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的襯衫。窗外深秋的暮色沉沉壓下,包間內昏黃的燈光將蘇紅梅那張混合著精明、洞悉和冷酷的臉映照得如同鬼魅。桌面上,《典雅華夏》雜志的封面,母親江曼殊那性感妖嬈、充滿情欲暗示的姿態,像一個無聲的、最惡毒的詛咒,宣告著我所有掙扎的徒勞和命運被無形巨手操控的絕望。那海報上成熟美婦的風騷與墮落,此刻只讓我感到刺骨的寒冷和無邊的羞恥。
蘇紅梅的目光牢牢鎖住我臉上每一寸肌肉的抽搐,每一絲眼神的痛苦和憤怒。她似乎很享受這種將對手逼至懸崖、欣賞其崩潰瞬間的快感。她身體微微後仰,輕輕搖晃著酒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留下黏稠的痕跡,像凝固的血。她嘴角那抹洞悉一切、帶著殘酷玩味的笑容從未消失。
“所以,蘇市長,”
她再次開口,聲音如同浸了冰的絲綢,緩慢、清晰,帶著毒刺般的穿透力。
“何必再守著那點可憐又可笑的‘已婚人士’的遮羞布呢?您那位‘妻子’,可是早就把這塊布撕得粉碎,扔到臭水溝里去了呢……”她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桌上那本雜志,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嘲弄。
就在這時,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關鍵的點,笑容驟然變得極其鋒利,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好奇和挑撥。她身體前傾,目光如同探照燈般射向我因羞憤而有些赤紅的眼睛,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尖銳的、直刺靈魂的質問:
“哦,對了!”
她夸張地拖長了語調,仿佛恍然大悟。
“小維民….你剛才說……無所謂?好啊!那我現在倒要問問您了,蘇市長!”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一跳,那本雜志甚至微微彈起!
“難道你就真的甘心嗎?!心甘情願地——被戴上無數頂碩大無比、綠油油的帽子?!”
轟——!!!!
“綠帽子”三個字,如同三顆燒紅的鋼釘,裹挾著無盡的惡意和羞辱,狠狠楔進了我最不堪、最脆弱的神經末梢!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嚨!我眼前瞬間發黑,太陽穴的血管瘋狂地搏動,幾乎要炸裂開來!辦公室里的爭執、走廊上的麻木、協調會上的緊繃、蘇紅梅之前的威脅……所有壓抑的情感,所有竭力維持的理智,所有試圖在絕望中抓住的平衡點,在這一刻,被這句赤裸裸的、帶著粗鄙下流惡意的質問,徹底擊得粉碎!
“你——!”
我猛地從榻榻米上站起來,動作之大帶翻了面前的清酒壺!冰冷的液體潑灑出來,浸濕了昂貴的和服桌布,也濺到了那本該死的雜志上!封面江曼殊那張妖艷的臉被酒液浸染,紅唇更加刺眼,眼神更加迷離,像一個被玷汙的詛咒圖騰!
血液徹底衝上了頭頂!所有的羞恥、憤怒、被操控的無力感、對江曼殊瘋狂墮落的不解與怨毒、對蘇紅梅刻薄惡毒的恨意……如同火山熔岩般噴發!理智的堤壩在這一刻徹底崩塌!我像一頭被徹底激怒、逼入絕境的野獸,忘記了身份,忘記了場合,忘記了所有的後果!
我一把抄起那本黏膩濕滑的雜志,封面江曼殊那張放大的、極具侮辱性的臉幾乎懟到了蘇紅梅的鼻尖!手指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紙張被攥得發出刺耳的呻吟!
“住口!蘇紅梅!你給我閉嘴!”
我的怒吼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嘶啞、破碎、充滿了毀滅一切的戾氣,在這私密的包間里回蕩,震得紙拉門嗡嗡作響!
“這本狗屁雜志!這些爛照片!是從哪里來的?!你還知道什麼!!”
我將雜志狠狠擲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手指近乎痙攣地指著那封面,赤紅的眼睛里燃燒著瘋狂的火焰。此刻,這本雜志不再僅僅是一個汙點的證明,它成了一個具體的、需要被撕碎的泄憤目標!一個可以讓我短暫釋放這滔天怒火的出口!
“告訴我!這本破東西的主編是誰?!那個把她打扮成這副鬼樣子、拍下這些肮髒照片的混蛋是誰?!”
我喘著粗氣,聲音因為極度激動而扭曲變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血沫,“名字!給我他的名字!現在!!”
蘇紅梅顯然沒料到我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失控,被我這突如其來的狂暴和殺氣騰騰的逼問驚得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她的笑容第一次出現了裂痕,眼神中掠過一絲真實的驚懼。但很快,那屬於商海沉浮巨鱷的精明和冷酷又迅速占據了上風。她看著狀若瘋魔的我,眼底深處反而升起一絲詭異的了然和……憐憫?仿佛在說:看,這就是你的軟肋,一擊即潰。
她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拿起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濺到手上的清酒,語氣恢復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殘酷的玩味:
“小維民,何必這麼激動呢?氣大傷身啊。”
她抬眼看著我,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典雅華夏》的主編?哦,她叫k,圈里人都叫她‘k姨’,一個……專門挖掘‘成熟女性獨特魅力’的資深人士。”她故意強調了“成熟女性”和“獨特魅力”幾個字,如同往我的傷口上撒鹽。
“至於誰讓她拍的?”
