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風塵
深夜,在騎龍巷那條陡峭的上坡,三樓的東北燒烤攤依然開著。
幫忙的兼職男大學生已經回了宿舍,到了後半夜,人不多了,只有雪姨自己一個人忙前忙後,倒也忙得過來。
忽然間,玻璃移門被拉開,走進來兩位六十出頭的男子。
其中一個深眉大眼,高視闊步,黑發中間著銀絲,顯得頗為矍鑠;另一個則矮上了半頭,穿著得體的黑西裝,但卻略有點啤酒肚。
兩人一先一後走進小店,尋了一個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卻既不掃碼,也不著急叫雪姨點單,只是這麼靜靜地坐著。
高個子緩緩看了半圈小店,然後收回目光,笑著對啤酒肚說:“盧峰,說起來,咱倆單獨約出來,還是十來年前了。也是這家店。”
那個啤酒肚也笑了:“是啊,老陸,十來年了。中間也參加過一起的活動,總是沒能逮住機會好好聊一聊。”
原來,深夜走進小店的這兩人,居然是整個江城幾十年來最大的兩位企業家:陸逸洲和盧峰。
“小雪這家店,似乎重新裝潢過了。”陸逸洲說。
“可是還就這麼一點點大。”
“那是,哪有你盧總發展得快?說起來,那會兒大學時,你是不是還追過小雪?”
“老陸,這個破事你還記得?”盧峰笑著說:“那會兒,追小雪的人可是能繞這小小的騎龍巷三圈。”
說著話間,雪姨終於過來了。
她的頭發比不得兩位男士,此時已是全白了。
但她看到兩人時,眼睛里卻放著光,似乎洞穿了此去經年的歲月一般。
她走上前來,用跟十幾年前一模一樣的語氣說道:“老盧,老陸,今天吃什麼啊?”
陸逸洲笑著,隨意擺擺手:“小雪,今天晚上剩什麼,我倆就吃什麼吧。先來點啤酒~”
很快,雪姨就先抱過來一箱啤酒。她體諒著年歲不饒人的這對好兄弟,故意地抱過來的是一箱常溫的啤酒。
兩人卻毫不在意。雪姨退到後廚,兩人就拿起子,各擰開了一瓶雪花純生。
“呲”“呲”兩聲。
“來,走一個。”接著就是玻璃“哐啷啷”碰到一起的聲音,原來兩個老人居然是豪邁著仰著脖子在對著瓶子吹。
一口氣喝下去了小半瓶後,兩人摸了摸嘴,相視都笑了。
“可惜不是冰的呀。”陸逸洲咂吧著嘴,有點遺憾。
“冰的我腸胃可受不了。”盧峰嘟囔著,又接著“走”了一大口,“老陸,談事吧。”
“嗯?”
“幫兄弟一把。”連續兩大口啤酒下肚,麥芽發酵的味道反上來,盧峰苦著個臉說到。
“老盧,你……”
“不行了。”說著,盧峰又是一大口啤酒下肚。
一整瓶750ml的酒,居然三言兩語之內被他堪堪喝完。
他俯身又開了新的一瓶。
“新能源車的補貼如今已經完全退坡了。但是華為和上汽那邊,還有源源不斷的地方銀行貸款輸血,他媽的就是傾銷。現在一輛車賣10萬塊,銀行就要拿走1萬,稅再有1萬,車評人還有網上買流量又得1萬,地方雜七雜八的苛捐雜稅又他媽的1萬。一輛車,倒有快一半的成本在上面。”
“那你……原來那幾家銀團呢?還能拿到貸款不?”
“那些都是刀口舔血的家伙,怎麼可能給我雪中送炭?”盧峰豎著眉毛反問。“地方上也恨不得我倒閉,然後隨便找個國資接盤。”
陸逸洲此刻也默然不語。
他何嘗不知道,這麼多年,與其說是在和別的公司競爭,倒不如說他是在和地方政府玩政治。
時而你儂我儂,時而貌合神離,地方上的銀行信用社,想吃掉他綠洲集團,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對此,他也是深有體會。
“只有老陸你了。”盧峰突然抬起頭,激動之中又似乎帶著三分憤懣:“我們兩兄弟聯手,再給他們看看,他媽的誰才是真真正正做事的人!”
陸逸洲默然。
他啜了一口啤酒,這才慢悠悠地說道:“老盧,這麼多年了,你還不明白嗎?誰做事,誰不做事,重要嗎?重要的是,”他頓了頓:“你屁股在哪邊。或者,誰的屁股在你這邊。”
“那按你這麼說,老陸,你我創業這麼多年,到頭來就一場空?”盧峰猛地一下子站起來,不小心擦著了桌子邊,哐啷啷一陣瓶子杯子筷子亂響。
陸逸洲還是不言語。
老盧的問題,自己的問題,他何嘗不想解決?
但江城就是這麼個樣子,體制就是這麼個樣子,國家就是這麼個樣子,他陸逸洲一個人能有什麼辦法?
