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外灘
九月份是綠洲集團的財報季,因此上上下下,顯得特別忙;一方面,業績不好,陸逸洲和楊繁彩這樣的高管,要為如何粉飾財報焦頭爛額;另一方面,如裴小易,儲振鵬和席吟這樣的中低層員工,則是被強壓著在這個月再做一輪衝刺。
各層樓的會議室都人滿為患;各個條线老板的辦公室則是不停有人進進出出;座席那邊,呂旻琦手下的一堆妹子,更是忙得團團轉,電話鈴聲此起彼伏,外呼催款聲音沸反盈天,喧鬧得像早上六七點的菜市場。
席吟也不例外,這麼忙的情況下,她自然也不敢用男友做的數字人幫自己兜活;更沒有時間去找裴小易。
她和裴小易約好了,等九月份過完,十一放假七天,兩個人一起去爬一次黃山。
但她怎麼也想不到,整個綠洲集團,居然是有人不忙的。而那個不忙的人,居然在她男友的辦公室里,騷擾著她男友。
陸雪洛是那個不用忙的人,因為她是富二代,整個集團都在為了她負重前行。
“你就陪我去兩天嘛,又不會少了你一兩肉!”陸雪洛嘟著嘴,環著臂,不滿地站在裴小易的辦公桌前。
“雪洛你都這麼大人了,能不能不要這麼任性?這個月到季末,是集團衝刺啊。我負責運管部,怎麼可能陪你出去玩呢?”裴小易義正辭嚴地說。
“第一,我跟我爸說了,我爸同意我出去玩;第二,我爸還說了,要找一個靠譜的人陪我,我跟他說找你,他也同意了。”陸雪洛在自己最新款的智能腕表上點了兩下,裴小易的電腦屏幕上馬上出現了一個已經批號的假條——他沒申請但是已經批好了。
他苦笑。
陸雪洛不知道從哪里聽來的消息,似乎知道了自己和席吟在一起;打那之後就一直找各種理由黏著他。
這周的新花樣是讓自己陪她去上海參加小紅書舉辦的漫展,據說是在一個很偏遠很奇葩的地點:復興島。
陸雪洛還執意要出一個Cosplay,這讓她爸很不放心,擔心有色狼有咸豬手,因此,勉強同意了女兒的提議,讓裴小易陪女兒“出一次差。”
“你爸同意也不行啊,我沒有申請這個假期……”
陸雪洛個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出頭,此刻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睥睨著坐著的男人。
“調休。給你調休,出去2天,補你4天假。”她帶著不容置疑的口吻,仿佛她能掌控公司的人事制度。
她的確能掌控公司的人事制度。
裴小易心想,還不是她和老爸一句話,然後老爸和Hr魏思禮一句話的事?
聊到這兒,他已經有點心動了。
“可是……我的活……我走了誰干?”
“你走了有的是人干!”陸雪洛不依不饒,伸手過來就開始拽男人的胳膊:“你大小也是個主管;主管能帶好團隊的標志,不就是主管在和不在一個樣麼?”她很有道理地說道。
……
“所以,你已經和陸小姐去上海啦?”晚上九點多,席吟才下班;她去運管部找裴小易,卻被告知主管下午就被長公主拽出公司了。
她有點惆悵,一來她還惦念著陸雪洛上次找自己麻煩的事;二來作為(非白蓮花的)女人,她亦有第六感,這個長公主多少對小易有點意思。
“嗯,沒辦法。她和她老爸說好了,指定要我去。”裴小易坐在車的副駕,飛快地回復。
陸雪洛開的是一輛V12的奔馳大G,在這個充電樁遠比加油站多的年代,純油車已然很少見,更別提V12油老虎了。
因此他們一路上已經加了兩回油,因此到現在他倆還沒到上海。
“好吧。早點回來吧?回來了告訴我,我去找你。”
裴小易也有點惆悵。
他無聊地放下手機,沒有馬上回復,雙眼出神地盯著遠方。
目力所及之處,高速公路正從起伏的丘陵地帶延伸出來,往前至上海,那是一馬平川。
但不知道為何,裴小易總覺得自己這幾天的心里,有一個又一個的小山包,層層欒欒,阻隔著讓他什麼也看不到。
小薰……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女朋友席吟啊?
喻芝……那天的態度為何又突然180度大轉彎啊?
