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都市 歸瀾

第19章 原生

歸瀾 藍橋風月 4393字 2025-07-24 04:52

  江賢宇的車先一步抵達信訪辦。車輛並未停在正門外,而是繞到了側邊一處相對僻靜的位置。

  沈聿推門下車,沒有多余的話,只對江賢宇微一頷首,便與等候在側門的信訪辦中層干部一起上樓。

  他需要與這里的負責人“打個招呼”,確保接下來的場面可控,也為他提供一個便於觀察的窗口。

  江賢宇留在車內,目光沉沉地望向信訪辦大門方向,指節無意識地在膝上輕敲。

  片刻後,一輛普通的白色網約車停下,張招娣匆匆下車。她穿著一件素色的羽絨服,圍巾裹得只露出一雙眼睛,快步走向接待大廳入口。

  張招娣踏入略顯嘈雜的接待大廳,出示相關證件之後,一位胸前別著調解員銘牌的年輕女工作人員就快步迎了上來。

  這位姓張的女工作人員之前已經通過接待同事大致了解情況,對這個身世悲慘的女孩充滿了同情。

  她主動上前,引著張招娣走向一間單獨的調解室,邊走邊低聲安撫:“別太擔心,我們領導都在,會處理好的。”

  調解室的門被推開。

  室內光线明亮,一張長桌旁,頭發花白的中老年婦女正局促地坐在塑料椅上,皮膚黝黑粗糙,一雙骨節粗大的手不安地絞著衣角,眼神滴溜溜地四處打量,帶著警惕和貪婪。

  她旁邊坐著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穿著信訪辦的羽絨背心夾襖,里面是明顯袖口明顯短了一截的舊棉襖,眼神畏縮又充滿好奇地偷瞄著室內的陳設。

  當調解員小張打頭走進來時,這位婦女渾濁的眼睛瞬間亮了,目光死死釘在小張胸牌上——調解員:張小蘭。

  她顯然把銘牌職務當成了官職。

  “張”這個姓氏和她打聽到女兒“發達了”的信息瞬間在腦中形成鏈接。

  她根本沒仔細看後面跟著的人,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臉上堆起一種夸張的討好表情,衝著張小蘭就撲過去:

  “招娣啊!我的囡啊!你可算來了!媽找你找得好苦啊!” 她猝不及防,一把死死抓住張小蘭的胳膊,力氣大得小張身體都趔趄了一下“你看看你,出息了,當官了,連名字都改了!就不認你親娘老子了?” 濃重的潮汕口音讓她的普通話聽起來含混不清。

  張招娣被這突如其來的錯認弄得一怔,腳步頓住。她看著眼前這個面容蒼老的婦人,以及旁邊那個瑟縮的少年,一種強烈的荒謬感涌上心頭。

  調解員小張尷尬地掙脫婦人的手,連忙解釋:“阿姨,您認錯人了!我不是您女兒,我是這里的工作人員!您女兒在這兒呢!” 她指向站在門口,門口站著面無表情的張招娣。

  那婦人這才順著她的手指,狐疑地看向門口。

  她眯起渾濁的眼睛,像掃描貨物一樣上下打量著張招娣。

  眼前女子穿著體面干淨,氣質沉靜,與記憶中那個面黃肌瘦、總是低著頭挨罵的賠錢貨判若兩人。

  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努力將這張臉與記憶中的模糊影像重疊。

  張招娣用點公事公辦的口吻開口:“我是張招娣。”

  這清晰的自報家門,終於讓婦人確認了,她臉上的狐疑瞬間被怨毒和貪婪取代。

  她猛地一拍大腿,發出響亮的“啪”聲,隨即嚎哭起來,聲音尖利刺耳,帶著濃重的潮汕方言,連珠炮似的叫罵著,唾沫星子飛濺。

  她揮舞著粗糙的手指,仿佛要將多年的怨氣一股腦潑灑出來。

  然而完全聽不懂。

  張招娣冷眼看著她表演,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待嚎哭漸停,稍作喘氣時,她走到桌子對面,拉開椅子坐下。

  然後冷靜的陳述道:“我離開潮汕很多年,你說的話,我一句聽不懂,請說普通話。”

  婦人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她愣了一秒,便立刻從善如流,換成了磕磕絆絆的國語。

  “你個死丫頭,良心被狗吃了啊!一走這麼多年,一點音信都無,你知不知道家里因為你遭了多大的難,刀哥帶人把家里砸了個稀巴爛啊!那可是整整三十萬的彩禮錢!你跑了,錢還不上,你哥到現在都娶不上媳婦!你弟弟想學個手藝都沒錢!你這個不孝女!掃把星!你怎麼不死在外面算了!”