“陸逸洲,你就算不為自己想想,你也得想想你們綠洲那一萬多員工吧?也得想想我遠峰三四萬人吧?這些人,上有老下有下,你我破了產,他們失了業,半個江城都沒了。”
陸逸洲眼神動了動,似乎被說動了。半響,他往玻璃杯里倒入了半杯啤酒,隨後一飲而盡,說道:“老盧,那你說怎麼辦?”
“老陸,你不是在弄那個穩定幣嘛。我注冊個海外公司,然後,我把所有遠峰的股份,質押給外國公司,然後,套出來的錢匯入那個海外公司。”
“然後呢?”
“然後,我會用那家公司在你這邊的穩定幣做市,把價格越抬越高。然後,等所有人都進來的時候……”盧峰做了一個刀劈的手勢:“我一次性全部賣掉!”
陸逸洲倒吸一口涼氣:“那你豈不是讓所有買我穩定幣的散戶接盤?”
“沒錯。”盧峰獰笑著說:“穩定幣是啥,就是個屁。也就是你們綠洲集團幾十年的聲譽,加上江城這些人的貪婪,才會有人去買你綠洲的穩定幣。不過陸逸洲你放心,我們到時候讓兩個集團的員工都不准買,江城其他的普通老百姓嘛,也沒錢買,買也買不了多少。最後接盤的,都是江城和省里的體制內,他們有閒錢,又貪,那就讓他們一次性吃個飽!”
讓體制內那幫老爺們接盤一文不值的穩定幣?
陸逸洲饒有興趣,但其中幾個重要關竅還沒想明白,他眉毛都快擰到了一塊兒去了。
他看到遠處雪姨正端著一大盤串串走來,揮揮手。
雪姨又知趣地退回煙霧中去了。
“你接著說。”陸逸洲說道。
“然後,我套現了,就從外國公司那邊贖回我的股份……”
“等到那會兒,你遠峰集團的最大股東方,就是一家外國公司,不怕政府那幫人來搶了?”
“聰明!”
“那……我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陸逸洲手指輕輕地叩著桌面,像敲門一般。
“我那家海外公司,可以給你們家雪洛留一半的股份。你可以把你的錢,合法合規地洗出去。”盧峰顯然早有准備,胸有成竹地說道。
一半的股份給雪洛啊。此刻,陸逸洲眼睛眯成了一條线。他正疾速地思索著。
當年在同濟大學,盧峰就是汽車系出了名的技術達人;而自己在經濟學院,則以獨到的金融學理解而聞名。
沒想到幾十年後,到頭來,居然是盧峰教自己怎麼玩轉金融。
是的,盧峰說的沒錯。
陸逸洲自己的綠洲集團,如今面臨重重問題。
他頭痛醫頭腳痛醫腳,始終找不到破局的良方。
而盧峰的一席話,卻似乎給出了一條可行的路,至少,對於他本人和女兒,可行的路。
他苦苦思索著,在如此紛紛擾擾紛繁復雜的矛盾中……一條可行的路,可能就是……唯一的路吧?
終於,他抬起頭來,說道:“但是,現在我的穩定幣牌照,卡在一個人的手上。”
“誰?”盧峰問。
“刁俊銘。”
“那個跟著老頭子,鞍前馬後的小嘍囉?”盧峰輕蔑地說:“不是聽說他好色嘛?那老陸你還搞不定他?如果真的搞不定,那就……”盧峰再次做出了一個刀劈的手勢。
陸逸洲略略驚訝,他盯著老朋友看,眼光里,半是回憶往事的懷舊,半是重新認識的訝異。
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吐出了一句話:“老盧,自從畢業那年我倆喝酒,立志創業以來,多少年了?”
“有四十年了嗎?少說三十多年了。”盧峰沒想到他問這個,略微算了算。
“三十多年了啊。”陸逸洲此刻的表情,不是志得意滿,而是苦意滿滿。
他的喉結滾了滾,過往三十多年的創業,有多少艱辛而又卑微的歲月?
為借三萬塊啟動資金,在信用社主任家屋檐下站到後半夜,看著他家的燈滅了又亮;為批個金融的經營執照,在省人行門口給辦事員們買了一個月的早飯;08年金融危機,把唯一的房子抵押了,還得笑著給稅管員遞煙;後來稅票堆成山,帶著賬本去稅務局,被專管員小姑娘指著鼻子罵,還得點頭哈腰說她罵得對。
這三十多年,他媽的哪一步不是踩著碎骨頭過來的?
