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都市 三個婊子老婆的飼養日記

第28章:戰栗的魔女(上)

  周末如期而至。

  下午一點半。

  我站在自家玄關的鏡子前,感覺自己像一只被強行塞進了緊身衣的企鵝。

  身上的西裝是炭灰色的,剪裁極其修身——修身到我甚至懷疑只要我做一個擴胸運動,背後的縫线就會像鞭炮一樣炸開。

  這是馮慧蘭可兒和惠蓉三個人嘀嘀咕咕了半天的選擇,具體我也沒懶得管,就聽到那個女魔頭揚言“就這個挺好,那個木匠平時老穿得像個修電腦的”。

  嘖嘖,修電腦的怎麼了,老子本來就是修電腦的!

  價格我就不提了,提起來心都在滴血,雖然錢是馮慧蘭出,但是那數字,夠我買兩套正版模型了。

  “別動,領帶歪了。”

  惠蓉站在我面前,手里拿著那條深酒紅色的真絲領帶,動作優雅而熟練地幫我打著溫莎結。

  周末她還是習慣那身家居服,但這掩蓋不了她那種像是正在送兒子上戰場的慈母——或者是送男寵去和親的女皇?——一樣的味道。

  “我說……”我僵硬地抬著下巴,“真的有必要嗎?不就是個畫展嗎?我穿休閒西裝不行嗎?”

  “不行。”

  回答我的不是惠蓉,而是蹲在一旁瘋狂給皮鞋拋光的可兒。

  “姐夫!”可兒抬起頭,臉上蹭了一點黑色的鞋油,看起來像只花貓,“蘭姐說了,那是VIP預展!去的都是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藝術家和收藏家。你要是穿得太寒酸,那就是丟咱們娘家人的臉了!”

  “去去去,得了吧,還娘家人上了,”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我怎麼覺得自己像是要去倒插門的?”

  “差不多吧。”惠蓉拍了拍我的胸口,滿意地看著那個完滿的領帶結,“畢竟今晚你是去當‘綠葉’的。蘭蘭好不容易出門見人,去那種場合,你可得給她撐住場子。”

  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底閃過一絲驚艷,隨即又被那種戲謔的笑意掩蓋了。

  “嗯,不錯嘛老公。雖然平時看著是個只會玩模型的宅男,但這身皮一披,還真有點‘斯文敗類’的精英范兒。夠格給馮警官提包了。”

  “……謝謝夸獎啊老婆,也謝謝你記得我還是你老公。”

  “記住哦,”惠蓉湊過來,替我整理了一下西裝口袋里的方巾,“回來以後,要把每一個細節——尤其是她不屑地翻白眼、假裝高雅露餡兒、還有有人搭訕她怎麼懟回去的——統統都要向我們匯報。”

  “一字不漏。”可兒揮舞著鞋刷補充道,“不然今晚不許上床!”

  “還有哦,你們到底在那個展覽館里面怎麼顛鸞倒鳳的,也得從實招來!”

  “老婆大人,怎麼說這也離譜了吧?”我瞪了一眼惠蓉“全市最高級的展覽館!我們跑去里面打野炮?你看是我還是馮sir這麼神通廣大?”

  “你們兩個奸夫淫婦我還能不知道?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惠蓉擺擺手“平時老讀你的四書五經,誠意讀到哪里去了?”

  我嘆了口氣,這些嘴皮子個功夫我從來都不是惠蓉的對手,加上可兒的夾擊,我現在已經是徹底的家庭弟位了。

  “知道了知道啦。我是去當鴨子又當間諜的,行了吧?”

  ……

  兩點整。

  我准時下了樓,一輛黑色的奧迪A6已經沉默地停在了單元門口,貼著深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不知道她是從哪里搞到這輛車的,不過選得很妙。

