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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less is ABore

異能與少女收容計劃 蒼天之火 46651字 2026-06-18 15:01

   本章簡介:人的本能呼喚,除了“媽媽”,應該還有一個“我不知道。”過闊寂涼的荒野,分不清遠和近,天和地的灰色混沌。你為什麼如此痛苦?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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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的話:這個人很懶,什麼也沒留下。

   其二十一 less is ABore

   現在是夜城時間早晨七點三十分。

   矢吹小春早早起床,化好了遮瑕和遮住淚痣的妝,去樓下吃包子。

   社區市場里的中國包子店並不是中國人開的,相反,是一家日本夫妻的營生。但它的牌匾上依然寫的是中國手工包子店,這點倒很有東亞勞動人民的風味。味道還不錯,價格不貴,矢吹小春經常來這里吃早餐,蒙著頭在霧氣中忙碌的那個日本婦人也早就記住了這個有著一頭海棠色紅發的女孩。

   小春一邊打開移動支付,一邊說:“今天帶走吧。”

   “好。您今天有急事?”因為已經很熟悉,主婦隨口多嘴一句。

   小春認真地點點頭:“有事。”

   “工作加油,小春醬。年少有為啊。”

   “謝謝您。”

   矢吹小春甜甜地笑一笑,接過滿是白霧的塑料袋。

   今天她有一場會議要參加,以白夜公司為主導的一場多方會晤,主要與會者是夜城內的幾項大資本、宗教組織和傳統貴族。在每年的慶典前都會有這樣一次會議,流程已經很成熟了。矢吹小春作為白夜公司安全理事部部長白倪的私人秘書一同出席會議。

   白倪派來接她的車已經到了,正在街角的立體停車場旁的半空中懸停著。那頭紅發很容易被看見,印著銀色天使嬰兒的浮空車慢慢降落下來。

   幾個西裝革履的保鏢拉開門,把矢吹小春恭敬地請上來。矢吹小春隔著塑料袋握著包子,小口小口地咬著,嘴里鼓鼓囊囊地坐在豪華的後座上。這輛高檔商務浮空車理論上是白倪的私車。

   “白部長呢?”矢吹小春問身邊一位西裝女性。小春對她有一點印象,大概是她曾經負責過白倪的安保工作。不過說到底,白倪的保鏢實在是世界上最輕松的工作之一。白女士可是夜城和整個半島最強大的超凡者之一。

   “矢吹女士,白部長已經先到了。”

   白倪部長還是這麼勤勉啊,矢吹小春嘟著小嘴咀嚼著浸滿肉汁的紅蘿卜絲,心中想。

   會議的場地在「明夜會所L&Night」舉辦,明夜會所是白夜公司旗下的一個子品牌,主要是酒店類型的實體產業。當然,對於白夜公司這樣的超級統治集團來說,明夜會所不會只是一家高檔連鎖酒店那麼簡單。

   它同樣地、甚至特別地為里世界中人提供服務。和時鍾塔某議席家族的連鎖產業——「流時酒店Timeflow」一樣,明夜會所向超凡者提供多項可消費業務,包括但不限於空中支援、超凡者雇傭、裝備定制與批量出售、信息流通與共享、私人安保、武裝押運、身心療愈、中小型戰爭業務承攬、享有治外法權的安全屋。

   老牌資本主義享樂產業——流時酒店對住客篩選得比較苛刻,居然需要一個合法身份才能入住。並且,雖然流時酒店內部以絕對安全著稱,但多的是超凡者擔心其中有時鍾塔的數不清的眼线,與官方打交道總是麻煩的——畢竟時鍾塔是里世界秩序的制定者,名義上享有對全球超凡者最大的執法權。與之相比,商業性明顯更重、總部形象不那麼冷峻的明夜會所反而更受那麼沒有什麼大背景的一般超凡者們歡迎,商業規模後來居上。

   矢吹小春一行在夜城明夜會所的停機坪上降落。

   夜城的明夜會所當然是全球明夜會所的總部所在,規模也最盛大。它的大樓就坐落在夜城的市中心,白夜公司總部「白夜之星」的腳旁,建築本體高度有九百米左右,比舊迪拜塔還要高大。去年冬天,楚嵐、白倪、況靈君和巫秋意曾來這里度過了一個相當美好的周末。

   裝包子的塑料袋上已經冷凝出一滴滴晶瑩透亮的水珠,趁似乎沒人注意她的小動作,矢吹小春偷偷輕彈了彈塑料袋的薄膜,帶著奇異的滿足感看著水珠簌簌地下落。

   車門打開了,保鏢們職業地先走了出去,矢吹小春把塑料袋團成一團塞進馬甲側旁的暗兜里,重新檢查了一下西裝的扣子。

   現在是夜城時間早晨八點五十分。

   矢吹小春和白倪匯合,一同走進了會議室里。白倪部長今天穿了一套純白色的西裝,很漂亮,高挑英偉的身形與美艷絕世的容貌在一眾達官貴胄之中也顯得鶴立雞群。

   這是第一場會議,規模最大,大多是經濟相關層面的。可能是因為這和她的職務沒什麼關系,白倪不怎麼留神,標志性的血紅眼神分外飄忽,她的秘書矢吹小春倒是聽了一會。

   我大夜城欣欣向榮啊。矢吹小春聽了一大堆之後,得出這樣的結論。畢竟她也不是個專業的私人秘書,經濟學知識也不是科班出身。

   現在是夜城時間早晨十點三十分。

   第一場會議結束了。矢吹小春把白倪送到了私人休息室,女上司今天的精神頭似乎不怎麼好,小春常常看見她闔眼、揉眉毛。

   “白部長,下一場我替你推了吧。”她關切地說。

   但白倪只是擺擺手,捂著垂下去的臉拒絕了這個提議:“你去休息吧。”

   沒人能在白倪這樣的人心里說上話,矢吹小春心想,可能除了楚嵐這個同樣古怪而不可捉摸的人。她嗯了一聲,給白倪接了一杯溫鹽水放在她手邊,帶上門自個兒去公共休息區了。

   早餐有些倉促,並不怎麼飽。矢吹小春在現在這個時候自然已經感到幾分飢餓了。她找了個位置坐下,裝模作樣地打開便攜計算機,玩了一會消消樂,隨後去吧台那要了一杯十三分甜的煉乳摩卡,又拎了一小盒高檔馬卡龍回到座位上。

   吧台女工轉身踮腳按動放在高處的攪拌機的時候,矢吹小春看見她後頸上明顯的電子接口。

   小春好奇問了一句:“你有植入體嗎?”

   已經轉回身來的女工搖晃著鐵杯,朝客人笑笑:“我之前出過車禍,沒植入體連床都下不來。總要養家嘛。我有個女兒。”

   小春點點頭:“祝你健康。”

   這很常見,除了殘障人士,夜城有不少武力安保方向的人員都會選擇植入體來增強自己的競爭力。甚至於,有些低知識水平的勞動者為了能夠符合高要求工作的招聘標准,還要加裝電子腦。當然,電子腦在那些承受社會壓力最大的中產階級中也格外流行。雖然這已經那麼常見了,但小春總還覺得那麼駭人。

   矢吹小春拿著高糖飲食回到座位上,窩在懶人沙發里。

   這些都是免費供應的,不吃白不吃。矢吹小春女士也一直不用擔心增重,當然慢吞吞地胡吃海塞起來。

   矢吹小春輕抿粉唇回味甜品濃重蜜味的時候,旁邊坐下了幾個穿著奇裝異服的人,矢吹小春並沒打算去聽他們的交談,但離得近總歸會聽到一些。

   她聽到他們說,聖教的那位神女也來了今次大會,算是很罕見的事情。畢竟聖教那位所謂的“神女”在很多時候更象是一個宣傳口形象,而非實際的決策層。

   矢吹小春端起咖啡杯,往棕膩膩的水面上吹了吹氣。這個時候,她聽到了噔噔噔噔的腳步聲。

   聲音在矢吹小春坐著的懶人沙發邊停下。矢吹小春抿著咖啡,往地上看看,看見一雙高跟鞋。那雙高跟鞋顯然很高檔,也很漂亮。紅絲絨般的底面,黑而油亮的鞋面,最引人注目的還要屬十字形狀的銀色高跟,確實像矗立著的十字架。那對裝在鞋里的腳也很漂亮,不過似乎穿了一層薄絲襪,白皙的腳面有一些朦朧,也沒有露出腳趾。

   矢吹小春心想這雙鞋大概要她好幾個月的工資,然後默默地移開視线,投向唇邊美味而免費的摩卡咖啡。

   “嗯,你好?”

   高跟鞋的主人出聲講話。矢吹小春的身邊沒有其他人,所以可以確定那人是在對她詢問。

   矢吹小春這時候才抬頭:“嗯,你好?”

   說了同樣的話。

   那雙高跟鞋的主人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子,大概比矢吹小春大不了多少,比白倪年紀肯定要小。

   女孩見小春投來疑惑的目光,當即微笑著說道:“我是來問,你知道白夜公司的白倪部長在哪嗎?”

   “呃……”矢吹小春遲疑了一下,她完全不認識這個女孩。她認真地打量了一遍她。

   這是一個拉丁裔女孩,頭發是金色的,但並不是白家人那種耀眼得要閃出光輝的金色,而是一種郁郁的、地中海式的咖啡金色。她的發型則是最近相當流行的法式超短羊毛卷,在較她的同胞來說稍顯白皙的面龐邊上滾著一片片濃烈的、密集得幾乎讓人感到窒息的卷兒。

   但女孩的鼻梁高挺且直,仍然顯得莊重而高貴,膚色和膚質都很細膩,臉部线條流動而分明,不失野性與堅毅感,是個顯而易見的意大利美人。

   “我早些時候看見您和白倪勛爵待在一塊,這會兒看見您一個人坐在這,就來問候一下您。”這個意大利女孩很有禮貌,語氣活潑,說話的時候臉上也掛著笑。矢吹小春這時候觀察到她彎起來的眼睛里面是綠色的。

   一個北部意大利人,而且可能很北,北到鄰近瑞士。

   看來矢吹小春女士其實酷愛冷讀術。

   矢吹小春放下咖啡,說:“您好,這位……修女,我該怎麼稱呼您?”

   “喔,我看起來象是個修女嗎?”修女小姐也打量了一下自己,她穿著純白色的羊絨無袖外套,里面是米黃色的、長至膝蓋的破洞感長針織衫,脖子上掛著叮鈴當啷的各種幾何飾品,腳上甚至穿著高跟鞋。

   矢吹小春沒說話,點點頭。她相信自己的判斷。

   修女小姐徹底咧開嘴笑,居高臨下地朝矢吹小春伸出手:“你好,我叫芭芭拉,瑞秋·芭芭拉,意大利人,隸屬於永恒之城正教廷,目前在夜城供職。叫我芭芭拉就好。”

   好奇怪的用語,矢吹小春暗自腹誹,然後也伸出手:“你好,這里是矢吹小春。芭芭拉女士找白倪有什麼事嗎?”

   芭芭拉修女的手不是想象中的那麼柔軟,相反,皮膚韌性十足,體溫也有滾燙感。也許她是個戰斗人員?矢吹小春猜。

   “我是白倪勛爵的同學,在她當初來永恒之城交換學習的時候。想找她敘敘舊。”

   白倪在米蘭加冕世界冠軍之後,由時鍾塔專門授予了特等女勛爵士的頭銜,所以哪怕她並非英聯邦王國公民(白倪是中法雙國籍的夜城人),也仍然能夠在任何場合加銜尊稱。矢吹小春知道這一點,所以對這個意大利人的稱呼也只感到了少許的不諧。

   “嗯……白部長在休息。”矢吹小春說。白部長在休息,還是不要打擾她比較好。

   修女芭芭拉女士聞言,也不遺憾:“好吧,女勛爵日理萬機。我能坐在您這嗎,小春?你是日本人麼?”

   “您請坐,”矢吹小春收起放在另一座沙發座上的手提包,繼續回答,“我從小在夜城長大。”

   芭芭拉理理衫尾,在沙發上坐下:“哦,這樣。”

   矢吹小春用余光看見修女瀟灑地翹起二郎腿,長針織衫灑落、堆砌如魚尾,漂亮奢靡的高跟鞋輕輕地一甩一甩。然後,小春隨口問:“您是哪人?”

   “呃?”

   “出生地。”小春說。

   “倫巴第的瓦雷澤。怎麼了?”芭芭拉卷得濃密的咖啡金發轉過來了,好奇地望著矢吹小春。

   小春只把眼睛斜了過去,說:“我還以為您會是個西西里人。”

   “哦,”芭芭拉的身子倏忽一下倒在沙發上,笑出了聲,聲音清甜,牙齒很白,氣息中帶上了幾分刻意的、或者非刻意的野性,“我倒沒想到您是個大和裔基督徒。”

   矢吹小春的嘴唇也微微分開,禮貌地笑。

   她們還算投機。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一點四十五分。

   雖然時間上是正午,但夜城沒有太陽的話,也不會給人以太准時的午餐時間和節律感,畢竟高等公民們都是不帶標准節律儀表的。矢吹小春女士和芭芭拉小姐隨意點選進用了一些不太容易增肥的東西,然後後者理理衫子站起身來,向小春作別。

   “我得回去准備了,感謝小春的陪伴。”

   小春笑笑,帶著一份東亞人的靦腆。她站起身來。

   “我正好也該去了,再見,這位修女。嗯,這位穿高跟鞋的修女。”

   瑞秋·芭芭拉仰頭,哈哈哈地笑出聲:“你說話可真挺有趣的。”

   矢吹小春送別了芭芭拉,一個人往貴賓休息室去。

   她正要路過一個要緊轉角的時候,突然被站在路兩旁的幾個西裝男人伸出胳膊攔了下來,他們看樣子象是一群保鏢。

   “女士,請您稍等。”

   “誰啊。”小春咬了咬手指甲,上面似乎還沾著甜味。

   幾秒鍾後,那位尊貴的客人終於路過了這個轉角。那是一群人,准確來說,是被一群人簇擁圍護著的一個人。

   一個女人,身高中等,氣質神秘,全身穿著白色的紗裙,臉上也同樣戴著面紗。五官朦朧,看不大清楚,不過矢吹小春已經知道這是誰了。聖教的那位發言人——“神女”。

   沒什麼出奇的,矢吹小春頂多是多看了幾眼“神女”身邊那個亦步亦趨的保鏢。那個保鏢一頭標准的美國式金發,穿著常見的西服套裝,手上帶著白手套,領子也豎起來,遮住了可能裸露的皮膚,身材雖然高大了些以至於顯得衣服緊繃,但也不怎麼特別。

   但他的臉上卻戴著一張十分引人注目的銀色面具,完全蓋住臉部起伏的那種。銀面偶爾轉動起來以監視周圍,它閃晃晃的,上面銘刻著一些矢吹小春看不懂的文字或者符號,只在眼窩處開了兩個柳葉一樣的洞口,露出一雙分外冷漠的金眸。

   那是多麼令人類戰栗畏服的一雙眼睛,象是人類信奉的黃金也在其中融化。

   一位龍裔術士。

   而且是很強的那種。想來不好對付。

   矢吹小春低下頭,讓過了這一群人。

   幾分鍾後,她敲敲休息室的門,白倪似乎正在屋子里打盹,沒有立刻回應她。矢吹小春推開門縫,一邊輕聲說自己是矢吹小春,一邊小心翼翼地踏入這位意識模糊的絕強超凡者的界域內。

   白倪的確正在闔眼,但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沉睡。等白倪睜開眼睛的時候,矢吹小春已經在她身外五米處站有十分鍾多了。

   “小春,你直接叫我就好。現在什麼時候了?”

   “嗯,白部長,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零五分。”

   “我們走吧。”

   白倪站起來,矢吹小春趕忙拿好東西,跟在她身後。

   “需要補個妝嗎,白部長。我帶了。”

   “不用了。”白倪沒有轉頭,用精神力具現出的實際力量拍了拍矢吹小春的肩膀,力道有些重,小春耳畔的紅發都被忽扇起來幾分。

   這次會議的人數少了很多,標准的閉門會議,並且,與會者之中將會有很多超凡者。

   哪怕身為一個普通人,哪怕隔著會議室的大門,矢吹小春也能夠感受到其中強烈的神秘氛圍。沒有人掩飾力量。

   白倪和矢吹小春來到門外,正好遇見那位聖教的“神女”和她的那位龍裔保鏢。

   穿著白紗裙的神女朝白倪點頭示意,白倪只看她一眼當做回應,沒有任何多余的舉動。銀面人瞥了一眼白倪和她頭上的金發,然後戴著白手套的雙手輕輕一抖,推開面前厚重的門。

   “多謝了。”白倪說,從他們身邊走過,帶著矢吹小春先一步進了會議室。

   神女和她的隨從晚一步才進來,可能是為了避白倪勛爵的鋒芒。

   白倪甩開西裝後擺,坐在主位旁邊的右手次席上,紅黑間雜的雙眼環顧四周。矢吹小春在她身後恭謹站好,也不去打量其他人。

   矢吹小春不知道的是,這個時候的會議室內,有不止一位的「巔位」超凡者。當然,也沒幾個人知道。

   即便不包括白倪這個異類。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三十分。

   擴大安全部對外權力范圍的議案被否決後,白倪旋即起身,徑自離開了會場。

   矢吹小春往身後的眾人那兒看了一眼,十幾雙各懷鬼胎的眼睛正默然地望著她們。隨後,小春一路小跑,跟上上司出去。

   “我先走了,小春。”

   白倪囑托了一聲跟上來的女孩。

   “您身體不大舒服麼?”

