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陸續續有人從睡夢中醒來,見證宮廷法師與學院法師的精彩對峙。
場面比表演賽還更震撼,德魯伊魔法召喚出各種生物,水風地火元素混行,煉金陣與大型兵器的轟響聲震耳欲聾。
然而這些魔法的存在感都不及占星魔法。
此刻,整個王都都能看見星幕被漸漸點燃,最後亮如白晝。淌下的星輝化作金液與蜜糖,流淌在廣場之上,宛如舊時聖經中所訴說的應許之地。
“你們還可以繼續上前。”卡爾繆斯抬手虛握,星光凝聚成杖,“我不介意為新王的誕生獻上血和祭品。”
他握著光,金發燦爛如同冬陽,夏莉站在他身後,一時間滿目只剩下星辰。
校長西格瑪站在最前面:“卡爾繆斯,作為人類的一員,你選擇了極為錯誤的立場。”
“弱者無權評判正誤。”
卡爾繆斯將權杖橫置,群星急墜如雨。
不一會兒,整個王都被轟隆隆的震動聲和遮天蔽日的隕石掩蓋,無數燃著烈火的流星墜落大地,讓人分不清這是魔法還是神罰。
“強者也無權左右人心。”
夏莉聽見熟悉的聲音,連忙從卡爾繆斯身後探出頭看。冠冕往前滑,她下意識地將它扶正。
黑袍的占星術師抱著水晶球從法師塔中走出來,天上的星辰仿佛被他的暗色壓制,光芒逐漸沒有那麼放肆。
卡爾繆斯立起權杖,輕笑道:“安格斯,還這麼喜歡自詡為正義……算了,今天你們不是主角,你們的反對於我而言也不重要。”
他回過頭,牽起夏莉的手親吻了一下:“回皇宮吧,陛下?”
夏莉沒有選擇的余地,對面的學院法師們看起來對她敵意很大。
克里夫不知道什麼時候准備好了座駕,她踩著另一個宮廷法師的膝蓋登上馬車,在一片嘈雜混亂中抵達皇宮。
寢宮已經被封起來了,因為卡爾繆斯在這里殺了老邁的舊王。
他本可以多活一段時間,但沒想到西格瑪如此敏銳,直接看破了夏莉的秘密,卡爾繆斯只能把原本的“停藥讓其自然死亡”計劃改為直接弑君。
“你還好吧?”他帶夏莉到了自己的住處。
夏莉看起來極為蒼白,她問卡爾繆斯:“今天在學校有傷亡嗎?”
“學校?”卡爾繆斯失笑道,“我不清楚學校怎麼樣,但我往王都繁華區扔了一個隕石。”
“什麼?”
他拍著夏莉的被安撫:“放松,死的只是人而已。”
就像一個人在說“死的只是螞蟻而已”,他評價著今晚的傷亡情況。
“放松一點。”卡爾繆斯看得出夏莉很難過,他伸手捧著她的臉,“末日會毀掉人類存在過的痕跡,所以此刻他們的生死都不重要。”
“可你不也是人嗎?”就像西格瑪一樣,夏莉也沒有理解卡爾繆斯為什麼會選擇她。
“如果你要毀滅我,我也會欣然接受。”
“我……不能理解。”
“不用理解,我的王女陛下。”卡爾繆斯專注地看著她,“你只要帶來末日就好了,這就是我全部的信仰與忠誠。”
夏莉害怕地後退一步:“我不想毀滅世界。”
卡爾繆斯微微皺眉,夏莉更害怕了。
她掙開他,後退幾步:“很感謝你幫我逃出來,但是我不想毀滅世界。我比較想順利畢業,然後找一個可以四處旅游的工作……”
“這是命運,夏莉。”卡爾繆斯眉頭緊鎖。
“只是你看見的未來而已,誰知道准不准!”這話夏莉自己都不信,“我不想毀滅世界!這個世界上有雷文,有阿道蘭,還有安格斯……”
“你喜歡他。”卡爾繆斯平靜地說,他朝夏莉走過來,高大的身材擋住光芒。
夏莉一路後退,直到被放置著水晶球的圓桌抵住腰。
卡爾繆斯很快走到她面前,一只手撐在桌上:“十年來,我付出一切為你加冕。而你喜歡他。”
他仔細地看著夏莉的臉:“我可以認為……這是背叛。”
“如果你說的是感情,我覺得並沒有。”夏莉還是鼓起勇氣說出自己的想法,“你愛的是毀滅一切的神力,而我只是占星系的普通學生。卡爾繆斯,你愛的不是我,背叛從何而來?”
