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她咳嗽,徐夫人忙欲起身,一旁伺候的小菱十分機靈,趕緊上前一步替孟矜顧輕拍著背順氣,孟矜顧笑得很是羞赧,連忙轉身撫著小菱的手示意她不必麻煩。
一頓飯吃得孟矜顧心不在焉。
舊日在閨閣中時,她就是乖巧的女兒,偶爾母親也會托她去給苦讀書的兄長送些自己親手做的吃食。
而現在徐夫人也如同母親一般,笑說著讓她先吃完再去,李承命餓著就餓著。
孟矜顧明白徐夫人不過是想讓心儀的兒媳和兒子多走近些,她實在不好意思拒絕這種好意。
像是生怕她心里掛著事吃不飽一般,徐夫人一留再留,孟矜顧實在是吃得肚子渾圓。
給李承命的餐食已經裝進了精美的食盒之中,仆婦替她拎著將她送上了備好的馬車,小菱原也想要跟著去,卻被孟矜顧柔柔地笑著打發回去吃飯了,小菱也笑著謝過少夫人體恤,便另有府中的仆從陪著少夫人一道前去都指揮使司。
另一頭,都指揮使司衙門里的李承命餓得簡直是眼冒金星,坐在桌案後看著下頭的官員交上來的冊子,心情自然是雪上加霜,用力把冊子擲了出去就開始罵人。
“練兵計劃做得一塌糊塗,火器鍛造保養花了這麼多銀子就給我出這點成果,這種東西還好意思往上報,我是該罵你們無能呢,還是庸碌呢?”
冊子甩得桌案前站著的都司官員閃躲不及,只能由著李公子砸個盡興,罵死也不吭聲,罵完再行禮請罪。
李承命的年紀自然是比他們年輕一輪還不止的,靠親爹的戰功蔭職的都指揮同知,年紀輕輕駭人聽聞,下頭的人都當是世家公子哥來這兒混個俸祿,來日還要高升的,唯有定遠鐵騎才是他真正關心的邊地重兵。
本朝開國已近二百年,衛所兵的戰斗力早就遠不如開國時的水平了,邊地大多是以將領私募兵員以備邊境滋擾,都指揮使司下轄的衛所兵實戰能力也更偏向於裝飾,沒人想到李公子一就職大半年不怎麼見人影,眼看著快要軍政考選了過來晃一圈,結果一來就指著鼻子罵人。
堂外有人進來報,說是同知大人家送飯來了。
余光瞟著李承命猛地站了起來往外走,大概是想去罵一罵送飯如何這般遲,原本挨罵的都司官員都瞬間松了口氣。
李承命面色不悅,可待到走出議事堂,瞧見那不遠處走來的人時,緊鎖的眉頭瞬間松動。
孟矜顧打扮得極雅致,面上又沒什麼表情,纖纖素手拎著食盒,活脫脫是慈悲菩薩普度眾生來了。
李承命哪兒敢勞動她大駕,連忙快步走過去欲接過食盒來。
“怎麼今日還勞煩你跑一趟?”
可剛一走近正准備接過來,孟矜顧卻冷著張臉挪開了手中食盒,不讓李承命接過去。
食盒是進了都司之後,在這道院門前才讓仆從交給她的。
一路行來,都司中的下級官員似乎都輕易辨認出了她的身份,錦州城中能如此貴婦打扮前來送飯的便只有同知大人家剛過門的娘子了,個個都對她恭敬有加。
“你母親讓我來的,既是要給你送飯,便要給你送到桌案上為好。”
孟矜顧說話的語氣還是淡淡的,有些尖刻之意。
雖然剛才李承命一出來,穿著一身獅子紋樣補子的緋色官服,面如冠玉劍眉星目,很是一張好皮相,讓人不禁心頭一動,可一見到他那張俊臉就想到昨夜的春宵一場,孟矜顧本能地有些小女兒的羞怯慍怒,自然是沒有好臉色的。
李承命跟在她身旁走進堂內,實在不知該說什麼好,只好在心頭暗暗叫苦,好死不死母親叫她來送飯做什麼,沒得還給他臉色看,在這都司官府里頭也得先哄她開心為上。
是昨晚一時興起逗她好玩,李承命也是很清楚這位心高氣傲的孟小姐肯定是要給他找點不痛快的,可偏是他剛罵人的檔口上……
孟矜顧提著食盒走到堂內一側,剛才被罵的幾位官員還站在那兒唯唯諾諾,孟矜顧就當是全沒看見,不緊不慢地走到桌案前把食盒放在桌上,故意沒收著勁兒,桌案自然是不輕不重地一響。
“吃飯吧,夫君。”
李承命在她身後趕緊跟下屬使著眼色讓他們趕緊滾,他們倒是聽說了這位同知大人剛剛得了聖上賜婚的事,可沒想到這位神京來的貴女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明擺著給夫君臉色看,剛剛還罵人罵得行雲流水的同知大人愣是一個屁也不敢放。
官員們也顧不上地上被李承命丟擲過來的冊子,連忙告退。
李承命實在不敢再讓她動手,連忙賠著笑走過來,自己動手打開食盒。
孟矜顧覺得也算是交差了便隨他便吧,往旁堪堪走了兩步便看到那一地的冊子。
“同知大人罵人倒是響亮,剛才在外頭就聽到了,”孟矜顧隨手撿起一冊,瞟眼瞧著他笑了笑,“神京中排揎你的話倒像沒有一句是假的。”
“這東西誰看了不想罵人……你吃過了麼?一起吃點?”
“吃過了,你自便吧。”
孟矜顧語氣仍是矜傲,沒有替他繼續撿地上冊子的意思,只是隨手撿了兩冊便往一旁椅子上坐了去,眼皮也不抬一下地翻看了起來,興味盎然。
李承命拿出了食盒中的最後一道餐食,抬眼便看到她正細細地看著手中的冊子,有些意外。
“你看得明白?”
孟矜顧回得慢條斯理:“我父親在兵部任職多年,從前常與我和兄長談及軍務,如何看不明白?”
李承命抬了抬眉毛,又想起昨夜她驚懼時冷著臉一字一頓說出的“養寇自重”,這位出身並不算很高的官眷小姐似乎確實對軍務頗有了解。
“衛所兵員已積弊百年,種種問題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得了的,沒想到你還挺上心。”
李承命手中動作一頓。
“做與不做,終究是事在人為,若我明明知道也由著去了,豈不是白白領了俸祿?若是三千鐵騎一朝盡損,遼東戰事又該如何,就靠這樣的衛所兵員麼?”
此等發言倒是很不像個紈絝子弟,孟矜顧從前在京中見過太多庸庸碌碌自命清高的世家公子,總以為李承命也大抵是這種人,年紀輕輕官居從二品也不過是靠著父親的功績,卻好像忘了他昔日也是武狀元出身。
她終於抬起眼看了看他,微微一笑。
從前孟矜顧最厭煩的便是那滿肚肥腸眼高手低的世家子弟,可眼下看起來,李承命倒並不是這其中之一。
“快吃吧,吃了我好回府上了。”說著,她的語氣也和緩了許多。
“別啊,你再坐會兒,既然出門一趟怎好讓你就來送個飯,”李承命瞧她心情好了起來,也神采飛揚地笑道,“我待會兒有點空,帶你去郊外跑馬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