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渝心的頭發隨著高三時光的流逝在瘋長。
臨近畢業的那幾個月,她懶得打理,自然長成的頭發扎成馬尾也方便收拾,有時發繩的筋陡然斷裂,柔軟的烏發傾斜而落,露出半張白淨的側臉。
微突的眉骨,高且窄的鼻梁,以及微微上翹的淡唇,尚且稚嫩的面容美麗且英氣。
安秋再次驕傲地重申道,“我說過的,你質疑什麼都不能質疑我的審美。”
蘭渝心冷淡地喔一聲,並不對此表示感激。
長得好看又怎麼樣。
她並不在意多余的關注,無聊的打擾更是讓她煩惱。
原來只要外表發生一點小小變化,哪怕她還是她,其他人對她的看法就會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她看不上這樣的好感。
但偶爾,絕對只有偶爾,她忍不住猜測齊不贏如果看到她現在的樣子,又會作何感想。
她矛盾地悄悄幻想了無數次,在大學開學的第一天,她在迎新活動上跟他偶遇了。
“學妹,好久不見!”
齊不贏看上去依然活躍非凡,但跟從前不一樣的是,他跟她打招呼時,目光在躲避,透著一股不自在的扭捏。
“你好。”
當她開口回復時,她甚至注意到了他的耳際在微微發紅。
跟從前的她不同,如今的蘭渝心對這種反應已經具備基本的洞察力,更遑論齊不贏不是那種藏得住事的人。
“我,我們明天可以一起看電影嗎?”他撓撓後腦勺,小心看她眼色,“你喜歡的那個英國演員,他主演的電影最近剛上,我肯定這片會特別精彩。”
“不了,謝謝你。”
蘭渝心的語氣比她意料中的還冷靜。
“我已經不喜歡他了。”
她毫不留情地拒絕,轉身離開,留下一個臉色蒼白、期期艾艾的齊不贏。
這樣很沒禮貌。蘭渝心心知肚明。
在她灰暗的高中生活,齊不贏總是熱情洋溢,從來沒有因為她個性的乖僻、外貌的平凡就區別對待她。
而她卻因為自己的外貌變化,多疑到剛一重逢,便敏銳地察覺出他對她抱有那麼一點戀愛情愫。
所以她失望了。
假使她不那麼敏感,不那麼自命清高,或許輕輕松松便可獲得幸福,而不是一味地沉浸在自我懷疑中。
盡管如此,齊不贏並沒有放棄。跟過去不同,現在的他總是光明正大地頻繁出現在她眼前,防不勝防。
面對他一如既往的笑臉,蘭渝心總是說不出的煩躁,下意識避開了他的目光,但胸腔內的那顆心髒卻不由自主地稍稍加快。
在他為她受傷之後,那種煩躁變得更加嚴重,甚至發展成生理上的胸悶氣短。
“怎麼啦學妹,嘴角快撇到地上啦。”他臉上的淤青顯眼無比,費力地咧出吊兒郎當的笑,“吃苹果好不好,這個很甜的。”
本應該是被照顧的病人角色,齊不贏卻把剩下的苹果削得完美,他遞到她嘴邊,停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之內,蘭渝心都挑不出錯來。
“……”
她盯著他臉,無言以對。
她的胸腔像是進了一團調皮的風,一直鼓噪著。蘭渝心吸了吸鼻子,“……你真的很煩,齊不贏。”
“真的很煩。”
她嗓音逐漸變弱,說完之後還倒吸了一口涼氣,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病房里清晰可聞。
呆愣片刻的齊不贏回過神來,“對,對不起,學妹。”
“你不想吃苹果就不吃,我吃,我吃就好。”他連忙收回手,拼命地往自己嘴里塞,四五塊苹果被強行同時塞進嘴里,兩邊的腮幫子鼓起凹凸形狀,擠壓到受傷區域,疼得他雙眼驟然眯起,眼角處滲出水光。
“夠了。”
她明明知道,他是在故意賣可憐。
但她的心就是止不住抽疼。
“別吃了。”
她皺起眉,一如往日展露出的冰冷厭煩,激得齊不贏下意識只想著如何執行她的命令,正要努力吞咽的他立刻中斷這一流程,導致喉嚨內又嗆又堵。
“吐。”蘭渝心放了張紙,示意道。
“咳!咳咳咳!”齊不贏全吐了出來,臉頰連著脖頸漲得通紅。
“還有嗎?”
“我……”齊不贏正想說話,卻未曾意料到一根蔥白手指竟然朝著自己嘴里伸了進去。
“我……唔……隨便檢查。”
齊不贏咽了咽喉嚨,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他拼命克制自己想要吮吸這根手指的欲望,僵硬得保持著張開的狀態,生怕牙齒弄疼了對方,一雙圓眼睛跟著她的臉滴溜溜直轉,病號服下的肌肉保持全面緊繃狀態。
他的小心翼翼取悅了蘭渝心。
她對齊不贏的情愫過於復雜,明明剛才還在心疼他的傷勢,現在看他裝可憐卻更想欺負他了。
眼下“欺負”他的這一刻,她的心終於奇妙地落了地。
對齊不贏的不滿,只能通過報復在他本人身上才能得到緩解,但還遠遠不夠。
蘭渝心知道自己從此沒救了。
她的自尊心悄無聲息地敗給了齊不贏。
她故意用手指頭戳了戳他口腔一側的軟肉,然後迅速抽了出來,換成雙唇堵住他還沒來得及合上的嘴。
苹果的滋味甜到發苦,她只品嘗了兩秒就退出來,鼻間滿是濃厚的消毒水氣味。
“我……不是我……”
齊不贏傻了一般,呆愣住,他緩慢舉起右手,作勢要給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但礙於疼痛,只是灰溜溜地輕輕捏了捏自己。
果不其然地嘶了一聲。
蘭渝心伸出手,抹掉他眼尾的濕潤,這是她剛剛就想做的一件事。
—— 完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