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姑姑
周然後來還是從黃奶奶那里知道了這件事。
雖不知周蔚具體說了什麼,心里仍舊緊張得直打鼓,生怕被爺爺叫去訓話。
那日身體有恙,私心里的確想偷懶不下樓去吃飯。
和爺爺吃飯,要講究無數的餐桌禮節,還要時時刻刻警惕不要出錯,壓抑得很。
但周老爺子破天荒的沒有找周然,只是飯桌上照舊沒個好臉色。
此時他正在忙著生周蔚的氣。
周蔚被周老爺子連帶沒臉了好幾天。
這個長孫從出生開始就被他寄予厚望,其後十幾年更是不惜費盡心血來栽培。
苦心謀劃替周家長孫鋪路,甚至在周蔚離家的這十年也不曾廢止。
這小子竟然因為這種小事和他叫板。
他竟敢為了一個無足輕重的丫頭讓他下不來台。
想起那日飯桌上周蔚對他說的話,周洪濤依舊面色發沉。
彼時周蔚夾了一筷子苦瓜放進周洪濤的碗中。
爺爺,周然才十歲。
規矩太多,可立亦可廢。
您的身體不宜疲累,以後讓我來教養她便可。
周蔚話說得謙卑,語氣中卻是不容拒絕的強勢。
既然你無法善待我的妹妹,那便由我來親自教養。
周老爺子被這個孫子懟得啞口無言,這是在指責他不曾關心那個丫頭了?
周蔚將來可是周家的頂梁柱,耽於小情只會害了他。
一個丫頭片子養得再好又能怎樣,最後還不是要嫁人生孩子。
他能替她謀劃個好人家也算是他這個做爺爺的盡心了。
如今這倆兄妹倒是個親的,反倒他才是個外人。
等著看吧,日後他一定會讓周蔚知道他現在的想法是多麼的錯誤。
周然趴在周蔚的床上看書,吹著風扇,心思卻沒在手里的書上。
偷偷斜眼去觀察周蔚的臉色。
嗯,周蔚是面癱,看不出來表情。
神色無常就是了,看不出喜悲。
哎,周蔚!
嗯,周蔚分出神來回應妹妹。
他正在檢查周然的作業,用紅筆圈出一個又一個錯處。
我… 我要吃西瓜!
小沒良心的語氣囂張,使喚起人來毫無愧疚可言。
好,但要先把錯題改完。
周蔚縱容地起身,把手里的試卷放在周然面前,手指輕點卷面。
周然看著紅旗飄飄的試卷氣得面目猙獰,覺得周蔚在蓄意報復。
張口就咬住周蔚伸過來的手指,恨恨地磨了磨。
周蔚也不惱,被咬著的手指屈起,刮了刮周然的小舌頭。
手指干燥,舌頭濕滑。
小壞貓,要不晚上再加兩張試卷?
周蔚逗貓頗有經驗。
小壞貓頓時漏了氣,不甘不願地去拿卷子。
周然的數學的確很差,差到簡單的加減乘除都會馬虎算錯。
更別說雞兔同籠這種高難度題目了。
周蔚細心的在每道錯題後面都跟了詳細的解題步驟,還指出了周然的問題所在。
筆記工整邏輯,字跡清晰明了。
是以周然改得很快,不一會兒就改完了一張試卷。
周蔚下樓端了西瓜上來,把周然從床上抱下來,放到一旁的短塌上。
紅色誘人的西瓜瓤被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塊盛在玻璃碗里,上面還貼心的叉了叉子。
湃過水的西瓜在嘴里爆開,汁水席卷整個口腔,冰冰涼涼的。
周蔚自然地伸手接過周然嘴里吐出來的西瓜籽,好似這般行為已經做過了無數次。
周然心里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兩只小腳搭在周蔚的腿上愜意的晃動。
好像,有個哥哥是挺不錯的。
周然沒有和周蔚道謝,周蔚只當做無事發生。
周蔚無意再去掀周然的傷疤,周然也對周蔚說不出肉麻的道謝。