蘇紅梅聳聳肩,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這您得問您那位‘魅力無限’的夫人本人了。或許是人家覺得,在您這兒得不到‘欣賞’,總得找個地方釋放一下……無處安放的‘風情’?”她的話語如同淬毒的匕首,再次精准地捅向那最痛的部位。
她頓了頓,看著我劇烈起伏的胸膛和幾乎要噴火的眼睛,最後補上了最具毀滅性的一句:
“不過……”
她拖長了語調,帶著一種洞悉秘密的殘忍。
“我倒是聽說,阿k能這麼快拿到這些照片,並且敢在封面用江夫人….還是…..這麼……大膽的尺度,似乎……背後也是有人點了頭的,打了招呼的,畢竟自古以來 民不與官斗,但她居然敢不告訴你的情況下,讓江夫人拍片…………。沒有人許可,我是不信的……具體是誰嘛……我也不知道…..也許是蘇秘書家里的長輩?廖坤的靠山?多了去了….”
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目光似有似無地瞟了一眼天花板的方向,仿佛在暗示某個看不見的存在。
“蘇市長,您覺得,在臨江,或者說在更高的地方,誰有本事讓一本這種調性的雜志,如此肆無忌憚地刊登一位……背景特殊的副市長夫人的‘藝術寫真’呢?這可不是簡單的‘風流韻事’,這是赤裸裸的政治羞辱啊……”
蘇紅梅的話沒有說完,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我憤怒而混亂的腦海。
有人點了頭?打了招呼?肆無忌憚?政治羞辱?
蘇紅梅那句“政治羞辱”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我憤怒而混亂的腦海,瞬間澆滅了焚毀理智的狂怒。那股支撐著我站起來的戾氣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巨大的無力感。我僵立在原地,攥緊的拳頭無力地松開,指尖冰涼,微微顫抖。桌上的清酒早已冰涼,潑灑出的液體在深色桌布上洇開一片更深的、丑陋的痕跡。那本《典雅華夏》雜志,封面濕漉漉的,江曼殊那張妖艷的臉在昏黃燈光下仿佛蒙上了一層水汽,紅唇依舊刺眼,眼神愈發迷離空洞,像一個浸泡在肮髒黏液中的詛咒圖騰。
包間內死寂無聲,只有我急促而沉重的喘息,以及窗外新歷2025年8月19日、周二上午十點半、深城初秋那帶著燥意的微風拂過庭院竹葉的沙沙聲。這尋常的晨間時光,此刻卻成了我人生最荒誕、最屈辱的注腳。
我頹然跌坐回榻榻米上,脊背靠在冰冷的隔斷上,渾身脫力。憤怒的潮水退去,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和被扒光示眾的羞恥。我盯著那本雜志,喉嚨干澀發緊,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淡漠,更像是說給自己聽:
“她現在是去拍成人雜志,還是去找別的什麼情人……”我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在砂紙上磨過,“我都……不想管了。”
這話出口,連我自己都感到一種可怕的麻木。江曼殊,我的母親,我的妻子,這個身份與倫理錯亂糾纏、曾經讓我痛苦掙扎、也曾讓我背負枷鎖的女人……她的放蕩、她的墮落、她將我僅存的尊嚴踐踏在泥濘里的行徑,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遙遠而無關緊要了。巨大的疲憊感吞噬了我,仿佛承認“不想管”,就是一種解脫。是無力抗爭後的認命,是心死如灰的漠然。
但這句“不想管”的宣言,落在蘇紅梅耳中,卻像是吹響了某種進攻的號角。
“維民!”
一聲帶著急切、憐惜、甚至…隱隱興奮的稱呼,突然在我身後響起!我甚至沒來得及反應,一股混合著昂貴香水(帶著侵略性的東方調,琥珀與廣藿香濃郁得令人窒息)和成熟女性體溫的氣息就猛地從後方籠罩過來!
蘇紅梅竟從她原本的位置上起身,以極快的速度繞到了我的身後!在我因震驚和脫力而毫無防備的瞬間,她豐滿而富有彈性的身體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緊緊地、從背後貼了上來!兩條塗著鮮紅蔻丹、保養得宜的手臂,如同柔韌卻致命的藤蔓,猝不及防地從我兩側腋下穿過,死死地環抱住了我的胸膛!
“呃!”
我身體瞬間繃緊如鐵!巨大的驚愕讓我幾乎忘記了呼吸!她胸前那兩團飽滿的、極具壓迫感的柔軟,隔著薄薄的襯衫,毫無間隙地擠壓在我的脊背上!溫熱的體溫和濃郁的香氣如同實質的囚籠,將我困在原地!
“小維民!”
