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後視鏡,這才注意到一輛大貨車一直緊緊咬著我們的車,正是他報的車牌號。
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我聽見他說:“什麼?肏!”
他掛了電話,皺緊眉頭。我問:“怎麼了?”
他反問我:“你把咱路线告訴你老公了?”
“沒有啊。怎麼會?我手機都沒敢開呀。到底怎麼了?”
“後邊那車是肉聯廠的。”
我聽了,像挨了一鐵棍,心頭一緊!
我趕緊大油轟車拼命提速,試圖甩掉後面那車。
可是沒用。
不管我怎麼超車怎麼加速,卻始終甩不掉那輛可怕的大貨。
我單手掏出手機看。手機關著。
我說:“我根本沒用過手機,也沒打過公用電話。我老公怎麼知道的?”
他說:“我正要問你。”
我說:“我根本沒離開過你。不可能是我告訴他的呀。我費多大勁才從家越獄出來,我為什麼要通報啊?”
他一邊回頭看,一邊自言自語:“肏!這不活見鬼麼?”
我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他每一條擔心都是我最怕的。當時的情況根本來不及換他來開。我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開。
他一邊回頭看那大車,一邊問我:“你老公會開車麼?”
我一邊開車一邊點頭,眼睛慌亂地掃後視鏡,心神不定。後頭那輛邪惡大貨始終咬著我開。
我神經質地跟自己叨嘮:“他怎麼知道的?太邪門兒了。他要抓我回家?還是要撞死我?他說過他恨奸夫淫婦……”
我眼神慌亂,看看前頭路面、看看後視鏡。
風檔上突然出現幾十個雨點。
我說:“掉點兒了。這回咱真要坐大水舀子里了。”
他按了一個按鈕。從後座升出一個軟蓬子來。自動走走走,到了風檔“咔噠”一聲咬合。這破車還挺先進。
這車防水不錯。在車里看外邊就像看電影,像看水族館,外邊兒濕淋淋的,好像跟我沒關系。
雨很快下大了。雨點兒砸軟蓬子上,怦怦怦怦,砸得人心煩意亂。
車外的雨水順玻璃往下爬,光影效果詭異。我打開刮水器,眼睛繼續緊張地瞟後視鏡。
後邊那輛大車還死死跟著我們。
黑雲壓眉,一場豪雨轉眼就砸到擋風玻璃上。
他問:“你到底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的?”
“怎麼打算的?”
“沒什麼打算啊~~就想出來散散心,然後回去跟他談談。”
“談什麼?”
“離婚啊。我不想再像以前那麼行屍走肉了。”
“你終於想通了。”
“你讓我全醒過來了。可我沒想到事情會這樣……”
那大車跟我之間的距離好像越來越近了。我的心揪到嗓子眼兒。大壞蛋回頭看,怒目圓睜,喘著粗氣。
轉眼間,雨就改瓢潑了。大得什麼都看不見。車外只見一大團白色水霧。我心慌慌。
風檔外在快速變暗,能見度只有二十米左右。我打開大燈。
雨水忽然沒了大半個車輪。
我明顯感到水的阻力。
車速立刻慢下來。
按說高速路面不會有這麼深的積水啊!
邪門~大壞蛋安慰我說:“別慌,開你的。”
我的手心出了好多汗,抓方向盤像攥水里的魚,滑滑的,吃力。
他說:“千萬別熄火。熄火可就完蛋肏了。”
是啊,熄火我們就完了。我心跳驟然加快,血壓直线飆升,太陽穴跟著嘣嘣嘣,超高的顱壓讓我腦袋又疼又暈。
忽然風檔上的雨水變成鮮紅色,像老天在朝我狠狠潑血。
我一驚,刮水器趕緊改成最快檔。那也無濟於事。除了紅色以外,什麼都看不見。
一片血紅迷蒙了我的雙眼。
心提到舌頭根。大壞蛋和我誰都不說話。
聽說過酸雨,可沒見過血雨。後面要刮腥風麼?
