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從沈翯口中吐出來,艾明羽就沒法給出一個肯定答案。
那人在她面前,向來喜歡布障眼法。每每想要的東西,總愛用點調侃姿態兜一大個圈。
好在,關於替她約見李昱辰這件事,沈翯沒耍花招玩欲擒故縱游戲。
翌日下午,艾明羽剛結束一場部門會議。
擱在案頭的手機便震響起來。
她示意下屬先自行會議總結,自個兒拿包出離了辦公區域。
走至廊道,見無旁人,終於接起了電話。
“晚上七點半,湖濱街道的百味院。”沈翯的聲音聲音聽著卻一貫地很清爽“說實話,能讓李區長滿意的地方可真不好找。”
他故意頓了頓,話?
帶了點抱怨的意味在:“我和他說在榕雁山莊談,清淨又便利。他倒好,非挑個人均不到一百的家常菜館;咱們談事情,肯定,還得有私密的獨立包廂;你說如今年頭的華瀾市,去哪里尋這麼個地?”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是不加掩飾地要邀功了,“為了你的事,我只能托手下把全城翻個底朝天不算,最終還求了老朋友出面通融,”
“辛苦沈總了。”就算早就洞悉了他那百轉千回的花花腸子。艾明羽還是順著那套邏輯,不咸不淡地回了兩句,算是把這人情先行記下。
沈翯卻仿佛抓住了話柄,立馬蹬鼻子上臉起來,“我為你欠了人情,艾總打算怎麼還?”
“沈總勞苦功高,想要什麼補償,盡管提就是。等事成了,我一定加倍奉還。”
目的達到,電話那頭的人瞬時得意起來了,笑意沿著通訊兩頭蔓延。艾明羽幾乎能想象得男人眼底下那副藏也藏不住的神氣勁兒。
只是沒等她想要如何結束對話,對方似乎有了新的點子:“既然說到這份上…”
他拖長了音。
“我倒是真的有個主意。不如你今天主動親我一回怎麼樣?”
話音剛落,艾明羽直接掛了電話。
入夜,初秋的涼意滲透街小巷。
艾明羽拎上裝著舉報材料的公文包,准時抵達了那家名為“百味院”的館子。
這地方藏在一條不算起眼的石板路後頭,入口一叢翠竹掩著,若非刻意尋覓,很容易錯過。
推開虛掩的木門,一個闊朗幽靜的庭院便展現在眼前。
沈翯正站在院中的一棵老槐樹下,同一個身穿白色中式廚師服、精神矍鑠的老者聊著天,眉眼間是少見的恭敬。
“你來啦。”沈翯一看見她,眼睛立刻彎起來,他快步迎上前,一手很自然地接過艾明羽手里的東西,隨即轉身,為她介紹,“這位就是覃老。今晚這頓飯,咱們可欠了人家一個大人情。”
老者面容和善,擺了擺手笑道:“小沉太客氣了,什麼人情不敢當。做廚子的,本就是以食會友,能給像你這樣懂行的年輕人做一頓吃食,我也開心。”
說完便領著他們走進一間獨立的廂房,“飯菜這就去准備,你們慢聊,有什麼需要叫我就行。”
老人走後,廂房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艾明羽落座,目光卻在房內打量了一圈。
這里的陳設全是原木風格,看似朴素簡約,但細看之下無論是桌椅溫潤厚重的質感,還是牆角那尊陶瓷擺件的宋代官窯風格,都能看出,這些並非尋常普通物件。
“他這地方,當真能在人均一百的消費水准之內?”艾明羽落座後,隨口問道。
沈翯正嫻熟地用開水衝燙著茶具,聞言抬起眼,給她斟上一杯冒著熱氣的清茶,笑著解釋:“覃老不差錢,半輩子積蓄都在古董字畫上。開這家店不過是圖個清淨樂呵,順道認識點有意思的同道中人。”
他將茶杯推到她面前,茶水的熱氣氤氳升騰,模糊了眼底的情緒,“話說回來……艾總現在考慮得怎麼樣了?”
等霧氣散開,她看見那人端坐對面,目光灼熱,眼神像鈎子,直往她心里鑽。
這位新晉區長隨時可能登門,這個時候和他糾纏,萬一被撞見,不知道要生出多少誤會。
艾明羽軟下口氣,帶著點商量的意味哄他:“今天正事要緊。等他走了,你想怎麼還,就怎麼還,好不好?”
聽到這句話,沈翯心滿意足,也不再為難,點了下頭便把話題轉開了去:“紅湖的第一筆款已經到位,接下來你們有什麼具體安排?”
