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走狗

　　伐天盟深處，別院之中。

　　顧長歌靜靜看著月明空身上的變化，她盤坐在軟塌上，青絲披散，瑩白絕美的面容上，似有一枚又一枚玄奇古奧的印記在變化。

　　整個人的氣息也在不斷地升騰，道的氣息充盈於她的每一寸肌膚，仿佛連顴骨都變得透明。

　　“夢只是一種介質……”

　　“所涉及到的真諦，其實是歲月、時間……”

　　“除了過去之外，這一次還接觸到了未來了嗎？”

　　他看著月明空身上的變化，略微陷入了思索。

　　夢鬼一族其實和黑暗族群有些相似，並非由血脈所延續存在下來，而是墮入夢境之中，長困至死，在原本的肉身之中，誕生出新的意志和生命來。

　　這也導致夢鬼一族，可以於夢為介質，游走出現在各個生靈的夢境之中。

　　而黑暗族群，要麼是被黑暗物質侵蝕，要麼便是原本的肉身化作囚籠，困住了以前的靈魂，而在那空殼肉身之中，誕生了新的意志來。

　　曾經在蒼茫之中，出現過一個夢燼時代，創造了夢燼時代的人，被稱作為夢主。

　　顧長歌其實並沒有去探查過月明空的秘密，而如今也不需要他去探究，月明空身上的諸多變化，已經足以說明她的身份來歷。

　　上一次她蘇醒的時候，也曾告知過他此事。

　　“夢主……”

　　顧長歌輕輕搖頭，並沒有強行將月明空給喚醒，她是不是夢主，這身份對於他而言，也並不重要。

　　只是他現在思索的是，月明空曾告訴過他，她曾夢回先天之初，化作一片被人稱之為夢澤的湖，某一日一卷經書落下，她也借此靠著本能懵懂地踏上修行。

　　那卷經書是何人所留？

　　先天時代之初，蒼茫未曾誕生，那是一個混沌古老的年代，先天神祗和生靈並存，還沒有後世所衍化的萬族。

　　顧長歌目光掃去，穿過伐天盟的無盡疆域，掠過億萬時空和宇宙，於無窮震蕩的虛無之外，看到一方清澈無垢，似先天之源的水池，其中正有一朵蓮花正要綻放，蓮葉徐徐，每一片蓮葉都帶著毀滅性的氣息。

　　“滅世之蓮也已然感知到了這片天地的量劫氣息，將要盛開綻放了。”

　　他只是打量片刻，便收回了目光。

　　如今蒼茫許多神秘地帶，也已經開始浮現量劫之前的征兆預示了，這是非人力所能企及的力量，天地大勢，萬古以來皆是如此，生活在蒼茫中的萬靈，都會經歷這麼一天。

　　這時，似是感受到什麼，顧長歌的身影離開了這里，再出現時已經是在伐天盟的中央大殿中。

　　“我想知道運主的下落。”

　　恢弘浩瀚的大殿中，仙霧飄蕩，金燈輝煌，姬含景帶著姜未央出現在這里。

　　她見到顧長歌現身，當即直言不諱地問道。

　　姜未央這些年在她的幫助下，已經恢復了視力，清麗明亮的眸子，看著顧長歌，也帶著幾分期頤。

　　“連你也沒找到他嗎？”顧長歌隨意問道。

　　“我已經找過了，實在是沒有辦法。”

　　“未央的父親和母親，都還在運主的手上。”

　　姬含景看著一旁的姜未央，解釋道，“如今正一盟已經瓦解，以運主的狠辣，不知道要對未央的父母做出什麼事情來……”

　　顧長歌看了眼姜未央，看得出來，姬含景是有意將她培養成為未央仙朝的接班人，對待姜未央也是極好。

　　他本以為姬含景會因為曾經的遭遇，對她妹妹的後人充滿怨恨，但現在看來，她比自己想象的還要豁達很多。

　　不僅幫姜未央解決了詛咒問題，還如此執著地幫她尋找運主藏身位置。

　　“我也不太清楚，如今蒼茫的水很渾，一個人若是執意藏起來的話，想找估計很難。”顧長歌微微搖頭道。

　　姜未央眼里浮現黯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先祖和顧長歌似很熟悉的樣子，一點不像常人那般如此恭敬，反而很隨意。

　　這些年姬含景都在推演尋找運主的下落，幾乎將蒼茫很多地界都給找遍了。

　　正一盟崩潰瓦解後，運主就帶著他的所有手下，銷聲匿跡了，根本就不知他藏身何處。

　　億萬時空、無盡重虛空緯度，運主那樣的存在，若真想躲藏，想要將他揪出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我知道你肯定有辦法，如今也只能找你了。”