風檔紅色變淡,雨水恢復透明。
喀喳一下,風檔上的雨水沒了。來得快去得快。
我們衝出了雨區。天晴了。只剩下刮水器在神經質地嘎吱嘎吱擺動,擦著風檔。
能看見車外情況了。道路是干的,根本沒有水。
再看後車窗,那輛可怕的大車不見了。我們的身後被一團黑黑的水霧嚴嚴實實籠罩。
“剛才啥玩意兒?”
“不知道。真他娘瘮得慌。”
“我能停車麼?”
“停吧。”
我靠邊停車,一身虛汗。看看四周,陽光燦爛。空曠的高速路上一車沒有,田野躺在高速路兩邊,被陽光狠肏.大壞蛋下車,查看汽車外觀。
我問:“還有血麼?”
“沒了。”
他走過來跟我換座位。
我兩腿像糟面條,起身很吃力,一點兒勁兒都使不上。
他滅了大燈,給油走車。
跑出五公里左右,始終沒看見後頭那大車跟上來。
看見一大牌子,上有刀叉之類符號。他掰進去,洗車、加油。
服務區里停著三十多輛大貨車和三十多輛小車。
我回頭看著來的方向,看服務區的進口。貌似正常,一片祥和。
進商品部大廳,買了一包衛生巾,進洗手間換上。血量增多了。
出來以後走進餐廳的大玻璃門。
玻璃門旁邊站著倆姑娘,打扮得如花似玉,可那眼角、那眼神、那小腰,一看就不是正經人。
餐廳里熙熙攘攘,嘈雜不堪。我跟大壞蛋在餐廳胡亂吃點兒烤腸、盒飯。
他一邊吃一邊跟我說黃色笑話,試圖讓我放松,我心不在焉,眼睛朝著玻璃外頭、掃瞄服務區大院子。
那輛可怕的大貨車始終沒進來。
我低頭吃盒飯。
剛吃一口,忽然聽見大壞蛋悄聲說了聲“肏”我趕緊抬頭,看見一輛警車開進服務區,偏偏停在我們的車旁邊。
車上下來一個身穿警服的胖警察,圍著“大水舀子”轉了一圈兒,一邊轉一邊摸出對講機,嘀咕著什麼。
我頓時緊張起來,問大壞蛋:“怎辦?”
大壞蛋他鎮定自若地繼續吃著盒飯,平靜地說:“別慌。別動。”
我的眼睛睜到最大,心跳達到峰值。高明駿唱《那種心跳的感覺》的時候一定不知道心跳還能這樣令人窒息。
他悄然無聲起身離開我,走向那兩個姑娘,拿出一迭鈔票,對她們指著外頭那個胖警察,低聲耳語了些什麼。
那兩個姑娘接過鈔票,數了數,無所謂地笑著推門出去。
大壞蛋回到我身邊,衝我邪惡一笑,拉起我往那頭的空調櫃機前擠過去。
那兒人多。很多人都聚集在風口下乘涼。我倆站在人群中,眼睛死死盯住院子里的警察。
院子里,兩個姑娘徑直朝那胖警察走過去,一個過去摸他屁股,一個過去拍他肩膀,朝他笑著,嫵媚極了。
胖警察一愣。兩個姑娘趴在他耳邊說些什麼,還回身指指我們所在的玻璃餐廳。
我渾身的細胞都站起來了。她們會反水麼?
那胖警察滿腹狐疑,把對講機掛在肩膀扣帶上,跟那兩個姑娘朝餐廳走過來。
他晃晃悠悠,體型健碩硬朗,很像PB里的Bellick ,十足一個武裝起來的惡霸我的心跳嘣噔嘣噔!
只見他像海盜一樣橫著走進玻璃門,職業性地掃視一下大廳,無比威嚴。
那兩個姑娘推著他走進一扇窄門。
門關上。
我看到門上有一個小牌子,上面寫著“儲物間。非公莫入”我倆長出一口氣。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大壞蛋猛地拉起我的手,果斷地低聲說:“快!跟著我!”