“下周會啟動工廠二期擴建。”終於談回正事,艾明羽也樂得放松,兩人就未來資金流向和技術升級路徑聊了一會兒,直到一陣沉穩的敲門聲打斷了對話。
“李區長。”沈翯與艾明羽二人同時起身相迎。開門進來一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人,穿著得體的深色茄克衫,臉上架著一副無框眼鏡。
來人正是李昱辰。他抬手微微示意:“抱歉抱歉,剛陪市委領導開完會,一結束就趕緊往這邊來了。”
“李區長這是說的哪里話,為了整個華瀾市的發展,您是日理萬機,”艾明羽及時上前接過他的外套掛在一旁的衣架上上,得體回應:“我們作為企業,能占用您這點時間匯報下工作就已很感激了。”
一番客套寒暄之後,三人圍著那張古朴的八仙桌落座。
覃老應該是得了吩咐,菜肴被適時地一道道端了上來,都是些看上去極有煙火氣的家常菜式:濃湯白菜煨雞、梅菜扣肉、香蔥焗大蝦,以及一盆清淡的菌菇湯。
宴席的重頭戲顯然全不在吃食上。不多時,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明裕科技。
“芯片國產化的大趨勢,您肯定比我們更清楚。”艾明羽從宏觀背景入手,“明裕如今的擴產計劃,也是響應國家自主可控的號召,希望能為南城的新產業集群盡一份力。”
李昱辰饒有興致地聽著,頻頻點頭。作為區域經濟的舵手,他對每一個能增加稅收與就業的大型民營企業都抱持著天然的好感。
“他們的新制程已經驗證成功了,相較業界平均水平,能效提升了將近兩成。”沈翯見縫插針地接上一句,“等新產线落地,明裕會是國內半導體中上游產業鏈里最有競爭力的企業之一。”
酒菜巡過幾番,一旁的茶也重新續過盞,沈翯抬眼掃及艾明羽眼神,明白她准備鋪敘重點了;於是放下筷盞擦了擦嘴角,笑對李昱辰:“李區長,你們接著敘,我去趟盥洗室那邊。”說完,起身便將整個包間場,全然留給了坐在屋宇里面的兩個人。
他走後,先前那些客氣氛圍便跟著淡了幾分,屋里登時比方才清淨不少。
艾明羽從桌邊的皮椅下,將那個始終未曾離身的公文包拿了起來,平放到桌面,輕輕地朝著李昱辰的方向推去。
“李區長,不瞞您說,”她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特別的情緒:“今日邀您前來,除了向您匯報公司的近況與未來規劃,還有一樣東西,想親手交給您。”
李昱辰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那只黑色封皮的公文包上。他並未立刻去拿,而是先審慎地看了一眼艾明羽。
那張過分美麗的臉龐上,尋不著半分多余的情緒。
見他猶豫,艾明羽便將公文包的搭扣打開,把內里的文件取了出來,整齊地碼放在他手邊。
李昱辰這才垂下視线,拿起那沓紙張,一頁頁地翻閱起來。
他的瀏覽速度起初還很慢,但很快,隨著一張張紙頁翻過,鏡片後的那雙眼睛里,嚴肅的神情愈來愈濃重。
燈光灑落在他臉上,照出略微緊繃的下頜线,周遭的空氣似乎都跟著凝固了。
整個廂房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微弱沙沙聲。
直到最後一頁看完,李昱辰才闔上文件夾,抬頭看向艾明羽,目光銳利如鷹隼,盯得人心中發緊。他沉默了良久,方才沉聲開口。
“艾總這是打算……大義滅親啊。”
艾明羽靜坐在對面,任由那股審視的壓力將她籠罩。
她沒有回避,抬眸對上李昱辰的視线,雙唇輕啟,“法治社會,犯了錯誤,理應得到應有的懲罰。這件事不論他是誰,都不該存在例外。”
她回答得冷靜,仿佛在談論一件不相干的公事。
李昱辰盯著他的面孔,試圖從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里,或者是細微的肌肉顫動中,尋找到一絲猶豫、愧疚,甚或是復仇的快意。
但他最終什麼都沒有找到。
她周身都籠罩著一種強大的邏輯秩序,將所有可能的外露情緒都抵擋在外。
李昱辰垂下眼簾,手指在文件封皮上輕輕敲擊了數下,似乎在權衡這件事背後的重量與牽扯。
最終,他抿了抿嘴唇,得出結論:“這上面的東西不是小事,我會著手讓人調查清楚的。”
艾明羽微微頷首,表示贊許。隨即,她再度開口,補充道:“還有一件事想麻煩李區長。這份文件,可否請您不要聲張,是由我交給您的。”
似乎怕他從中看出別的圖謀。艾明羽頓了一下,眼睫毛微垂些許,聲音也低下來一些,故意透出點女兒家的為難,“畢竟……舉報的是自己的父親。人言可畏,我擔心會讓家母那塊有所誤解,影響我們日後相處。
這樣的托辭聽起來既周全,亦很體面,完美自洽,天衣無縫。
李昱辰臉上沒什麼明顯神色變化,最終只是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抬手就將裝回去的所有資料盡數悉收進了自己隨身攜帶公文包里。
過沒幾許的工夫,房門被從外推開。沈翯邁步進來,面上掛著一貫清爽閒適的笑容。
他進門還未坐下,李昱辰這邊已經主動拿起掛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了身:“我看時間也不早了,才剛兒子打電話來催,今天就到這吧。
他說著便朝門外走去,手在經過沈翯肩膀時輕拍了拍,沒再同艾明羽多言半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