  低調沉穩透著威嚴,不像那些超跑一樣張牙舞爪,但懂行的人都知道,這種公務車的感覺往往意味著不好惹。

  我走過去,正要拉副駕駛的門。

  車窗降下來了。

  暖氣混合著淡淡的木質調香水——取代了那種令人上頭的煙草味——從車窗里飄了出來。

  哪怕我已經做好了心理准備,哪怕我知道一直知道馮慧蘭是個遠近聞名的警局霸王花——

  那一瞬間,我的呼吸還是停滯了一下。

  那個總是穿著運動服、頭發隨意束成一個馬尾的女土匪不見了。

  那個英姿颯爽但也充滿了汗味的女刑警也不見了。

  坐在那里的,是一個足以讓整條街的男人都撞電线杆的陌生尤物。

  頭發一絲不苟地被盤了上去,露出了一段修長雪白的脖頸。幾縷特意留下的碎發垂在耳邊,隨風晃動。

  她化了全妝。眼线挑高,嘴唇塗成了極具壓迫感的復古紅。在那昏暗的車廂里,她的臉似乎籠罩在一團白色的光暈中,美艷不可方物。

  “……上車。”她轉過頭看了我一眼。

  連聲音都變了,壓低了聲线,去掉了那些粗鄙的口癖,一聽就是達官貴人的感覺。

  我像個傻傻的木偶一樣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一塵不染的真皮座椅,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熟悉雜物,沒有空煙盒,沒有易拉罐,也沒有那些奇奇怪怪的運動用品。

  “……你……”我系好安全帶,側過頭看著她,試圖從這張臉上找到一點我熟悉的那個“馮慧蘭”的影子,“……打劫了一家美容院?”

  馮慧蘭的手握在方向盤上。她甚至做了指甲。深紅的單色美甲,在那只略帶老繭的手上既危險又迷人。

  那只骨裂的手指上帶著一個黑色的裝飾環一樣的固定器。

  聽到我的調侃,她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熟悉的想翻白眼的表情,差點就破功了。

  但她忍住了。

  “……閉嘴,木匠。”

  輕飄飄地吐出幾個字,一腳油門,奧迪A6平穩而迅速地滑出了小區。

  ……

  車廂里的氣氛有點詭異,還有點曖昧。

  馮慧蘭出奇地沉默。

  她穿著一件深紅色的真絲連衣裙,非常挑人的款式,稍微黑一點或者氣質不夠都會穿成災難。

  但在她身上,倒像是為她量身定做的戰袍。

  紅色的絲綢像水一樣流淌在她身上,勾勒出常年鍛煉造就的肌肉线條。一種充滿了力量感和爆發力的豐滿。

  特別是當她打方向盤的時候,絲綢緊繃,一對碩大無朋的巨乳輪廓在布料下若隱若現,隨著車輛的震動微微顫抖。

  我看得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識地扯了扯領帶。

  “……熱?”她目視前方,淡淡地問。

  “……有點,這西裝太厚了。”我找了個借口,“而且……我覺得自己像個企鵝。渾身不自在。”

  “那忍著。”

  言簡意賅。

  車子駛離了市郊的商務區,最後拐進了一條幽靜的私家車道。

  “城市當代藝術中心”,以前只在新聞上見過,聽說這里以前是個廢棄冷庫,後來被一個富二代藝術家買下來改造成了全城最高端的私人美術館。

  門口沒招牌,只有大片大片的清水混凝土牆面,冷漠而高傲。

  車停穩了。

  泊車小弟恭敬地跑過來拉開車門。

  馮慧蘭解開安全帶,然後轉身去拿後座的手包。

  也就在那一瞬間,我才仔細看清了這件裙子的“玄機”。

  它的後背是全開的。深紅色的絲綢在她的肩膀處戛然而止,整個後背直到腰窩,全部赤裸在外。

  雪白的背肌,深深凹陷的脊柱溝,還有隨著動作而起伏的背闊肌线條。

  加上腰窩附近一個小小的淡粉色傷疤在絲綢的邊緣若隱若現,不僅沒有破壞美感,反而增添了一種勾人魂魄的野性。

  她下了車,一雙至少十厘米的恨天高踩在鵝卵石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我趕緊走到她身邊。

  電梯里四面鏡子反射著我們兩個的身影。一個西裝革履但表情僵硬的男人,和一個美得像把出鞘利刃的紅裙女人。

  “……真的有必要嗎?”看著鏡子里那個衣冠楚楚的自己,我忍不住又抱怨了一句,“……我以為我們只是來看個畫展,陶冶一下情操。搞得跟去參加國宴似的。”

  馮慧蘭正在對著鏡子補妝。她拿出一支金色的口紅管,“咔噠”一聲彈開。

  “……你話真多,木匠。”她一邊塗著那鮮紅的唇脂,一邊在鏡子里看著我。

  “……現在需要搞清楚你的定位。”抿了抿嘴唇,確認完美無瑕後,馮慧蘭合上口紅,轉過身向我走了一步。

  木質調的香水味瞬間包圍了我。她比我矮不了多少,穿上高跟鞋後甚至還略高出了那麼一點點。

  一根手指輕輕戳在我的領結上。

  “今天,”紅色的魔女微笑著,眼波流轉,“……你不當‘木匠’。也別說‘家人’,當然更不是那個在床上把我干得翻白眼的混蛋。”