那天周老爺子的動怒,就像在平靜的湖面上投擲的一塊石頭。
一圈圈漣漪過後了無痕蹤,兩人默契的將這件事翻篇。
當然也不是完全沒有改變。
如果說之前的周然,只是開始親近周蔚。
那麼現在的周然,則是發自心底的,開始依賴周蔚,依賴她的哥哥。
或許,這就是血緣的力量。
他們是血濃於水的兄妹。
身上流著相同的血,生著相似的眉眼。
注定了這一生不死不休的羈絆。
盛夏難挨,酷暑難當。
周然照舊被周蔚拘在家里學習,除了按時去文化宮之外,哪兒也去不了。
周然有心抗爭,最後都被周蔚不輕不重的駁回來。
要麼天氣太熱會中暑,要麼作業還沒寫完。
就是可憐了隔壁的薛琮,每天巴巴的望著周家的圍牆發呆。
活脫脫像只被人拋棄的流浪狗。
薛家院子里的小狗滴溜溜的搖著尾巴哄自家主人,也不見個笑臉。
頓覺狗生好累。
薛奶奶見不得自家孫子這般沒骨頭的樣子,煩不勝煩。
周家丫頭當真是給薛琮下迷魂藥了,一天都離不了。
咋不見他對自己這個奶奶這麼親昵。
薛奶奶不想放大孫在身邊礙眼,轉頭就打電話讓她家老頭把人扔去夏令營。
薛老爺子是個妻奴,一輩子行軍打仗,瘸過腿挨過槍,什麼也不怕,就怕自己家這個母老虎。
母老虎一發話,再舍不得乖孫也得照做,當天就讓勤務兵把人拎走了。
送走薛琮,薛奶奶心情舒暢,哼著歌就去院里晾衣服了。
這邊周然還不知道薛二胖已經被他爺爺帶走,作勁兒上來正想著怎麼折騰周蔚呢。
算周蔚有良心,每次出門打球,回來都會給她帶應季的水果點心。
只是周蔚,有時神神秘秘的。
說是出門打球,好半天才回家,身上也沒有汗濕的痕跡。
有時手里還會拿著被報紙包裹的東西回來。
嘖,肯定有問題。
吃著周蔚帶回來的涼粉兒和醪糟兒,唇齒飄香。
周然大度,決定暫時不計較周蔚對她的壓迫和隱瞞。
且放他一馬。
周六早上,周然剛下樓。
門外響起汽車刹車的聲音,趿拉著拖鞋跑到門口。
是周耀輝和謝眉回來了,後面還跟了一輛車,下來了兩個人。
是姑姑周耀晴和姑父顧和同。
姑姑周耀晴不到四十的年紀,穿著一身得體的工作裝。
藍白格紋相間的雪紡襯衫,扎在熨燙板正的側開門西褲里,利落干練。
留著齊肩短發,發尾燙著當下流行的羊毛小卷。
妥妥一個新時代女性。
周然歡呼著跑向周耀晴,抱住姑姑的大腿蹭來蹭去。
姑姑!姑姑!
真是你啊,你和姑父這麼快就從國外回來了啊?
可把然然想死了!姑姑你有沒有想然然啊?
周耀晴寵溺地摸了摸周然毛茸茸的腦袋,發現小姑娘長高了不少。
愛憐地掐掐周然的臉蛋,想!怎麼不想!這不緊趕慢趕的回來見你了嗎?
周然滿意地點點頭,正要回話,突然被人從背後舉起來。
顧和同結實有力的雙臂把周然拋向空中,驚起周然咯咯的大笑聲。
我瞧你倒是個沒良心的,只想你姑姑,不想你姑父嗎?
顧和同把周然拋了幾圈就放下來,周然還有些意猶未盡。
小時候周耀輝工作忙,很少會陪她玩這些游戲。
然然也想姑父了!我還夢到姑父了呢! 周然替自己辯解。
哦?夢到什麼了? 顧和同來了興趣。
嗯… 夢到姑父帶我去看大本鍾,還給然然買比利時巧克力呢。
然然說不要吧,姑父和姑姑非要給買,正准備吃呢,夢就醒了……
說著委屈地撅了撅嘴。
顧和同無奈敲敲這個侄女光潔的額頭,這小丫頭鬼精著呢。
該說的好話一句不拉,該要的好處也一點都不含糊。
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去比利時一定給我們然然買巧克力好不好?