她的聲音緊貼著我僵硬的耳廓響起,帶著灼熱的氣息,滾燙而潮濕。
“既然江夫人她都可以這樣背叛你,這樣肆無忌憚地給你戴上一頂又一頂的綠帽子……”她的手臂收得更緊,勒得我肋骨生疼,那“綠帽子”三個字再次如同毒刺扎進心髒,“那你為什麼還要守著這個早就爛透了的空殼?!為什麼要守著這個把你拖進地獄、讓你受盡屈辱和嘲笑的女人?!”
她的嘴唇幾乎碰到了我的耳垂,聲音帶著蠱惑人心的急切和一種扭曲的“為我抱不平”的激動:
“她不配!維民!她根本不配得到你一絲一毫的忠誠!你值得更好的!值得一個能與你並肩、為你增光添彩、而不是讓你蒙羞的女人!比如……”她刻意停頓,手臂在我胸前收攏,更像是一種占有性的宣告。
“蘇晚!蘇秘書那樣的!年輕、高貴、背景深厚!只有她,才配得上你未來的位置!只有和她在一起,你才能徹底擺脫江曼殊這個噩夢!才能洗刷掉她帶給你的所有汙名!”
那股巨大的、無法抗拒的無力感,如同決堤的洪水,再次以更洶涌的姿態直衝我的腦門!眼前景物一陣模糊晃動,眩暈感排山倒海般襲來。背後是蘇紅梅滾燙而充滿侵略性的身體,鼻端充斥著她濃烈的香水味,耳中是那如同惡魔低語般的“背叛”、“綠帽子”、“不配”、“蘇晚”……而眼前,是桌面上那本濕漉漉的雜志,封面江曼殊那妖嬈放蕩的笑容,似乎在無聲地嘲笑著我的狼狽。
感官上的衝擊、精神上的羞辱、情感上的背叛、命運被操控的無力……在這一刻交織成一張窒息的大網。
守著她?
我當然不想守!
可這“守”,早已不是出於忠誠或愛,而是那深入骨髓的、畸形血緣的詛咒,是法律名義的枷鎖,更是……無法掙脫的、巨大的政治漩渦的一部分!蘇紅梅這個擁抱,這個看似為我“抱不平”的舉動,將她自身也深深地楔入了這個漩渦的中心!她擁抱的,真的是我這個人嗎?還是我背後所代表的、她亨泰集團生死存亡的希望?以及……她攀上蘇晚背後那神秘勢力的跳板?
我想掙脫這個滾燙而令人作嘔的擁抱,但身體卻像是灌滿了沉重的鉛塊,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窗外,臨江的初秋的陽光帶著一絲遲來的燥熱,徒勞地試圖穿透“竹影”包間厚重的遮光簾,只在榻榻米邊緣投下幾道扭曲黯淡的光斑。蘇紅梅滾燙的身體和濃烈的香水味如同實質的牢籠,將我死死困住。她緊貼著我的後背,急促的呼吸噴在我的頸側,那“綠帽子”、“背叛”、“蘇晚”的蠱惑低語還在耳邊嗡嗡作響,與桌面上那本濕漉漉的《典雅華夏》封面上江曼殊妖艷的笑容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幅令人窒息的絕望圖景。
巨大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徹底淹沒了憤怒的余燼。掙扎?反抗?在這張早已編織好的巨網面前,在蘇紅梅赤裸裸的脅迫和蘇晚背後那無形力量的審視下,在江曼殊自毀式的羞辱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而徒勞。也許,沉淪才是唯一的出路?至少,能換取片刻的喘息,換取長瑞汽車那數千工人渺茫的希望?又或者,這本身就是一場早已注定的獻祭?
一股濃重的、帶著自我厭棄的憂傷,如同深秋的寒霧,緩緩從心底彌漫開來。我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濃烈的香水味嗆得我喉嚨發緊。再開口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蕭索,仿佛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蘇總……”
我頓了頓,這個名字在此刻顯得如此諷刺。
“今晚……開完協調會後……我……”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泥沼里艱難拔出。
“……還有一點時間。”
這句話輕飄飄地落下,卻在死寂的包間里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身後緊貼的身體猛地一僵!隨即,一股狂喜的情緒如同電流般瞬間傳遞過來!蘇紅梅環抱著我的手臂驟然收緊,勒得我幾乎窒息!緊接著,她爆發出一種近乎失態的、壓抑不住的興奮!
“維民!我的好維民!”
她尖聲叫著,聲音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種“獵物終於入彀”的得意!她猛地將臉埋進我的頸窩,溫熱的嘴唇帶著一種近乎啃咬的力度。
“啵!啵!啵!”
狠狠地在我的脖頸側面、耳後留下了好幾個清晰、濕潤、帶著濃烈口紅色澤的印記!那吻毫無情欲的溫柔,更像是一種標記領地、宣告勝利的儀式!
她激動得像個終於得到心愛糖果的小女孩,完全忘記了商界女強人的矜持和城府,抱著我的身體興奮地左右搖晃,豐滿的胸脯隔著襯衫用力地擠壓著我的脊背: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明白的!是懂我的!”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語速飛快,“你放心!維民!你放一百個心!!”