我跟他貓腰碎步跑向“大水舀子”、跳上車。他麻利地扭動車鑰匙。車子開出服務區,提速。
陽光暴曬,我喘不過氣來。車里像蒸籠一樣,至少六十五度。
我說:“要麼開空調,要麼咱開蓬子。”
“開空調多費油。”
他按動按鈕。軟蓬自動收回,疊進後排座後頭的軟蓬倉。
去了蓬子,風立刻吹在身上臉上。舒服多了。
我問:“你說那警察發現了什麼?”
“誰知道?管丫呢!”
“這車是不是失竊的髒車啊?”
“這不禿子頭上的蒼蠅——明擺著麼?誰家干淨車能好麼樣兒趴那地方?”
“那怎辦?”
“好辦啊。咱有轍呀。”
“什麼轍?”
他打開雙蹦,把車子停靠在路邊,從腳底下拿出一塑料袋,從袋里裝的十幾塊車牌中隨便抽出一塊,拿一改錐開門下車。
工夫不大,回來上車繼續開。
我問:“換車牌好使麼?”
“不好使。”
“那你干嗎換?”
“求生本能。”
“什麼好使?”
“換車。”
“怎麼換?”
“偷一輛唄。”
“說來說去你還是盜車團伙的。”
“哎呀不是。”
“還有什麼招兒?”
“還有就是用刀子。”
“拜托你別老惹禍了成不成?”
“成。姐你有沒有考慮過出國?”
“出國?上哪兒?”
“管丫!隨便上哪兒。有錢就能挑地兒。”
“不,我沒錢。我離婚也沒多少錢。”
“我有啊。肏,錢是啥?錢是王八蛋啊。不花留著丫干嗎?”
我問:“你喜歡哪個國家?”
“加拿大。”
“喜歡加拿大什麼?”
“地兒大、人少,清靜。白雪,兩尺深,過聖誕節,滑冰,怎麼樣?跟我去那兒玩兒吧?”
“好啊,可我去了我干什麼啊?”
“你什麼都不用干,就趴私家游泳池邊兒上撅著屁股就行了。”
“去!剛說幾句就耍流氓。你到底是干嗎的啊?洗錢的麼?”
“告訴你啊、你記住嘍,我是……”
他忽然嘎然而止、停住不說了,看著前頭。我也看前方只見一大貨車在前邊路肩趴著。看車牌號。沒錯,是它。
大壞蛋臉色鐵青,朝它開過去:“吱”一聲停在它後面。
我問:“你干嗎?”
他說:“解決問題。”
劇烈的心跳頂撞得我眼眶生疼。
他抄起生鐵鑄的方向盤鎖,打開車門朝那大車走過去。
我緊張地低聲提醒:“小心點兒。”
他不理我,徑直奔駕駛樓子走過去。
我看後頭。趕巧一警車開過來。我趕緊跪座椅上、直起上身招手呼救。
可那警車連減速的意思都沒有,呼嘯而過。
(後來聽說警察只管出了事兒的~)看著大壞蛋一步一步往前走,我在車里都快崩潰了。
他再弄出人命可怎辦?
萬一他出事兒我怎辦?
那大貨車很長,後面背著一個黑色集裝箱。大壞蛋剛走到三分之一,它突然起步,絕塵而去。
大壞蛋大叫一聲“肏”恨到牙癢,就像全力以赴要拍死一罪惡累累的蚊子卻沒拍著。
他跑回來上車就追,一邊加油一邊自言自語:“我就不信我弄不死這丫挺的!”