周然聽完頓時眉開眼笑,拉著顧和同的大手搖了搖,另一只手還不忘攥上周耀晴。
然然,是不是又和你姑姑姑父要東西了?
謝眉等在大門口,看著三人在不遠處的互動,再看女兒滿足的神情,就能猜到個大概了。
假裝嗔怒地指了指周然,周然立刻縮到周耀晴身後躲藏。
嫂子,然然可沒要東西,光說想我們了。
倒是她姑父手縫兒漏得大,上趕著送呢。
說著好笑地倪了一眼顧和同,狀似親昵的摟住男人的胳膊。
男人胳膊一僵,面帶微笑回視。
周耀輝攬過顧和同走進大門,謝眉回身看了一眼正和周然說話的周耀晴。
眼神略帶擔憂。
顧和同夫婦前兩日才剛從國外回來,述完職得了空,立刻隨周耀輝回了周家看望周老爺子。
一行人熱絡著進了正廳,周老爺子剛從花房里出來。
顧和同夫婦上前打了招呼問了安,又放下手中拎過來的禮品點心才落座。
周老爺子過來的匆忙,手上還沾著干硬的花泥沒來得及洗。
顧和同頗有眼力見地去洗手間打了一盆清水來,親自伺候老爺子淨手。
周老爺子看著顧和同滿意點頭。
這個女婿找的不錯,很合他心意。
周老爺子前兩天就已得了消息,知道顧和同這一趟差事做得漂亮。
又拉攏了幾個第三世界國家,上面為此特意來了電話表揚,周老爺子面上跟著有光。
此次回國,這個女婿的位子估計又要往上挪一挪了。
他周家依舊風頭正勁。
顧和同出身農民家庭,一個偏僻的西北山村,父母靠養牛供他讀書。
那里的人世代務農為生,面朝土背朝天。
而他,是他們村里第一只飛出來的金鳳凰。
顧和同三四歲便要跟著父母上山割草喂牛,天不亮就起,天黑後仍要抹黑做活幫母親糊紙盒。
寒門出貴子,白屋出公卿。
顧和同從小就知道讀書的重要性,只有讀書才能改變他的命運。
高考恢復第一年,一舉奪魁,考入京城的百年名校。
他至今都記得鄉里鎮里的報社舉著照相機來給他拍照,那些平時神龍不見尾的大人物也競相同他握手留念。
鎂燈閃爍的那一瞬間,似夢非夢,眾人的艷羨和追捧帶來了強烈的眩暈感,衝擊著他的心底。
自此,一顆名為權利的種子在顧和同心里發芽。
大學四年勤勤懇懇,畢業後顧和同被順利分配進外交部,做一名小小的科員。
負責給領導端茶倒水,打掃衛生。
同事之間的疏離冷淡和若有若無的輕蔑,又一次將他打回現實。
學識終究不是萬能的,越要往上爬,越需要權力的加持。
古時有高門貴女嫁榜眼探花,今世有世家女和窮小子強強聯手。
在顧和同的運作下,一次會議中偶然結識了周耀晴。
周家小女,畢業後順利進入辦公廳,正值大好年華,盤靚條順。
更別說身後顯赫的家世,是各家爭搶的聯姻對象。
每個人的心思都很好猜,左不過一個優質的沒有感情的聯姻對象,和一場沒有感情的政治婚姻。
如果說周耀輝和謝眉的愛情更像是童話里的意外,那麼周耀晴和顧和同才是殘酷的現實。
周耀晴不甘心被擺布,卻無力逃脫世家女的命運,只能盡量選擇一個能拿得出手又可拿捏的人選。
顧和同是內庭里的青年才俊,後起之秀,卻因出身草根,身後無勢可依,才不得重用。
這不就是她一直在找的合適的聯姻對象嗎?
二人當即一拍即合,火速回家見家長,訂婚結婚。
一段心照不宣的政治婚姻自此拉開大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