他搖搖頭。
原本和席吟在一起才一兩個月,該是蜜里調油的時刻,但自從那天去游樂場,他心生了懷疑之後,不知怎地,心底就有了芥蒂。
他覺得席吟像一汪碧綠的湖潭,看上去很美,拍照片也絕佳,但總感覺這湖底深不可測,隱藏著一些莫名的故事。
他和席吟的約會明顯少了。捎帶著,他和小薰的聊天也少了,再不是每天一次了。
“欸,老裴,你發什麼呆呢?”陸雪洛側過頭來看他,然後打了個呵欠:“快陪我說話,開著車我都困死了。”
“這車沒自動駕駛啊?”
“想什麼呢?當然沒有,老款油車啊。”陸雪洛嘟著嘴說。
這車不光是沒有自動駕駛;V12發動機,說起來噪音很小,但那是針對四缸油車而言。
對於做慣了純電車的裴小易來說,他總覺得能聽到發動機那種低頻的嗡嗡的震動聲,在這個臨近傍晚的高速上,的確讓人昏昏欲睡。
“欸,那聊吧。我陪你聊,聊什麼?”裴小易問。
“聊……欸,你知道嗎?前兩天我爸和遠峰的盧叔叔見了一次,他倆以前是上下鋪的同學嘛,老熟了。但不知道為什麼,就那天,他倆在二樓書房里吵架,吵得可大聲了。”
遠峰集團?
盧叔叔?
裴小易當然知道,遠峰汽車的董事長盧峰,那是江城市的另一個民營企業巨頭,專門做新能源車的。
早幾年,還能在新能源車榜單里擠進個前十,這幾年隨著競爭越來越內卷,這條賽道暴斃的企業也越來越多,兼並的重組的合體的企業也越來越多。
遠峰汽車可能只能排到三四线品牌,雖然沒有破產倒閉,大概率也是苟延殘喘奄奄一息。
“那你知道,他倆吵啥嗎?”裴小易饒有興趣地問。
“好像是借錢吧……要不就是入股……反正盧叔叔求我爸,我爸死活沒同意。”陸雪洛輕描淡寫地說。
裴小易倒吸一口涼氣。
他知道遠峰快不行了,但沒想到居然淪落至此。
按照正常的條件,早幾年,別說遠峰可以輕輕松松在一二級市場融到資,就是要借錢,也可以發行債券;至不濟,短期借款,也會有一幫銀行財團排著隊想放貸款吧?
居然需要從他們這種小貸消金公司借錢?!
能借幾個錢?
且不說綠洲的錢都是從普通消費者那邊一點一點賺的,原本也沒多少額外的流動性;就說陸董事長真的想拉老同學盧峰一把,那他媽也是絕對違規的。
人行啊金管局啊,嚴令控制他們這種消金公司的投資方向。
錢也根本過不去啊!
裴小易心想。
果然,陸雪洛接著說:“然後!你猜怎麼著,就昨天,盧峰來找我爸的事情就被人知道了。有人上門來找我爸。”
“誰啊?”裴小易一頭霧水地問。
“警察。帶頭的,還是一個大美女。叫什麼喻芝的,據說是市公安局經偵大隊的負責人。”
聽到喻芝兩個字,裴小易的心里“咯噔”一聲,一個被掐著脖子然後軟軟攤倒的妖嬈女體,出現在他的眼前。
“那她說什麼沒有?”裴小易緊張地問。似乎陸雪洛並不知道喻芝也是綠洲集團的員工家屬。
“沒說啥,那個女警帶了兩三個小年輕,說話倒是很客氣。但是吧,”陸雪洛目不轉瞬地看著高速,但別起小嘴:“我看的出來,我爸還是很緊張。那天警察走了之後,他一直和繁彩姐打電話。”
裴小易心想,楊繁彩不就是你的後媽麼,你們家的稱謂可是夠亂的。
他又想,按小丫頭這麼說,喻芝是真的在調查綠洲集團了?
可她老公就是綠洲的啊,她能那麼鐵面無私?
想著想著,他又開始發散:如果喻芝真的在查綠洲,那麼那天,在更衣室的事情,莫非是她刻意為之?
