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爭執
建國伊始,國際局勢瞬息萬變,國力尚微,只能韜光養晦,保存實力。
幾十年間,周老爺子一幫人為此殫精竭慮,苦心謀劃。
80年代,同鄰國關系交惡,世界多極化趨勢顯露。
一個尚在發展中的新生國家此刻迫切需要外界環境的支持合作。
一個優秀的外交官無疑是雪中送炭。
周耀晴和顧和同兩人本就無甚感情可言。
體面又倉促的婚姻過後,除了日常出席官方場合走個過場,以及應付家里人之外。
回到家里,兩扇門一關,繼續形同陌路。
周耀晴依舊在辦公廳做著她的科員,每天寫發文件,處理公務。
顧和同則借著周謝兩家的勢,拿下了當時寶貴的出訪名額。
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這麼多年的坎坷求學之路早就磨平了顧和同身上的文人風骨。
這場婚姻,這位妻子,這個周家的女婿,都是他一步一步謀劃而來。
顧和同胸有溝壑,卻並未完全泯滅人性。
他從不否認、也不回避自己的野心。
唯一能做的,便是知恩圖報,乘風而起,順勢而為。
自此,顧和同開始在外交領域嶄露頭角。
眾人坐在正廳聊天,周然躲到廚房吃黃奶奶給她准備的水果。
翻到布口袋里姑姑給她帶的進口零食,都是一式兩份,想來有一份是給周蔚的。
周然狐狸眼一挑,剛准備趁著周蔚不在悄咪咪私吞,周蔚就從大門外回來了。
怨念的眼神透過窗戶玻璃直直射向走進院中的周蔚。
周蔚剛和影子接頭回來,京外形勢不算明朗,舅舅那邊也多有掣肘。
少年人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近,身形高大,棱角分明的面容不苟言笑。
周蔚看到坐在正廳的夫妻,立刻意識到這便是他剛剛出訪國外回來的姑姑姑父。
走進頷首,語氣恭敬。
姑姑,姑父,我是周蔚。
侄兒失禮,未曾遠迎。
這是周耀晴時隔十年第一次見周蔚,眼眶有些泛紅。
她對這個侄兒的記憶還停留在模糊的五歲。
那時的周蔚小豆芽一個,小小的只到她腿邊,一本正經的叫她姑姑。
周耀晴彼時亦尚且年輕,壞心眼想逗周蔚。
哄他說要把他抱回自己的公寓,不還給他爹媽,結果總是被周蔚板著臉奶聲奶氣的拒絕。
姑姑,不可以。你是在拐賣人口,是犯法的。
眼前的少年人早已脫胎換骨,再難和記憶之中的小奶娃重合。
望著周蔚和父親哥哥相似的凌厲眉眼,周耀晴抓著少年結實有力的臂膀。
驚覺歲月的蹉跎,年華老去,故人相忘。
周耀晴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雙唇微顫。
回來、回來就好,蔚哥兒竟然、都長這麼大了… 姑姑、都要認不出你來了。
一旁的顧和同適時上前遞手帕,拍拍周耀晴的肩頭,安慰著說道。
耀晴,這大喜的日子可不興難過。
小蔚念叨了這麼久,現在人你都看到了。
咱們做姑姑姑父的,也別失了禮數。
周老爺子聞言也是跟著冷哼,小顧說的對,你哭什麼哭,多大的人了就知道哭,沒出息的東西。
周耀晴只當沒聽見父親的責備,接過手帕抹了抹面上的淚痕,恢復從容。
又拉著周蔚坐在自己身邊,細細打量。
眾人跟著寒暄了一會兒,圍繞著周蔚和顧和同的事兒聊個不停。
黃媽做好飯菜,喊人上桌。
借著到廚房端盤子的功夫,周蔚和周然碰上頭。
周然舉著一根香蕉抵在周蔚腰間。
不許動!老實交代!你剛剛嘛去了?
周蔚反手控制住周然,拿過她手里的香蕉。
周然不能空腹吃香蕉,會胃疼,沒收。
書店新到了兩本老夫子,去給你買回來了。
什麼?!