  “……你什麼都不是。”

  她的手指順著我的領帶滑下來,停在我的胸口。

  “你今晚,”她的聲音低沉而充滿磁性,“是我的‘作品’。是我的‘掛件’,隨你怎麼理解。”

  “重要的是,作品就該有‘作品’的覺悟。”

  “……什麼覺悟?”

  “覺悟就是,”她隨意地拍了我的肩膀,“……少說話,多點頭。別露怯。假裝你經常來這種地方。假裝……”

  她壞笑了一下。

  “……假裝你很貴。”

  “叮。”電梯門開了。

  馮慧蘭瞬間收起了那個壞笑,換上了一副清冷、疏離、高不可攀的“女神”面孔。她極其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走吧,親愛的。”

  ……

  展廳很大,非常大,原本的冷庫結構被保留了下來,高達十米的挑高空間,裸露的水泥橫梁,加上慘白的專業燈光,讓這里充滿了那種所謂“當代藝術”特有的——空曠、壓抑、還有燒錢的氣息。

  人不多,大概只有二三十個。

  確實如馮慧蘭所說,每個人看起來都很“貴”。

  男人們穿著剪裁考究的休閒西裝,手里端著香檳。

  女人們則像是來參加時裝周的,爭奇斗艷。

  大家都在低聲交談,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矜持的嗡嗡聲。

  馮慧蘭遞上了那張黑色的邀請函。

  門口那個穿著朴素黑西裝——但一看就很貴——的保安看了一眼,立刻露出了恭敬的笑容,微微鞠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終於進來了。

  “……這地方真冷。”我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叫‘冷工業風’。”馮慧蘭目不斜視,保持著優雅的微笑,聲音從牙縫里擠了出來,“……別說話,笑。”

  我們走到了第一個展品前。

  這是一個放在展廳正中央的巨大展品。周圍圍了一圈人,都在對著它指指點點,發出贊嘆的聲音。

  我一度以為會是一幅畫,或者是某種抽象的雕塑。

  當我看清那玻璃櫃里的東西時,我的大腦瞬間宕機了。

  緊接著是一股生理性的不適。

  一個巨大的充滿了透明液體的密封玻璃櫃,黃綠色的福爾馬林中,懸浮著一只……羊。

  一只公羊。如果它只是只羊也就罷了。

  這只羊,剝了皮。

  鮮紅的肌肉纖維、白色的脂肪層和青色的筋膜。那些肌肉紋理被處理得極其清晰,仿佛還在抽搐。而在它那血淋淋的身體上插滿了箭。

  不是普通的箭,金色的箭羽做成天使翅膀放形狀。那些箭深深地刺入它的肌肉里,形成了一種詭異、殘酷、又帶著某種神聖感的視覺衝擊。

  底座上有一個小小的銘牌:《聖·塞巴斯蒂安的殉道——2025》材質:有機生物組織、福爾馬林、24K金、不鏽鋼。

  我站在那里,足足看了半分鍾。

  我能感覺到周圍的人都在用一種“深邃”的目光審視它,有人在低聲討論“肉體的苦難”,有人在贊美“黃金與血肉的張力”。

  馮慧蘭挽著我的手緊了緊。她微微側過頭,那張精致的臉湊到我耳邊,吐氣如蘭:

  “……看懂了嗎?工科狗。”

  她的聲音里帶著明顯的調侃:

  “這玩意兒叫《聖·塞巴斯蒂安的殉道》。天主教的聖人,被亂箭射死的。作者用一只剝了皮的羊來替代人。‘當代解構主義’。這就是我們今天要來‘陶冶’的東西。”

  我轉過頭看著她。

  看著那雙畫著精致眼线、試圖表現出“我也很懂”的眼睛。

  然後一股逆反心理上來了,今天我就不想掉書袋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解構主義我不懂。”

  我指了指那只羊的大腿肌肉。

  “……我只看出來……這羊肉……好像不太新鮮。”

  “……肌纖維的顏色發暗。脂肪層太厚了。這羊生前估計沒怎麼運動,是只飼料羊。而且……泡太久了,肉都有點散了。”