她終於松開了一些手臂的鉗制,但雙手卻順勢滑落到我的腰間,依舊保持著從背後緊緊摟抱的姿態,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灼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臉頰,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和一種掌控一切的滿足:
“長瑞汽車的事!包在我身上! 我蘇紅梅拼了亨泰的老底,也一定把它辦得漂漂亮亮!讓各方都滿意!讓所有人都看到你蘇市長的魄力和手段!絕不會讓你在領導面前丟份兒!”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仿佛長瑞這個巨大的泥潭,在她口中已然變成了唾手可得的功勛。
緊接著,她的聲音陡然壓低,帶上了一種親昵到令人毛骨悚然的曖昧,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廓,呵氣如蘭:
“至於……我們倆之間的‘私事’……” 她故意在“私事”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充滿了露骨的暗示,“……你更放一百二十個心!我會好好安排……安排得妥妥當當、舒舒服服! 保證讓你……把那些糟心事兒,統統忘掉!” 她的手指暗示性地在我腰側輕輕捏了一下,帶著一種老練的挑逗。
“今晚……就等著瞧好吧,我的大市長!”
承諾的話語如同滾燙的烙鐵,燙在我的靈魂上。長瑞汽車的重擔似乎暫時卸下,卻又被置換成了另一種更為不堪、更為屈辱的枷鎖。蘇紅梅那“好好安排”的私事承諾,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我最後的尊嚴。脖頸上那幾處被用力親吻過的地方,皮膚火辣辣地刺痛,那鮮艷的口紅印跡如同屈辱的烙印,在昏暗的光线下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我這場交易肮髒的本質。
我猛地掙脫了她依舊纏繞在我腰間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她一個趔趄。沒有再看她那張因得逞而容光煥發的臉,也沒有再看桌面上那本如同詛咒般的雜志。我踉蹌著站起身,只覺得一陣強烈的眩暈襲來,眼前發黑。十點三十五分。距離那場決定長瑞汽車命運的協調會,只剩下最後的十分鍾。
我幾乎是憑著本能,腳步虛浮地走向包間門口。手指顫抖著,艱難地整理著被蘇紅梅弄亂的領口,試圖遮掩脖子上那幾處刺目的紅痕。鏡面般的推拉門上映出我此刻的模樣——臉色蒼白如紙,眼神空洞麻木,嘴角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直线,只有那幾處新鮮的吻痕,如同滴落在雪地上的汙血,刺眼而屈辱。
門外,司機小陳焦急等待的身影已經隱約可見。臨江的天空,不知何時已陰雲密布。一場醞釀已久的秋雨,似乎就要落下。而我,剛剛親手將自己推入了另一個更深、更粘稠、充滿欲望與算計的泥潭。今晚之後,蘇維民,還是原來的蘇維民嗎?答案,或許早已寫在那幾枚冰冷的、鮮艷的唇印之上。
回到辦公室,氣氛凝重而高效。蘇晚展現出驚人的協調能力和專業素養,如同精密儀器的核心部件,快速而無聲地運轉起來。她調取檔案、匯總數據、聯絡各部門補齊細節,同時還要應對不斷打來請示電話的招商局、人社局和銀行負責人。在她的高效統籌下,一份份關於長瑞汽車技術底蘊、資產狀況、職工構成、市場分析以及亨泰並購重組方案、政府支持計劃、金融解決方案的詳細材料,如同流水线般迅速整合、打印、裝訂成冊。
我強迫自己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這些冰冷的文字和數據中。只有在翻閱長瑞技術中心那些泛黃的圖紙、老工程師們關於發動機改進的手寫筆記時,心頭才掠過一絲對這家老廠凋零的惋惜和對蘇紅梅(或者說蘇晚)那個“小皮卡”戰略的認同——這或許真的是唯一能救活它的法子。
就在我審閱最後一份材料,關於如何設立專項投資公司與亨泰聯合持股的方案時,蘇晚抱著一摞文件輕輕放到我桌上。她俯身整理文件的間隙,極其自然地將一杯溫水放在我手邊。就在她直起身的瞬間,她看似無意的、沾著水珠的指尖,飛快地在我光滑的紅木辦公桌面上劃下了幾個字:
“日資財團,收買代表,欲低價入股,阻並購,建合資。”
水痕清晰,字跡稍縱即逝,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我的腦海!
日本財團!果然!蘇晚的情報印證了蘇紅梅昨晚電話里那份急切的根源!也解釋了為什麼長瑞的消息剛透出風,就有人急著跳出來唱反調!他們看中的不是長瑞的技術,而是它寶貴的生產資質、現成的土地廠房,以及通過合資繞過政策壁壘、迅速搶占中國市場的捷徑!低價入股,擠壓亨泰,甚至可能徹底踢開本地資本,將長瑞變成他們的代工廠!這算盤打得真響!