   “算是吧。”

   “需要我送您嗎。”

   “不用,我坐車直接回去。浮空車已經到了。”

   矢吹小春送白倪到了明夜會所這座總部大樓的中段停泊平台,的確,已經有一輛車在等她了。

   白倪起飛後,矢吹小春仍還抱著資料一步步往回走。露天廊橋的地磚是很能反光的黑瓷色,矢吹小春能借著金黃的照明燈在明淨的大塊黑地磚上看見自己的模樣。地上的那個人是一個穿著職業裝的、身形嬌小的女孩,看起來的確不象是個正經大人。矢吹小春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為什麼。

   忽然有一陣風吹過來,吹亂了小春那惹眼的海棠紅發。耳邊涼絲絲的,矢吹小春抬起頭來,望向風的來處。

   透過透明護欄,她看到了城市濃密的燈光。這里是中心區,映入眼簾的當然先是那一座巍峨的金字塔,它大部分身體如山脈般隱藏在午夜的霧氣中,只有轉角、凸出平台處的銀色流光模模糊糊地勾勒出它的大致形狀。

   夜城太大了。矢吹小春感慨道。然後她快步走進室內,將春風的冷冽和城市的夜寒統統拋在外。

   其實她接下來就沒事情要做了。矢吹小春可以心安理得地摸魚偷懶。

   休息區人有些多,她去點了一小盒原味冰淇淋,然後端著它在這幾層樓里四處逛逛,尋找清靜一些的地方。最後她摸索到了一處頗大的中庭,里面是中國蘇式園林的風格,沒什麼人。

   她坐在合頁長窗底下的石凳上,在綠色的湖水上蕩動雙腳,然後用塑料勺子挖起盒裝的冰淇淋。

   里面有魚嗎?

   矢吹小春突然想。

   似乎是為了解答她的心之所想,她腳下那一片翠綠之中忽然有一道紅影閃現出來。

   一條紅鯉魚哇。還真的有。

   不愧是高檔酒店啊。矢吹小春興高采烈地看著魚兒在水中游弋。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四十分。

   矢吹小春從中庭的曲徑中走出來,聽見有個地方傳來樂聲。她往那處地方過去。是有人在彈鋼琴。認真看看,居然是瑞秋·芭芭拉。

   芭芭拉修女現在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一套明顯保守拘謹了許多的修女連身長袍,布料顏色是不大標准的灰色與白色。頭巾則是幾乎全罩住的,相當傳統。

   在那頂可愛可敬的白邊圓帽把倫巴第人咖啡般暗沉的金色羊毛卷發遮住之後,只在面紗朦朧的邊緣露出繾綣在耳畔的一角軟絨,反而顯出了一種如同羔羊一般的溫順與甜蜜。

   然而,在灰色修女長袍垂落的邊緣,仍還能夠看到修女的那雙高跟鞋,和她那一對秀麗白皙的腳踝,正在琴凳和鋼琴踏板之間不時地搖曳。

   她彈的曲子很有巴洛克風格,但當然一點也不巴伐利亞,一點也不約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而更有維瓦爾第之風。也有些像這位意大利神父的《四季》,但畢竟是在用鋼琴奏曲,當然有可以察覺到的不同。

   矢吹小春默默地看和聽了一會。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四十五分。

   矢吹小春轉身離開,沒有打擾那位正創造出美麗樂聲的、來自北意大利的美貌修女。瑞秋·芭芭拉看起來閒而無事,不知道她是否本該如此。矢吹小春路過樓梯間轉角的時候,看見幾個工程師從樓梯間出來,聊著設備層的事情。聽說在夜城,這種高等級的大樓的各種建築設備系統都是由人工智能統一管理的。消防啊、水電暖啊、空調啊,不僅統合在了一起,而且日常的配置也有超級防火牆「先知之牆」的子智能體來協助。

   果不其然的高科技啊。

   話說上面就是設備層啊,子智能體應該就生活在那里吧,閣樓和雜物間一樣的地方。待遇還真是差呢。矢吹小春抬頭,看了看她看不穿的天花板。也該是了。

   啊,牙白,肚子突然有點痛,是冷飲吃太快了吧……矢吹小春暗道不好,慌慌張張地去找衛生間。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四十八分三十七秒。

   矢吹小春女士拉上衛生間隔間的門,抬起馬桶蓋,解開勒得很緊的腰帶後終於脫下了西裝褲子,噗通一聲整個人癱在加熱過的馬桶圈上。

   隔間里開始放起了舒緩的音樂,矢吹小春松了口氣,揉按一下隱隱作痛的小腹,然後從西服口袋里掏出手機擺弄。

   啊……白部長說我明天再來公司就好了,今天剩下的時間就當放假……真好哇。

   矢吹小春當即敲字感謝了一下這位通情達理的女上司。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四十九分四十八秒。

   腸道里的鈍痛感已經消除了大半,小春女士垂下那頭亂卷著的紅發,在小肚子上又揉了揉。前幾天剛剛來了月經,看來他沒有讓她懷孕啊。矢吹小春胡思亂想著。不過馬上是不是要到排卵期了?她的周期不是很固定,一般都得寫下來算。

   要避開和人家約會的時候吧。因為聽說女生排卵期身體會很敏感,到時候豈不是會太丟臉的……

   應該是約會吧。

   難道說請我吃飯還不算約會嗎?

   肯定不會有這麼木頭吧。

   白部長肯定不會喜歡那麼笨的男生的。

   誒,好像只是說管我飯而已。

   那只能希望他分不清吧。嘿哈……

   矢吹小春摸向自己的腰間,那兒軟綿的皮膚上有一道被編織繩腰帶勒出的紅痕,她想自己大概是長胖了點。在心疼之余,小春又想到自己今天已經吃了不少高糖分的甜品,難道它還會是用零卡糖做的嗎?恐怕不會。脂肪都會只長在乳房和屁股上嗎?恐怕不會。

   於是小春女士決定破罐子破摔,把今天定成第一次的放縱日。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五十分三十四秒,三十五秒,三十六秒……

   今年可能還沒成年的紅發小姑娘穿著一身非常職業的灰色女式西裝,其實有些像一個穿著節禮日校服的中學女學生。蠻可愛,令人不由得輕視她的那種可愛。

   小春仍還蹲在馬桶上。她彎腰,兩手掬著自己的小臉,指頭在皮膚上輕輕拍打著。

   聽說這樣能夠減下臉部的肥肉?好像有含量不怎麼高的科學原理。決定破罐子破摔的矢吹小春決定要臨時抱佛腳一下。

   “呼……”

   好像該出去了。

   矢吹小春抽出濕巾擦擦自己,把掛在腿上的草莓粉兒童內褲扒拉起來,接著提起松松垮垮的西服褲,慢吞吞地系起腰帶,以一種奔著要把小肚子攤平的程度去勒緊繩帶。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五十一分五十六秒,五十七秒,五十八秒,五十九秒。

   現在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五十二分,零一秒。

   小春從洗手台上的鏡子前離開,擦干淨手,出了衛生間。

   她把提包挎起來,走過廊道,旁邊拉著灰色活柵葉的房間里傳出來茶香和談笑聲,有人在聊正流亡在希臘的沙阿王室,說他們可能正在黃金海灣的浪漫中樂不思蜀。

   小姑娘搖搖頭,對此並不感興趣,也不大樂意偷聽別人閒聊。

   突然,有一些時時刻刻存在於耳邊的聲音消失了。

   矢吹小春停下腳步,黑白配色的布洛克鞋磕在原地。雖然只不過是一個普通人,而且是一名文職人員,但矢吹小春畢竟接受過白夜公司武斗派職員的訓練,因此她的觀察力在所有非超凡者之中也算得上敏銳。

   她發現了,所有建築設備產生的細微噪音都消失了。

   頭頂的空調停了。

   隔壁房間里,茶壺的水還在平穩地沸騰,水變成白霧,變成無形的氣,只是不會長久。

   不遠處,電梯井里開始傳來風聲和墜落聲,可能會有很大的傷亡。

   不是因為斷電,這種級別的摩天大樓一定有備用的能源的。

   那麼……

   燈平穩地滅了,就象是例行的關閉一樣。

   極致的黑暗。

   在鋼鐵和混凝土的囚籠和懷抱之中,人類迎來極致的黑暗。四處涌現出的疑問和尖叫聲,小春也都聽到了。

   在黑暗之中,矢吹小春立刻蹲靠在牆邊,手指急切地去解提包的搭扣。

   哦,當她靠近牆面時,她更加清晰地感覺到了:大地在顫抖,天空在震動。

   大地在顫抖,不,只是地磚在發抖,只是樓板和框架結構在搖晃;天空在震動,不,只是幕牆在振動,只是隔斷和構築材料在屈服。

   撞擊聲。撞擊感。

   哪里有什麼東西爆炸了。

   碎裂,焰火,尖嘯,哭喊,傷痛。

   無數個頃刻而至的死亡。她還不得知其所然的死亡。

   現在終於是夜城時間正午十二點五十三分。

   頭頂的燈忽閃了一下,似乎想要重新打開。亮了大約有一秒鍾後,照明設備又被人全部地掐斷了。這個流程在之後瘋狂反復,並且整個明滅的周期越來越短,好像一道道純白的閃電劈閃過黑暗雨夜的天空。

   仿佛有兩個無形的意志,正在這些包含著機械與電的造物之中彼此搏斗。

   矢吹小春低下頭,努力減輕這場戰斗對視力的損害。

   在某一次滅掉後,文明帶來的燈光再沒有亮起過。同樣的,警報聲也沒有響起來。

   大樓的外部力場也已經關閉了。矢吹小春推測。那麼,他們迎來的將會是什麼?導彈嗎?

   矢吹小春決定往核心筒避難。

   不少人已經從房間里出來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本能地扎堆,吵鬧地彼此詢問。

   “先去每層的中央結構避難!”矢吹小春看不下去這些無能的家伙,於是喊了一聲後,抓起手提包帶頭向外跑。

   向核心避難區的路上已經有了一些和她一樣的聰明人了。矢吹小春剛剛所在的地方是大樓的D區,是建築正方形平面上西北方向的那四分之一,要到達核心避難區,還需要穿過北向的一間公共大廳。

   矢吹小春幾分鍾之前尋找衛生間的時候看過疏散地圖,因此心中還有印象。

   她衝出這片柵葉和玻璃隔間的區域,已經能看到前方在大廳里奔跑的人群。

   樓上樓下都已經響起密集的腳步聲,在物理隔音系統的作用下,並不顯得多麼緊迫,只有些象是軍樂的某一個小部。偶爾,會有一兩聲實際激烈的撞擊聲,也慢慢變成小號隊的一陣長舒。

   前方的大廳里並不怎麼暗,可能是因為大片的玻璃幕牆透出了外面的城市夜景燈光。

   五顏六色的冷光照亮了那些逃亡者的身側。出現在這座大樓里的這些人可都是上等階層,難得一見他們狼狽時候的模樣。

   矢吹小春撩起海棠紅的劉海,有一些發絲已經因為她緊張的汗水而黏在臉上。她看清有一位跌跌撞撞的貴婦穿著明顯昂貴的皮草,白膩膩的絨毛在夜光之下顯得迷幻而顯眼,使人覺得是一只動物正在微暗的月夜之中跳躍。

   白皮草上面的光在流動。那是不屬於自然界的光,不是月光那樣溫柔,而是綺麗卻冰冷的品紅、靛青、凝紫之色。

   五顏六色的光點在水貂的絨毛之上飄移,繼而拉長了它的形狀,變成不規則的類橢圓。

   這個場景太後天、太人造了,使得人不能夠立刻憑借本能判斷這代表什麼。不過,就算他們能夠冷靜地思索清楚,恐怕也不會有什麼用。

   光的來源在向這里移動。並且,急遽地加速。

   這時候,矢吹小春跑進了大廳里,她的體力在普通人之中算得上很好,尤其擅長田徑類運動。

   冷冽的光也在一瞬間刺入了小春的眼角,照亮她可愛而稚氣未脫的側臉。矢吹小春本能地回避,轉臉,又飛速地轉回來,她要看清外面是什麼情況,來更好地做出決策。

   她向外看,透過那些似乎一切完好的大塊玻璃和固定它的金屬架。

   天並不暗。夜城的天空沒有什麼時候能夠擁有一片平靜的黑暗,和廢氣廢水一樣 人類將廢光也無底线地射向任何時刻的天空。

   天並不暗。她能夠看得清在幕牆外飄舞、升騰的黑灰色濃煙,甚至蓋住了其中橙紅的火光。有地方著火了,樓上樓下都有可能,進一步疏散會很麻煩。

   天並不暗。火焰和夜幕之中一道道如梭一般穿行的流光將天空點亮。矢吹小春看見了:在夜空中,無數、無數的浮空車,匯聚成幾乎比一切時段的高峰期都還要夸張的車流。或許不能說是“車流”了,因為它從四面八方而來,而非某幾條固定的路徑。用“車海”或者“車潮”來形容或許更貼切些。一片彩色冷光匯聚的海洋,矢吹小春心想,疾速的黑影正在其中衝刺,可怖地向我們撞過來。矢吹小春知道撞擊聲是從哪而來了。浮沉著冷光的海洋從城市遠方的天際线一路蔓延到眼前。在眼前。衝向這個樓層的第一輛浮空車這時候才過來,他們或許運氣不錯。幕牆碎裂了。裹著水貂皮的人在眼前被暴躁的鋼鐵軋過成稀里糊塗的碎片。

   天並不暗。但天空已經看不見了。

   矢吹小春掏出槍,但也不知道有什麼用了。她堪堪刹住腳步,跑在她前面的一片人群已經變成了一地糜爛的糊泥。她克制住嘔吐的欲望,把臉轉開。更多的高速機械撞過來了,她也會在死亡其中。

   在晚一步彌散開來的腥風之中,她的腿難免地顫抖了。

   往哪里去跑呢?哪里都一樣。

   幕牆破碎,大風吹進來,浮空車投下死亡的陰影。

   可是,在陰影之中,一個人幽然踏步而出。

   “小心啊!”