　　姬含景眸子直直地看著顧長歌，身為搖光祖庭的公主，曾經的搖光女皇，驕傲如她，語氣第一次帶著這般的祈求。

　　顧長歌擺了擺手，眸里並無任何情緒波動，只是道，“如今伐天盟好不容易才安穩下來的局面，我其實並不想打破。”

　　“不過，你若執意去尋，可以去九天之地，或者是古藏文明找一下，沒准會有收獲和發現。”

　　姬含景點了點頭，舒了口氣，道，“多謝。”

　　她知道顧長歌肯定有他的顧慮，但他這麼說出來，那麼運主所在的位置，也不難猜了。

　　“多謝盟主。”姜未央也是道。

　　隨後兩人也不久留，很快就離開了中央大殿。

　　顧長歌看著姬含景離去後，才收回目光，他自然不在意未央帝君姜雲的生死，當時也是他讓姜未央去尋找姬含景，讓其幫忙的。

　　眼下姬含景會出面，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過，以目前姬含景的實力，就算找到運主，也沒有什麼用，運主的實力遠在她之上。

　　顧長歌之所以回應，其實也是想看看運主以及始祖虛接下來的反應，古藏文明差不多也該動手了。

　　此刻，伐天盟的戰功殿之前，一片無垠寬闊的廣場上。

　　一根根通天立柱矗立，巍峨雄渾若山岳那般，彌漫著道則氣息，一則則玉簡漂浮在立柱周圍，等著修行者上前去取下。

　　一名蒙著面的黑裙女子，默默地看著手中的玉簡，似要將其中的戰功都完全數清楚。

　　“終於夠了……”

　　“身為外來者，為了見一面伐天盟盟主，竟然要如此艱辛，憑我的實力，也數千年才積攢到了足夠戰功。”

　　“若是其余修士，此生估計都休想見其一面，也只有曾經最開始就追隨伐天盟盟主的那些人，在如今才有機會，能隨意拜見。”

　　她斂了斂心緒，握緊了手中的玉簡，隨後沿著一層層仙階，往戰功殿內，去換取面見顧長歌的資格。

　　同一時間，顧長歌也心有感應，本來要離開中央大殿的他，只是看了一眼那名戰功殿內的黑裙女子，便知道了她的來意。

　　“青衣的族人嗎？”

　　“這些年都在伐天盟，積攢戰功？”

　　顧長歌目光略微一頓，當初離開道昌真界後，他其實就沒管過青衣了，他的目的已然達到，所留下的痕跡和因果，已然存在於世間。

　　那麼他如今的身份，就不會有任何的紕漏問題。

　　青衣從一開始，就是他用以讓自身存在變得合理的一枚棋子而已。

　　身為魔主的那段時期，不論是青衣也罷，紅衣也好，在他眼中都只是一樣的……

　　衣袖一揮，尚在戰功殿內的蒙面黑裙女子，眼前只是一陣模糊，便感覺一股乾坤動蕩，時空變幻的力量傳來。

　　她已然出現在一方寬闊浩瀚的大殿之中，面前一個背負著手的年輕男子，正看著她。

　　“盟主……”

　　黑裙女子心中震動，知道這便是顧長歌的手段，急忙斂了斂心思，拱手道。

　　“你是青衣的三姐？”顧長歌似是隨意開口。

　　黑裙女子直接一愣，下意識地怔住在那里，她沒想到顧長歌竟然認識九妹。

　　“身為紀蟬一族的三公主，你自古藏文明遠赴而來，只是為了見我一面，倒是有趣。”顧長歌不理會她心中的震動，依舊自顧自道。

　　“看來……什麼都瞞不過盟主。”

　　黑裙女子此刻除了震動之外，心中已經沒有多余的情緒了，她的來歷、身份這些，如今在顧長歌面前，根本就無法遮掩。

　　他只是一眼，就將一切都看了出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也無法深究詢問，顧長歌是如何認識小九的。

　　“盟主，我來其實是有事相求的，這麼多年積攢戰功，也是因為如此……”黑裙女子深吸口氣，打算將自己的請求告知。

　　不過，顧長歌只是擺了擺手，打斷了她，“我已經知道了你的請求。”

　　“你想要紀蟬一族，掙脫原本的命運洪流，改變既定命運，所以想讓我幫你，將紀蟬一族舉族自古藏文明，遷徙而來？”