如今終於有點名堂了,可脊梁早就彎了。
突然陸逸洲苦澀地笑了,眼角全是皺紋。
“一臥東山三十春。”他說道。
“豈知書劍老風塵。”盧峰哈哈笑著接到。
“他媽的,干了!”陸逸洲忽然一拍桌子,也站了起來。這聲大喝是如此之響,以至於遠處後廚里的雪姨都聽到了。
“三十五年了啊!再整他最後一票!”他舉起杯子,和盧峰的酒瓶碰在了一起。
……
三十五年前,是公元2000年。
那一年,澳門才剛剛回歸;中國剛剛贏得了奧運的主辦權。
那一年,周傑倫開始唱《龍卷風》,孫燕姿剛出了一首新歌《天黑黑》。
那一年,恐怖分子還沒有撞世貿;苹果公司還沒開賣IPod;
那一年,京滬高速公路剛剛建成;總理說要扛著棺材反腐。
一切的一切,都新的不像樣。
所有的人兒都在恭喜著千禧年的到來,所有的臉上都朝氣蓬勃,所有的故事都是奮進的,昂揚的。
日子莫名其妙地就好了起來——甚至是今天眼瞅著比昨天好,明天眼瞅著比今天好——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同濟大學四平路對面的安徽菜小酒館里,擠著一茬又一茬的畢業生。
說起來這是個入夏的傍晚,卻是涼風習習。
因此即便小酒館里擠滿了人,卻也不算太熱。
今天小酒館里人當然多了。
因為已經臨近畢業,有點閒錢的大學生們,送行的有之,聚餐的有之,異地分手的小情侶亦有之。
不大的小酒館,總共也就九張桌子,此刻幾乎擠進來四十多個學生,隱然快一個班級的規模了。
而酒館正中的中號圓桌,顯然是比周圍的長方桌大一些——它最多能坐五六個人,此刻卻只疏疏籬落地坐了二男一女。
那主要因為這三個學生來得早,但另外一個重要的原因也是兩男一女里面,就包括了汽車系的學生會主席盧峰和經濟系的學生會副主席陸逸洲,還有一個外語系的系花小雪。
盧峰此刻顯然已經是有點喝高了,他醉呼呼地往小雪那邊蹭了蹭,幾乎是貼著人家坐了。
小雪倒也沒嫌棄,只是笑道:“盧峰,你真的要拒絕大眾的Offer啊?”
“是啊,老盧,你可想清楚了,一個月工資足足有四千塊呢,旱澇保收不說,還能內部價買桑塔納。”陸逸洲也暈乎乎地說:“擁……擁有桑塔納,走遍天下都不怕~”
他已經喝了三四瓶,因此說話有點兒大舌頭。
盧峰卻打斷了他,說道:“桑……桑塔納算什麼……我要……要造中國人自己的奔馳,寶馬,保時捷……”
小雪捂著嘴笑。盧峰卻怒氣衝衝地瞪了小美女一眼:“怎……怎麼啦,小雪你還……還不信啦……”
“信!怎麼不信~”陸逸洲笑著插話道:“等……老盧你造……造出了中國人自己的保時捷……你就用你造的保時捷去……接……接小雪過門兒,哈哈哈……”
那廂小雪臉蹭地紅了。
暗地里,她的手卻在盧峰看不見的桌子底下,拽住了陸逸洲的衣角:“陸師兄,你……別瞎說了啊。先喝了杯中酒吧……就你喝最慢!”
說完,她眉眼含笑地把陸逸洲面前的那杯酒滿上,推到男孩面前。陸逸洲看也不看,一口干了。
“你呢?陸師兄,你也不准備去約翰霍普金斯大學啦?”
“小雪你在國內呢,我就……不去……”陸逸洲依然大著舌頭說,他心里卻在想,沒有公費留學,沒有獎學金,一年二萬美金的學費,怎麼去啊?
“那師兄你去哪兒?”小雪不依不饒地問。
“我嘛……回江城!”陸逸洲笑著說:“下海!創業!和盧老板一樣!”
盧峰梗著脖子,氣鼓鼓地說:“怎麼能叫我盧老板呢?顯得我跟……嗝……個體戶一樣……我是創業者,企業家……現在國家鼓勵創業……我們民營經濟……嗝……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方向……”
小雪似嗔非嗔地白了他一眼:“老盧,創業,下海,有那麼容易麼……你可別虧了本……”
盧峰眼睛本來就大,被心目中的女神搶白了一句,他眼睛瞪得更大了:“創業怎麼會虧本!現在國家處處需要建設,我們這種腳踏實地……就是響應國家號召。好日子,終究是一錘一斧干出來的!”
小雪樂了:“我又沒說不是。只不過啊,你畢竟重點大學畢業,不去當官,又不去外企當個安安穩穩的白領,多可惜啊~”
“當官?官是什麼?狗屁不是,吸血蟲罷了。”盧峰他個子不高,此刻卻站了起來在板凳上,手可摘星辰……哦不,可以夠到天花板上的電風扇葉片了。
“好男兒志在四方!”
他高舉著啤酒瓶,大聲喧嘩到:“同學們,再過二十年~”聲音是如此之大,震得小雪耳朵里嗡嗡的。
“我們來相會!”眾人轟然應道。
“那時的天噢那時的地~”盧峰扯著破鑼嗓子喊著唱著。
“那時風光一定很美~”眾人又是轟然應和,連陸逸洲和小雪都跟著唱了起來。
“但願到那時我們再相會
那時的春噢那時的秋
那時碩果令人心醉
來不及感慨來不及回味
噢來不及回味
多彩的夢滿載理想
一同向著未來放飛
我們把藍圖藍圖再一次描繪
讓時代檢閱讓時光評說
我們是否問心無愧
再過二十年我們來相會
那時的天噢那時的地
那時祖國一定更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