   矢吹小春一瞬間幾乎以為是自己看錯了,但還是壓下那份近乎絕望的恐懼,聲嘶力竭地喊。

   那個人聽見了她的聲音,也似乎已經知道身後可能的危險是什麼,但是仍舊沒有轉身過去。矢吹小春看見男人那條挽起了袖口的手臂揮動了,進而揮動了手中的劍。

   那是一把形制有些奇怪的劍,材料是骨頭?但是卻是紅黑色的骨頭,燒焦了嗎?劍身有一些彎,但是仿佛雙面成刃,通體散發著一股毫不掩飾的破壞意圖。

   楚嵐手肘彎起,左手輕飄飄地揮動骨劍,將數十噸衝撞而來的失控鋼鐵如紙張一般地輕松切割開。

   一劍斬出,遠遠沒有觸及車身,仿佛只是一種儀式性的動作,但迸發而出的斬意已經將浮空車直接切削成兩半,過程毫無滯澀。

   的確只能用“切削”這個字來形容這一斬,“斬裂”和“劈開”這兩個詞都在顛覆性的現實面前顯得過於無力和過於失真,詞不達意,詞不盡興。

   火花與電弧還來不及迸發和爆炸,楚嵐側轉身,左手再次揮出一劍,兩分變成四分,斬擊余後的衝擊力使得碎塊們前衝的勢頭也為之減弱。

   如此突然,矢吹小春的心甚至都還來不及揪起來。楚嵐右手平伸,輕盈的魔力流光在手前轉動聚合,繼而攤散開成一面面大小不一的護盾,攔住這具、這些仍憑借慣性前衝的故障機器。

   風還在吹,或許更大了一些,楚嵐的黑發也被它擾亂,但他的身形終究近乎淡漠地,在爆炸和狂風前巍然不動。

   矢吹小春只覺得自己不能不喜歡上這種人。

   但災難絕不會因為一個人就停止。起碼不會因為現在的楚嵐。

   楚嵐周圍裹著風,然後在光影的交錯之中悄然消失,再出現的時候直接到了矢吹小春身前,把她提溜起來。他正打算直接施放穿梭咒離開這里,但是這里還有很多人。他猶豫了一下,揮動右手,施放了一面最大限度的護盾咒,期望攔住之後的幾次撞擊。

   “快往里走吧。”楚嵐對陷入恐懼的他們說。

   然後,他帶著矢吹小春消失在風暴里。

   「裂隙之踵」施放,矢吹小春被他從現象界拖進了幽影層。穿越世界層次是很痛苦而艱巨的一件事,尤其是矢吹小春還是個完全被動的普通人,但眼下顯然顧不得那麼多了。小春只覺得自己的意識被塞進了滾筒洗衣機里,瘋狂攪拌後又搭上了一輛沒有安全帶的雲霄飛車,隨時可能脫飛出去。

   事實的確如此。如果不是施術者楚嵐強行抓住了她的存在,幽影層離現象界也足夠近,不然矢吹小春立刻就會被甩飛進幽影層無邊的影之浪潮里,再難尋覓。

   楚嵐換了個姿勢,把她緊緊抱在懷里,開始向下穿梭。

   他們大約才剛剛躍出一百米,剛剛躍入空中。現實世界的坐標大約正處於浮空車的失控狂潮之中,這個時候,楚嵐和她開始向下飛,像游泳時往下扎了個猛子。矢吹小春大概很難受,她在難以抑制地尖叫,但幽影層里沒有聲音,他只能看得見她張大的嘴巴和皺緊的眉毛。

   幽影層是一層近乎只有黑白二色的世界,黑不是純黑,白也不是純白,灰暗晦澀,壓抑不堪,內里空間薄弱,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空間移動型能力都依托於它。

   和斯維塔蘭娜的血脈能力所鏈接的某個空間不同(楚嵐並不能確定那是靈界還是只是某個次級維度),幽影層是極容易被現實干擾的,依托於幽影層發生的各種超凡能力也會因為幽影層與現實的聯系被干擾而失效。

   象是在聖彼得堡,冬宮和喀山大教堂就各自安置了一套可以干擾幽影層和其他淺層界域的設備系統,可能是法陣或者儀器之類的。總之,在彼得堡城內是沒辦法使用「裂隙之踵」這種穿梭咒的。

   夜城並沒有這樣的“國防”系統。但是,楚嵐卻遇到了同樣的事情。

   在黑白二色的世界之中,遠方突然地涌來一片乳白的潮水。

   潮水的確仿佛乳汁一樣膩白,明顯不該屬於這里。楚嵐完全沒遇到過這種情況,白色潮水席卷過來的速度奇快無比,仿佛太陽開始起身,將日光從近點到遠點依次撒向大地。

   那簡直象是一片白色的世界,無處可躲。

   世界橫掃而來,楚嵐根本來不及錯身,事實上他也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樣在幽影層中作出逃避開整個世界的機動。他很快地被那道白潮吞沒了,連帶著懷中的矢吹小春一起。

   楚嵐沒有想錯,那之中確乎是一片純白的世界,暗藏流動著七彩的純白。楚嵐知道發生什麼了,這片突然出現的世界覆蓋過了幽影層,把所有想憑借幽影層逃離現場的人都給抓了進來。

   並且,他可以確定,這是一片人造的世界。

   純白與七彩世界之中,極致強大的精神力像滔天的海浪在其中翻騰,能夠隨時地輕易打碎吞沒一個人的精神。楚嵐的心念稍微一有動搖,純白世界的大地便在瞬間升起了一座座同樣乳白的摩天大樓。摩天大樓們形制雷同,凸出的房間隔斷全部是……六邊形的,像蜂巢一樣。

   瞬間,楚嵐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然後在僅僅半秒之後,他就又被這個世界的主人給踢了出去,身形重新浮現在現象界之中。

   楚嵐的眼前被閃了一下。

   草。

   下一刻,楚嵐帶著矢吹小春出現在了浮空車失控的海洋之中,身邊是尖利的嘯叫和狂烈的寒風,隨時可能被某一輛時速四百碼、數十噸重的重型機械撞上。

   幽影層肯定是沒法再進去的。純白世界已經全方位地包裹住了幽影層。

   而楚嵐不會飛。

   可能能飄一下。但也沒法太長時間。

   “你會開浮空車嗎?”

   在兩個人像石頭一樣從八九百米的高空開始向下墜落的時候,楚嵐揉了揉小春的臉。

   “嗚……我……我會一點……”

   強行進幽影層一回,又被抓進純白世界一回,接著再被踢出去,矢吹小春作為普通人的大腦和連續中了五發標准混淆咒也沒有區別。不如說她現在還能說出話來,就已經是絕非常人了。

   “我們得去搶一輛了。”

   楚嵐只來得及給自己施放了一個輕身咒和飄浮咒,下一刻就得迅速揮動骨劍,斬碎一輛即將撞上他們的浮空車。

   他左手的義肢手心也在這時候洞開,釋放出高溫工質,協助楚嵐調整身位。

   楚嵐抱著矢吹小春飄開,右手彈指瞄准一輛即將從他們側邊衝過的浮空車,那是一輛機關單位才用的、比較老式的浮空車,因此速度也比較慢一些。

   兩道遲緩咒。自身魔力見底。

   畢竟是死物,他一擊得手,隨後竭力向放慢了1.5倍的它伸手,左手義肢粘附在了表面,強行拽開車門,帶著凍得小臉煞白、說不出話的矢吹小春飛速地鑽了進去。

   這輛車和調查員配車設計相近,內部形態也差不多。楚嵐坐到第一個駕駛位上以後,就立刻按照記憶里操作手冊上說的方法去強制解鎖了被鎖死的操作面板,隨後又去切斷了浮空車終端的聯網功能。

   浮空車還在加速,大約還有一百多米就要撞進樓里去。楚嵐飛快地調試著控制台,搓弄了一下方向盤,可以活動。他並不敢立刻刹車,害怕後面緊隨而來的車撞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剛剛還癱在座位上嘔吐的矢吹小春已經艱難地爬起來。

   “我要切手動操作了。”他說。

   他是會開浮空車的,並且是可以坐主駕駛位的那種水平。後面副駕駛位的矢吹小春緊緊閉住嘴,伸出發軟的手在她面前的屏幕平台上操作起來。

   “好……好的!”她回答道。

   副駕駛位一般負責觀測和火力。雖然現在已經沒多少人會自己學著開浮空車了,人工智能太方便了。

   只是事到如今,他們還能相信它嗎。

   浮空車斷網,並且切換手動操作模式後,楚嵐發覺已經可以駕駛著車逃離了。

   矢吹小春通過望鏡和雷達觀察著周圍:“小心……正後方有三輛,左側後方也有……”

   楚嵐把方向盤拉起來,平靜地說:“嗯,我知道了,我不會減速。別吐我身上。”

   “呃……嗚…哇——”

   矢吹小春還在遲疑的那一瞬間,楚嵐把拉長了的方向杆向上一甩,甩到最大限度,油門自然也是全速。

   前衝著的車子猛地向下轉了半圈,高速俯衝。矢吹小春又一次嘔吐了出來,迅速低頭,強忍著才沒吐到前座楚嵐的身上,他穿著一件黑毛呢半袖外套,很好看。

   楚嵐也被這份速度惹得有一些惡心,向大地俯衝時的速度明顯會比車子的最高設計時速還要快。

   在象征著死亡的夜之光海中,他們墜落,穿過斑駁不絕的流光,四百碼俯衝。

   向溫柔的大地。

   所幸他們最終在隔了好幾條街的某一家醫院樓頂的平台上平穩降落。

   楚嵐把矢吹小春扶下車來的時候,天空的火焰還未絕。紅頭發的小姑娘很虛弱,但似乎還想問他一些事情,只可惜楚嵐暫時沒有時間。這個地方依舊不能用穿梭咒,他把她丟進醫院,然後自己又開車回到天空。

   他得去現場,不管是救人,還是在第一時間調查情況。

   楚嵐關掉了身上所有電子設備的聯網功能,這是他眼下為自己唯一能做的了。他的身上當然也有植入體,不多,左手和眼睛里。沒有人可以完全摒除科技。

   火焰、搖搖欲墜的和已經墜落的鋼鐵、流動的血和拋光地磚上被烤干的痂,肢體,肉泥。

   楚嵐從樓梯間走出來,入目的是這樣慘烈的景象。一個人開浮空車,他當然不敢開得離那幾層被直接撞擊的樓層太近。於是他是在底下的平台上降落,走樓梯上來的。

   浮空車流的撞擊頻率已經不如一開始那麼高了,但是建築體內里的悲愴和傷痛感卻在這短暫而難得的喘息之中迅速發酵。楚嵐盡可能無視了哭聲,往走廊里追去。

   他看到有幾道黑影,高速地從那里穿梭過去,絕對不是普通人。或許那就是這次襲擊活動的另一部分,楚嵐想。

   楚嵐追過轉角,迎面而來的是一場並不激烈的戰斗。戰斗的雙方是安保人員和不明身份的襲擊者。襲擊者的身上普遍都穿著全包裹的軍用動力外骨骼,戰斗力相當強大,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植入體也有多重限制的普通安保人員絕無抵抗可能。

   但這時候楚嵐來了。

   他並不著急,先預釋放好一系列防護和攻擊咒語在身上後才揮動骨劍。

   那把骨劍是先前他和白倪一起去回收的異能遺骸,里面的異能危險度頗高——「異能·超斬」。

   「異能·超斬」連續發動,透明色的斬氣襲殺向穿著動力甲的襲擊者。機械並沒有能夠保護住他們,一刀兩斷。楚嵐第一波的偷襲直接讓這一小批襲擊者死了小半部分。

   這時候敵人也當然發現了楚嵐,鋼芯彈和高爆榴彈立時往這邊投射過來。

   楚嵐已經側身躍出,不進反退地向敵人殺將過來。

   敵人攻擊大多在護盾咒面前無效,只有衝擊波和力場武器會略微干涉到他的行動。他用變形術把他們腳下的地面融化成泥漿,沉重的外骨骼漸漸失落在里面,預先積蓄好的爆破咒飛射而出。當然,他同時揮劍。

   最後的一劍斬碎了最後的兩個敵人。

   楚嵐沉默地走過被他救下的人和被他殺了的人,往戰斗聲音更大的地方去。

   剛剛的戰斗只能算熱身,普通人而已。他能夠感覺到,整個燃火的大樓之中,不容小覷的各種超凡力量在涌動,以及彼此衝撞。

   因為這段現象界(現實世界)的更上層被純白世界遮蔽的緣故,他的精神力根本無法放出太遠。於是楚嵐足夠謹慎地、遵從標准的巷戰戰術踏進了核心區,這里的裝飾結構都還相當完好,甚至牆上掛著的先浪漫主義畫作都沒有摔下來。

   有人在埋伏他。不,或者說在堵截這里。

   意識到這點,是因為世界已經安靜得過分不可信任。但這時候,楚嵐已經被一道鉛灰色的長河糊到了臉上。

   來不及躲開,他設置了五層的護盾被直接擊碎了足足四層。然後無法承擔的巨大力量從那道殺至他面門上的身影上傳導過來。

   第五層盾也破碎了。緊接著,他被人撞飛了!

   但這並不壞,從戰斗角度,戰斗乃至死戰經驗並不淺薄的楚嵐甚至可以藉著這個勢頭遠離那個明顯長於近戰的敵人。

   雖然敵人宛如蠻獸般的撞擊已經使得他應該有些痛苦,但楚嵐還是冷靜地抖動手腕,以最小的幅度完成最快速的儀式性行為。他揮動紅黑色的骨劍,三道足以斬骨斷鐵的斬氣交錯殺向近在咫尺的敵人。

   但是敵人並不犯錯。那個身影伸長了雙臂,上面灰光閃爍,楚嵐藉著「異能·超斬」劈出的斬氣居然沒有任何效果!

   他後退的速度也不夠快,繼而重新被那個人拽住了。

   楚嵐被敵人拉了回來,強大的指力幾乎要隔著皮肉壓碎他的筋骨。

   在能令常人昏厥般的痛苦中,他並不是什麼都沒有做得到,他把敵人的樣子看得差不多了。

   凶戾的面容,強壯得超越性別的肌肉。楚嵐不久前見過這個超凡者,詹妮弗·馬丁內斯。那名代號「神王」的競技拳手,上一屆大賽中奪得了“魔王”的冠軍頭銜。

   被她再次拉入近戰,絕對會死。

   楚嵐沒有可能去思考為什麼這個人會是敵人,他只能想到,必須盡快地自救了。

   以他所掌握的巫術能力,很難說某個術法一定能夠扭轉局勢。盡管楚嵐已經足夠有學習天賦,但他學習的巫術還是不夠多,如果再給他一點時間,讓他學到一些「真言術」或者「咒樂」,或者「變形術」再進步一些……

   但不重要了。

   他被封印的異能或神術應該可以解局。

   這時候,楚嵐被那個女拳手摟住了,重重砸翻在地上,護身咒語全部被擊潰了,鮮血從他的七竅里流出。他決定用之前發現的一個技巧來使用異能。

   那位普魯士的巫王閣下用她至高無上的法力封印了楚嵐的異能和神術,但其實並沒有完全壓制住「受縛十字」,只是巫王又重新投來了她的魔杖,才徹底壓死了它。

   每當他想要使用異能或者神術時,巫王那柄長如刺劍的魔杖就會從靈覺中浮現,阻隔住交互的路徑。在楚嵐的靈覺之中,那柄魔杖變化成一顆通天徹地的巨樹,巍峨不可撼動。

   然而他已經找到了封印的空子。

   兩個人之間存在的空氣凝滯了一瞬間,然後急劇壓縮升壓,讓人失去呼吸。然後被壓縮後的空氣得以爆發式地彈開,雖然只發動了極短極短的一瞬間,但「異能·壓縮空氣」還是強有力地阻滯了馬丁內斯的動作。

   隨後,是一切的增幅異能,力量、速度、自愈、視力、思維運轉……

   馬丁內斯詫異地感覺到懷中本應該被她絞殺的男人突然誕生了一股先前並沒有表現過的力量,生生撐開了她在這次攻擊所施加的力量。那股力量一瞬而止,但又一瞬而生。馬丁內斯這次近乎必死的投技,終於是被他逃脫了。

   楚嵐逃脫了巫王的封印,也逃脫了死亡的絞殺。向她腋下一鑽,往她身後更加開闊的空間使出全力地奔逃。

   那顆代表封印的巨樹每次完全阻截掉他於異能和神術的精神鏈接後就會消失,等他再次嘗試後就又會浮現。就像沉重的生鐵鎖鏈時刻繃緊時刻疏松。

   在這之間,存在有最小的間隔。

   巨樹消失後和再次出現的最小間隔是0.2秒,左右。

   窗口期。0.2秒的窗口期。

   這個使用異能的技巧是付出了極大的痛苦和時間才發現和穩定實現的。雖然,這也意味著他的異能和神術只能夠在0.2s內進行輸出,隨後就會被那柄魔杖截斷。但是,終究是可以使用的。

   只要操作熟練(在0.2秒之後立刻主動截停精神),只要不懼痛苦,他可以有很多個0.2秒,讓這些0.2秒之中的間隔無限趨近於零。將異能使用的總時限盡可能地綿延、覆蓋住每一個決定生死的時刻。

   在每一個0.2秒中,楚嵐做好了計劃:

   應該第一時刻重振的應該是壓縮空氣異能,用來盡力拖延、對衝兩個人因為物理性能差異而不斷拉近的距離;第二是力量速度類的增幅異能,不然在碰撞之中立刻就會一敗塗地;第三是自愈異能,再接著是……

   這份精密在0.2秒鍾以內的、絕對難以執行的計劃使得楚嵐可以堅持下來。

   他張開手掌,爆破咒如煙花簇一樣射向了拳手。

   咒言炸開在馬丁內斯身上。沒有傷勢,沒有衝擊。楚嵐明白了,向地轟炸,反射的衝擊將自己彈飛,險而又險地再次躲開馬丁內斯緊隨而來的拳風。

   拳風之後,是能量攻擊。那種鉛灰色的能量衝擊,不怎麼強。楚嵐擰身,用骨劍和骨劍斬出的劍風劈開它。

   他殺不掉她。

   沒有手段。

   能夠壓制再生能力的禁忌術「勃朗毒火Bianco FUOCO」?