周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驚喜地都要跳起來,被周蔚用力摁住,才克制住自己的情緒。
周蔚,真的嗎?你說的是老夫子嗎?
那可是我最喜歡的漫畫哎!
你從哪里搞到的?
這幾年香江的文化熱潮席卷內地,音樂電影文化,比起內地的主旋律,種類繁多,更加大膽前衛。
又因兩岸還未正式互通,文化交流傳播各方受阻。
很多錄像帶,書籍,cd都是有價無市的珍品。
是以許多偷渡客冒著被吃槍子的風險,也要從香江那邊倒賣書籍音像制品過來賣。
周然以前看過兩本謝忱帶來的老夫子,頗為喜歡。
可惜內地書店沒有售賣,謝忱又來期不定,被謝眉發現更是遭殃,索性絕了念頭。
周蔚前幾天偶然看到周然書桌上擺著兩本老夫子,留了心眼,去黑市淘了兩本最新刊。(查過資料,97年回歸後才引進內地的)
真的,比珍珠還真。放大廳的書包里了,一會兒飯後拿給你。
周然眼珠瞪得溜圓,眼里的喜氣藏也藏不住,好聽話一個勁兒的往外蹦。
周蔚,你真好!我宣布你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善良的哥哥。
說著搶過周蔚手里的盤子,狗腿的獻殷情。
余雨一定超羨慕我的,有這麼好的哥哥,給我買多少大板都不換!
哎呦,哥哥您可別受累,快去歇著吧,這點活兒交給我就成。
有事哥哥,無事周蔚。
周然的小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周蔚捏了捏妹妹的小耳垂,不想和這個磨人精說話。
他也只配和東北大板等價兌換。
工具人周蔚:小心點端,別燙著。
知道了知道了。
磨人精頭也不回去了餐廳,心估計早飛到那兩本老夫子上了。
兩家人都上了桌,周老爺子坐在主位,左右兩邊分別坐著周耀輝和顧和同。
謝眉坐在丈夫旁邊,周然挨著謝眉,另一邊定要拉著姑姑。
周耀晴落座後,顧和同微微蹙眉,輕咳一聲,勸道。
耀晴,坐我旁邊來吧。別影響了然姐兒吃飯。
周耀晴心里冷笑,這人還真不放過任何一個在老爺子面前表現的機會。
不動聲色拒絕顧和同的邀請,不了,我和蔚哥兒然姐兒說說話。你一會兒少喝點。
說著又朝周蔚招手,來,蔚哥兒,坐姑姑旁邊,和姑姑好好說會兒子話。
周蔚順從地扶著姑姑的肩膀坐下,側身時掃了一眼旁邊的顧和同。
貌合神離的夫妻,再恩愛做戲也難掩疏離抗拒。
姑姑倒不似家人口中說的那般恩愛幸福。
關心的話說出來太過敷衍生硬。
周耀晴是周蔚的姑姑,是周家人。
顧和同願意依附著周家,維持著夫妻體面也就罷了。
若是起了異心,他們要早做打算才是,周家本就人丁單薄,今兒個好容易聚齊了。
周老爺子心情高興,兒子女婿跟著作陪,不免多喝了幾杯。
酒過三巡,周洪濤看著面前矜貴得體的顧和同,想到了些什麼,嘴角往下壓了壓,不悅問道。
耀晴,你和小顧結婚這麼久了,怎麼肚子還沒動靜?
顧和同給周老爺子斟滿酒,貼心替妻子解釋。
爸,我和耀晴工作都忙,平時在一起的時間也不多。
再說耀晴前兩天剛升了處長,手邊的事兒一大堆還沒處理。
而且孩子的事也要看緣分,我不著急,您也別給耀晴太多壓力。
周老爺子一聽女婿話里話外都在維護他這個女兒,更加不滿了,擺足了父親的譜。
小顧,你別替她說話,我看她就是被養歪了。
周耀晴,你說你一個女人家天天拋頭露面做什麼?以為自己上了幾天學,聽了幾天西式思想就想翻天了?
老子告訴你,做夢!把你安排進辦公廳,就是因為這差事,事兒少清閒,不耽誤你照顧家庭。
小顧家里三代單傳,嘴上不嫌棄你,你就真好意思讓顧家絕後?