  張招娣面無表情的聽著,等婦人喘著粗氣停下,才用普通話,一條條懟回去:

  “第一,買賣人口是犯法的。收三十萬賣女,本身就是犯罪,有人砸你家,你應該報警,而不是找我。第二,我走的時候,沒拿家里一分錢。彩禮錢是你們收的,要還也該你們還。第三,哥哥娶不上媳婦是你們的事,跟我無關。第四,弟弟學手藝要錢,你們收的三十萬彩禮又沒退,難道還不夠?”

  她的反駁邏輯清晰,直指要害,語氣冷靜得像在法庭陳述,全然沒有被母親責備的委屈或憤怒。

  這調解室里少見的冷靜,讓旁邊的張小蘭和另一位工作人員面面相覷,眼中充滿驚訝。

  這絕不像一個被家庭壓榨多年的可憐女孩應有的反應。

  婦人被噎得臉漲成豬肝色,惱羞成怒下,忽然想起帶女兒出來的“梅姐”,試圖轉移話題潑髒水:“你少在這里裝洋相!都跟那個梅姐一樣,都是缺了大德的!專門拐帶別人家的女兒出去!活該生不出兒子!”

  張招娣捕捉到“梅姐”這個名字,眼神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婦人罵完,貪婪的目光再次在張招娣身上逡巡。眼前的女兒出落得比小時候水靈多了,穿著打扮也體面,一看就是在外面發達了。

  她語氣忽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拙劣的哄騙:“招娣啊,跟媽回去吧。刀哥那邊……媽再去說說好話。你回去給他生個兒子,這事兒就算過去了,咱們還是一家人!要不然……”她伸出三根粗糙的手指,急切地晃動著,“你拿錢!拿錢出來補償家里!三十萬!不,五十萬!拿錢出來!不然,我就天天來這里鬧!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不孝的白眼狼!看你還怎麼在公家單位做人!”

  就在這時,調解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一位穿著更正式的男領導帶著一名工作人員走了進來。

  這位領導顯然是接到了沈聿“打招呼”後的指示,親自來處理。

  他先是對小張點點頭,然後目光掃過張招娣,最後落在婦人身上,語氣嚴肅:

  “這位大姐,剛才的話我們在外面都聽到了。明確告訴你,買賣人口、強迫婚姻、收受高額彩禮,這些都是違法行為,情節嚴重是要坐牢的。你女兒現在是獨立的人,她的人生,你無權干涉!”

  她被“坐牢”兩個字嚇得一哆嗦,但貪婪很快壓倒了恐懼。

  “那我養了她這麼久,總不能賠錢養吧,我養她小,她養我老,天經地義!”

  領導話鋒一轉,帶著一種解決實際問題的務實態度:“根據法律,子女對父母確實有法定的贍養義務。本著化解矛盾、解決問題的原則,今天當著我們的面,你們雙方可以協商個一次性解決的方案。由你女兒支付一筆合理的贍養費,從此以後,你們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干擾她的生活工作和人身自由。白紙黑字,簽訂協議,簽字畫押,具有法律效力。如果你們再違反協議進行騷擾,是要承擔法律後果的。你看這樣處理行不行?”

  江賢宇此時也走進了調解室,站在張招娣身側稍後的位置,無形中給她支撐,也給對方施加壓力。他看向對面問道:“你要多少錢?”

  想必這就是那根高枝兒了,那婦人眼珠滴溜,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一看就是大老板,可不能便宜了那個死丫頭!

