的枷鎖,也是我面對蘇晚時最深的自卑和不堪。蘇紅梅竟敢用這個來臆測?

  面對我的暴怒駁斥,蘇紅梅非但沒有絲毫懼色,臉上的笑容反而更加詭異莫測,帶著一種“看你裝到什麼時候”的洞悉。她不慌不忙,甚至帶著點優雅地,伸手探向了她放在身側的那個昂貴鱷魚皮手提包。

  我心下一沉,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海水漫過腳踝。

  只見她從包里,慢條斯理地取出一本雜志。封面的設計極盡奢華典雅,燙金的“典雅華夏”四個繁體字異常醒目。封面女郎身著復古旗袍,姿態妖嬈,眉眼間流轉著刻意雕琢的風情,背景是模糊的、充滿舊時代韻味的公館一角。

  那封面女郎的臉……赫然正是江曼殊!

  轟隆——!!!!!

  仿佛一道驚雷在靈魂深處炸開!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凝固,手腳冰涼!瞳孔因極度的痛苦和恐懼而急劇收縮!海報上的那個女人,身著一件剪裁極致大膽的深紫色緞面改良旗袍,高開叉幾乎延伸到大腿根部,包裹著依舊豐腴緊致的身段,勾勒出驚心動魄的S型曲线。燈光刻意打在她裸露的、泛著珍珠光澤的肩頸與半片雪白酥胸上,一條細細的黑色蕾絲頸帶系在頸間,平添幾分禁忌的誘惑。她斜倚在一張老式雕花貴妃榻上,姿態慵懶而妖嬈,一條裹著黑色絲襪的修長美腿從旗袍開叉處肆意地伸展出來,腳尖繃直,挑著一只搖搖欲墜的水晶高跟鞋。她的妝容濃艷,紅唇如血,微微張開,眼神迷離地望向鏡頭深處,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混合著成熟婦人風韻與情欲暗示的撩人氣息。那眼神里,既有閱盡千帆的倦怠,又有一種近乎放蕩的、燃燒余燼般的挑逗。背景是模糊的、充滿舊時代頹靡氣息的公館布景,一盞昏黃的琉璃宮燈在她身後投下曖昧的光影。整個畫面,如同一劑精心調配的、名為“風騷與性感”的毒藥,散發著濃烈的、令人窒息的墮落氣息。我雖然早有了心理准備,但當她的海報出現的那一刻,我還是崩潰了……

  母親?妻子?這不堪的身份已然讓我在深淵中掙扎!如今,她竟以這種近乎“艷星”的姿態,將自己的墮落和家族的恥辱,堂而皇之地展示在公眾視野!這本雜志,就像一把沾滿汙穢的匕首,將我竭力想要掩蓋的最後一塊遮羞布,徹底撕得粉碎!

  “別裝了,維民。”

  蘇紅梅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她將那本印著江曼殊風騷照片的雜志封面,像展示戰利品一樣,輕輕推到我面前的桌面上,指尖在江曼殊的臉上點了點,發出輕微的“噠噠”聲,每一下都敲打在我崩潰的神經上。

  “您和江女士的那點動靜,有心人怎麼會看不到?您家里那位‘妻子’鬧得天翻地覆、精神狀況堪憂的傳聞,臨江某些圈子里早就不是秘密了!我告訴你,想做你女人的可不止是我蘇紅梅還有蘇晚….”

  蘇紅梅的語氣帶著一種殘酷的平靜,“連我這種人都能知道得七七八八,您覺得,蘇晚家里那些長輩……會不知道嗎?他們那雙眼睛,怕是連您家里地毯下有幾粒灰塵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微微前傾,目光如同實質的探針,刺入我因震驚而混亂的眼底:

  “他們什麼都知道。知道您這段畸形的、在法律邊緣游走的婚姻有多痛苦,知道那個名義上的妻子早已名存實亡、甚至成了您最大的軟肋和汙點!所以,‘已婚人士’?”