我在他眼睛里看到藏獒的狂怒。
我的長發被呼嘯的熱風抽得在我臉上頭上腦後亂作一團麻。
這回是我們在後邊咬著它開。它一直在開足馬力加速,看來誠心不讓我們看駕駛員長什麼樣子。
大車的排氣管吐出滾滾黑煙。我們跟在後邊,沒篷子,吃盡虧,聞著大車難聞的柴油廢氣,無可奈何。
“坐好嘍。我要超丫了。”
他猛加速,試圖從左邊超。大車忽然往左。我們沒道了,只好一腳刹車。
再加速,到右邊超。大車忽然往右。我們又沒道了,又一腳刹車。
他左突右撞,想超那大車,那大車看出我們要超,偏偏不斷提速,還左右搖擺,我們死活超不過去。
至此,那車的惡意已昭然若揭。我的心狂跳不已。
路上的其它車輛看見我們這倆車這麼扭來扭去瘋狂死咬,紛紛貼邊兒給我們讓道,怕被誤傷。
有一奧迪a8,那司機居然還朝我們豎起大拇指,表示激賞,大概以為布魯斯。
威利斯在拍新電影。
大壞蛋被刺激得怒不可遏:“我瞅丫長幾個腦袋。”
風馳電掣。兩腋生風。
我看看中控台儀表盤,時速已經220 公里。有些型號的戰斗機起飛速度才215公里。他把高速公路當飛機跑道了。
我內髒有點兒不太舒服,我自己開過比這快的,可我沒這麼凶殘變线、刹車加油。
我說:“寶,你慢點兒、慢點兒!”
“干嗎?”
他已處在爆裂狀態臨界點。
“這速度,萬一他急刹車,咱還不得鑽他底下去?”
“不會的。”
我不知道他說的什麼不會。是大車不會緊急刹車?還是我們不會鑽他底下去?
我問:“你說這車干嗎跟咱過不去?”
“丫干嗎看我就跑、還不讓超?”
其實,我和他一樣想知道,那車跟我老公是什麼關系?開車的是誰?車里還有誰?車里裝了什麼?到底要干嗎?
忽然聽見一陣尖銳的刹車聲、同時眼前一陣黑煙。地上出現兩排黑黑的輪胎印。
我最擔心的事兒發生了:前頭那大車緊急刹車了。
我們的車頭直朝那大車屁股一腦門子扎過去。大車屁股在我眼里瞬間變得越來越大。
大壞蛋趕緊往左打輪兒,我們的敞篷車緊貼隔離帶超過大車,左邊車門鋼板蹭著金屬隔離帶,冒出一串火花。
我倆都顧不上這些,齊齊往右扭頭看大車。
大車駕駛室所有玻璃都貼了反光膜,連風檔都貼了。真是奇怪的車。
大壞蛋把敞篷車別在大車前邊。大車歪在高速路上,擋嚴了所有車道。
後邊的車一律小心翼翼夾著尾巴停下來,等著看好戲。
我倆都驚魂未定,氣喘吁吁。他抄起方向盤鎖,轉身要開車門。
我知道他心狠手辣,趕緊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望著他。
他回頭瞪我。
我說:“別去。求求你。”
他掙扎。
我說:“你可掛著人命呢!”
他愣一下,突然發力,甩開我,開門衝下去。他的力量很大。我根本拉不住他。
我在車里回頭看。
只見他衝到大車駕駛樓子前,憤怒地捶車門。我再次聞見屠宰廠濃重的腥氣。
車門開了。大壞蛋衝里邊的司機高聲怒罵:“找抽呐?有你丫這麼開車的嗎?你丫下來……”
大車司機一直沒下來。大壞蛋罵了好一會兒,甩上大車的車門,走回來,上車,給油,往前開。
我問:“怎麼回事兒?”
“丫說是誤會,說丫到石家莊拉肉去。”
“拉肉?那他貼那麼些膜干嗎還都反光的?”
“丫有病。”
“那車上幾個人?”
“就瞅見一個。對了,肉聯廠有多少輛那種車?”