  她獅子大張口:“一……兩百萬!現在就要,少一分都不行!” 她心里盤算著,先拿到這筆巨款,以後慢慢再想辦法來要,這死丫頭片子現在攀上了這麼有錢有勢的男人,肯定還能榨出更多油水。

  領導皺了下眉,顯然覺得這個數字離譜,但並未直接反駁,只是看向江賢宇。

  江賢宇懶得討價還價,只對領導點了點頭。領導會意,轉向旁邊的工作人員開始准備協議。

  張招娣全程沉默,仿佛這場關於“身價”討價還價與她毫無關系。

  她只是在心里感到一陣悲哀。

  兩百萬,買斷了張招娣在這個世界最後的牽絆。

  多麼諷刺,又多麼廉價。

  協議很快准備好,措辭嚴謹:張招娣一次性支付李網腰(張招娣母親)人民幣兩百萬元整作為贍養費,自此雙方關於撫養、贍養及其他所有權利義務關系全部結清,李網腰及其家庭成員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對張招娣索要財物或干涉其人身自由,否則將承擔法律責任。

  那婦人在工作人員指點下,哆哆嗦嗦地在協議上按下了鮮紅的手印。

  幾乎同時,錢款到賬的短信提示音響起,她那小兒子迫不及待地搶過母親的老年手機,看著屏幕上那一長串令人眩暈的零,眼睛瞪得溜圓,臉上是無法抑制的狂喜和貪婪。

  就在她按完手印,工作人員准備帶他們離開時,那位領導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平淡卻帶著無形的威懾:“另外,根據屬地管理要求和相關規定,你們家庭的情況已被記錄在案,將被列為重點關注對象。此次由我們安排返回原籍後,未經當地鄉鎮街道有關部門書面批准,不得擅自離開居住地。相關情況我們會正式通報給你們當地派出所和村委會。”

  “啥?不能出來了?” 婦人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隨即轉為恐慌,“憑什麼,你們這是關押!我……”

  “媽!錢!錢到了!二百萬啊!” 小兒子急切地低聲吼著,死死拉住暴跳如雷的母親,伸出手指比了個二在她眼前晃動,聲音因激動而顫抖,“有了這錢,回去咱們也能蓋大房子,給哥娶漂亮媳婦了,還能買摩托車!你別鬧了!再鬧他們真把錢收回去咋辦?!” 他已經被這筆從天而降的巨款徹底砸暈了頭腦,滿心都是回去後的風光,生怕母親的撒潑斷送了這潑天富貴。

  婦人看著兒子急切的臉,又看看手機里那串數字,再瞄了一眼一臉嚴肅的信訪辦領導,那股潑勁終究被壓了下去。

  她不甘心地啐了一口,最終還是被工作人員半勸半架地帶離了調解室。

  領導轉向江賢宇,客氣地握手:“江先生放心,我們會安排他們在招待所住兩天,專人看護,確保安全順利遣返原籍。後續情況也會及時通報。”

  “辛苦,非常感謝。” 江賢宇與之客套幾句。

  調解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江賢宇和張招娣。

  剛才那場鬧劇般的“親情買賣”仿佛抽干了張招娣所有的力氣,一直強撐的冷靜外殼瞬間碎裂。

  張招娣的人生,張招娣的苦難,張招娣的消失,最終只值二百萬,和一句冰冷的“不得擅自離開”。

  “回家……” 她喃喃道,“帶我回家……求你……”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冰涼的手指緊緊抓住他的袖口,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江賢宇看著她失魂落魄的樣子,心頭一緊。他毫不猶豫地攬住她的肩膀,將她半護在懷里,低聲應道:“好,我們回家。”

  他此刻完全忘記了樓上的沈聿,半擁半摟帶著她離開這個沉悶的調解室。

  沈聿在信訪辦領導的陪同下,從隔壁辦公室緩步走出。他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停車位,眼神看不出喜怒。

  他朝陪同的領導微微頷首致意:“有勞。”

  “沈處長客氣,應該的。” 領導恭敬回應。

  沈聿沒再多言,徑直走向後方秘書開來的那輛黑色公務轎車。秘書早已下車打開後座車門。

  沈聿坐進車里,車廂內一片沉寂。秘書請示:“領導,直接回酒店休息?”

  沈聿靠在椅背上,閉目片刻。腦海中閃過剛才在隔壁聽到的片段。

  面對生母嚎哭辱罵時近乎冷酷的平靜與條理清晰的反駁,簽訂協議時的沉默不語,以及最後被江賢宇護在懷里帶走時,那脆弱得不堪一擊的背影。

  這與他預想中那個不擇手段的撈女形象,似乎存在偏差。

  他淡聲指揮司機去江賢宇的公寓。

  他需要親自評估一下,這個被他在心里判為“禍水”的存在,其潛在的風險等級。

  親眼看看,這個能讓表兄百般維護的女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公務車平穩地調轉方向,匯入車流。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