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接到師意的電話才匆匆忙忙從導師的工作室趕回家,老遠便看見她站在小區門口,只背著一個小小的書包。
“等了很久吧?”如今是下班高峰,一路上堵了許久。
“還好,我也剛到。”
我上下打量了一番師意,不由開口道:“幾年不見,真成大姑娘了。”
“團圓姐,你也就比我大個四歲,說話怎麼跟個老媽子似的?”師意笑著完,便忙拉著我往小區走,“趕緊回家,我都餓死了。”
因為實在著急,一路上也沒有買什麼菜,回到家才發現家里只剩泡面了。
從廚房端出煮好的泡面,上面愧疚地蓋著一個煎雞蛋。許是餓了太久,師意倒也不介意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竟也激起了我的食欲。
“怎麼突然想著來我這邊,不是還有幾個月你就要高考了?”
“壓力太大,來老姐你這濱海城市散散心。”
“我看你是跟你媽又吵架了吧?小姨知道你來我這邊了嗎?”
師意沒有說話。
她帶的行李不多,家里也沒有多余的洗漱用品,無奈便去樓下超市置辦了一些。在路上,才打電話給了小姨,告訴師意在自己這邊。
意料之中,電話里小姨發了好一通脾氣。
“這個死丫頭!真的是要把我氣死才甘心!我今天一回家才發現她不見了,打她電話也不接,簡直急死我了,現在我就在警察局,你要是沒給我打電話,差點就報警了!”
“意寶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我看她今天似乎有心事的樣子。”
電話那邊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傳來小姨沙啞的聲音,許是哭了起來: “誒……真的……我真的是造了什麼孽呀!這個不聽話的丫頭,我一個人辛辛苦苦把她養大容易嗎我……她呀……她……”
我在小區外站了許久才從師意懷孕了這條驚人的消息里回過神來,之後又打電話給師清,從她的口里再次得到確認才真正相信這件事。
回到家里也不敢多問,師清反復交代我一定要親自將師意帶回去,好好勸勸她去把孩子拿掉,這幾天家里人也在聯系一些私密性好點的醫院。
師意學齡前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也幾乎算得上是我的半個親妹妹,兒時我與她的關系還算不錯,最近幾年雖是有些疏遠,但我以為終究還是熟知的,可如今我懷著心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玩著手機的女孩,竟意外地有些陌生。
“團圓姐,你咋去了那麼久?”游戲正酣,師意頭也沒抬,“今晚我睡哪里?”
“東西都給你買回來了,你今天累了一天了,早點去洗澡,房間只有一個,你就跟我睡吧。”
“誒!好嘞!打完這一局先!”
一晚上都沒休息好,想了許多,有些話我覺得現在不是該問的時候,青春期少女的暴動是未知的,總害怕師意會做出什麼過激的事來。
穩妥起見,便沒有問師意太多的事,想著帶她在附近好好玩上幾天,再和她談談心,最後再帶她回去。
一個城市待了有將近四年,但若要說哪里好玩,卻還要傻傻地去網上查旅游攻略。
漫無目的地翻著手機,仔細想來四年里自己確實也沒有去哪里玩過,雖交過幾個男友,但總不愛出去,約會通常情況也都是找個咖啡館點兩杯咖啡然後各自忙各自的事,這樣的感情想著也不會長久。
深深嘆了口氣,最後還是決定找幾個網紅景點,想著小姑娘一般都喜歡這些地方。
雖說現在也才三月份,廈川的溫度卻也近三十度,熱得不行,我還沒走多久就已經又些受不住了,而師意卻依舊興致勃勃,拉著我幫忙拍照,同時一路上還得注意別讓她磕碰絆倒,肉體與精神的雙重折磨讓我心力交瘁,游玩的樂趣幾乎沒有。
“團圓姐,待會去這里看看嗎?”師意指著手機里的一張照片,“我想看看這家店里的這個包,你看就是這個小姐姐背的,好看吧!”
我瞟了一眼,一個布滿商標棕色皮包,縱使沒背過什麼名牌,也知道這是一個有名的奢侈品牌。
“好看是好看,就是我看不便宜。”
“切!我那邊都沒他們家的專賣店,今天好不容易來一趟,去看看也好。”
帶著師意瘋玩了兩三天,師清那邊又打電話來催,我再三保證這一兩天就帶她回家那邊才掛電話,接著導師又打電話說是項目有些問題,必須趕回工作室一趟,便只好隨便交代師意幾句便出門打車走了。
等處理完所有事情回到家里卻發現師意並不在家,嚇得又急急忙忙出去准備找人,剛出小區便看到不遠處師意從一輛的士車上下來,似乎還在和車里的人在爭吵。
我害怕她人生地不熟被人欺負,忙跑過去,卻發現車已經開了,車子在眼前一晃而過,只能隱約看見坐著一位男人。
“團圓姐,你怎麼在這?”師意似乎剛哭過,眼睛紅紅的。
我看著她一臉震驚的樣子,剛剛的擔憂全然變成了怒火。
“你這是去哪里了?不知道我會擔心嗎?你人生地不熟的,去哪里也不和我說一聲,發生什麼事情我怎麼給你媽媽交代!”
這算是我長大後第一次衝她發這麼大的火,顯然把面前的女孩給嚇了一大跳。
“團圓姐,你別生氣!我就是覺得家里有點悶,出去走走而已!走到半路想著給你打電話,結果發現手機沒電了。”說完,還認真地從口袋里掏出手機給我看了看,“真的,沒騙你!”
“那剛剛車里是你朋友嗎?”
“怎麼可能,就是拼車的,因為嘴里不干淨,跟他吵了幾句。”師意滿不在乎地聳聳肩,“世界真大,無奇不有。”
晚上,兩人默契地誰也沒睡著,時間在黑暗里流逝,我在心里嘆了一口氣,開口道: “明天我帶你回去好嗎?”
倒是挺突兀的一句話,師意沉默了許久,我突然有些後悔這個時候開口。
“行。”她聲音悶悶的,似乎極力在隱藏自己的哭腔,沉默了好半天,似乎在平復情緒,“團圓姐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你不可能沒給我媽打過電話的,謝謝你裝作什麼也不知道陪了我這麼多天。”
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我從以前就不太會安慰人,便只好沉默地拍拍她的肩膀。
“姐,有些事你不知道。”
第二天便跟導師告了假,好在大四並沒有什麼課,帶了幾套衣服和一台電腦便趕往了機場。
當飛機起飛時,一路上沉默不語的師意突然緊緊地抱住了我的胳膊,我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說:“這樣,你要麼先在我家住幾天。”聽到這句話師意才漸漸松開了手。
離降落還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透過師意沉睡的臉龐望向窗外,這是離家快四年了的自己第一次坐上回家的飛機,當年走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的呢?
早就不記得了。
剛到廈川那一兩年,師清都會打許多通電話催我回家看看,尤其是過年那幾天。
見勸不動,後來便直接干脆自己坐飛機來廈川看望我,若說這幾年來一點都不愧疚那肯定是假的。
機艙外重疊的雲層一如既往的浪漫,想來四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並不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