我眼神一凜,不動聲色地用袖口拂過桌面,抹去那行水跡,對蘇晚微微頷首:“知道了。” 心中那根弦瞬間繃緊。下午的匯報,將不僅是爭取支持,更是一場沒有硝煙的阻擊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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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臨江市人大常委會會議廳。 氣氛莊嚴肅穆。市委周書記、市人大主任端坐主席台中央,兩側是數十位人大代表,其中不乏德高望重的老同志、企業家代表和社會賢達。招商局、人社局、國資委等相關部門的負責人列席。蘇晚作為市長秘書,安靜地坐在後排記錄席。
我站在發言席前,深吸一口氣,將家庭的風暴、江曼殊帶來的恥辱、蘇紅梅的算計以及蘇晚的警示,統統壓入心底最深處。此刻,我是臨江的市長,肩上擔著的是這座城市的產業未來和幾千個家庭的生計。
我打開精心准備的報告,聲音沉穩有力,條理清晰地開始匯報: “尊敬的周書記、主任,各位代表:今天,我代表市政府,就本市重點國有企業長瑞汽車瀕臨破產清算的緊急情況,以及我們擬采取的‘政府引導、市場運作、戰略重組’的解決方案,向常委會作專題匯報……”
匯報內容翔實而充滿說服力:
· 產品優勢與潛力: 重點突出長瑞引進的斯太爾重卡技術基礎,以及雖未完全成功但積累了寶貴經驗的自主柴油機研發項目(展示圖紙和數據照片),強調其“皮實耐用、維修簡便、成本可控”的特點,完全契合城鄉貨運市場的需求。
· 生產线與資產價值: 詳細說明現有生產线經過改造升級後,完全具備生產小型貨運車輛的能力,其土地、廠房、設備(尤其是衝壓、焊裝线)是巨大的沉沒資產,一旦清算價值將大幅縮水。
· 人才儲備: 列舉長瑞技術中心尚存的數十位經驗豐富的工程師和高級技工名單,強調他們是“不可再生的寶貴財富”,是未來技術升級的種子。
· 市場前景與戰略: 引用麥肯錫和羅蘭貝格的調研數據,展示低端實用型貨運車市場的巨大潛力和空白,明確亨泰主導的“小皮卡、小貨車”戰略的可行性和緊迫性。
政府角色與方案核心: 最後,拋出核心解決方案——“由市財政牽頭,聯合市屬國資平台,共同出資設立‘臨江汽車產業振興投資有限公司’(暫定名)。該投資公司將與亨泰集團組成聯合體,共同出資,整體並購重組長瑞汽車的全部資產和債務。其中,政府投資公司持股不低於35%,亨泰持股不低於51%,確保政府擁有重大事項否決權,同時賦予亨泰市場化運營的主導權。政府投資公司獲得的收益,將專項用於職工安置、技術升級補貼以及後續產業引導。”
我的匯報邏輯嚴密,數據支撐充分,描繪了一個以市場化手段盤活國有資產、保住產業根基、解決職工安置的可行路徑。會場內不少代表頻頻點頭,表示認可。
然而,就在匯報結束,進入代表質詢環節時,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氣質儒雅的中年男子(正是蘇晚情報中提到的、與日資關系密切的王姓代表)舉手發言了。他的聲音溫和,措辭卻如刀鋒般銳利:
“蘇市長剛才的介紹很精彩,充滿了對長瑞這家本土企業的‘溫情’和對未來的‘憧憬’。” 他推了推眼鏡,話鋒一轉,“但是,恕我直言,這種‘溫情’和‘憧憬’,掩蓋不了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現實——那就是,我們本土的汽車制造業,在核心技術、管理水平、品牌價值上,與國際巨頭相比,存在著代際的差距!這是全國上下都公認的事實! 長瑞的困境,絕非個案,而是整個中國汽車工業在全球化浪潮下競爭力不足的縮影!”
他的聲音提高了些許,帶著一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 “與其繼續耗費寶貴的財政資金和行政資源,去扶持一個已經被市場證明是‘扶不起的阿斗’,為什麼不能解放思想,放下不必要的‘民族情結’,積極引入真正有實力、有技術、有管理經驗的國際戰略投資者呢?比如日本豐田、本田,或者德國的巨頭,他們擁有我們急需的技術和管理體系!通過合資,讓他們控股或深度參與,用他們的資金、技術和管理來徹底改造長瑞,這才是真正能讓長瑞起死回生、甚至脫胎換骨的正道!這才是對長瑞職工、對臨江未來真正負責任的態度!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讓市場來配置資源,而不是靠政府輸血和情懷支撐!”
他這番“市場萬能論”和“技術投降論”,裹挾著對本土產業的貶低和對國際資本的盲目崇拜,如同冷水潑進了會場。不少原本傾向支持的代表露出了猶豫的神色。會場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張。我能感覺到後排蘇晚投來的關切目光。
我站在發言席上,看著那位王代表,看著他眼中那份自以為掌握真理的傲慢,看著台下部分代表被其言論動搖的神情,一股壓抑已久的火焰猛地竄上心頭!這不僅關乎長瑞的命運,更關乎尊嚴,關乎我們是否甘心永遠做產業鏈的附庸!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立刻反駁,而是緩緩掃視全場,目光沉靜卻蘊含著力量。再開口時,我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會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重和歷史的穿透力:
“王代表提到了‘全國公認的事實’,提到了‘代際差距’。沒錯,差距是客觀存在的!這一點,我們從不否認,也無需否認!長瑞的工程師們,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更清楚自己與頂尖水平的差距!他們流過的汗,熬過的夜,圖紙上反復修改的筆跡,都在無聲地訴說著追趕的艱辛!”