  我做出了我的專業——作為惠蓉新近培訓的家庭煮夫——的評價。

  “……要是用來燉湯,肯定很柴。”

  馮慧蘭顯然是愣住了。那張高貴冷艷的面具瞬間出現了一絲裂痕。

  她瞪著我,像是看著一個不可救藥的原始人。

  “……你……”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想罵我不解風情、焚琴煮鶴。

  但下一秒,她“噗嗤”一聲笑了。

  雖然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掩飾了過去,但我還是看到了,眼角那一絲緊繃的偽裝已經松弛了下來。

  “……切。”她沒好氣地白了我一眼,眼神里沒有責備,只有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也許還有一點點被逗樂的愉悅。

  “土包子。”她低聲罵道,“滿腦子都是吃。”

  她挽著我胳膊的手,更緊了。

  也許,在這個充滿了虛偽贊美和高深術語的空間里,在這個人人都假裝看懂了“殉道”和“神性”的展廳里。

  她會忽然覺得,身邊這個關心羊肉新不新鮮的男人,可能比這滿屋子的福爾馬林好聞那麼一點點?

  “……走吧。”她拉著我離開了那只倒霉的羊。

  “……那邊還有個更離譜的。據說是用一萬個避孕套吹成的氣球。我覺得你會對那個更感興趣……從材料學的角度。”

  她壞笑著,像個帶著壞學生逃課的班長,拉著我走向了展廳的深處。

  連接兩個主展區的是一條狹長而幽暗的走廊。

  策展人顯然覺得單純的牆壁不夠有“深度”,於是把這里布置成了一個充滿了後工業廢土氣息的怪圈。

  牆壁上堆疊著無數個散發著橡膠味的廢棄汽車輪胎,輪胎縫隙里塞滿了紫紅色的霓虹燈管。

  那詭異的光线打在馮慧蘭深紅色的真絲裙上,讓她看起來像是一團在瀝青中燃燒的火焰。

  我小心翼翼地走著,盡量避開地面上那些為了追求“沉浸感”而故意灑下的碎石子,生怕毀了我這雙剛剛擦得鋥亮的皮鞋。

  “這又是想表達什麼?”我忍不住低聲吐槽,“現代文明的橡膠排泄物?”

  馮慧蘭輕笑一聲,剛想開口嘲諷我的藝術鑒賞力,腳步卻突然停住了。

  我也跟著停下,因為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或者說,被一座山給擋住了。

  “馮警司?”

  一個渾厚而開朗的聲音,在狹窄的走廊里炸響。

  我抬起頭,不得不仰視面前這個突然出現的龐然大物。

  一個身高至少在一米九五以上的巨漢。

  如果不看那身行頭,我會以為他是剛從西伯利亞森林里跑出來的棕熊。

  滿臉橫肉,絡腮胡修剪得很整齊,但依然掩蓋不住那種粗獷的野性。

  不過最讓我產生一種微妙“共情”的,是他身上那套西裝。

  那顯然是一套昂貴的定制貨,面料泛著高級的啞光——和我這套如出一轍。

  相同的不幸是,這位仁兄的胸大肌和那個隨著呼吸起伏的將軍肚實在太過壯觀,把那件可憐的西裝外套繃得緊緊的。

  特別是那個扣子,我幾乎能感覺到它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隨時可能像子彈一樣崩飛出去。

  那一瞬間,作為同樣被西裝束縛的“企鵝”,我竟然對這頭“熊”產生了一種同病相憐的親切感。

  他也看見了我。

  被橫肉擠得有點小的眼睛在我身上掃了一圈,目光在我不自在地拉扯領帶的手上停留了半秒,露出了那種只有胖子和壯漢才懂的苦笑。

  我一瞬間心有戚戚焉。

  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全部回到了馮慧蘭身上。

  在這個身穿露背禮服的女人面前,這頭看起來能一拳打死牛的“熊”,竟然表現出一種近乎“謙卑”的姿態。

  他微微躬著身子,像是要刻意縮小自己的體積,那一臉的橫肉擠出了一個真誠得不能再真誠的笑容,眼睛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尊敬和熱絡。

  “哎喲,馮警司!好久不見!真是好久不見”

  他伸出雙手,似乎想握手,瞬間又覺得不妥,尷尬地在半空中搓了搓,那幾根手指上戴著的金鑲玉在霓虹燈下閃閃發光。

  “您這身派頭……嘖嘖,剛才在後面瞅著背影,我還以為是哪位大明星來炸場子了!差點沒敢認!”