也對,肉聯廠那種車多了去了,並非每一輛都可疑。
一聽肉聯廠就想到我老公,好像肉聯廠=我老公。我是否陷入了一個邏輯圈套?
我把快崩斷的神經稍微放松了一點兒,高懸了很久的心,終於慢慢放下來。
敞篷車以巡航速度勻速前進。後面的車還都沒過來。
我問:“你有仇家麼?”
“誰沒有?”
“那你怎麼解決?”
“打唄。肏,還能怎辦?”
“打架能解決問題麼?”
“能。”
“可暴力只能導致暴力升級,仇恨只能衍生新的仇恨。”
“沒錯,但暴力是最簡單最直接的解決矛盾的辦法。”
“那打到哪站算完呀?”
“打到有人腦袋落地,仇家剩下的惹不起我,那梁子就算過去了。不服就接著練。”
“啊?你以前弄出過人命麼?”
“沒。”
“咱這是上哪兒?”
“管丫呢。照直開,天黑了算。”
“照直開是哪兒啊?”
“石家莊、邯鄲、鄭州。”
“我有個朋友在石家莊,絕對可靠。”
“哈,這年頭兒,哪兒有可靠?還絕對可靠?肏!那就更可疑。”
“你別狗眼看人啊。人家是我初中同學。”
“她老公干嗎的?”
“她剛離婚。”
車進石家莊,天又陰上來,而且忽然大降溫。
落風檔上的是什麼?是雪渣子!他關上車蓬子,打開暖風。
剛才汗流浹背,現在凍得哆哩哆嗦。
“這什麼天兒啊?”
“肏!邪了屄了嘿!”
我拿他手機跟萬絨絨聯系上(我不敢開我手機)。
到了絨絨住的地方。這是一套獨棟別墅,三層,房間很多。
窗外昏暗,正鬧妖怪。
拉著手寒暄之後噼嘞噗嚕落座,喝茶聊天。
他問:“絨姐,你冰箱在哪兒?”
我說:“不好意思,我們餓壞了。”
絨絨帶我們來到餐廳,拿出一些食品。
我倆狼吞虎咽,風卷殘雲。
他吃完去浴室衝澡。
絨絨看著大壞蛋的背影,轉轉眼珠,對我說:“你們倆什麼情況?老實交待。”
我說:“這是我弟。”
“作人要厚道。你跟我還撒謊?”
“剛認識的。別到處說去啊。”
“我是那種人麼?”
我吃完抹抹嘴,抬起頭看她。她還像當年那麼好看。
上學的時候男生都管她叫“小腰”但我從來不知道是“小腰”還是“小妖”
“還跳舞麼?”
“跳。”
“我記得那年春天咱去圓明園,你聽見電线杆大喇叭里放搖滾樂,在電线杆底下就拉著我扭啊扭,旁邊好多男生都站那兒看,不走。”
“有這事兒?我忘了。”
她臉龐线條柔和,眼睛大大的,嘴唇肉感,唇线清晰,顴骨那兒像抹了腮紅,在這邪門光线的襯托下散發一種孜然味道的美。
“你瘦了。”
“是。你沒怎麼變樣兒啊。”
“老啦!”
“哎你一人兒住這麼大一大house 你不害怕呀?”
她說:“我這是剛消停一會兒。老有人來,老來。”
“都什麼人?”
“一會兒你就能見著。”
“那夜里呢?”
“夜里?誰規定離了婚的必須一人兒睡覺啊?”
這時,大壞蛋衝完了,光著膀子走出來,說:“你們這兒夠邪的。七月流火,伏天下雪。”
我和絨絨一起回頭看他,看他健壯的胸大肌,還有他胳膊上的刺青。他渾身水珠,英氣逼人。
我說:“把上衣穿上行麼?”
他說:“怎麼了?”
“不文明。”
“我衣裳餿了。文明人穿干淨衣裳。絨姐你這兒有大號兒的麼?不好意思,急著出門,嘿嘿,沒帶換的。”
絨絨起身去隔壁房間找。
他朝我走過來,站我身邊。我用指尖摸著他胸大肌,問:“累了吧?”