我的語氣陡然轉厲,如同出鞘的利劍: “但是,認識到差距,難道就意味著要跪下去,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別人的施舍上嗎?!把我們的工廠、我們的市場、我們幾代人積累下來的這點工業基礎,拱手讓給外資,讓他們控股,讓他們來決定我們的工人是去是留,來決定我們技術發展的方向?這就是王代表所謂的‘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這就是‘對職工、對臨江負責’?”
我猛地一拍發言席的桌面,發出“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會場一片寂靜: “請王代表,也請在座的各位代表,不要忘了!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曾經積貧積弱,受盡屈辱!正是靠著一代又一代不甘落後、不甘受制於人的中國人,勒緊褲腰帶,自力更生,艱苦奮斗,才有了‘兩彈一星’,才有了初步完整的工業體系!才有了今天我們坐在這里討論如何發展汽車工業的資格!”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更加鏗鏘有力: “汽車,是工業的明珠!它不僅僅是一堆鋼鐵的組合,更是一個國家制造業綜合實力的體現!核心技術是買不來的,市場換技術的教訓還少嗎?!如果我們連嘗試自救、嘗試掌握自己命運的勇氣都沒有,遇到困難就想著把家底賤賣給外人,那我們和一百年前那個任人宰割的舊中國,有什麼區別?!我們如何對得起那些在長瑞車間里干了一輩子、把青春和汗水都奉獻給這家工廠的老工人?!如何對得起‘自力更生、艱苦奮斗’這八個大字?!”
我指向窗外,仿佛指向長瑞廠區那高聳卻沉寂的煙囪: “長瑞是有問題!它技術落後,管理僵化,不適應市場!但它的工人還在!它的牌照還在!它那點微薄卻真實存在的技術火種還在!亨泰的方案,政府的介入,不是盲目的情懷,而是基於市場調研的務實選擇,是給本土企業、本土人才一個浴火重生的機會!是給臨江保留一個未來參與更高層次產業競爭的入場券!”
我的目光最終落回那位王代表身上,銳利如電: “引入外資合作,我們從不排斥!但前提是平等互利,是技術共享,是共同發展!而不是引狼入室,把我們的工廠變成別人的加工車間,把我們的市場變成別人的傾銷地!更不是某些人為了蠅頭小利,就甘當買辦,幫著外人來低價侵吞我們寶貴的國有資產和工業根基!這條路,臨江市政府,臨江人民,絕不答應!”
周必安書記靠在寬大的真皮座椅里,指尖夾著一支燃著的中華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始終緊鎖著。他聽得很仔細,沒有打斷我,直到我說完。
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深重的疲憊:
“維民同志,你的決心,我看到了。長瑞的情況,確實不能再拖了。幾千工人,背後是幾千個家庭,這個包袱,臨江背不動,也扔不起。亨泰願意接手,蘇紅梅有這個魄力,市里……應該支持。”
我的心剛剛提起一絲希望,周書記接下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
“但是,支持,也要量力而行啊!”他重重地敲了敲桌面。
“臨江工業園!這是中央點名要抓的‘一號工程’!基礎設施投入、招商引資的配套、土地平整……哪一樣不是吞金獸?光是啟動資金,缺口就幾十個億!還有….”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幾個月前老城區那場大火,燒毀了半條街,幾百戶居民無家可歸!重建安置、恢復商業,哪一樣不要錢?財政的弦,已經繃到極限了!”
他看著我,眼神里是無奈,也是不容置疑的現實: “臨江國投,作為國資平台,可以想辦法,以長瑞重組項目的名義,向國家開發銀行申請一筆專項貸款。我親自去跑,豁出這張老臉,最多,最多能爭取到10個億!這是極限!而且,這錢必須專款專用,接受國開行的嚴格監管!”
周書記的語氣斬釘截鐵:“除此之外,市財政,一分錢也拿不出來了!其余的窟窿,只能靠亨泰自己想辦法!蘇紅梅不是號稱資金雄厚嗎?讓她自己掏腰包,或者,去市場上找錢!這是市場行為,政府不能大包大攬!”
10個億!這離蘇紅梅估算的、讓長瑞勉強啟動和維持基本運轉所需的50億以上資金,簡直是杯水車薪!亨泰就算砸鍋賣鐵,把能動用的所有現金流、甚至抵押核心地產項目,蘇紅梅自己也說了,極限也就能擠出30億左右! 這加起來才40億,距離50億的安全线還差一大截,更別提後續持續投入的技術改造和營銷費用了!
“周書記!10個億……這……”
我急得差點站起來。
“這遠遠不夠啊!亨泰那邊30億已經是極限,這加起來才40億!長瑞的窟窿、啟動資金、拖欠工資社保、生產线改造、初期鋪貨……這點錢根本撐不住!一旦資金鏈再斷裂,那就是萬劫不復,連帶著亨泰都可能被拖垮!到時候……”
“維民!”
周書記打斷了我,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我知道不夠!但這就是臨江的現狀!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我難道不想多給嗎?可錢從哪來?印鈔票嗎?市里能做的,就是這10個億的貸款支持,和後續在政策允許范圍內的協調!剩下的,是亨泰作為市場主體必須承擔的風險! 如果蘇紅梅連這點風險都不敢承擔,那這個項目,從一開始就不該接!”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直刺過來:“這個決定,你要負起責任!晚上我會向省委常委會報告,把你的方案和我的意見,一起提上去! 你做好思想准備吧!”