   不行,准備動作太長了,等他放出第一道毒火時,估計敵人的手已經掐碎他的心髒。

   那麼……

   死咒,有機會嗎?

   不一定。她太快了。

   他的死咒也不熟練。

   普通的死咒不可能殺掉她。

   使用決死定式的死咒呢?有機會。

   但,決死定式死咒也並不一定能殺死她,如果殺不死……決死定式死咒「DIE REAPERIN」帶來的精神反噬和衝擊會讓他在這場高速戰斗中立刻失去一切機會。

   “DIE……”

   但楚嵐還是立刻喊,並且瞪大眼睛,從中流露出憤恨的眼神。

   馬丁內斯追擊而來的身形扭了一下。

   躲嗎?

   她知道這是死咒。

   能威脅得到她?

   或者,陷阱?

   去死。

   他最後心想。

   可以賭,因為他聽到,更大戰場的聲音已經結束了。也許會有援手。

   沒有,就挑一個人去死。

   他沒有喊完那句死咒,馬丁內斯知道自己被詐了,並不氣惱,不露破綻。她占據著近乎一切的優勢。

   在又一個0.2秒的窗口期之中,楚嵐用被力量異能增幅過的雙腿與馬丁內斯碰撞,又失敗了,雖然也算又贏得了一次難得的機會。

   是的,他最大的力量也無法與她比肩,何況在這些能夠煥發出異能力量的窗口期之間,有在高速戰斗中足以致命的低谷。

   他的力量起伏如同浪潮奔涌,最大的浪尖不過打濕她的腰際。並且,馬丁內斯是個熟練的戰斗者,她已經發覺了在那些尖峰之中的低谷。她抓得住的。

   楚嵐也相信她抓得住。

   於是,得有人去死。

   他見過這個知名拳手的戰斗,這是最大的優勢。詹妮弗·馬丁內斯是個獨立術士,不明確血繼,也難推測能力,只能從實戰中看出來她的物理性能非常強大,有優異的自愈能力,存在一項可以吸收敵對能量再轉化為攻擊的能力,即那種鉛灰色的能量。敵人綜合防御能力極強。存在異能發動的波動,但不能確定究竟哪一項能力屬於異能。

   對能量的吸收有閾值,並且在楚嵐的極限輸出強度之下,不然她就不需要躲閃了。所以,計算的結果是,有機會。

   骨頭早斷了不知道多少根;為了避開心髒,應該是讓肝髒被搗碎了。

   當然,每個窗口期之中,楚嵐也在奮力地發動「異能·自愈」,不然說不定早就撐不住了。

   兩個人在走廊里追逃。

   楚嵐不想撞牆,但更不敢拐彎,他現在的異能情況做不到拐彎時不降速。撞牆的話,只要控制在異能全力發動的窗口期,並不會讓他降速。

   他們一路撞碎了四五面牆,詹妮弗的身子比他甚至還要高大,不能夠輕易地從他撞開的洞口中竄出來。他們終於跑進了這一層的大廳里,這層大廳是五六層通高的,空間相當大,不夠有安全感,沒人會想在危機時刻留在這里。事實也的確如此,地上只有襲擊導致的殘屍和機械組織。

   馬丁內斯又一次地追近了,像暴風一樣窒息,然後她的腿掃過來。

   楚嵐揮劍,並且拉動空氣短暫凝聚成牆,迫使馬丁內斯使用了那種能夠吞沒敵對攻擊的鉛灰色能量。

   楚嵐這次卻沒有和她再一次進行注定會失敗的力量對抗,而是當即躍起來,在空中轉動身體,平挑手指,以手比槍,死死地對著馬丁內斯,而又毫無征兆地念動那句注定要毀滅一具生命的咒語了。

   決死定式死咒的咒語相較於普通死咒來說沒有什麼變化,但並不是所有會死咒的巫師都能夠用得出來。它不僅需要施術者有非同一般的精神力,更需要施術者在每次施術的那一刻抱有最純粹的恨意、殺意、痛苦或者其他什麼的、能夠引起“死神”關注的事物。楚嵐當然都不缺乏。

   決死定式死咒的機理也很簡單,將殺人者和被殺者的全部超凡層次擺放在天平兩端,直接論斗誰該活著。施術者有一些不公平的優勢,那就是大多數時候,哪怕施術者在論斗中輸了也不會直接去死。

   除非你是對巫王這種級別的、而且還是巫術體系的「巔位」超凡者使用它。

   馬丁內斯果然祭出了吸收能量的能力,當然兌子優勝,楚嵐將被反將一軍。

   然而,他看向她的眼睛,猩紅與墨黑間雜的瞳論在他眼底瘋狂地浮現,超越過往所有使用的極限,逼近他掌控力的極致。楚嵐這些時日糟糕的精神狀態已經讓他快要掌控不住那個來自白倪的高危異能了。

   「異能·靈長類支配」。

   他向白倪借了一秒鍾的時間,或者更長。

   拳手的身形和思維短暫而又短暫地僵住,無處可逃,無有防御可能。赤身裸體,脆弱不堪。

   “DIE —— REAPERIN!”

   「萬劫不復DIE REAPERIN」。

   決死定式·死咒。

   他念得咬牙切齒,他那位來自瑞士和北意大利的巫術老師說,就該這麼念。並且,比起用英語,用德語的腔調來念說不定效果更好。

   冷綠的光從楚嵐的指尖竄出來了。

   他的決死死咒形式是九條熒綠色的蛇,最基礎最普遍的形態,但一樣地殺意十足。那九條靈動的蛇像海德拉的蛇頭,在第一時間蓬散開來,好似是楚嵐的指尖盛開一朵冷綠的死亡之花。

   美麗的花綻開了,蛇芯聚成的花蕊之中,最核心的那一道冷綠死光如博洛尼亞人舉世無雙的迅捷劍彈射而出。

   馬丁內斯還是能躲,但沒躲開。

   蛇撕咬向她,炸開。

   去死啊。

   形態如同火焰的綠光吞沒了敵人,純粹的能量衝擊使得兩個人都被重重擊飛。

   最壞的結果發生了,決死定式死咒也沒有殺得掉她。他還不夠強。

   她在精神大概被擊潰了將近一半的心智,但楚嵐本人此時此刻的精神力驟然地蒸發掉了一大半。她很強。

   這一發決死定式死咒帶來的純粹能量攻擊已經把她的小半邊身體都給炸爛了。楚嵐是瞄准的心髒位置,所以馬丁內斯的心髒也必定被蒸發消失了。

   但,她居然沒死。還能戰斗。幾近「巔位」,他想。

   並且,因為並沒有人死去,楚嵐還要遭到決死死咒帶來的濃重的精神反噬。

   兩個人已經被爆發開的綠光同時擊飛了,各自摔落到地上,艱難地爬站起來。

   敵人的左臂、左肩膀、心髒、胃部、半邊腸子、左腎髒已經被他炸得消失不見,但他也沒好多少。他不行了。

   也的確是在這一刻,楚嵐感覺到內心之中有什麼東西噼一下碎裂了。但是,就象是腦袋流血後不會立刻感到疼,而更多是感覺到有一種涼涼的液體出現在腦袋上一樣,楚嵐也沒有立刻地感到精神上的痛苦,而更多是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干枯和干涸。

   一種想立刻去死的感覺,淡而悠長。

   這什麼廢物咒語。早知道不賭了。

   楚嵐差點直接跪在地上,就那樣暈過去。

   這下肯定會被人打死了吧。

   馬丁內斯撲向楚嵐。

   千鈞一發之際,空氣中析出半道透明的身形,一具黑鐵紅紋的外骨骼全覆裝甲揮動了熔岩般的熱熔打刀,向馬丁內斯剩下的半邊身子猛斬而去。

   一聲仿佛鋼鐵相撞的聲音,馬丁內斯不得不擰身去招架「刃下」的突襲,但終究還是攔下了。

   甚至於,拳手的單拳直接抓住了那柄上百度高溫的日本打刀,要把躲在裝甲下的「刃下」——天野素子拽回來。

   天野素子松開刀柄,但還是完了一步,身體只是稍有向前勢頭,就立刻被敵人鉛灰色的長臂重重揮中,倒飛到大廳外,撞碎了刻著中國國畫的屏風牆上。所幸傷勢不重,天野素子立刻又發動能力,隱沒在空氣和所有人的感知里。

   很難再戰斗了,那是絕對不可以近戰的對手。

   而與此同時,楚嵐的身後也有風來,有人來救他了。這一次明顯比天野素子的干擾凶狠強大得多,狂烈的超凡波動讓空氣都為之震顫。

   白倪?

   但白倪也有她的事要做。她今天已經殺了五十個精銳超凡者和四百多個非超凡者了。

   來的那個人是黑頭發。

   在火風中飄蕩的黑頭發,籠起來,被漢劍型檀木簪子扎住。

   隨後滔天火焰,與她一劍開來。

   來自蜀山的那柄劍極盡地綻放出光芒,魄力凝聚,斬退了半殘的馬丁內斯兩步,將楚嵐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

   但敵人也的確不過只是踉蹌退後些許而已。將近「巔位」級別的敵人。她想。難以想象。

   谷少鶴並不抱殺死馬丁內斯的希望,哪怕敵人也已經被楚嵐近乎重傷,她知道眼下什麼最重要。劍俠收身回來,拎起將要失去意識的楚嵐。

   趁馬丁內斯的腦子還沒完全清明、愈合還沒完全開始時,谷少鶴挽劍,從那位“魔王”腳邊的地上喚起了兩道火柱,簇一下讓它們的焰端升至高空,並且通體灼至最旺,然後猛然一折,像龍王俯首那樣咬向馬丁內斯,夾擊她。

   馬丁內斯左右開弓,兩拳擊散那兩道只有花架子的火龍柱時,谷少鶴已經帶著楚嵐化作一道焰光飛至夜幕中了。

   其實死斗的話,谷少鶴還是有希望殺死現在重傷狀態的詹妮弗·馬丁內斯的。不過,那樣的情況下,谷少鶴肯定沒法再保護住楚嵐了。

   畢竟就連現在,楚嵐的狀況也很糟糕。

   楚嵐恐怕沒想過,他人生中第一次被女性攔腰式地公主抱起來,居然是在一個如此昏沉欲死的時候。

   他在火焰之中看清谷少鶴那張明媚而優柔的臉之後,突然頭一垂暈了過去。

   “喂,楚嵐,你堅持一下啊……我這就帶你去……”

   楚嵐聽見了她焦急的前半段,但是沒有回話的行動能力,至於她說出後半段的時候,他已經徹底對現實世界失去感知了。

   干涸的殺意。

   斷裂的傷口。

   力有不逮的精神。

   楚嵐突然意識到,他還能思考。他的意識離開了破碎不堪的肉體,處在一個新的界域之中,開始進行他無法阻止的自我研判。

   他可以變得更強大的,只是缺了一些什麼。他真的沒有解開過OAS(太一寄體)嗎?他的精神,是否有更大的可能?

   那片席卷天地的純白七彩世界,給了他啟發。純粹的精神居然可以以那種方式具現、聚合,形成世界,構成足以干涉世界的法則。

   並且,構成那片世界的精神,於他來說有些熟悉。應該是白倪吧,夜城最強大的精神能力者之一。他能夠做到嗎?哪怕不奢求比擬她那樣。

   應該很難做到,他不是沒有嘗試過類似的路徑。她似乎比他多了什麼。

   他還缺少一個核心,足以作為精神現世依托的一個核心。白倪的核心是什麼?他應該去問問她,向她學習一下……

   大衛之星的第一次褪魅和巫王法力的第二次封印楚再一次浮現、彼此碰撞了,它們帶來的長久痛楚終於讓他暴風般旋轉的思維安靜下來。

   在沒有悲傷的痛楚之中,楚嵐可以祥和地休憩。

   這場稀里糊塗、一觸即發、沒有原因的戰斗後,楚嵐大約只昏迷了一個小時就又醒過來了。

   他的眼皮有點沉得難以睜開,於是楚嵐先動了動手指。首先感受到的是手邊水流的黏稠。觸感的重現漸漸讓他全身的感知都慢慢恢復過來,當即感受到有一種溫涼的液體彌漫包裹在他全身的各個部位。

   他應該是被裝進了某個療養艙里,里面泡滿了藥劑。楚嵐的肉體似乎已經沒有大的傷口了,被撕裂的內髒也接近恢復愈合。有人用超凡世界的術法治愈了他。

   楚嵐睜開眼睛,透過淡綠色的水波和療養艙的玻璃觀察窗望向天花板。

   監視儀捕捉到了他的眼動,幾秒鍾前就向外面的醫生和陪護發了訊息。楚嵐平靜地眨了眨眼,敲門。

   療養艙被醫生打開了,楚嵐慢慢地活動手腳,從果凍般粘稠的藥劑中掙脫,漸漸坐了起來。

   “呼……”他把耳朵之中的液體倒了出來,然後自己拔下呼吸面罩,然後意識到自己什麼也沒有穿。

   “能給我找幾件衣服嗎,另外,我想去洗個澡。”楚嵐把目光移向谷少鶴,女劍俠背著劍,正大光明地打量著他赤裸的身體。

   “你好些了嗎?”

   雖然看樣子是問楚嵐,但谷少鶴顯然是在問醫生楚嵐的狀態怎麼樣。

   老醫生已經在儀器上查看完了楚嵐的各項數據,不然不會把療養艙打開。

   醫生抬起頭,說:“雖然很不可思議,但是基本的傷勢都痊愈得差不多了,當然最好還需要療養一陣子。”

   “我也覺得很不錯了。”楚嵐說。

   “嗯,好吧,”谷少鶴晃晃肩膀,背上的劍仿佛在鞘里舞動,“你還真厲害。白倪部長說她一會過來,看來你醒來得很及時。”

   谷少鶴從病房的壁櫃里拿了一套病號服,放在楚嵐艙旁的置物台上。

   “謝謝你。呃……”楚嵐想從艙內出來,但畢竟這還有個女人在。

   “哦,我回避一下。”

   谷少鶴說完,突然笑了一下,抱著胳膊轉過身去。

   好歹出房間吧。但畢竟這是他的救命恩人,楚嵐當然不能夠對她怎麼樣。

   “有不舒服就按鈴。”老醫生先一步出去了。楚嵐點點頭。

   楚嵐從艙中起來,進了加壓浴室,先調了大的水流衝干淨了身體,隨後又切成水汽,慢慢地浸泡開皮肉。

   他穿好病號服走出來的時候,谷少鶴和天野素子都正坐在了陪護床上,等著他。

   天野素子沒有卸面甲,低著頭,用本應笨重的手甲輕巧地撥弄著撲克牌卡片。谷少鶴把劍摘了下來,靠在床邊一伸手就能取的位置。

   楚嵐找到病床,在上面慵懶地躺下。

   “楚嵐,你怎麼樣?”天野素子抬起頭來,問他。

   “還好。”

   “能在那種級別的敵人的手下堅持那麼長時間,並且還重傷了對方,我想所有人都小看了你。”

   天野素子雙手摸上面甲,在接縫處冒出一陣熱氣後,她將它摘了下來,露出那張有些過分溫和或者平實的臉。

   楚嵐不予置評:“謝謝你們救命了。非常感謝,有機會要好好感謝你們。嗯……你們當時怎麼找到我的?”

   “是白倪部長把我們送過來的。”谷少鶴說。

   “嗯?”

   天野素子回答了他:“精神世界。你應該能夠感知到,現象界之上出現了一片乳白色的世界,那是部長所具現的,她應該是可以借助它對范圍內的現象界進行一定程度的空間置換。”

   “這是白倪部長聞名遐邇的絕技,但具體細節也不大有人知道。只是……這次的敵人已經有這份情報了……”谷少鶴了解得更多一些,補充說,“她遭遇了復數個同級別的對手。並且其中有能夠針對她能力的敵人。我方……當時大樓里的另外兩位「巔位」超凡者拒絕協助我們。”

   “哦,”楚嵐表示了然,點頭,“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白部長擊退了敵人。差不多都結束了。損失很大,但敵人沒有真正得逞,只不過我們也沒能留下什麼有價值的主使。一些活口還在審訊。其實這次襲擊的組織很有些古怪,完全沒有層次,像是……”谷少鶴頓了一下,似乎是找不到

   “激情作案,”天野素子晃了一下手指,夾在那身鐵甲之中的未燃香煙顫一顫,說,“目前看下來,敵人來自多方,完全可能存在協同問題,甚至不一條心。起碼操控浮空車撞擊大樓對我方超凡者來說完全沒什麼實際的殺傷意義。而想突入大樓的方式也多得很。”

   楚嵐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那……他們的目標是……”

   “聖教的‘神女’,撒萊·羅森伯格。在她那里爆發了大規模的、「巔位」級別超凡者的彼此戰斗。但最終那位女士的生命並沒有受到任何威脅。”

   楚嵐可能稍微愣神了一下,然後在谷少鶴的注意力停留在它身上之前,苦笑一聲:“真可怕。”

   “很遺憾,沒能留下襲擊你的人。她被人帶走了。”天野素子說,她的裝甲上似乎有一些輕微破裂,但人的氣色都還不錯,想來沒什麼傷。

   楚嵐想了想,問:“白部長也沒有做到嗎?”