他說:“嗯,還行。”
我說:“睡會兒吧。”
絨絨走回來,手上拿了幾件衣服,遞給我們。
大壞蛋說:“不好意思絨姐,你們聊著,我先找地兒萎會兒成麼?”——萎,約等於“團楞”在沙發、地毯等松軟角落把身體和四肢彎曲、放松休息的意思絨絨說:“當然行啦。你去樓上隨便挑一屋子。”
大壞蛋走上樓梯。
絨絨說:“你弟真帥。”
“你要干嗎?擦擦哈拉子先。”
“朋友弟,嗎不騎?不騎白不騎,呵呵。”
“離他遠點兒啊。”
“哈!哈!哈!”
絨絨伸出舌頭,對我學母狗發情急切的喘息。
絨絨說:“你不衝一個?”
“衝一個就衝一個。”
我今天出透了汗,身上的冷汗、熱汗,加上下邊的尿液、精液、經血,實在太難受了。
洗完換一衛生巾,打開她的小櫃子,看見里面放著六十多盒套套,什麼樣的都有。
我回客廳和絨絨繼續聊天。
她一邊聊一邊擺弄手機,手指不停地按動按健,上下翻飛,靈巧熟練。我知道她在發短信,但不知道是發給誰。
她頭都不抬,說:“跟男人玩兒,樂呵樂呵就得,別太上心,要不吃虧。記住啊。一般人我還不告訴她。”
我問:“什麼叫‘別太上心’?”
“就是說,怎麼玩兒都行,就別動感情。”
她的意思是要快感、不要糾纏。可不動感情,怎能得到心靈深處的撫慰?
我叉開這個,單開一話題說:“這一年一年的真快哈。”
“是。日子是真快!”
“有時候我不敢相信我都三十七了。想起咱上學那會兒,簡直就跟昨天似的。”
“沒錯,一轉眼咱都黃臉婆了。”
我眉頭微皺,心話說:誰啊?你才黃臉婆。
我說:“你在講台學咱化學老師一崴一崴走路,記得麼?”
“當然記得,結果他來了站我後頭看著我你們這幫壞蛋誰都不告訴我。”
恍惚中,我聽到“丟啊丟啊丟手絹、輕輕地放在小朋友的後邊、大家不要告訴她、快點兒快點兒捉住她、快點兒快點兒捉住她!”
我仔細看她,發現她兩鬢居然有了幾絲白發。
她問:“咱多少年沒見了?”
我說:“你結婚以後就玩兒消失了。”
“別提了,算我瞎了眼。每天掙命,跟驢一樣。”
“還不如驢呢!驢還有撒野的時候呢,敢在太陽地兒打滾兒,你敢麼?”
“呵呵,不敢。”
“你說這人這一輩子哈,臨死什麼也帶不走,評職稱湊學歷攢票子買地契掙蹦來掙蹦去圖的什麼呀?”
“男人圖的是女人,女人圖的是享受。”
當年的死黨,放學以後一邊走一邊聊男生、問作業、說不盡的話。
事隔二十多年,好不容易見了面,反而挺難說一塊兒去。這是為什麼?
不同的經歷、不同的人生軌跡把人大腦肏出全新車轍(溝回)。老舊車輪碾過來,當然不合槽。
她說:“你弄了多少?”
我問:“多少什麼?”
“男的。”
“就兩個啊。你呢?”
“二百多吧。”
“啊?具體多少?”
“你真逗。誰有工夫數那個?”
“你怎麼‘弄’的呀?”