  她嗤笑一聲,充滿了諷刺,“在那些人眼里,您所謂的‘已婚狀態’,恐怕早就是一張一捅即破的廢紙!它根本不可能、也不配成為阻攔蘇晚的障礙!他們要看的,是您有沒有能力,把這張廢紙徹底碾碎,然後在一片廢墟之上,重新站起來!”

  蘇紅梅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冰錐,將我那點僅存的、關於“已婚”身份的微弱遮羞布徹底碾成了齏粉。桌面上,《典雅華夏》封面上的江曼殊依舊笑得嫵媚而空洞,像一面照妖鏡,映出我人生最不堪、最無法擺脫的汙穢。冷汗浸透的後背緊貼著冰冷的椅背,深秋的寒意仿佛順著脊椎一路鑽進骨髓,連帶著蘇晚背後那雙無處不在的“眼睛”,也似乎透過這本雜志,冰冷地審視著我的狼狽和脆弱。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被徹底扒光示眾的屈辱感交織在一起,幾乎讓我窒息。我盯著那本雜志,半晌,才發出一聲極其干澀、帶著無盡疲憊和自嘲的苦笑:

  “呵呵……蘇總,你手里的信息總是又多又及時啊。”

  我抬起頭,對上她那副“洞悉一切”的神情,疲憊的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那你呢,蘇董事長?你這麼費盡心機地‘幫’我分析、‘點’破我的處境,甚至不惜拿出這種東西……你自己又圖什麼?”

  我的聲音低沉下去,刻意帶上了幾分冰冷的、足以刺痛她最深處傷疤的探究:

  “自從你的兒子小凱……因為那場火災離世之後,你蘇紅梅,不也早就成了這臨江城里有名有姓的……‘孤家寡人’了嗎?權?錢?亨泰的盤子已經夠大了。名?你現在站得還不夠高嗎?我蘇維民這點破事,值得你這位‘孤家寡人’的董事長,如此勞心費力、步步緊逼?”

  “小凱”這個名字,像一道無形的閃電,瞬間劈中了蘇紅梅!

  她臉上那穩操勝券、帶著曖昧暗示的從容笑容,如同遭遇了零下幾十度的嚴寒,肉眼可見地僵住、碎裂!那雙精明的、總是閃爍著算計光芒的眼睛里,猝不及防地翻涌起濃烈到幾乎化不開的劇痛和一絲被猝然撕開傷疤的暴怒底色!她端著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指關節因用力而慘白,杯中的清酒劇烈地晃蕩了一下,險些潑灑出來。那個在商場上衝鋒陷陣、八面玲瓏的女強人形象,在這個名字面前,瞬間被打回原形——一個被永久剝奪了母親身份的、內心深藏蝕骨之痛的女人。

  包間里死一般寂靜,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只有暖鍋湯汁那單調的“咕嘟”聲,此刻聽起來像是無聲的倒計時。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久,蘇紅梅才極其緩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吸氣聲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股洶涌的劇痛重新壓回深淵。她緩緩地將酒杯放回桌面,動作甚至顯得有些僵硬。當她再次抬起頭時,臉上那些被撕裂的痕跡已被一種更加復雜、更加扭曲的情緒所覆蓋。

  她扯動嘴角,試圖重新掛上笑容,但那笑容卻失去了方才的從容與曖昧,變得有些蒼白,有些……執拗,甚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瘋狂底色。她的目光不再銳利如刀,反而蒙上了一層奇異的水光,混合著未散盡的痛楚、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以及毫不掩飾的、赤裸裸的欲望。

  “維民……您這一刀,扎得可真狠啊……”

  她的聲音不復之前的清亮,帶著一絲沙啞,輕輕地說道,語氣復雜難辨。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越過那本刺眼的雜志,目光如同帶著溫度的繩索,緊緊纏繞住我。

  “沒錯,我是個孤家寡人。小凱走了,帶走了我半條命,也帶走了……這個世上我唯一能稱之為‘自己骨血’的念想。”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寂寥。

  隨即,她的眼神陡然變得熾熱起來,那熱度幾乎能灼傷人!