但是從這個邏輯也可以推出另一件事。
安格斯喜歡的是占星系某個普通女生,而她是世界末日,他愛的也不是她。
承認一方就必須否認另一方,這是夏莉暫時不願意說出口的事情。
她緊緊攥著手,感覺指甲嵌入了掌心的嫩肉,幾乎要劃出血。
她感覺手臂一痛,卡爾繆斯拉著她到了床邊。
她心情很差,被推到那張柔軟大床上的時候還不怕死地嗆聲道:“你當然可以用性欲來解決我們之間的所有問題,反正我們不需要感情交流!”
卡爾繆斯明顯臉色更差了。
“末日是不會被改變的。”卡爾繆斯聲音低柔,夏莉感覺到徹骨的寒冷,“我們是唯一的盟友,沒有人可以背叛對方。”
“我不是末日。”夏莉麻木地重復。
她當然知道自己是末日,她都讓一個人憑空消失了,西格瑪也從她身上檢測出了末日元素,再綜合之前的種種異狀,她必然與人類滅亡有關。
只是比起“末日”,她更想向卡爾繆斯強調“夏莉”。
卡爾繆斯輕輕地將手按在她喉嚨上。
“我不是末日。”夏莉確定地重復了一遍,感覺卡爾繆斯正微微用力,還沒到傷害她的地步,“我不是。”
她沒有理會窒息感,腦海被“逃離”的想法填充。
就像看見大片鮮血時那樣,就像被人用鐵棍逼入角落一樣,她想要逃跑。
“我不是末日。”她又重復了一遍。
窗外的植物爬了進來,水晶球被黑霧腐蝕,裝著紅茶的杯子像爛泥般的溶解。
只是幾次呼吸的功夫,枝條纏繞了床柱,堅固的金屬吊燈砸了下來,大片玻璃渣在飛濺的過程中就消失了。
隨著吊燈墜落,所有光芒消失,夏莉終於在黑暗中哭了出來。
她就是末日。
卡爾繆斯在黑暗中聽見了她的哭聲,他點亮床頭的燭台。
夏莉哭得滿面是淚,鼻頭就像被使勁捏過似的泛著紅,她覺得自己現在肯定丑得要命,因為卡爾繆斯一副不敢多看的樣子。
“我不希望人類文明毀滅。”她重新拉起卡爾繆斯的手,放在自己喉嚨上,“卡爾繆斯,你恨我是不是?那你來殺掉我吧。對……我騙你了,我在你付出十年心血後選擇背叛……”
卡爾繆斯感覺指尖在顫抖,他忽然害怕起來。
他遲疑著開口:“……我喜歡你騙我的樣子,繼續騙我也沒有關系。”他摸了摸夏莉脖頸,他了解她的敏感帶,但是夏莉好像沒有被安撫下來,她一直在哭,皮膚也無法沾染他的熱度。
“夏莉?”他伸手給她擦眼淚,薄薄的手套一下就被浸透了。
“我不想死,也不想人類滅亡。”夏莉躲開他,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但是如果只能選一個,那我還是死好了。”
“別想這種事……”
夏莉哭起來的時候,卡爾繆斯感覺自己也快要死掉了。他暫時不想思考“人類末日”這樣微不足道的命題,只希望找到迅速安撫她的辦法。
“可是我不能不想!”夏莉哭聲更大了,“毀滅人類也好,毀滅自身也好,難道不需要一個解決的辦法嗎?”
“隨便怎麼樣都好……別哭了,夏莉。”卡爾繆斯揉了揉太陽穴,“你要見一下安格斯嗎?”
夏莉哭聲小了點,她啜泣著,又多想了會兒:“他會見我嗎?他肯定不會見我了。他和你一樣,都發現了我原來並不是理想中的那個人……我還是一個人呆著吧。對,就讓我一個人呆著。”
她繼續哭起來。
卡爾繆斯想給她吻去淚水,但是每次他一靠近,夏莉就表現得非常反感。
他把能說的安慰之言都說了一遍,但夏莉還沉浸在痛苦中,對他的所有話都沒有反應,最後,為了回避卡爾繆斯擦眼淚的動作,她把臉埋進臂間,再也沒有抬一下頭。
卡爾繆斯只能問:“你要喝點水嗎?”
夏莉抬起頭,眼睛腫著:“你說什麼?”
“我感覺你快要哭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