  馮慧蘭站在那里,原本挽著我胳膊的手並沒有松開。

  就在這短短的一瞬間,我感覺身邊的氣場變了。

  那個會把邀請函落在我肚子上的性感尤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寒氣逼人的制式配刀。

  她微微揚起下巴,眼神里的嫵媚瞬間結冰,變成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戲謔。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馮慧蘭。

  “熊總。”

  馮慧蘭淡淡地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股不怒自威的傲慢。

  “這麼巧。熊總不去安保公司坐鎮,也有空來這種地方……陶冶情操?”

  她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上下刮了一遍那個大漢,最後停留在他那個緊繃的西裝扣子上。

  “西裝也不錯。”她嘴角勾起一絲壞笑,“哪兒買的?阿瑪尼的‘熊大’限定款?”

  “哎喲!您瞧您,又拿我開涮!”

  大漢非但沒生氣,反而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脆響,臉上那種憨厚的笑容更盛了。

  就連那原本努力維持的普通話,也因為激動而帶出了濃濃的東北大碴子味兒。

  “咱這不是為了配合這兒的高雅氣氛嘛!誰知道這外國裁縫這麼不靠譜,尺碼量得跟鬧著玩兒似的。”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從路過的侍者托盤里拿了兩杯香檳,恭恭敬敬地遞給馮慧蘭一杯。

  “馮隊,”他的稱呼變了,更江湖,也更親近,“看您最近是真清閒了,難得啊,還有空來咱這藝術圈兒串門。”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什麼機密情報似的,湊近了一點。

  “上次那事兒……動靜不小。我們都聽說了。江水那幫王八犢子是真不是玩意兒,這種爛事,咱最落魄的時候也干不出來呐。”

  馮慧蘭接過香檳,並沒有喝,只是在那修長的指間輕輕晃動。金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旋轉,映照著她冷艷的側臉。

  “休個屁假。”

  她毫不避諱,甚至故意用了一種粗俗又坦蕩的語氣,直接戳破了那層窗戶紙。

  “老娘被停職了,熊總這雙順風耳還擱我這裝糊塗?現在無業游民一個,工資都停了。”

  我站在一旁,心里微微一驚。

  在我的印象里,體制內的人都忌諱談論處分,雖然馮慧蘭一向膽大妄為,但在這種明顯有江湖背景的人物面前,她還真就這麼大大方方地說了,像是在說“我今天感冒了”一樣隨意。

  “嗨!”

  被稱為熊總的大漢又是猛地一拍大腿——我真擔心他的褲线會崩開——臉上的表情比起驚訝,更多的是一種不以為然的通透。

  “您這說的,可不厚道了啊!這話也就騙騙外行。”

  他那雙小眼睛里陡然間精光四射,透著一種在魚龍混雜中摸爬滾打多年練就的狡黠。

  “局里邊的風頭,您可比我清楚。老爺子們哪能真生您的氣?要不是您給那幫癟三來了頓狠的,鬧下去真把天捅出個窟窿,上頭算起賬來誰不得吃不了兜著走?那是護著您呐!也就是讓您避避風頭,歇幾天。”

  他伸出那只戴著金戒指的胖手,比劃了一個數錢的動作,然後又擺了擺手。

  “依我看,官復原職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兒。甚至……”他嘿嘿一笑,“沒准兒真能往上挪一挪。我們都懂!都懂!”

  我有些吃驚地看向馮慧蘭。

  熊總這話里的信息量太大了。

  他不但如此篤定,而且毫無顧忌的說出來,那說明馮慧蘭的這次“停職”,確實風頭是過了。

  她不僅沒失勢,反而可能因為這次“敢打敢拼”的舉動,在某些領導心里有了點加分。

  記得以前惠蓉說過,馮慧蘭看起來一天瀟瀟灑灑,工作也是罵罵咧咧,其實對自己因為作風不好升不上去介意得要命,這次倒是因禍得福了。

  事都擺平了,她也沒跟我講兩句,我一時之間感覺有那麼一點…酸?

  而馮慧蘭的反應,更證實了我的猜想。

  她面色絲毫沒變,甚至連眉毛都沒抬一下,既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抿了一口香檳。

  “行了,少灌迷魂湯。”

  馮慧蘭哼了一聲,“熊總那安保公司最近怎麼樣?兄弟們操練起來還順利?”