   “沒有,”從門口進入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能殺的都殺了,但也有不少漏網之魚。”

   白倪渾身是血地走進來,天野素子和谷少鶴立刻站起來:“白部長。”

   白倪今天穿著一身白色的西服套裝,高挑英偉,但這時候的白西裝已經全然沾染上了猩紅的、大片大片的血跡,雖然血應該都是其他人的,但白倪整個人仍然看起來像是剛剛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

   楚嵐半躺半坐在抬起半邊的病床上,見頂頭上司進來也試著磨蹭著起來。白倪面無表情地揮手,讓他們全都坐下。楚嵐看見她從血色袖口探出的那只手仍然白璧無瑕。

   “你還好嗎?”白倪走到他身邊,金發微微晃動。

   “還行。”楚嵐說,然後抬頭去看她。白倪的臉上也有許多已經干涸的血跡,從眼角蔓延到耳後,襯托得她冷峻漠然的臉龐如同代表戰爭的女神。

   他和那對紅黑色的眼睛長久地對視了一會,期間兩個人都沒說話。

   天野素子默默地看著這一男一女,他們的神情簡直那麼相像,都是一副從生與死亡的齒輪嚙合中僥幸或者非僥幸抽身後仍然淡漠、冷漠的神情。作為一個在新世紀前夜和日本歐式新世紀末日主義盛行時期所誕生的日本女人,天野素子當然能夠在這個狹小的瞬間和情緒之中,感受到那一種對別人的生命和自己的生命都加以輕視的態度,可能因為她的生命很是昂貴,所以她並不喜歡這種人。但,她也確實能夠理解到為什麼有些人為什麼能憑借這種態度活著。

   在他們對視的時間超過十秒後,天野素子覺得是時候了,她起身,拉著同樣默默但更加覺得有趣的劍俠谷少鶴先行告退。

   “白部長,我們先去外面看看情況。”

   白倪沒有轉身,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甚至於那份驕傲的金發都沒有轉動搖晃分好,仿佛並不在乎她們離開。

   “你還好嗎?”

   門關上了,安靜得令人近乎窒息。楚嵐也似乎忘記了呼吸,專一地仰望著那兩片深邃的、赤紅與暗黑彼此點綴的星海,為其中的異質感顫了顫嘴唇,最後吐出氣流。也只有在這個瞬間,他也才感受到自己心中那份過於隱晦和遲鈍的憂心、關切和……

   白倪仍舊沒有說話,楚嵐也並不畏懼並不急切,而是毫不逃避地望著她的眼睛,慢慢地說:“謝謝你。救我的命了。”

   “我不太好。”白倪突然說話了,聲音中沒什麼疲倦感和痛感,反而有些過分的平靜。

   楚嵐把眼睛挪走,白倪看見他的神情整一個低垂下來。

   “你想要什麼,就從我這里得到吧。”

   “你明白了?”

   “我願意了。”

   白倪慢慢地把頭低下去,把他的臉掰過來 無比熟悉地親吻住楚嵐的嘴唇。然後,等到他主動貼上她的額頭,把她冷酷而虛弱的精神迎納進來。

   “你之前騙我。”

   她咬緊了牙,拿雙手抱住楚嵐的臉龐,絕色的紅唇稍稍離開他,噴吐著滾燙焦躁的氣息。

   “欺騙只是行為,和公之於雙方的態度。”

   “嗯。那你現在因為什麼又改變了?我想知道為什麼。”

   “我不怕你知道。”

   白倪的精神體很涼,大約像幾條濕滑的觸手探入了楚嵐的顱腔之中。

   慢慢地,她開始吸取他的精神力量,恢復著她作為一個人類的一切內質世界的穩定。只有兩個都解開了OAS的精神能力者才可以實現這樣的模式。獵人與獵物的模式。她從他這里獲取珍貴的肉、奶、血和皮毛。

   她不是第一次見到解開了OAS的超凡者,但嘗試這樣物理性的“敞開心扉”,還是第一次。比起她野蠻的親吻來說,白倪動作太溫柔了,但二者顯然也都是因為她不想失去他。

   在精神交融的過程中,記憶也當然地開始逐步地向對方敞開懷抱。白倪並不像她說的那樣想知道,或者說她是暫時克制住了那股想要完全掌控他的衝動。

   楚嵐靜靜地體會著,他的的記憶、思想、情緒、感情都在白倪的那些只“觸手”邊滑過,像旋轉自助壽司店里的各式食物一樣,令人垂涎三尺,並且唾手可得。

   白倪只輕微地觸碰了一些,感受了一些他的事物,真是強大的自我控制力。尤其對於她這樣一個貪得無厭而不知滿足的女人來說。

   楚嵐也可以知道她的一些事情,但他什麼也沒有做,不去探究她的過往,也不去主動要求可能的責任。可能是他的淡漠涼薄,也可能是一種優柔和懦弱。也許白倪會對這感到失望。

   當然,他也不得已地看到了她所剛剛經歷的事情。她遇見了三個敵人,從柱廊中轉出來,包圍式地攔住了她的去路。

   第一個敵人是一具渾身燃著火和岩漿的非人體,沒有完全的自主意識,她想,於是他知道了她精神傷痕的灼熱從何而來。

   第二個敵人是一個披著透明雨衣的女孩,不是自然肉體,她想,楚嵐認出來那似乎是壬生醫藥所失竊的戰斗機體。

   最後一個敵人穿著兜帽,身形瘦小枯干,被她的槍撩起兜帽來的時候,底下露出來的是一片漆黑的煙霧。但這個敵人反而最像是一個人類,白倪當時有這種超強的直覺。兜帽人留給白倪的傷勢最大,當然,她也幾乎把他打得半死。

   三個敵人,全部有直接針對精神的攻擊能力,並且有兩個半的人都不怎麼怕死。怪不得這麼棘手。與此同時,對忤逆之人的那股強烈的恨意像海嘯一樣瘋狂地拍打過來,吞沒了他的意識。楚嵐不能明白這是白倪的當時所想,還是他自然的想法。

   白倪松開了在他精神之中吮吸的“嘴”,放開他。他在精神上比她弱,所以在進行精神交融後就會完全失去主動權,並且也沒有任何反抗的可能。只要白倪願意,她似乎可以完全把他的自由精神抽干,抽成一個堪比植物人的事實廢人。

   被抽取自由精神的這個過程並不怎麼痛苦,只像是被注射了麻藥一樣,蒼白地接受一切。但不同個體之間的精神體交融本身自然是極度舒適的,比交媾的性快感還要強。所以整體算下來,楚嵐並不痛苦,只像是那些自主選擇或者不得已選擇在精神藥物、酒精和頹廢的歡愉之中消磨生命、慢性死亡的人群的一分子。

   不過白倪最後還是克制地放手了,放開了他的精神,抽身出來。但然後繼續親吻、索求他的唇舌,激情程度比剛剛有過之而無不及。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白倪已經跪在他的床邊,去摟住他的脖子,用臉緊緊地貼著他的臉頰,一言不發,也沒有任何表情。

   她突然轉過臉來,親吻他的耳朵:“如果有一天,你得殺死一個像你愛我一樣愛著的人,你能下得去手嗎?”

   楚嵐空洞地眨眨眼睛。

   “……我會試著按你的想法去做。”

   “我不信。所以,我得教會你。別擔心,我不願意死。”

   直到她身上響起來了一聲鍾響。白倪掏出放在西服內袋里的金鏈懷表,按了一下。那似乎是件高級魔具,楚嵐感覺到一些內蘊其中的魔力,氣息很強大。

   “我得走了。”

   白倪從地上利落地爬起來,眼神有些憂郁而哀傷,似乎還未能從他比她還要錯亂的世界之中走出來,但自由精神的補充,明顯讓她看起來穩定許多了。

   “加油,白部長。”

   而楚嵐卻當然有一點萎靡,他的目光拉長,這麼說。

   “我記住了。”白倪稍微地笑了一下,沾著血跡的肌肉顰蹙起來似乎有些艱難。

   “我愛你。”她說,然後離開了。

   轉身走近房門的時候,白倪聽見那兩個人在外面的聲音。

   天野素子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紙質香煙,坐在那種醫院里常見的冰涼多洞的鐵長椅上。白倪從她身邊走過,互相瞥了一眼,視线撞上,然後卻都沒有說話。

   谷少鶴暫時不知所蹤,等白倪走了一段路時,才看見她在連廊上撐著欄杆向外望。

   “少鶴。”白倪走路總是習慣性地悄無聲息,來到谷少鶴身後。谷少鶴轉回身來:“白前輩,怎麼了?”

   白倪眉毛垂下去,沒有去看谷少鶴的眼睛,然後對著她說:“看好他,我是說,照看好他。他現在不適合戰斗。”

   谷少鶴微微怔了一下,然後點頭:“我會盡全力的。”

   “多謝你了,”白倪轉身,揮了兩下手,“晚點會給你們發獎金,還有新的簡報。”

   谷少鶴看著白倪從連廊走進建築的洞口,然後消失。劍俠想,估計這個精神魔術使又一次在某個界域具現出了她的精神世界,然後借助它穿梭走了吧。

   不過谷少鶴這次猜錯了。白倪是簡簡單單地打車離開的,現在的她不能再浪費和揮霍一些東西了。

   谷少鶴回到楚嵐的病房,打開門,見到楚嵐正睜著眼睛發呆。她檢視了一下周圍,隨後很快地把目光聚攏回床上那個青年身上。

   他看起來有些奇怪,但說不上來具體奇怪在哪,非要用一個詞來形容的話,谷少鶴在之後的回憶里想了半天才得出“悵然若失”這樣一個詞。當然,她仍然覺得不太貼切。

   谷少鶴向這位無法用言語去形容的人走近。

   “素子呢?”

   楚嵐的雙眼確實是睜開著的,但瞳孔相當渙散毫無聚焦,幾乎和一個死人一樣。哪怕感覺到女劍俠的近身,他也沒有任何反應。不過等到谷少鶴說話,他就又勉力地從那種狀態中脫離出來。他看向病房那一頭,落地簾幕外的夜光依然猖獗泛濫,簾子像帆一樣在夜風中鼓動。

   “天野在露台上抽煙。”

   “什麼?她這混蛋。”

   谷少鶴說,心想怎麼能在病房這邊抽煙呢,就算有煙癮也不能這樣。然後她跺跺腳,准備去露台上制止天野素子。

   “她跟我講過了。我沒關系的。”楚嵐勾動嘴角露出一點笑容,稍稍讓谷少鶴有些寬慰。

   谷少鶴最後放棄去找天野素子,而是在他床邊坐下,偏頭看他:“發生什麼了?”

   她這話明顯意有所指,但楚嵐什麼也不想說,也沒有動力。

   楚嵐提了口氣上來,開始胡說:“沒什麼,她想我了。”

   “男人說起這種話,真是有些不講道理啊。”谷少鶴似乎被他的話逗笑了,接著把身子往這邊擰了擰,臉也低下來,來逼視楚嵐那張郁郁失神卻又沉重頹然的臉。

   谷少鶴畢竟那麼漂亮,有著哪怕上了大熒幕也每分每秒都無可指摘的俏麗容顏,當這樣的美女逼近來時,想必無論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會感覺到一種淡淡的壓迫感吧。

   只能說幸好眼前這位谷劍俠和谷大明星的風格還有些許明媚溫潤,並不像白倪那樣嚴酷冷漠或者壬生九十九那樣涼薄輕蔑。

   楚嵐把臉咕一下轉到旁邊,側枕著。

   谷少鶴坐回來,和顏悅色地輕聲嘲笑了他一下。

   楚嵐在床上沉默地躺了好一會,等到眉心的沉痛不再那麼嚴肅。

   天野素子已經開始抽第二十四根煙了,她在抽第十五根的時候,跳過一次樓,估計是去檢查異常情況了,不過然後很快又從外立面爬上來。繼續抽煙。谷少鶴倒普通得多,一會低頭玩手機,一會扭回頭看看床上的人,可能是看呼吸聲平又弱的楚嵐是不是死了。

   這位女俠和女明星今天穿著一件淡青色的中式錦袍,優容明朗,但袍子剪裁很干練,腰也收得很緊,應該也不影響活動和戰斗。谷少鶴的腰確實很細。楚嵐的目光停留在那根尾端垂落在床榻上的金飾腰帶,然後用手指碰了碰它。

   “怎麼了?”谷少鶴立即扭過頭來,他看樣子似乎終於想說話了。

   “浮空車為什麼失控,查出來了嗎?”

   谷少鶴的長手指戳劃了一下屏幕:“現在的消息說是無线電入侵。公關上說,漏洞已經被填補了。”

   “實際上呢?”楚嵐問。

   “沒找到漏洞。”谷少鶴說。

   “是啊,先知之牆怎麼可能有漏洞呢。”

   “你了解它?”

   “我見過它,我想那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人工智能。”

   谷少鶴思考了一下:“那麼……我們還可以相信它嗎?”

   “先知之牆?”

   “嗯。”

   “應該可以。它沒道理背叛我們。它似乎成功過一次了。”楚嵐不大擔心。

   谷少鶴來夜城只有幾年的功夫,只對先知之牆和它的建立有一些模糊的了解。

   “不管怎麼樣,現在先知之牆已經向白夜公司、特別是我們安全部緊急開放了更多權限,比以往所有都多,也許可以查到什麼。”

   確實是意外之喜,楚嵐想查個人。

   他向谷少鶴借了一下終端,檢測好個人身份登上內網,然後又經過重重審核,才進入了公民信息庫。楚嵐鍵入“京田愛”這個名字,搜索後得出了信息。

   京田愛,女性,天才般的獨立藝術家,現年十六歲,目前是夜城第一中學的一名學生,但已經在藝術界和收藏界小有知名度了 小有資產。父親京田誠隨父輩從日本奈良遷居夜城,曾擔任夜城自治政府的一名高級財政官員,後因派系垮台而入獄;母親漢娜·李則是一名多族裔混血(漢、吉爾吉斯、猶太)女性,知名裝置藝術家,五年前被發現跳樓自殺。總體來說,京田愛小姐是一位政治犯和一位藝術家結合的產物。

   先知之牆記錄的信息很全面,不僅能找到她所有的訪談視頻,而且還有她每一件公開作品的高解像度照片。甚至於,楚嵐還能看到京田愛學生時代和學前教育期間的影像資料,一些是在學校參加的表演,一些是家庭的生日照和合照等。當然,各個時期的定期體檢結果,也呈現得很系統,無可挑剔。

   京田愛的人際關系雖然單薄但還算有跡可循和足以驗證,楚嵐在朋友那一欄看見了巫秋意這個名字。一個不太普通的普通人的過去和現在,在楚嵐面前展露了這一卷的大半。

   很真實的經歷。

   楚嵐關掉京田愛的界面,搜索了一下“利婭”這個名字,用漢語、拉丁語、希伯來語等各種語言都能搜出來不少名字。楚嵐花了一些功夫,並沒有在里面找到他童年時代所認識的那個利婭。那個和京田愛長得很像、或者說一模一樣的聖教教徒利婭。

   楚嵐試著搜索了一下自己,兩個名字倒是能夠看到這個人,但是因為是調查員,很多消息都屏蔽了。他沒在自己的關系欄里看見尋求看見的名字。

   楚嵐默默地把賬號退掉,終端關掉還給了谷少鶴。

   谷少鶴很禮貌,一直沒有看他在做什麼。等到他交還了才問道,目露好奇:“在查什麼?你看起來不大高興。”

   “也沒有不高興……”楚嵐岔開話題,但短短說了一句後就停下來,陷入到沉默不語的狀態中去。

   那是一種突然失去力氣的平靜和戛然而止,谷少鶴仿佛感到他的英魄在高於現實的世界里悲傷地哭泣,這似乎是這個招人喜歡的男人的常態,但這次的雨明顯更加冷冽悠長。

   “你在哭嗎?”

   楚嵐抬起手摸了摸臉,上面沒有淚。

   “好像沒有,”他說,“我已經不大容易流淚了,眼睛近視之後就裝了植入體。”

   “哦,這樣。”

   和其他人一樣,谷少鶴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但這次楚嵐勤快地接過了話頭:“我什麼時候能出院?醫生講了嗎?”