  “所以,我蘇紅梅更清楚,什麼東西才是我真正想要的!錢?權?那是工具,是手段!它們填不滿這里的窟窿!”

  她用手重重地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我,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母獸護崽般的占有欲。

  “我是不敢和蘇秘書爭的。”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澀又帶著自知之明的清醒。

  “她背後站著的是什麼?是真正的參天大樹!我蘇紅梅再有錢,在那些人眼里,也不過是依附在樹根上的一株藤蔓罷了。”

  她沒有絲毫掩飾對蘇晚背後勢力的忌憚和自知之明,但這清醒的自貶之後,緊跟著的是更驚人的、帶著飛蛾撲火般決絕的宣言:

  “但是!”

  她猛地提高了些許音量,眼中那瘋狂的火焰熊熊燃燒,“在她蘇晚……還沒有真正走到你身邊,還沒有名正言順地‘上位’之前!這中間的時間,這微妙的空隙……是屬於我的!”

  蘇紅梅的身體甚至因為激動而微微前傾,她的目光變得無比貪婪,死死鎖住我,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將那個醞釀已久、堪稱驚世駭俗的計劃砸了出來:

  “我為你生個孩子的計劃,是不會變的!蘇維民!”

  轟——!!!

  如果說之前的談話如同在刀尖上跳舞,那麼這句話,就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將整個包間炸得粉碎!我大腦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聲音都被抽離,只剩下她最後那句宣言在顱內瘋狂震蕩回響!為她生孩子?!這個瘋狂的女人,竟然把她那失子之痛轉化成了如此扭曲、如此赤裸的占有和繁衍計劃!並且在這個最詭異、最危急的時刻,在我被逼到懸崖邊、被蘇晚家族當成棋子考驗、被家庭恥辱折磨得體無完膚的時刻,再次將這個荒誕絕倫的提議拋了出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利益交換或情感曖昧,這是要將我拖入另一個更加黑暗、更加無法掙脫的深淵!用一個新的、充滿算計和利益糾葛的生命,來填補她那巨大的空洞,同時……也將我徹底捆綁在她的戰車上!

  “你……你瘋了!”我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厭惡而扭曲。

  “瘋?”

  蘇紅梅笑了,那笑容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和奇異的光彩,仿佛在絕望的深淵中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或許吧!但比起守著金山銀山當個活死人,我寧願用這‘瘋’,去搏一個真正屬於我的‘念想’!一個流著你的血……也流著我的血的孩子!這個念頭,在那天晚上你不顧一切要救我的那一刻起,就在我心里扎了根!”

  她的眼神狂熱無比,仿佛在描繪一個神聖的藍圖。

  “有了他(她),你蘇維民和我蘇紅梅,這輩子就真正綁在一起了!比任何契約、任何誓言都牢不可破!亨泰的資源,未來就是你的助力!至於蘇晚……呵,等她真的來了,難道她還能親手掐死一個嬰兒嗎?或者,你忍心讓自己的骨肉,永遠沒有父親?”

  她的話語如同惡魔的低語,編織著一張用血緣和瘋狂鑄就的巨網,兜頭罩下。那熾熱瘋狂的眼神、那赤裸裸的繁衍宣言,與桌面上江曼殊那空洞風情的封面照片形成了地獄般的詭異交響。一個是因絕望而扭曲的占有,一個是因瘋狂而沉淪的放縱,都像沉重的鎖鏈纏繞在我身上。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榻榻米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夠了!” 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瘋狂而窒息的對峙,只想立刻逃離這個充斥著扭曲欲望和冰冷算計的牢籠。

  “蘇紅梅,你記住,”

  我的聲音冰冷徹骨,帶著最後一絲理智的警告和深深的疲憊,“長瑞的事,是公事。公事公辦。至於你那些……瘋狂的妄想,趁早給我收起來!否則……”

  我沒把話說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我厭惡地最後瞥了一眼桌上那本雜志,以及眼前這個因喪子之痛而徹底走向偏執的女人,轉身猛地拉開了紙拉門,頭也不回地衝進了庭院冰冷晦暗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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