掙著賣白菜的錢,操著賣白粉的心。
裴小易一路上話就不多了,臉也陰沉沉的,腦子卻一直轉,轉速是如此之快,以至於他暈乎乎的——直到小丫頭把車停好,他才反應過來。
“啊?到啦?”他猛地抬頭問。
面前赫然是一個新古典主義的酒店大堂,兩三個穿著齊整禮服三件套和白手套的侍應生在幫客人們開車門。
旋即,裴小易這邊的車門也被侍應生打開,他下了車,看到旁邊小丫頭把車鑰匙交給侍應生,也下了車。
他這才注意到,這家酒店明顯比他想得更為奢華。
噴泉在階前躍動,水流切割空氣的聲響清越,水珠折射著對岸陸家嘴的霓虹,碎成一片流動的星河。
禮賓部的用車居然是兩輛墨綠色的勞斯萊斯,車子靜臥一隅,銀歡慶女神立標在夜色里泛著冷光,車身如墨玉般光滑,連輪轂的鍍鉻飾條都像精心打磨過的珠寶。
他抬頭,看到青銅門牌上的酒店招牌是幾個鎏金璀璨的英文:“The peninsula”。
常年出差只能住全季的裴小易錯愕:“雪洛,這什麼酒店啊?超標了吧?”
“切,老裴,你老土了吧!”陸雪洛得意洋洋地說:“這是半島酒店,整個外灘邊上最好的酒店。”隨後,她又彎下腰,用身旁提行李的侍應生聽不到的聲音耳語到:“而且來之前我就問過了,這家酒店啊~今晚就一間空房!”
“啊?”裴小易又吃了一驚。隨後被格格笑著的陸雪洛,生拉硬拽進了大堂。
……
“老裴~你怕什麼?”陸雪洛睡在靠內側的單人床上,被子裹得緊緊的,只露出一張小臉。
“你是男的欸!我爸讓你過來,自然就是要保護我。既然要保護我,你就得……就得那個……貼身保護,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裴小易心里說這他媽什麼歪理。
他倒是還沒上床,穿得好整以暇地在床邊坐著,心里思忖著,要不然等這個死丫頭睡著了,自己就到周圍再開一間房算了。
“你累了吧,累了就早點睡吧?”
“我不!”陸雪洛嘻嘻笑著,“你是不是打算等我睡著了開溜?”
裴小易臉上一紅,被她道破了心思,他只能不說話。
“我跟你說,如果我發現了你晚上不見了,我就給我爸打電話,就說你把我弄丟了不管我。”
“天地良心~我怎麼不管你了?”裴小易著急道,媽的大小姐真的不好伺候。
“哼~再說了,你大可以去周邊看看,這周圍是外灘,可沒有一千以下的房間。嘻嘻嘻……自費哦。”
又一次被這個死丫頭說中心事。
為了陪這個小丫頭,自己再搭進去一千塊,裴小易覺得不值。
如此想著,他願賭服輸,開始脫鞋襪准備上床——另外一張靠床的單人床。
“噫,這樣才對嘛~”陸雪洛格格笑道,活像一個成功逼小妾就范的地主老財。“老裴,你裝啥,以前你又不是沒帶我睡過!”
“大小姐,這話可不能亂講!”要不是因為房間頗大,裴小易幾乎要下床一個箭步上前堵住妹子的嘴:“那會兒你才多大?我多大?”
“哼~我也很大啦,12歲;那會兒你不也才二十二三?”
裴小易細細回憶,似乎還真的在陸雪洛小學畢業的時候,帶她到浙東舟山某個海島玩了一次。
那次兩個人也是住一起。
現在想來,原來那會兒她已經十二啦?
那麼說,她不算是個小姑娘,已經是個少女了?
“那會你有那麼大了?”他依然狐疑著問。
“對啊!”
“啊!那一定是你個子長太小了……”
“你去死!”陸雪洛凶巴巴地說。她個子確實從小就不高,加上臉略圓,眼睛大大,打扮得又蘿莉,即便現在看上去,也是很幼齒。
“好嘞。本人已死,有事燒紙。”裴小易把被子一罩,頭一埋,躲進了被子里。
“……你出來。”
裴小易不理她。
“……老裴你出來!”
裴小易還是不理她。
對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下一秒,裴小易這邊陡然亮了,原來被子被女孩掀開了。
“裝死麼?我陪你。”說著冷冰冰的話,陸雪洛卻一頭也跳進了裴小易熱乎乎的被子。
“啊~你干嘛?男女授受不親啊!”
“說得好。可惜說得晚了。”女孩一個勁兒往裴小易懷里鑽,說話悶聲悶氣的。
裴小易往邊上挪,可是陸雪洛一個勁兒往他身上蹭,一來二去,裴小易重心不穩,從床邊翻了下去。
他倒是反應也快,甫一著地,就鯉魚打挺似的蹦起來,卻是連滾帶爬地往原來陸雪洛那張床上而去。
上了床,他躺好,笑眯眯地說:“好啦~別過來了啊!一人一張床!”