　　“但紀蟬一族依附紀元母樹而生存，你讓我這麼做，不就是在刨古藏文明的根嗎？”

　　“此外，紀元母樹代表著什麼，你應該很清楚……”

　　黑裙女子目光很是堅定執著，認真道，“紀元母樹乃是上天的恩賜，但我紀蟬一族，早已不敬天……”

　　於整個浩瀚蒼茫而言，真實之地便是天。

　　紀蟬一族，乃是浩瀚蒼茫之中極為奇特的一族，取名為承載紀元之蟬。

　　蟬翅輕顫一次，便意味著紀元更迭，蒼生消亡。

　　從古至今，紀蟬所過之處，歲月往替，紀元輪回，周而復始，萬象初新。

　　而紀蟬和紀元樹的關系，正如梧桐之於鳳凰。

　　紀蟬尋覓紀元樹而棲，兩者互相共存，休戚與共。

　　紀元樹孕育萬靈蒼生，演化諸天宇宙，又被稱為世界樹、始祖樹、起源樹，而也這也是紀蟬一族奉天的宿命所在。

　　她們一族自古以來，兢兢業業依尊自身宿命，奉天、敬天。

　　可一直依存與共的紀元母樹，到頭來卻遭真實之地中的至高存在出手截斷，整個族群的氣運和命數潰敗一空，甚至淪為了古藏文明的罪人。

　　若說她們一族不恨天，不怨天，不想擺脫一直以來的宿命，那也是不可能的。

　　不過，其余紀蟬一族，沒有她這樣的勇氣和果決罷了。

　　顧長歌聞言，只是輕輕搖頭，並未直接答應，而是問道，“青衣如今身在何方？”

　　黑裙女子一愣，然後目光微黯，下意識回道，“小九為了贖罪，去大祭司那里接受懲罰，大祭司她代表著古藏文明至高無上的祭祀神殿，超然於皇權之外，小九她現在已經被折去了雙翅，在輪回路前接引往生靈魂，日夜遭受輪回怨力侵蝕……”

　　顧長歌聞言不語。

　　上一次和青衣見面之時，還是在紀元樹的樹冠之上，她清瘦如畫，溫婉似水。

　　當初若無他動念，截斷了紀元母樹，也不會有後面紀蟬一族淪為古藏文明罪人的事情，年幼的青衣，也不會擅自出逃，為紀蟬一族帶來大禍。

　　一啄一飲，皆是因果。

　　“你若執意為紀蟬一族逆天改命，那我倒是可以幫你……”

　　“不管是看在青衣的面子上，還是你多年以來的執著。”

　　顧長歌似是思慮了片刻，他抬了抬手，眼前的虛無震蕩，似裂開了一道口子，接著有氤氳的光華物質，自其中揮灑而出，隨著他一招手，那些光華凝聚為一個白玉寶瓶，垂落著霞霧，很是神異。

　　“你將瓶中物質，盡數傾灑於紀元母樹根部，便可將之帶走。”

　　“到時候你紀蟬一族遷徙，途中若遇阻攔，我會出手，古藏文明的皇室和五大王族，若是識趣，不會輕易干涉。”顧長歌隨意道。

　　黑裙女子怔怔地看著落在自己面前的白玉寶瓶，似能感覺其中蘊含著億萬鈞的恐怖重力，足以將虛空給壓塌，將宇宙給擊沉。

　　她小心翼翼地收下，紅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但顧長歌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中央神殿之中。

　　“小九當初所遇到的那人，是他麼……”她心里喃喃，而後也不久留，快速離開了這里。

　　古藏文明位於多重的緯度時空之中，那里的虛空是徹底扭曲，所有物質在接觸到那個壁障的時候，都會湮滅崩毀，正如其名字“古葬”。

　　如今黑暗族群，已經對九天之地動手了，她若是猜得不錯的話，那麼接下來伐天盟也會對古藏文明出手。

　　顧長歌回到了別院之中。

　　古藏文明的特殊，在於其中接壤著輪回之地，而輪回之地又是蒼茫最為重要的一處地方，每一次量劫清算之後，都會有數之不盡的生靈，被送往其中。

　　其中的五大王族，身後都背靠著一位輪回古帝，每一位輪回古帝，可以說都是量劫清算之時的先鋒軍領袖。

　　災、果、壽、盡、空。

　　可以說，五大王族，以及皇室身後的古藏一族，都和真實之地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而坐鎮在輪回古路最深處的輪回之主，是一位掌控了輪回權柄的存在，當然，對於蒼茫各族而言，那是一位真實之地的“走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