從周書記辦公室出來,深秋的寒意仿佛鑽進了骨頭縫里。那本《典雅華夏》帶來的羞辱感,被眼前這冰冷無情的資金困境徹底衝散,只剩下一種巨大的、沉重的無力感。雄心壯志,在現實冰冷的數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蘇晚在走廊盡頭等我,眼神里帶著詢問。我疲憊地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說。
夜幕降臨。我沒有回家,那個地方現在只讓我感到窒息和厭惡。我讓司機把車開走,自己一個人,漫無目的地走到了臨江公園。深秋的公園,游人稀少,只有枯黃的落葉在路燈下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輕響。江風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在臉上,卻吹不散心頭的陰霾。我找了一張臨江的長椅坐下,望著對岸星星點點的燈火和遠處黑黢黢的江面,感覺整個人都被掏空了。
就在我沉浸在無邊的疲憊和茫然中時,兩道刺眼的車燈劃破黑暗,一輛體型龐大、氣勢洶洶的黑色路虎攬勝猛地一個急刹,穩穩地停在了我面前的路邊。車窗降下,露出蘇紅梅那張在昏暗光线下顯得格外堅毅的臉。
“上車!”
她的聲音干脆利落,帶著不容拒絕的命令口吻。
我沉默地站起身,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車內彌漫著真皮座椅和新車的味道,還有蘇紅梅身上淡淡的香水味。她一腳油門,路虎低吼著,駛離了寂靜的公園。
車子在空曠的濱江大道上疾馳。我把下午和周書記的談話,以及那冰冷的10億上限和50億缺口的殘酷現實,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蘇紅梅。
車內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輪胎摩擦路面的聲音。蘇紅梅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臉色在儀表盤幽光的映照下,陰晴不定。
突然,她猛地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的決心,聲音帶著一股狠勁兒: “媽的!大不了……老娘把這輛路虎賣了!還有……深圳灣那套剛裝修好的海景別墅,也掛牌! 那房子現在行情好,應該能套現不少!再加上能抵押的地產項目……30億,我說能擠出來,就一定能擠出來!”
她的決絕讓我動容。一個視座駕和房產為身份象征的女強人,能說出賣車賣房的話,可見是真豁出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也被她這股狠勁感染了。我不能再躲在後面了。 “好!紅梅姐,你有這個決心,我蘇維民也不能慫!”我的聲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悲壯,“我那輛奧迪A8,也賣了!還有……市政府給我配的那輛專車,我也申請退掉!以後出行,就用普通公務車或者打車! 省下的費用和賣車的錢,雖然杯水車薪,也算我的一份力!無論如何,臨江的汽車工業,不能倒在我們手里!”
蘇紅梅詫異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驚訝,也有那麼一絲……認同?她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
然而,短暫的悲壯過後,是更加冰冷的現實。我靠在椅背上,腦子里飛快地盤算著:
“就算……就算你賣車賣房,加上抵押,極限30億。市里國開行貸款10億。加起來40億。”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無力的苦澀: “可維持長瑞基本運轉、支付拖欠、改造生產线、鋪開第一批貨,蘇秘書那邊咨詢公司做過精細測算,啟動資金加第一年的運營緩衝,至少需要50億打底,才能勉強扛過風險期……”
我轉過頭,看著蘇紅梅在黑暗中繃緊的側臉,艱難地吐出那個令人絕望的數字: “還差至少10個億……甚至更多。這錢……去哪里找?”
路虎依舊在疾馳,車內卻陷入了比車窗外深秋夜色更加凝重的死寂。蘇紅梅緊抿著嘴唇,眼神死死盯著前方黑洞洞的道路,仿佛要將那無解的困境盯出一個窟窿。那10個億的缺口,像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橫亘在我們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之火前,隨時可能將其徹底吞噬。引擎的轟鳴,此刻聽起來,更像是絕望的嗚咽。
路虎依舊在疾馳,車內卻陷入了比車窗外深秋夜色更加凝重的死寂。蘇紅梅緊抿著嘴唇,眼神死死盯著前方黑洞洞的道路,仿佛要將那無解的困境盯出一個窟窿。那10個億的缺口,像一道深不見底的鴻溝,橫亘在我們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之火前,隨時可能將其徹底吞噬。引擎的轟鳴,此刻聽起來,更像是絕望的嗚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濱江大道空曠得令人心慌。冰冷的現實如同巨蟒,纏繞著心髒,越收越緊。蘇紅梅賣車賣房的狠話猶在耳邊,但那10億的鴻溝,靠個人意氣填不平。
我靠在冰冷的車窗上,望著外面飛速倒退的模糊光影,臨江商界那些盤根錯節的關系網、那些或明或暗的巨頭身影,在絕望的逼迫下,異常清晰地浮現出來。一個名字,帶著巨大的風險和同樣巨大的可能性,猛地跳入腦海。
我深吸一口氣,那帶著江風寒意的空氣刺得肺腑生疼,轉過頭,看向身旁在黑暗中如同雕塑般的蘇紅梅。我的聲音干澀而疲憊,卻帶著一種被逼到懸崖邊的孤注一擲:
“紅梅姐……還有一個地方,也許……還有一线希望。”
蘇紅梅緊繃的側臉微微動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誰?”