  “哎,那是真托您的福!”熊總立馬站直了身子,像是要匯報工作,“都老實著呢!自從上次警司您……咳咳,‘指導’過之後,那幫兔崽子現在一個個比貓還乖。我是天天讓他們背核心價值觀,絕對不敢給您添亂。”

  “你背個屁,核心價值觀那都是哪年的老黃歷了。”我聽馮慧蘭低聲吐槽了一句

  說著,熊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眼里閃過一絲狂熱的光芒。

  他比劃了一個標准的格斗起手式,動作雖然有點走形,但力道十足。

  “警司,啥時候有空,再來我們館里……給兄弟們‘上上課’?”

  “上次您教的那幾手擒拿,真比教材實用太多了!尤其是那招反關節鎖喉……哎呀媽呀,絕了!兄弟們現在還用著呢!雖然疼是真疼,但也是真管用!”

  我聽得嘴角微微抽抽。

  合著這位熊總,是被馮慧蘭打服的?而且還是那種……被打得心服口服、甚至有點上癮的服氣?

  “行了行了啊,老熊。”

  馮慧蘭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癆模式。她挽著我的手稍微用了點力,示意不想再糾纏下去。

  “咱今天都是來看展的,附庸風雅,風雅懂不懂?”

  她瞥了一眼周圍那些對著輪胎裝置沉思的藝術家們,嘴角帶著一絲嘲諷。

  “不談公事,不談公事。我今天就是個來看畫的閒人。”

  “哎!哎!您看我這破嘴!”

  熊總也是個聰明人,立刻聽出了馮慧蘭的送客之意。他輕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做出一副懊惱的樣子。

  “勞碌命啊!一不注意又談上這些破事了。該罰!該罰!”

  他立刻向側後方退了一步,讓出了那條狹窄的通道,動作恭敬得像是在迎接視察。

  “那您慢慢看!不打擾您雅興了。”

  “改天!等您……嗯,那啥之後,我做東!就在‘龍騰閣’接風洗塵!到時候您可一定要賞光帶著這位……”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雖然他不知道我是誰,但能被馮慧蘭挽著的人,在他眼里顯然也是某種需要關注的存在。

  “帶著這位先生一起來!”

  說完,他再次微微鞠了一躬,帶著一身並不好聞的古龍水,轉身消失在了那堆廢棄輪胎的陰影里。

  直到那個像山一樣的背影徹底消失,我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呼。”

  我感覺自己的西裝後背都被汗浸濕了一點。

  “這位……熊總,”我轉過頭,看著身邊依然淡定自若的馮慧蘭,“……也是你的‘崇拜者’?”

  馮慧蘭迎著我的目光,那副“警官”的架子瞬間卸了下來,變回了那個懶散的貴婦人。

  她揚了揚下巴,示意我們繼續往前走。

  “熊威。道上有人叫他‘熊大’。這幾年的新貴。”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那種溫熱的氣息再次鑽進我的耳朵里。

  “前幾年做口罩廠起家的。那是真發了國難財,賺得盆滿缽滿。後來有錢了,想洗白,又是搞慈善基金又是搞安保公司。現在這一片幾個夜總會和高端小區的保安,都是他的人,勞務派遣的。”

  “……聽起來不像是個善茬。”我評價道。

  “當然不善。”馮慧蘭冷笑一聲,“我盯了他兩年了,總估摸著這貨涉黃涉賭,手底下肯定不干淨。但是……”

  她有些不甘心地抿了抿嘴唇。

  “這家伙是個泥鰍,法律顧問請的是全城最好的,組織架構切得那叫一個地道,到現在別說他自個兒了,小弟都沒被我抓住啥把柄。而且……”

  她頓了頓,眼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老熊做慈善還真是一根筋,前年因為紅十字會挪用了他給孤寡老人的善款,換了別人可能還暗暗高興自己孝敬上了,他倒好,白道黑道兩頭鬧,到現在這梁子還沒解”

  “他和其他暴發戶一樣,沒根基,也沒啥人脈網。所以非常想上岸,老想來巴結我們。局里有什麼活動,捐款捐物他永遠衝在第一個。一來二去,只要他沒干啥傷天害理的事兒,大家面子上總得過得去。”

  “所以他才對你那麼客氣?”我問,“因為你是支隊副隊長?”