   谷少鶴正望著他的眼睛出神,幻想那之中有多麼的不同尋常,被他一問後反而有些手忙腳亂:“呃……好像是說了,你們超凡者身體素質好,沒有固定期限,做個檢查就可以出院了。你要出去嗎?”

   “待在這里也沒有用了。”楚嵐輕輕微笑了一下,把谷少鶴長久得不禮貌的注視揭了過去。然後,他向房間外看了兩眼。

   這時候的簾子被城市聒噪而焦躁的風吹開了,可以想象或許是因為窗戶開得太大了。谷少鶴第一時間想的是天野素子在露台上吸的二手煙可能會飄進房間來,但是她再認真地看了一眼,發現天野素子已經轉過身靠著欄杆,手中的那一根香煙燃盡到只剩下過濾嘴,只剩那對目光繼續幽深而寧靜地透過窗玻璃、在時不時被風鼓動起來的簾幕縫隙中望向房間里。

   應該一定就是望向楚嵐的方向。

   他的感官還真敏感。谷少鶴心想。多可愛的一個人啊。

   谷少鶴最後陪著楚嵐去做完了一套檢查,他的身體狀況都還基本健康,完全可以出院了。不過這個時候,時間已經大約到了晚休時了。

   楚嵐拿回了被寄存的私人物品,他在電梯里打開手機屏幕的時候,谷少鶴轉過臉來瞥了一眼,看見有很多條紅色提醒,應該大多都是未接電話和未讀消息。

   電梯從白夜之星的高層一層層往下落的過程中,領好了新熱熔刀的天野素子一直在一擦一擦地玩著滾輪打火機,她總像是有點閒不住的樣子。而楚嵐低著頭認真地在手機上回復信息,谷少鶴女士則稍微有些心神不寧地看著他回別人的信息。

   “都誰啊?”谷少鶴看了好一會,忍不住問了。肯定應當只是好奇吧。

   “同事。家人。朋友,學妹。”

   當然是矢吹小春,況靈君,巫秋意,尹鐺。

   “哦,學妹啊,”自動忽略了前兩個詞的谷少鶴熟悉地挑起眉毛,話鋒一轉,“你在追她嗎?”

   “可能是她在追我吧。也可能沒有。應該沒有。”楚嵐一連說了三句推斷,谷少鶴聽到一句笑一句,不過也不是什麼嗤笑。

   電梯到了地面,天野素子朝他們揮揮手,身形倏忽一下隱沒在空氣之中,不僅僅是光失去了憑依,就連機械波都全然消弭了。

   谷少鶴對楚嵐解釋:“素子還有任務。她今晚得去干掉幾個人、幫派老大之類的,他們都被查出來和事情有牽扯。”

   好輕描淡寫的說辭啊。

   楚嵐頷首,盡可能表示理解。然後思考今晚去哪里休息。嗯……要不還是回況靈君那吧,今天實在太疲憊了。

   他走出白夜之星依舊繁忙的人行通道,才發現谷少鶴仍還打算一直跟著他。

   “我們順路嗎?”楚嵐問。

   “我得看好你。”谷少鶴抱著胳膊,很嚴肅地說。

   “嗯?我需要被監視了嗎。好吧。”

   楚嵐這下想,還是回自己的小公寓好了。應該沒什麼不能見人的東西。不過……好像白倪有一整套包括內衣的禮服都還丟在那。爭取手快收拾一下吧。

   “不是,不是,”谷少鶴擺擺手,“是說要照看好你。”

   楚嵐疑惑:“這是……你收到的某個命令嗎?”

   “是啊!”谷少鶴肯定地說,“就是白倪白部長說的。下午在醫院的時候。”

   “哦……這樣。得全程跟著我嗎?到什麼時候?”

   谷少鶴攤開手:“誰知道呢。不過這樣也好,你正好休息一段,把戲拍完。”

   這時候楚嵐抽空看了一眼近旁的天空。天上已經沒有火焰了,機械在那里安靜地游弋,修復樓宇碎裂的傷口。不過聽谷少鶴說,空中交通的管制已經執行,民用器械是不得升空的,在天上的飛行器們都是公務在身。這已經是小事了。

   “啊,是這樣。我覺得可以,”楚嵐說,“但帶著你我沒地方睡覺。公寓很小。”

   谷少鶴跟著他一起把視线收了回來:“去我那?”

   “方便嗎?”

   “有什麼不方便的,我家還蠻大的。”谷少鶴說著說著突然笑起來,楚嵐不明所以。

   “好吧。”他沒什麼拒絕的理由。總是安全第一,谷少鶴雖然沒那麼厲害,但好歹也是四魄入命以上的武斗系東方修者,對現在處於一個精神匱乏的狀態的楚嵐來說,絕對是優質的保鏢了。

   泛中國文化圈里有一種普遍的超凡體系,叫做七魄修者。他們認為,凡人皆有衝、鳴、力、樞、氣、精、英七大魄,各有各司職,並與個人身體健康、素質、思想乃至命途等神秘傾向息息相關。他們的修煉入門方式依靠自身本體對魄的領悟和感召,一魄完成修煉後便稱呼一魄「入命」。「入命」的魄便可生出魄力,依照不同門派的功法而在體內周天運行,徐徐生長,生出各種花式來。

   七魄入命(一般被尊稱為「七魄具圓」)的修者作為這種神秘體系的頂端,自然是標標准准的「巔位」超凡者。作為世界上巔位超凡者最多的獨立主權國家,中國的公開榜單上就已經有足足十位的「七魄具圓」。身為蜀山劍閣門人的谷少鶴眼下應當是四魄或五魄入命,對她這個不到二十四五的年紀來說已然相當出色了。

   她大學還沒畢業就在中國大陸境內順利地拿到了該國機關配發的特級超凡者證書(可以按月領補貼,外出交流學習也有優先資格)。何況她還擁有一個攻擊性異能——「異能·活焰」,效果顧名思義。

   兩個人在白夜之星底下站了一會,終於等到了網約車。車子駛出上城區浮空基座遮蔽范圍的時候,兩個人才發覺天上下起小雨。

   谷少鶴的住處位於中心區邊緣,一片沒有被上城區浮空基座所遮蔽的環帶區域之中。出租車穿過了一條金碧輝煌車水馬龍的商業街,然後再轉過一兩個轉角,就來到一處很安靜、氣氛也更典雅莊重的區域。道路兩邊是各種風格的古建築,其中以英格蘭希臘復興樣式和近代折衷主義最多,但年代實際也並沒那麼久遠,一百年不到的歷史而已。現在的它們大多作了各種國際銀行、保險信投公司的夜城總駐地以及私人博物館、CLUB、酒店之類。

   而谷少鶴所住的地方是一棟在周圍的古建築中顯得頗為格格不入、或者說特立獨行的現代摩天大廈。這座樓的總體占地面積很小,但樓身又做得很高,總體很細,遠看上去就像一根鉛筆一樣,驕矜而又孤高地矗立在這片古意盎然的城區。

   兩人下了車,楚嵐發覺這座樓的兩邊是一家酒吧和一家賓館,都是高迪式的地中海西班牙風格,艷麗古怪,抽象中帶著具象。

   不過它們畢竟都太過低矮,在中間這座細白、勻稱而高挑的美人面前,當然會像是兩個濃妝艷抹也仍舊自慚不堪的佝僂仆役。

   谷少鶴前不久剛搬來這座鉛筆樓里,房間在大約次頂層的位置。谷少鶴打開門,把楚嵐領進來。

   這種頂奢公寓當然都是大平層,平面形態四四方方,四面都開著均質的芝加哥長窗,透出窗外宏大的城市夜景。房間里幾乎沒有任何牆的轉角,只有板片樣的牆,時不時矗一塊在那,更像一張張影壁。

   “歡迎!”谷少鶴轉過身來,笑眯眯地對他說。

   在房間南向的那一面長牆邊上,擺放著一張中式木沙發。沙發的角落蜷著一顆白球,谷少鶴打開門之後,便見那顆球一下子從沙發上滾了下來,朝她跑過來。楚嵐發現那個球好像是一只貓,只不過有點胖。

   谷少鶴養了一只白貓,應該是英國短毛種,但這只貓圓滾滾的像一只球,並不是那麼嬌小可愛。

   房間里一片片的單牆是黑曜石的表皮,走近了能感到其中的星星點點,也不能分隔什麼。只有幾個大小浴室和衛生間外有一扇磨砂玻璃門,其他的黑曜石牆都只起了基本的視线阻隔的藝術作用,像中國商人在他們宅邸里的小園林里做的那樣。

   楚嵐走進來,感到並不是那麼自在。

   谷少鶴抱住了向她跳躍而來的那只白貓,一邊捋著它的後背,一邊往房間里走:“隨便坐呀,楚嵐。”

   雖然說隨便坐,但房間壓根就沒幾件家具,雖然很多地方的木地板都鋪著明顯是可以盤坐、嬉戲、瑜伽或者冥想修煉的灰毛毯,但楚嵐也不太好意思一進別人家門就往地上坐。楚嵐最後坐在剛剛那只貓蜷著的沙發上。

   然後他開始觀察,但很快又覺得四處打量不大禮貌。於是楚嵐默默地打住,靠在沙發上闔目養神。

   谷少鶴終於擼夠了那只肥肥的白貓,把它扔到一邊。大明星谷少鶴女士去用眼睛四處找楚嵐,好一會才發現這個家伙像個屍體一樣閉眼仰坐在沙發上,一聲不吭。

   那張中式木沙發那麼硌,自從買回來她就沒坐過幾次,真不知道他為什麼能堅持坐在那,並且看起來還很享受的樣子。

   谷少鶴走過來,揚起腳尖,想踢一下他。踢腳尖他會疼,踢脛骨說不定自己會疼,最後谷少鶴拿腳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腿肚,准確來說,是拿腳挑著拖鞋繞過他的小腿勾了勾他的腿肚。

   其實楚嵐這時候已經快失去意識了。但他當然並不是很困,只是沒精神而已。谷少鶴輕柔的觸動讓他立刻又清醒過來,睜開眼睛。

   女劍俠當然沒想到他是真的快要睡著了,這樣一來,她反而為她吵醒了他而感到有幾分愧疚了。

   “你……真睡著啦?”她俏麗的眉毛訕訕地抖了抖。

   楚嵐呼了口氣:“有點累。可能是睡著了。”

   “真不好意思。”

   “沒事的,嗯……有事嗎?”

   谷少鶴把藏著背後的雙手拿出來,她正提著一雙草莓粉色的拖鞋:“換鞋呀。而且不管再怎麼困,睡前也肯定還得洗漱呢。”

   “只有這個嗎?”楚嵐把那雙粉兮兮的拖鞋接過來,對了一下大小。

   “我一個人住,還能有幾雙拖鞋?給你就穿。”谷少鶴突然前傾身子,語氣也凶一下他,完全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

   “好吧。”

   楚嵐換上了粉拖鞋。

   見他老老實實地換好了她的備用款,谷少鶴又三兩步跑到了床邊,拿起一套同樣粉色的睡衣跑回來。

   “還有睡衣!”

   楚嵐只能接過來,似乎悶悶地道:“我晚點換。今晚上我睡哪?”

   谷少鶴心里已經樂開了花,只不過面上努力不表。她扭了兩下腰,輕快地躍步到了西向牆的那片下沉式沙發上,盤腿窩在里面:“你睡沙發啊。這就一張床,難道你還要和我睡一起嗎?”

   “哦,你介意這個。好吧。”

   谷少鶴拿出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放著,讓電視聲衝淡了大房間內稍顯安靜的氛圍。她聽到楚嵐這話,感到十分不可思議地扭回頭,幾乎是叫出了一聲:“你說啥呢?”

   楚嵐現在的精神頭完全不足以支撐他弄明白為什麼她會有那麼大反應。但應該的確是他的問題吧。

   “對不起……我是說,其實我睡覺挺安分的,不打呼嚕不說夢話不翻身不磨牙。”

   谷少鶴不說話,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持續了好一會,但楚嵐仍然昏昏沉沉地毫無反應。

   “你該睡覺了。”最後,谷少鶴說。

   “我想是這樣。我就睡這兒好嗎?”

   谷少鶴還是不忍心讓他睡那張木沙發上,指了指她所坐的那片下沉式沙發:“你一會來這塊睡吧。”

   楚嵐答應。谷少鶴站起來:“我去洗漱。”

   嘩啦啦的水聲。

   谷少鶴小心翼翼地扣好睡衣扣子、遮住白淨映光的胸脯然後才從浴室出來的時候,發現楚嵐已經又在下沉沙發上睡著了。

   她只好又把他叫醒,拽著他的胳膊去讓他洗漱。

   好在楚嵐還能醒過來,不然谷少鶴都在想要不要由她來幫他洗了。真的要扒他衣服嗎?

   一番折騰下來,楚嵐終於換上了那套和她同款的粉睡衣,又在沙發上不省人事地趴下了。

   谷少鶴抱著被子過來,還想叫醒他一次。但想了想還是算了。她在家居操作界面上把燈光亮度調成了最低,西面的窗簾也都拉上,遮住城市的光汙染。

   這個相當漂亮的年輕女人嘆了一口氣,蹲踞下來,把趴著睡的楚嵐扯著翻過身,扶著他的腦袋墊了枕頭,最後又幫他把被子蓋好。

   真是個笨蛋啊。她可沒從來沒給別人當過什麼大和撫子,也更沒當過什麼良母。為別人拿勁總是比自己做事費勁許多,谷少鶴把楚嵐小朋友收拾好之後,也感到一陣心累。她在他旁邊坐下,看著沒有聲音的電視,如此心想著許許多多的事情。

   她突然低下頭,報復性地捏拽了一下他不算太硬的臉頰,發現楚嵐還是沒醒後,就變本加厲玩起了他的臉。

   一會摸摸鼻子,一會撓撓下巴什麼的,也算是個好玩具。畢竟這張臉上還是有些讓她能夠看得上的帥氣的。

   谷少鶴撐著頭,看著看著沒有開聲音的電視也就飛速地覺出幾分困意了,但今天晚上這位大明星居然也還是忘記了上床睡覺。就在這片下沉沙發上,谷少鶴稀里糊塗地靠在身後的大熊貓玩偶上睡著了。就在楚嵐的身邊,進入了平和的夢境之中,還記得把她先前鋪在楚嵐身上的被子搶了一半多過來。

   三面長牆上的長窗幽靜地閃爍著。向西的窗簾在鼓動。

   楚嵐恢復意識的時候,感覺自己的臉頰濕漉漉的,像是被人或某種生物舔過一遍。他睜開眼睛,看見一團白球在自己臉邊不住地團動。看來是谷少鶴養的這只貓在他睡著的時候好奇地舔了這個陌生人一遍。貓應該沒有什麼舔人的習慣吧,楚嵐估計是谷少鶴把它當狗養了。

   他把那只白貓輕輕推開,坐起來。她的房子里沒有大的隔斷,楚嵐很容易就發現了她。穿著一套粉紅真絲睡衣的谷少鶴正在廚台上忙著什麼。

   她還會做飯嗎?

   谷少鶴也在第一時間注意到了楚嵐的蘇醒,她拿捋起袖子的胳膊撩了一下垂落在額邊的幾根黑發,眯起眼睛笑著對他說:“你醒啦?手術很成功。現在的你已經不是一個男孩子了哦。”

   楚嵐不能理解她,只是令人感到無趣地平淡點頭:“醒了,感覺好多了。”

   “那當然,我看著你睡著的呢。”

   “哦,謝謝你,少鶴,”雖然不知道這兩者有什麼關系,但楚嵐還是道謝了,“你在做飯嗎?需要幫忙嗎?”

   “不需要啦,你快去收拾一下自己,准備吃早飯了。”谷少鶴拒絕了他。

   她把他的洗漱用品都整理了一份出來,整整齊齊地碼在她的一大堆工具旁邊。楚嵐在心里嘀咕了一聲,然後又只能謝謝她。

   他打開水龍頭放起水來,該做什麼做什麼,然後思考起今天的計劃。工作上應該沒什麼,嗯……要和谷少鶴去拍東西。另外的,本來昨天他是有節巫術私教課的,但事發突然,他也只好聯系了教他的老先生改換了時間。

   楚嵐在餐桌邊上坐下,谷少鶴豢養的那只貓已經借著凳子三兩下躍到了餐桌上,舔舔爪子。楚嵐看它的時候,這只小動物仿佛也察覺了他的目光,立即機敏地回望過來。楚嵐轉開臉:“它有名字嗎?”