“薛曉華。”
我清晰地吐出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仿佛帶著電流,瞬間讓蘇紅梅的身體肉眼可見地僵直了!她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猛地攥緊,指關節發出“咔”的一聲輕響。車內原本就凝重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你……你說那個暴力婆娘?!”
蘇紅梅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和本能的抗拒,猛地側過頭,銳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刺向我。
“維民!你是不是被錢逼瘋了?!你讓我去找那個瘋婆子?!那個……”
“我知道!”
我打斷她即將爆發的咒罵,聲音同樣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我知道你們是死對頭!不止是因為我…..好吧,就算我是原因之一,你們之間的矛盾其實沒有那麼大,她干礦業,女干地產,算不得什麼競爭對手!”
我的語速飛快,必須在她情緒完全爆發前,把利害關系砸進去:
“還有!薛曉華的華民集團,市值和現金流,絕不亞於你亨泰!而且,她不是靠地產吃飯的! 華民的主業是什麼?是稀土開采和精煉!是特種金屬冶煉!是重型礦山機械和金屬構件制造! 這些,恰好是汽車產業鏈的上游!是發動機缸體、變速箱齒輪、底盤車架最核心的原材料和基礎部件供應商!”
我緊緊盯著蘇紅梅眼中翻騰的怒火和震驚,繼續加碼:
“長瑞要活,要轉型造皮卡貨車,最需要的是什麼?是穩定、優質、價格合理的鋼材、特種合金!是可靠的零部件供應!如果能把華民拉進來,不僅僅是解決那10個億的救命錢!更重要的是,打通了產業鏈!從源頭上控制了關鍵成本!薛曉華手里捏著的稀土配額和特種鋼廠,對造車來說,是命脈! 這比你我再多賣十套別墅都值錢!”
蘇紅梅胸口劇烈起伏著,顯然內心正在進行著激烈的天人交戰。薛曉華,這個她視為畢生宿敵的女人,是她的逆鱗,觸碰一下都足以讓她暴怒。但……我描繪的圖景,那打通產業鏈帶來的巨大協同效應和成本優勢,像魔鬼的誘惑,又讓她無法完全否定。
“可是……她憑什麼幫我?”
蘇紅梅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嘶啞和濃濃的懷疑。“她巴不得看我死!巴不得看亨泰栽跟頭!然後把你從我身邊搶走!去求她?跟送上門讓她羞辱有什麼區別?”
“不要發癲…..我在說正經的,你不是求她!是合作!是利益捆綁!”
我無奈的聲音斬釘截鐵。
“長瑞盤活了,除了臨江國投,亨泰和華民是唯二的民間大股東!市場打開了,華民的鋼材、零部件就有了穩定的大客戶!這是雙贏!薛曉華是商人,是黑道出身不假,但她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意氣用事,是對利益的嗅覺! 只要讓她看到足夠大的蛋糕,看到華民能從中切走比看亨泰笑話更大的那塊,她就有理由坐下來談!”
我看著蘇紅梅依舊陰晴不定、寫滿抗拒的臉,知道這需要她放下多大的驕傲和仇恨。但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
“紅梅姐,我知道這很難,比賣你的路虎別墅難一萬倍。”
我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沉重。
“但為了長瑞那幾千個等著吃飯的工人,為了臨江好不容易抓住的這一线產業生機……我蘇維民,今天豁出這張臉,陪你一起去趟這龍潭虎穴! 行不行,總要試過才知道!總比坐在這里等死強!”
我猛地抬手指向前方一個路口:
“掉頭! 去華民集團總部大樓! 現在就去見薛曉華!”
“蘇維民!你……”
蘇紅梅本能地想要反駁,聲音尖銳。她的腳甚至下意識地踩向了刹車,路虎的速度驟然降低。
但最終,那踩向刹車的腳,又緩緩地、沉重地移開了,重新落回了油門上。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眼中翻騰著屈辱、不甘、憤怒,但最終,都被一種更深沉的、為了目標不惜一切的狠厲所取代。她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好!去就去!老娘倒要看看,那個瘋婆子能玩出什麼花樣!”
話音未落,她猛地一打方向盤!龐大的路虎發出一聲咆哮般的輪胎摩擦聲,在空曠的濱江大道上劃出一道近乎狂野的弧线,車頭調轉,朝著與市政府、亨泰總部截然相反的方向——臨江新興的金融商務區,華民集團那座如同黑色巨塔般聳立的總部大樓,疾馳而去!
車窗外,濃稠如墨。路虎強勁的引擎嘶吼著,載著兩個懷揣著渺茫希望和巨大不安的人,義無反顧地衝向了那個代表著未知與巨大風險的對手巢穴。薛曉華那張精明、強勢、帶著幾分江湖氣的臉,仿佛已經在前方的黑暗中浮現,嘴角掛著一抹難以捉摸的冷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