“女的要真打心里放開了,那就是決堤我跟你說,誰想攔都攔不住。”
“你小心得病啊。”
“我沒事兒。我這人好像天生免疫,經常讓十個男的一起伺候我。躺男人堆兒里,那種享受、那種滿足嘿我跟你說~”忽然響起敲門聲。
絨絨起身去開門。
她的朋友陸續到來。有的帶來飲料,有的帶了傭人。
我上樓看看大壞蛋。他睡得正香,睡相特可愛,天真無邪。
看他睡覺的樣子,怎麼也想不到他醒來能那麼心狠手辣。
我輕輕摸他硬朗的手和臉。他沒反應。
這時聽到一樓傳來激昂的音樂,節奏強勁,夾雜著男男女女的交談、喧嘩。
我下樓梯下到一半,停住。
一樓客廳里,已經坐了十多個男女,大都三、四十歲,還不斷有人到來。
一個洋娃娃打扮的女人走進來,摘下嘴里的安慰奶嘴,對大家說:“俺叫魏淑芬,女,今年26歲,未婚。今天來招待諸位,十分榮幸。市長從中做介紹,你們的人品錯不了。”
大家安靜下來,都望著她。我聽著耳熟,仔細看,才發現這個大娃娃是萬絨絨扮演的。
萬絨絨看著屋子里的人,表情飄忽不定,不卑不亢,目光平靜復雜。細看嘴角,似乎在笑。但你不能搞清那是嘲笑還是善意的微笑。
她拉開裙子,摘下兩腿間裹著的尿不濕,露出刮毛外陰。她把尿不濕甩向人群。有人搶到,抓在手里捧著聞。
她拿起旁邊的一根長條紫茄子公然塞進下體。那麼粗那麼長的茄子居然都進去了。
現在她已經修煉成這樣兒啦?我刮刮目,注意到茶幾下面扔著不少根光禿禿的玉米棒子。
這時,她已經隨著音樂跳起舞來。
她緩緩扭動腰肢,雙手上舉,在空中優美地搖擺。她的身體柔軟協調、曲线畢露,輕松地扭動。
可她好像另有心事,目光朦朧,似是而非。她的眼睛掃過我的眼睛的時候,我看到她在輕輕擠右眼。
有人吹口哨。萬絨絨解下乳罩扔給客人,引發哄搶。
絨絨赤裸著上身,繼續隨音樂扭動。四周沙發上的客人們都在專心看她。
絨絨一邊跳舞,一邊慢慢用手撩起裙子,露出好看的肉腿。
搖胯的時候,繼續一點一點向上撩裙子,露出更多,直到大家都看到那長條茄子露出的尖兒。
絨絨開始摸自己,一邊扭動身體一邊發出呻吟聲,好像哪兒不舒服似的。
一男的站起身,朝她走過去,把長條茄子揪出來放茶幾上。
紫色長茄子躺茶幾上,渾身濕淋淋的,裹著新鮮出爐的白帶,放著黏黏的淫穢的光。
絨絨臉上仍然是難以捉摸的微笑。室內顯露出一絲詭異的氣氛。
音樂里夾雜著男女毫不遮掩的呻吟聲,還有外文對話。原來有人在放a 片。
那男的坐在一把結實的木椅上。絨絨一絲不掛坐他大腿上。兩個人都大汗淋漓,正在凶狠肏屄,如火如荼。
絨絨呻吟著說:“插!插我……”
男人半閉著眼睛,目光呆滯,像酒後,像昏迷前,像麻醉後、吸毒前。
他太迷醉了。絨絨拿出一只碩大的左輪手槍,把烏黑的槍管放進自己嘴里,同時伸出舌頭,貪婪地舔著,舌技驚人,動作誘惑。
男的一邊看一邊更加凶狠地肏她。
絨絨把好看的手指放在扳機上,把長長的槍管深深插進自己的喉嚨,出出進進,然後突然扣動扳機。
音樂嘎然而止,只剩滿屋喘息。
沒有子彈射出。絨絨呻吟著,做出中彈的樣子,在陣陣收縮、痙攣中把槍管盡根插入喉嚨最深處。清亮的口液從她嘴角流出,淌到下巴。