  “不全是。”

  馮慧蘭突然笑了,笑容里帶著暴力的快感。

  “好久以前,他手底下幾個人喝多了,在酒吧鬧事,自然就干起來了。局里怕搞出大事,半夜讓我帶隊去抓人,那幾個練家子也是酒壯慫人膽,仗著人多還想拘捕。”

  “然後呢?”

  “然後?”馮慧蘭伸出那只戴著黑色指環的手,在空中虛抓了一下,“熊威當時就在現場。他自己說自己是上來勸架——反正我是不信的,以為他也要動手,就順手給了他一個過肩摔。”

  我倒吸一口冷氣。

  她還真能把一個一米九五的壯漢過肩摔?

  “從那以後,”馮慧蘭聳了聳肩,“他就老實了。每次見了我,都跟耗子見了貓一樣。有些人就是這樣,講道理他是不聽的,把他打疼了,他就把你當親爹一樣供著。”

  我看著身邊這個高雅的女人,腦海里浮現出她穿著警服把一頭“熊”摔在地上的畫面。

  那種強烈的反差感,讓我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確實。”我由衷地感嘆道,“……你一貫都是以德服人的,武德的德。”

  說話間,我們已經走出了那條壓抑的輪胎走廊。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這是主展廳了。

  如果不說這是美術館,我會以為誤入了一座中世紀的教堂。

  十幾米的巨大空間里,燈光被刻意調暗,只有幾束聚光燈像上帝的視线一樣,垂直打落。

  展廳的正中央,那束最亮的光柱下,掛著一幅畫。

  一幅巨大的、足有三米高的油畫。

  它太大了,大到你需要仰起頭才能看清全貌。而當你仰起頭時,那種強烈的視覺衝擊力會像海嘯一樣把你淹沒。

  畫上畫的是一個女人。一個古典油畫中那種豐腴、聖潔、甚至帶著母性光輝的女人。她的皮膚白得像牛奶,面容柔和得像聖母。

  但詭異的是,她是赤裸的。

  更詭異的是,她那聖潔的肉體,並沒有被綾羅綢緞包裹,而是被無數根粗糙的帶著倒刺的麻繩緊緊地捆綁著。

  那些繩索深深地勒進她豐滿的乳肉和腰肢里,勒出一道道令人血脈僨張的紅痕。

  她的雙手被反剪在身後,整個人呈現出一種極其脆弱、卻又毫無保留的展示姿態。

  但最讓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表情。

  她沒有哭泣,沒有痛苦,甚至沒有一絲一毫受害者的恐懼。

  她微微仰著頭,半閉著眼睛,嘴唇微張,那一抹緋紅的臉頰上,流露出的竟然是一種……似乎是“高潮”的“狂喜”。

  那是痛苦與極樂的臨界點。是被束縛、被支配、被剝奪了自由之後,靈魂徹底墮落又徹底升華的瞬間。

  我站在畫前,感覺喉嚨有點發癢。

  這幅畫太像了。

  不是長得像,而是那種神韻。

  像那個在暴雨夜里求我“玩壞她”的馮慧蘭。像那個在宜家書櫃上母豬一樣尖叫的馮慧蘭。

  “……《被縛的聖母》。”

  馮慧蘭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她也在看著那幅畫,眼神有些迷離,似乎在那畫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呵。有點意思。”

  她輕笑了一聲,笑聲里帶著一絲被看穿的惱怒,一絲知音難求的興奮。

  “……把神性踩在腳下,把獸性供上神壇的調調……合我的胃口。”

  我看著那幅畫上復雜的繩結和皮帶扣的細節,下意識地開始琢磨受力結構。

  “……這不就是……”

  我剛想說出那個詞——那個我們在床上經常實踐的詞。

  “可別說這是BDSM哦,林先生。”

  一個聲音突兀地切入了我和馮慧蘭的私密空間。

  它溫柔而甜美,甜得像是一塊剛剛從蜂巢里割下來的野生蜂蜜。帶著粘稠的質感,帶著讓人血糖升高的誘惑,順著耳膜直接流淌進了大腦。

  一種奇怪的口音,不是方言,而是舌頭打了個轉兒才吐出來的拉丁語一樣的韻律。咬字輕柔,卻又在尾音處帶著俄語一樣的硬朗。

  伴隨著一陣細碎的高跟鞋聲,一股比馮慧蘭更具侵略性的花香——像是深夜盛開的曼陀羅——從後面包圍過來。

  “……那我真的會非常、非常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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