我這老臉都替你躁得慌!
你這個樣子,對得起你媽嗎?
周洪濤越說越激動,連去世的隋蘭都拉出來了。
在座的大人們跟著都臉色微變。
周耀輝濃眉緊皺,沉聲止住父親話頭,爸,你喝多了。
說著招呼黃英,黃媽,我爸喝多了,麻煩您給做碗醒酒湯來。
隋蘭算是周家人心照不宣的大忌,對於周洪濤是,對於周耀晴更是,隋氏因生女難產而亡,又因周耀晴是個不能頂事的女子。
讓本就重男輕女的周洪濤更是不喜,故而把所有的錯都怪罪到周耀晴身上。
是她,害死了她的母親。
是她,帶走了他的愛人。
既然如此,我看你也別上班了,到時候我和你們領導說說,趕緊辭職回家。
給小顧生個孩子,省得你天天心野的不著家。
周洪濤拍板,替周耀晴做了決定。
周耀晴把短發別到耳後,摸了摸耳垂上的耳飾,神色平靜。
爸,我很喜歡這份工作,所以我不會辭職的。
至於孩子,這是我和顧和同之間的事。
爸,您也年紀大了,不該操心的就別操心了。
孩子?可笑她和顧和同都不睡一張床,哪兒來的孩子。
結婚之前就和顧和同說明了原委,無感情的政治婚姻,自然也不包括生孩子這一項。
他顧和同如今卻把她的臉面扯在腳下,還不忘倒油添柴加火。
究竟是她周耀晴不能,還是他顧和同不願。
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了。
周耀晴的話讓桌上寂靜了一瞬。
無他,只因周耀晴過去很少這般強勢堅絕地頂撞周洪濤。
大多數時候,周耀晴選擇沉默應對父親的怒火。
現在任打任罵不還口的軟柿子女兒突然支棱起來,同父親對峙。
周洪濤怒不可遏,父權被挑釁,臉色漲得通紅,胸膛劇烈起伏。
手高高揚起,摔了剛端上桌的醒酒湯。
難看的汙漬瞬間洇濕了腳下的棕色花紋地毯,像極了難看的補丁。
滾!你給我滾出去!
以後周家沒你這個人!
你這個逆女,混賬東西!
周洪濤坐到如今的位置,很少有人不長眼敢惹到跟前。
怒目圓睜,顯然被氣得不輕,癱坐在椅子上任由顧和同順著後背。
周然被飯桌上突然的變故嚇得不輕,摔了碗後更是僵硬的不敢發出一絲響動。
周然還小,不懂大人們為什麼會因為姑姑的孩子吵架。
生不生孩子難道不是應該由姑姑自己決定嗎?
為什麼爺爺要因為姑姑不生孩子大發雷霆。
周然不喜歡小孩,小孩很吵鬧,還會搶她的零食。
所以姑姑不生孩子也沒關系的,她可以一輩子都陪著姑姑,畢竟姑姑也那麼喜歡她。
周蔚不關心大人之間的齟齬,眼神時刻注意著周然的動向,當即發現周然的表情已經不太對。
兩人中間隔著周耀晴,沒辦法直接安慰妹妹。
周蔚放在膝頭的雙手一緊,握成拳,垂下的眼底撒下一片冰霜。
周蔚作為小輩,此刻決計沒有開口的可能。
受苦的何止妹妹,恐怕還有姑姑。
這個家,早已金玉在外敗絮其中。
周耀晴果斷拎起包,不顧謝眉的挽留勸慰,頭也不回的出了大門。
顧和同臂彎上搭著西服外套和周老爺子不住道歉。
隨後匆匆趕上周耀晴,一臉緊張關心的看向她。
周耀晴站在車門前,犀利的眼睛直直看向顧和同,這個她名義上的丈夫。
溫潤如玉,謙和有禮,細長的金絲邊眼鏡加深了他的文人氣質。
電視上、報紙上誰不夸一句,顧司長謙謙君子。
呵,周耀晴嘲諷地牽起嘴角。
顧和同,這下你滿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