陸雪洛看男人真的對自己沒興趣,只好嘆了口氣。裴小易此刻也覺得有點過意不去,於是他問:“你剛剛說什麼晚了?”
“晚了。我已經跟我初中高中大學同學們都說過,我和你睡過了。”
“啊?”裴小易驚恐地睜大眼。
“沒辦法啊?她們都好早熟,一個勁兒問我有沒有初戀,有沒有男朋友,有沒有和男人睡過。我怎麼可以說沒有?很沒面欸。所以,我從小到大都說我有跟男人睡過。哪個男人?就你。”小丫頭漫不經心地說。
“啊?”裴小易更慌了,他想到,萬一這個傳言傳到陸老板耳朵了,自己會不會被他派人做掉。“這可不能瞎說啊!萬一被你爸知道了……”
“我爸知道了又怎樣?反正他也管不了我。”小丫頭此刻轉過身來,繼續面對著裴小易:“怎麼啦?我哪里不如那個席吟?沒她好看?”
裴小易默然。
陸雪洛確實不如席吟好看,單論五官,小丫頭是那種瓜子圓臉,雖然眼睛大大的,笑起來五官會很稚氣地皺著,但平心而論,確實不如席吟的五官精致和出挑。
甚至,她都沒有喻芝好看。
陸雪洛看裴小易不說話,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更生氣了:“這麼說,那些傳言是真的咯?你真的喜歡上了那個騷狐狸精???”
“不許你這麼說席吟!”
“呵!不許我說?那她以前上學那些事情,你知道不?她自己賣自己的寫真,還為了錢被一個老頭子包養,還……”
“夠了!”裴小易突然吼了一聲,猛地掀開被子,站起身來,走到床邊開始穿鞋襪。
“別以為你是老板的女兒,就可以亂說話。你說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在陸雪洛的瞠目結舌注視下,裴小易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居然直接起身,拿起包和行李箱往外走:“我看這個酒店安全得很。有事你給我電話吧。”說完,他就摔門而去,留下陸雪洛一個人還在錯愕中。
初秋的夜風帶著點涼意,吹在外灘的江面上,又卷著潮氣撲到人行道上。
從半島酒店出來,過個馬路就是外套。
此時裴小易拉著行李箱,輪子碾過地磚的縫隙,發出斷斷續續的咯噔聲。
雖然不是周末,但外灘依然是人擠著人,游客舉著手機往前攢,小孩的哭鬧聲混在游輪的鳴笛里。
行李箱的拉杆硌著掌心,好幾次被路人撞得歪向一邊,他只隨手拽回來,眼睛沒離開江面。
水是暗的,映著對岸樓宇的光,一塊一塊碎在浪里。
他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行李箱的鎖扣。
不消說,陸雪洛的話,深深地刺痛了他。
人群突然往前涌,行李箱被狠狠撞了一下,他踉蹌著站穩。
江風掃過脖頸,裴小易摸出手機,點開和小薰的對話框。
似乎是下定了決心一般,他發了一條消息給小薰:
小薰,你之前說你上學缺錢,所以被包養。但是,為什麼不勤工儉學什麼的呢?
他想了想,點擊了發送。然後他抬眼看著江,對岸陸家嘴的燈光鋪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風一吹就皺巴巴地晃。
手機在掌心里震動了一下,他渾身一僵,把手機翻了過來,指腹貼著冰涼的機身,猶豫中,最後終於解了鎖。
“嗯?有啊?那會兒我在麥當勞當過小粉姐姐,還賣過奶茶~”
裴小易松了一口氣。晚風似乎都變得涼爽了。但還沒等他回復,小薰新的一條信息過來:
“那會兒補課太貴了嘛。所以啊我還賣過自己的照片,五十一百一張。哈哈哈,好搶手的呢!”
裴小易的呼吸猛地頓住,像被人從後面攥住了喉嚨。
他盯著手機里的那條回復,眼睛越睜越大,眼白上爬起細密的紅血絲,整個人都僵了。
最後,他終於緩了過來,深吸了一口氣,潮味嗆得喉嚨發緊。
周圍的人聲好像被按了靜音鍵。
照相鋪的喧鬧、小孩的哭喊、江風的潮氣,一下子全消失了。
只有行李箱輪子摩擦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