   谷少鶴落下刀,抬頭:“嗯?它叫球球。不過它不大聰明,叫這個名字也聽不懂的。”

   “好吧。”但名字本身還挺貼切。

   谷少鶴端著盤子過來。她做的早餐是冷蕎麥面,但配的醬碟里的醬並不是什麼甜口咸口。他不太認得,醬有點觸目驚心的紅,估計是很辣的。

   她給球球很隨便地倒好了貓糧,又泡了點牛奶進去,然後把大盒里剩下的牛奶倒在兩個人手邊的小碗里。

   “請用吧。”谷少鶴比比她的傑作,坐下。

   “好,辛苦了。”

   楚嵐在碟上抹開了那種古怪的醬,然後沉默地吃起冷面來,吃完之後仍然保持一言不發。他覺得這樣可能禮貌一些。

   “怎麼樣?”

   谷少鶴並沒有立刻吃她自己的那份,而是雙肘撐在桌面上看著他,緊密地關注他的表情。女劍俠的眼睛其實不那麼大,但兩輪眸子里總是那麼明亮、透徹和正氣凜然,在這種日常時候居然也給楚嵐帶來了極大的壓力。

   他含糊地說:“不錯,辛苦了。”

   谷少鶴好像已經很滿意了,楚嵐松了一口氣。但想必她自己吃下去的時候,反而會因為他的信口開河而生氣吧。

   ……

   和之前說好的一樣,他這一天都屬於了谷少鶴。

   這個中國女人的確渾身散發著一種奇特的魅力,在溫良寧靜的本性外包了一層直率而風趣的糖衣。她今年才二十二歲,比楚嵐大兩歲,比白倪小三歲,同樣可以說前途無量。

   楚嵐偶然問到她為什麼來夜城的時候,她說她想出來闖一闖。說完這句話後,這個大明星又立刻用手背護住了自己的嘴唇,開始皺著那對慵懶地睡鳳眼纏綿地笑。

   感覺又是自顧自的玩笑話。真壞的一個家伙啊。楚嵐心想。

   兩個人結束了演藝工作、坐進車里的時候,又是一天晚上了。

   “今天怎麼樣?”

   回去的路換楚嵐開,他正在SUV的駕駛位上低頭咬著一包梅菜肉小圓燒餅。這家燒餅鋪的老板是一個中德混血兒,餅子的做法相當奇異,在面餅上裹了一層蜂蜜才放進烤箱。嗯,雖然說是燒餅,但確實還是烤箱烤制的,據說更加環保。

   味道其實不錯,大明星谷少鶴女士也這麼覺得。這家鋪子其實是況靈君以前發現的寶藏店家,她很快把它推薦給了楚嵐,繼而他在這一天又推薦給了谷少鶴。

   “今天怎麼樣?”他聽見谷少鶴在副駕駛位上說。

   “有點累,”楚嵐一邊慢慢地咀嚼著面和肉,一邊實話實說,“而且有點餓。嗯,累可能是餓出來的。”

   谷少鶴那只看起來滑膩纖長的手伸了過來,從他手中捧著的紙袋中抓了一個小圓餅出來。

   “就知道吃。”她吃下了作為今天晚餐的第二塊,說。

   楚嵐不為所動:“我為什麼要陪你控制飲食啊。”

   因為這件古怪的事情,楚嵐晚飯一直沒能吃上什麼,甚至於中午也吃得很少,大概只有半小碗雜糧飯、一碗水煮青菜和半碟藍莓,哦,他還找機會在後台偷偷吃了一根短香蕉。不過其實也只有多半根,剩下的一小半被機敏的女俠及時發現奪走自己吃了。楚嵐想,看來其實她也餓著。

   谷少鶴翹著一雙畫成了淡棕色的眉毛,“嘎吱嘎吱”地小口咬著燒餅的甜脆皮:“因為不想讓你饞我。”

   楚嵐聞言,立即把身子向車門那邊轉過去,護住紙袋。他看了一眼,里面還有三四個的樣子。這袋餅是他在回去的路上停車買的,排了好長的隊。

   谷少鶴意猶未盡地吃完了第二個,又想去拿,見到他轉身躲她,一下子有點急了,拿手拍他的胳膊:“你怎麼還護食!”

   “這不是不能讓你看到嗎?”楚嵐正往車窗外看,外面好像開始下起雨了,不太清澈的水裹著工業粉塵在玻璃上向下滾一樣地流動。又下髒雨了,雖然不是很大,但谷少鶴這台白庫里南估計還是得找機會洗一下。

   “那我總得聞到啊?”她還在拍他。

   “那我沒辦法了。你自求多福吧。”

   但短暫的出神之後,他還是在谷少鶴的拍打下轉了回來,紳士地把還剩下兩塊的紙袋遞給了她。

   谷少鶴不接,理直氣壯地說:“我又不吃。”

   “狗吃了。”

   “你吃了。”

   楚嵐不理她,收回了舉著紙袋的手,正准備一鼓作氣地最後兩塊取出來吃掉的時候,谷少鶴靈巧的那只白手狡猾地溜過來,從里面大大方方地拿走了一塊。

   他順著她的手游回去的過程,向谷少鶴看去。谷少鶴並不羞什麼,相反,她快速地把手心往那一張笑得彎彎的嘴上一拍,就把一整個小燒餅囫圇吞進去了。

   然後谷少鶴得意地向楚嵐攤開手,展示空蕩蕩的手心,仿佛是在說她什麼也沒有干。但在女劍俠明艷的臉上,有半邊點著粉紅色的香腮正鼓得圓圓的,幾乎像是一只倉鼠。

   起碼還有最後一個。

   楚嵐這次把它好好地夾了出來,然後又被谷少鶴搶走了。他其實有了防備,在劍俠伸手的時候就已經避讓了,但仍舊沒能躲開,因為這次谷少鶴是雙手齊出,整個曼妙的軀體也都越過中控向他趴過來,整個一個簡直臉都不要了。

   他捏捏空蕩蕩的紙袋,又對兩面油紙彼此搓動了一下。

   沒有了啊。真可惜。

   楚嵐也沒有對谷少鶴有什麼生氣的,畢竟是前輩、同事和救命恩人,怎麼樣都好吧。

   但他暫時沒想過谷少鶴就是覺得他這樣不好才故意這麼做的。雖然楚嵐表現出來得那麼那麼溫和,但因為她那個像女孩子一樣的計謀並沒有得逞,谷少鶴的心里其實並不是那麼那麼高興。

   哎呀,這個笨蛋男人。好歹因為我的無理和無禮而留意下我嘛,哪怕只是多看幾眼呢?多流露一下情緒,明明那樣子多美啊。

   她一點也不高興地手里拿著那塊作為優勝者獎品的蜂蜜梅菜小圓餅,而心里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楚嵐已經重新啟動了車子,開始在雨夜的夜雨中前行。

   由於剛剛施行的空中交通管制,不僅僅浮空車升空的數目大批量減少,就連空中的公共交通系統都減少了許多車組和批次。所以在這個下著肮髒的雨的夜晚,主干道上漸漸地堵起了車。

   堵車了。前面幾串的車流不約而同地齊齊停下來,淒厲血紅的尾燈在搖晃細密的汙染雨水中亮著,血光透過擋風玻璃,映進了楚嵐眼里,也映在他臉上。楚嵐把頭低下來,躲一躲。

   他剛剛垂下臉,身邊女子的手就又伸了過來,不過楚嵐也沒什麼可以被她搶走的了,所以也沒什麼反應。然而,那只手直勾勾往他臉上晃了過來,輕而不容置疑地撬開他的嘴唇,把手心那塊東西給喂進了他嘴里。

   是剛剛那塊最後的餅,谷少鶴原來一直沒吃掉它呢。女明星的手上應當塗了護手霜之類的東西,所以那塊被她塞進他嘴里的餅也帶著工業或手工業制品和屬於她本人的香氣。

   那麼好奇怪的混合香。楚嵐這次終於扭頭看她了。

   他簡直想要親她一口,在她紅得比腮紅更加明顯的臉頰上,在她那張嘟起來的、粉艷艷的雙唇上。這種欲望確實生了出來。

   車流開始向前走了一小段,楚嵐轉頭回去,松開手刹,掛低檔向前遛了幾秒後又停住了。

   這次停住,他卻一點也不敢向身邊的谷少鶴那邊看了。可能有點怕忍不住。

   “好堵。”楚嵐的指肚輕輕地打在方向盤上,隨便找了個話頭。

   “嗯。好堵呀。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谷少鶴把目光從他那移開,看向流雨的曲面窗外。

   堵塞的車輛正像一條疲憊的巨蛇,在夜城的血管里緩慢蠕動。雨水里混著工業塵埃和更多樣的粉塵,為支付不起過濾器費用的底層居民帶來慢性疾病,也在此刻的擋風玻璃上畫出髒兮兮的痕跡。楚嵐打開雨刷器和噴液管。

   他接下來沒有再說話,只是偶爾輕點油門,讓車往前挪幾米。空調可能開得大了,喉嚨里有點毛毛的癢感。

   谷少鶴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奏,像是在給自己找事情做。車廂里安靜得只剩下雨刷的規律聲響,和偶爾從後方傳來的低沉喇叭。

   在這個疲憊的夜晚,總有人比他們更加疲憊。

   因為這起重大恐怖襲擊,各部門都臨時抽調出了精英人選,協同建立活動專組。在抽刀也劈不開水的雨夜里,難得代表正義的公司員工和自治政府職員正在緊鑼密鼓地忙碌著。白倪坐在總控室里位置最靠後的座位上,既是監督又是保護地來這里走了一趟。主控室的大屏幕分隔成了諸多的分屏,同時監視著數十個處於審訊之中的俘虜。

   白倪這次是孤身前來的,但當然也有人來服務她這個高級干部。她接過托盤上的熱茶,輕輕朝服務員點頭,服務員是個年輕的女孩,親眼見到白倪這樣的大人物回應自己,雙腿幾乎興奮得打顫。

   但下一刻,女職員看見那雙紅黑色的眼睛立刻冷冽起來,像刀刃一樣地揮向前方。女職員轉身去看,監控畫面里是一片濃烈的火光,或者說,是數十片濃烈的火光。被嚴密保護和審訊之中的囚犯全部在同一刻被從他們身體涌現出來的火焰吞沒了。

   先是火焰,然後是噴涌而出的岩漿。沒有慘叫聲,囚犯們在一瞬間就死去了,並且最後連灰都沒有剩下。

   警報和監視者的高呼,轉著圈一樣地登上舞台。女職員手心冒著汗,再轉頭去看白倪座位的時候,那里的人已經不見了。

   夜城時間的夜晚十點零七分,他們終於慢慢地挪進了谷少鶴公寓樓下的地下車庫。鉛筆樓的電梯里當然只有他們兩人,燈光柔和地灑在谷少鶴米白色的運動外套上,楚嵐靠在電梯壁上,眼睛半闔著升向天空。

   谷少鶴側頭看他良久,最後開口的聲音輕得像雨絲斜向過來:“還累嗎?”

   “好像沒做過什麼可以改善的事情。”楚嵐的回答很拗口,但語氣中有點苦笑感,總像是變得柔軟了許多。但是熟悉他的人都會終究知道他其實是一個如何柔軟的人類。

   門鎖“滴”的一聲打開。白貓球球立刻熟悉地從沙發上噗一下滾下來,繞著谷少鶴的腳踝轉圈。谷少鶴彎腰把它抱起來,順手把運動外套甩到一旁的黑曜石影壁上。

   “先洗澡吧,我總感覺你身上還有醫院的氣味,”她把貓塞進楚嵐懷里,自己先走向浴室,“我給你放水。沙發已經鋪好了被子,你今晚還睡那兒。”

   “那是什麼味道,福爾馬林的味道嗎?”

   谷少鶴半邊身子沒進了浴室的光中:“考驗愛、命運和渴求信仰的味道。”

   看著楚嵐抱著那只肥貓站在那若有所思的模樣,谷少鶴立即露出了笑容。

   蒸汽慢慢地升了起來,溫和地模糊了磨砂玻璃門。谷少鶴滿臉紅潤的走出來,把一條浴巾丟給他。

   “早知道還會和別人同居,我當初就讓人多做幾個浴室了,”她說,“你先洗,我然後洗吧。不過你也不用急,可以放松地欣賞一下景觀。”

   浴缸的邊上正是一條長窗,楚嵐泡進水里之後,稍一偏頭就能看見外面的夜幕。

   雨並沒有停下來的跡象,並且已經大了很多,大到讓人覺得明天會是一個適合居家休息的日子,並且繼而會想到如果真的休息會有多麼多麼幸福。

   熱水波動,輕撫在皮膚上。楚嵐用力地閉著眼,任水流帶走一些黏膩的疲憊。畢竟是古往今來罕有的體質,他肉體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了。可精神里那片干涸卻仍是有點虧空 隱隱作痛。他一閉上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開始回想,想起明夜會所總部大樓的撞擊、純白世界的吞沒一切、“魔王”詹妮弗·馬丁內斯鉛灰色的死亡拳風,還有白倪滿身血跡走進病房時的那雙紅黑眼睛。

   一切都淡了下去,像這一座永夜之城被汙染和被詛咒的天空,許久都沒有過真正溫馨的黑暗,也沒有真正和煦的陽光。

   他洗完出來的時候,不分室的巨大房間內只剩幾盞暖黃壁燈。谷少鶴已經解開了發髻,頭發隨意披著,窩坐在下沉沙發上,旁邊仿老樹根形態的木置物台上有兩杯熱飲,正冒著淺淺的白霧。球球趴在她腿邊,眼睛眯著。

   “這個,”她把一杯推給他,目光落在杯沿的凝露上,“那我去洗澡啦。”

   “嗯好。”楚嵐在她身邊坐下,接過來抿一口。是熱可可,奶香混著可可的微苦味,比她炮制出的其他黑暗料理比起來,顯然正常許多。

   楚嵐把目光從開始走向浴室的女子身上移開之後,才發現前方掛在移動支架上的電視正打開著。楚嵐看了看,好像是新聞頻道,不過她也沒像是怎麼看的樣子,畢竟只是一些重播。

   對於大樓被撞這件事,夜城自治政府和白夜公司的公關處理做得都還比較及時,所以也看不出來什麼。大家都願意相信,逍遙法外的罪犯最後還是會被警察和安全專員們給繩之以法。

   他盯著花花綠綠的重播發呆了一段時間,直到谷少鶴帶著香氣和水汽回到他身邊盤坐下來。

   女人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睡衣袖子松下來繼而滑落的時候,楚嵐看見谷少鶴的手腕上纏著一道紅繩。

   “在干嘛呢?”

   谷少鶴泡過水的喉嚨依然能發出清靈脆利的聲音。

   “可能在睡覺。”楚嵐說。

   女劍俠突然咧嘴笑一下:“你看過我拍的作品嗎?”

   “好像沒有,”說出來了,楚嵐才覺得這樣回答不太好,於是緊跟著補充,“呃……也可能有,只是沒記住名字。”

   “那就是沒有。”谷少鶴瞪他。

   “啊。”

   谷少鶴拿出遙控器,按了幾個按鈕,然後楚嵐就看見四周垂下來了一片遮光帷以及幕布,嵌進天花板上的全環繞音響和投影儀也都鑽了出來。谷少鶴接著調出了一部電影,放起來。

   好吧,還真是她主演的影片。

   楚嵐仰靠在了大熊貓玩偶旁邊的粉長耳兔玩偶上,抱著突然滾竄過來的那只白肥貓,順著谷少鶴的意思看起她的作品來。

   說實話,這是部挺爛的片子。除了女主角的演員太漂亮,簡直沒一點能看的。女主角在最後關頭的唯心爆種毫無征兆,也沒有鋪墊,完全是機械降神。劇情相當不合理就算了,可以順從,但制作也不大行。導演的手法很粗糙,像是沒上過學。當然,女主角演員的演技也相當不行,也像是沒上過學,也可能是谷少鶴學上得太多了。

   已經夜里一兩點了,楚嵐在看的時候和看完之後都感到昏昏欲睡。而谷少鶴正興高采烈地重看著她的熒幕處女作,她彎腰前伸身子,絲綢睡衣的後擺都被她拉了起來,露出了一段白淨的後腰,很惹眼,楚嵐拉了拉她的衣服,把那截衣服扯下來。

   “流氓。”谷少鶴臉一紅,反而扭回頭來斥他一句。

   真是的,早知道不幫她了。楚嵐想。

   他打了個哈欠,看著正滾著黑白演職員表的幕布,口是心非地說:“還不錯。我們可以睡覺了嗎?”

   “哼哼,”谷少鶴不識好歹地自我得意起來,“這可是我的處女作,厲害吧。”

   外面在下大雨,楚嵐擔心再說假話會天打雷劈,於是只是輕輕鼓掌。

   “你還想看嗎?我們按時間順序來?”

   “我有點困了。”楚嵐趕緊拒絕。

   “嗯,也是,時間不早了,”谷少鶴看了眼壁鍾,“你看完之後有沒有什麼想問的?創作團隊的主要成員就在你面前,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哦。”

   “好像沒什麼要問的。都挺好的。”楚嵐說。

   谷少鶴那對睡鳳眼咕嚕一轉,朝男人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過來。楚嵐相當有定力地保持住了認真的表情。谷少鶴突然探手過來,摸了摸他的頭發:“還沒干啊。”

   楚嵐慢慢地側臉,目光落在她擅自做主的手上。谷少鶴很快地收回手,像是觸碰到了什麼炎熱的東西。大明星的側臉在已經式微的投影燈下柔軟得像一張舊照片,睫毛纖細得仿佛不是黑色,在她宛如刀剜過的眼角投下很淡的陰影,讓人想呼一口氣看看它們顫動的模樣。和他之前躲她的目光完全不同,谷少鶴並沒有避開他的目光,卻微微側過臉,耳根隱隱泛起一點紅。

   兩人一時無話,只有長窗外的雨聲,像無數細小的指尖在敲打玻璃。

   “早點睡吧,”谷少鶴笑了笑,准備起身走向臥室,“白部長讓我看好你……就是一切的字面意思。包括作息規律。晚安,楚嵐。”

   楚嵐低了低頭,伸手觸摸了一下她的後背,谷少鶴的身子觸電般地抽動。

   “你的頭發也沒干,”他說,“但總該休息了。”

   “是這樣。”谷少鶴抿嘴唇,說。

   “晚安。”

   谷少鶴看見楚嵐笑了一下,便不覺立時心旌搖曳起來。女劍客站起來,煩煩地揮手:“晚安晚安,我睡去了。”

   “明天我能睡床上嗎?”

   楚嵐看見行走著的女人好像栽了一下,香肩晃動後轉過那張精致明艷的鵝蛋臉來,瞪他:“想都別想。”

   “我是說換換。你睡”

   “那就更不行了,煩人的家伙。”

   谷少鶴跳到床上,關掉了房間里所有的燈,把楚嵐關進了黑暗里,自己也咬著嘴唇鑽進被子里。

   爛片帶來的昏睡感在這一遭之後全然消失了,楚嵐站起身來,往窗邊走去。

   窗簾拉開,流連的雨水撞擊在長窗上。楚嵐把臉貼近玻璃,幽深的涼意從鼻尖貫穿到臉頰。雨落得很厲害,在窗外,城市的霓虹在雨幕中暈開,像被水稀釋過的顏料,紅的、藍的、紫的、冷白的,全都融成一條條流動的光帶,順著濕漉漉的街道向下淌。浮空車的尾燈在雨中拖出長長的血色軌跡,偶爾有幾輛低空巡邏的警用浮空器掠過,探照燈在雨簾里切割出短暫的白色光柱,又迅速被黑暗吞沒。

   他側過臉來,拿耳朵去感受夜雨的冰冷。他能夠聽見遠處磁懸浮軌道交通的聲音,零星散落的槍擊聲,穿梭過天空的雨聲。

   一種空洞而短暫的浩大頃刻間吞沒了楚嵐的心。他和它一起合力,重新把他的自己閉鎖起來。

   楚嵐像個精神病人一樣,把臉按在夜寒的玻璃窗上,緩緩地流出兩行眼淚來。

   “你別哭了。”

   身後突然有人怯生生地說話,緊接著是一個溫暖而柔軟的懷抱。

   “你哭什麼?”谷少鶴低下頭,楚嵐緊接著在後頸上感到兩瓣濕熱的觸感。

   “哦。”

   他不哭了。

   ……

   現在是夜城時間晚上十點一刻,盡管外面已經又下了一整天的雨,但紙醉金迷的夜生活也絕不會因此終止。現在是一切戀奸情熱最適宜剛剛開始的時間。楚嵐正躺在谷少鶴的床上,身邊的女人剛剛解開胸罩,存心報復般地把它扔向他。

   那件淡金色的真絲胸罩帶著女人體溫的余熱,幾乎是輕飄飄地落在他的胸口,仿佛一團被雨水打濕卻仍舊帶著暖意的雲。

   谷少鶴把黑色的長發解散開來,偏著腦袋重新扎成馬尾。

   女孩上身脫光了,跨坐在他腰上,上身赤裸,睡鳳眼微微眯起,帶著一點中國劍客慣有的沉穩與挑釁。不過耳朵倒是紅得像血凝聚在了那里。

   雖然是這樣的場景,但谷少鶴也沒有遮擋,只是雙手撐在他胸前,如墨黑發散落在她柔潤的肩頭,幾縷被沐浴後的水珠黏在了鎖骨上,像被雨打濕的風鈴下的流蘇,安靜與野性並存。

   楚嵐捂著眼睛,說非禮勿視。

   他被她拉上了床才知道這家伙是個黃花閨女,當即覺得有點麻煩。

   “這都不敢看?”谷少鶴這回得意了,專門彎著身子去笑他。有兩團圓而軟的肉輕輕觸到了他的胸口。

   “我是有原則的。”

   “什麼原則?”

   “絕不騙炮。”

   “哈?”

   “嗯嗯。”

   “你覺得我是會被你騙的女人嗎?”

   “不像。”

   “那不是你自己要睡床上的?現在後悔了?還是害怕了?”

   “別太得意了。”

   楚嵐拉著胳膊把谷少鶴拉下來,朝她的嘴唇上作勢凶狠地咬過去,速度很慢,完全能閃開。不過谷女士壓根沒躲,所以兩個人確實結結實實地吻在一起。

   谷少鶴的嘴唇是充斥著陽光的淡紅色的,很軟,很有水韻。她的氣勢也很足,毫不退避地回應著他的吻。不過女劍客畢竟不會接吻,呼吸被帶了一兩下後就變成純賭氣式地憋氣了。

   楚嵐扶著谷少鶴的後頸,把她挪開之後,兩個人的眼睛彼此正對著。他和她都感覺喉嚨有點熱乎乎的。楚嵐的手掌輕輕摸索向她壓下在他胸口上的乳房。

   男人的掌心溫熱,拇指的輪紋在乳尖上緩緩打圈。谷少鶴往下看了一眼,低低哼了一聲,身子像貓一樣微微弓起,似乎是躲避,卻反而把胸脯向前送了送。

   女劍客的聲音低而穩:“嗯……就這樣吧,別在乎什麼。我不是那種會哭哭啼啼的人。”

   楚嵐有些想笑,但覺得那樣的話少鶴一定會生氣,於是抿嘴坐起來抱著她的腰,把兩個人換了個上下。幸好谷少鶴也不是那種在床上也要求在上面的強勢女子,不然又要嘟嘟囔囔了。

   楚嵐低頭,去貼近那一對極其完美的乳球。谷少鶴的胸不太大,大概也就比東亞平均大小稍微強出一些。不過女子胸脯形狀確實極好無比,身圓頭翹,白里透紅,但又不見血管。

   他看了谷少鶴一眼,看見這位熒幕女星的臉上有些失措。楚嵐張口含住那一側的乳尖,舌尖緩緩舔弄。

   “嗯……你這家伙……”

   楚嵐吸吮得極輕,卻讓谷少鶴的乳尖迅速硬起,櫻紅色的乳暈被男人唾液打得濕潤,膩白的胸脯皮膚上閃著水光。谷少鶴的呼吸沉了下去,她揚起一只手,撫在他後頸,指尖輕輕用力,像在確認眼前的旖旎不是某個春夢。另一只手向下游走,指尖劃過平坦的小腹,掠過大腿內側,撐開內褲邊,最終停在那片從未被人觸碰過的柔軟處。

   她已經有些濕了,指尖撩過都能夠感覺自己的入口處帶著一點溫熱的黏膩。你怎麼這麼下流啊,谷少鶴。女劍俠在心里埋怨著自己。

   楚嵐換了一只谷少鶴的玉兔照料,然後挪開她覆著自己三角區的手。女子的手有點沉,但最終並沒有扭捏。他順利地脫下她的內褲,順著谷少鶴的腿上一路扒下內褲的時候,他發現她的腿也是那麼漂亮,勻稱修長,像漢白玉砌成的柱梁。

   谷少鶴的下體也很漂亮。

   好吧,真的很漂亮。

   陰阜上沒有一根彎曲的陰毛,應該是早先就脫去了,光光滑滑,平坦細膩。在更下面一點,便是女劍客的牝穴。那里的皮膚也是白白淨淨的,露出在外面的陰唇很窄,大概只有一兩毫米寬,像一道白色峽谷外的窄肉邊。

   作為雌性來說,谷少鶴女士未免極品得過分了。

   他用指腹輕輕按壓陰蒂,畫著小圈,動作慢得近乎折磨。谷少鶴的腰肢微微扭動一下,卻咬緊牙關,只從喉間溢出低沉的悶哼:“呼啊……有點麻……呀,這是……”

   但少鶴還是大氣地堅持分開雙腿,任由他探入淺淺一層,感受那層薄薄的阻隔與緊致。

   見這姑娘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發出任何軟弱的聲音,楚嵐也有點覺得她真的很好了。谷少鶴是第一次,那麼就把前戲做得更好一點吧。

   他用拇指摩挲著她的陰蒂,手指則在陰道口里外淺淺摳挖,不出一會,陰道里的腺液就已經能夠被挖出聲響了,看來谷少鶴已經生潮了一段時間了。

   擔心再玩下去就讓谷少鶴提前高潮了,楚嵐直起身來,正色,脫掉衣服,把也早就勃起的陰莖在谷少鶴面前亮了出來。

   谷少鶴偏開頭。楚嵐看見了,笑。谷少鶴聽見笑聲,瞪著他的淺笑把俏臉轉回來。

   “可以開始嗎?”楚嵐說。

   “哼。”赤裸著的知名女星谷少鶴就只高冷地哼了一下。

   他開始推進。先是龜頭緩緩擠開那層緊致的入口,谷少鶴的眉頭在一瞬間就皺起來了,雙手扒拉一下,試著抓點什麼。楚嵐溫柔把她的手扶在了他分開她胸側的胳膊上,她心里默默地感到一陣溫馨。

   但被他迫近的痛楚還是實際的,谷少鶴不由自主地抓住楚嵐的胳膊,指甲嵌入了他的皮膚,她突然有點恨自己為什麼不全把指甲剪短。楚嵐繼續進來,谷少鶴深深吸氣,發出了有些低啞的聲音:“疼……脹得厲害……慢一點……”

   她應該的確很痛,因為楚嵐也感覺到了極強的緊迫感。女子的小穴僅僅是前段就非常緊致,龜頭的每一寸逼近都很艱難,讓楚嵐覺得有一條條皮筋在死死栓住他的性器。

   谷少鶴的通道窄得異常,要不是她看起來情欲也絕不差,楚嵐差點都要懷疑她是個傳說中的石女了。

   楚嵐停住,吻她的唇角、耳垂。她卻令人欽佩地搖搖頭,甚至腰肢都還微微向上迎合:“別停……我受得住的……相信我。”

   他等她適應,才又推進一點,一寸寸沒入那從未被打開過的緊致甬道。象征處女的薄膜被緩緩頂破,一絲極淡的血絲混著透明的淫水順著股溝滑下。

   谷少鶴咬緊牙關,額頭滲出細汗,卻只是低低地喘息:“好像……破開了……好多……”

   “疼嗎?”

   “疼,但,還行。”

   “哎呀。”

   楚嵐去親她了,谷少鶴的手抓了抓他的胳膊,想再催促他:“你別擔心……”

   “我就想親你。”楚嵐說。他也的確是在親谷少鶴,親她淌著汗水的鎖骨,親她凸出皮膚的喉管,以及滾燙漲紅的臉兒。情欲沒再那麼多了,楚嵐只是像戀人一樣傳達著應該有的愛意。

   雖然他完全覺得自己這個不能完全理解愛的人,不配說什麼表達愛意,但愛終究是一廂情願的東西,只要受體感覺到了愛的存在,那麼哪怕施加者自己沒有明確的體會,也絕對不能因此去說愛不存在。

   楚嵐低低嘆息一聲,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人下身已經緊密相連了,一動不動。他能感覺到她內壁的每一次痙攣,像無數小嘴在吮吸,緊得幾乎讓他無法動彈。

   谷少鶴的胸口起伏著,粉紅臉兒向上望去,漸漸溫情地看著他的眼睛。

   “我覺得好些了,不用忍了。”

   楚嵐覺得她一定還在逞強,但他已經不再能繼續裝大男子主義了。女劍俠呼吸沉重而燥熱,素手撫上了他的腰,繼而按在他的後腰上,似乎要幫他來進行交媾。

   “快動吧,我喜歡你。”

   這名中國來的姑娘鬼使神差地多加了後面這一句話,果然,一聽到這樣的話,楚嵐就不能拒絕她了。

   他開始極慢地抽送,但幅度不小,退出時都只留下半個龜頭卡在谷少鶴那張一线天模樣的雌穴口,然後又毅然決然地頂開她結實的屄肉往里面肏。谷少鶴的呼吸在喉間微微一滯,卻很快化作低沉而綿長的哼聲,像劍鋒在夜風中輕顫。她雙腿纏上他的腰,腳踝交疊在背後,那姿態既像怕他逃走,又帶著俠客式的古怪灑脫。

   “嗯……再深一點……就這樣……疼,但……舒服……”

   她的聲音穩而低,沒有尋常女子破瓜時軟弱的哭腔,只有眉心微微皺起,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脖頸滑進鎖骨的凹陷,在壁燈下閃著晶瑩的光。

   楚嵐的動作仍舊克制緩慢,但卻一步步越來越深,抽送時已經能帶出女人肉穴里濕漉漉的水聲。交合處的床單已經被處子血惹紅了一小片,現在又即將被愛液打濕透。

   他一手撐在她身側,上面被谷少鶴的手給緊攥著,另一只手揉捏她的胸脯,拇指在乳尖上緩緩撥弄,用其他處的快感緩和小穴內的苦楚。他已經適應起了谷少鶴陰道里的超常緊窄,這份一開始的艱澀現在也帶給了他一種別樣的愉悅。

   腰部一次次撞在谷少鶴柔軟的臀肉和胯部上,發出極輕卻黏膩的啪啪聲,與窗外密集的雨聲交織在一起,像夜城最近這一場永遠下不完的雨,在兩人之間悄然滲入。

   不知不覺間,谷少鶴的腰肢也開始主動迎合,動作盡管生澀,但很有心理上的積極意義。她眼睛半闔半睜,黑發散亂在枕頭上,好似被雨打濕的墨色帷幕,很有中式古韻的那種美。

   谷少鶴這次沒有因為他的進入而打顫,反而微微抬起臀部,迎向他的深入:“楚嵐……里面好熱……我……好像要有那個了……嗚——”

   初次性愛中的第一次高潮來得頗猛,谷少鶴的全身幾乎都在劇烈顫抖,牝穴的內壁死死地絞緊他,簡直像一只蟒蛇,溫熱的液體從陰道盡頭噴涌而出,舒爽無比。谷少鶴從紅唇間逸出一聲壓低的悶哼,但可能是覺得這樣的嬌喘太羞人,她又把他的上半身拉了下來,張嘴含咬住他的肩頭。

   佳人牙齒用力,卻沒有留下太深的痕跡。高潮余韻後的喘息聲中,楚嵐聽見雨聲從窗外傳進來。他們都聽見了夜雨的聲音,在這一刻仿佛也有雨的涼意混著濕氣傳了進來,拂過兩人交纏的身體,但是,卻完全無法澆滅那一點一點積累的熱意。

   他親吻她的嘴唇,谷少鶴幾乎是主動張開檀口,把他的舌頭歡迎進來的。

   在男女深切的吻中,楚嵐在谷少鶴第二次痙攣高潮時,也把肉棒直直鑿進了她的肉穴深處,抵住了女劍俠的宮口花心,向二十多年未曾發揮作用的子宮第一次播種起精液來。

   谷少鶴當然也立刻感受到了男人的射精,身子一下子弓起來,像劍一樣地顫鳴著。

   兩人交纏著的裸體在微光中靜靜起伏,呼吸與雨聲交織在一起,慢慢地悠長平和起來。

   谷少鶴捧住他的臉,疲憊而滿足地笑起來。楚嵐想,大明星臉上的那些像是汗水的光中,肯定是有幾分淚的。

   “你好菜,一點技巧都沒有,疼死我了都。”

   “我第一次被人這麼說……那你之後還會來找我嗎?”

   “肯定不要了。”

   “我還能來找你嗎?”

   “管你呢。”

   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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