那男的絕望地呼號著,渾身抽搐,幾乎虛脫,還原成獸。看樣子是射了。
一絲不掛的絨絨從容起身,雙腿間有黏液不斷下落。
她光著身子走向另一個男的。她的乳房不知羞恥地上下顛動。
我注意到她腦門上冒出一層虛汗,亮亮的,在午後的光线下十分明顯。
我就地坐下,坐在樓梯上,靠著扶手欄杆看著。
男人拿出一捆長長的白綿繩,大概有鉛筆那麼粗。絨絨緩緩跪下,還主動把雙手順在背後。
男人熟練地用繩子勒住她脖子,往下把她兩只手交叉反綁在背後,然後繩子盤過來左一道右一道纏繞她雙乳,在胸口打結繩子在肚皮上捆三道,打結後往下,絞入她兩片粉嫩的陰唇之間,再從身後穿上來,再次勒住脖子,打結後綁牢。
男人開始吻她紅唇,左手輕輕捻動她早已硬起的奶頭,右手提著橫穿她陰部的繩子,不緊不慢地拉扯。
繩子不斷磨擦絨絨的陰唇,絨絨的淫水浸濕了繩子。她滿臉通紅,發出興奮的呻吟,細嫩的腳趾頭不斷屈張伸縮……
被繩子緊緊捆住的乳房凸現出來,兩顆乳頭紅腫地豎起。男人把她放在茶幾上,把大炮插進她嘴里,雙手肆意玩她奶子。
那男的越插越快,簡直把她嘴當成屄在肏. 房間里能聽到他倆的喘息聲和觀眾的喘息聲。
那男的終於要爆發了,他突然抽出大炮,大量濃精呼呼噴射在絨絨好看的臉上。
那男的射完之後癱軟在茶幾旁邊的地毯上。
一女傭走過去,捧著絨絨的臉,專心地舔她臉上的蜜汁,然後自然而然地,她倆親吻在一起,溫柔纏綿。
旁邊離得近的幾個男的紛紛伸出手,有的按住絨絨,有的給女傭脫衣裳,有的給絨絨松綁。
絨絨翻身壓到女傭身上。她兩只大白奶子垂下來,淺紅色奶頭硬硬突起。
二女現在滾到地毯上,抱在一起,都光著身子,互相摸著。兩人的樣子都很好看。
我頭一次意識到女人這方面的美,頭一次從這樣的角度欣賞一個女人。
仔細看她倆的眼睛,目光復雜,充滿肉欲。她倆的手指、嘴唇都閃著微亮的光。
那是兩條花蛇,糾纏在同一個世界里。
她倆是原始林莽中的兩個小孩,迷了路,拉著手;是共同面對狼群的小白兔,哆嗦著,擁抱著;她倆是一場惡戰之後幸存的小鹿,互相舔著傷口;是前世的一對伴侶,在夜的大霧中走向絕頂。
我聽到細碎的噼噼啪啪的聲音。那是我心里干柴烈火燃燒的聲音。
我感到我下邊兒分泌了好多好多粘液。
緊張和激動,讓我的胸骨微微發抖、雙手冰涼。
一個大男孩走過來,推開女傭,使勁揉弄絨絨奶子。那乳房軟綿綿的,像兩團和好的餃子面。
大男孩摸她陰道,問:“你今天發情了?”
絨絨點頭說:“嗯,對,好想讓誰插一插。”
絨絨趴在茶幾上,對大家撅起白屁股,左右晃著。大男孩扒開她屁股聞著、舔著。
絨絨說:“還等什麼?還不插我?”
大男孩使勁分開她屁股蛋,從後面按住她的腰,掏出大槍,猛地刺進她濕淋淋的肉穴,開始抽插。
絨絨的呻吟高昂起來。她陶醉在純粹carnal的快感中,陶醉在肉棒對她肉洞的摩擦中。
大男孩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屁股開始奮力挺動,發奮抽送。
這時候絨絨的臉已經興奮得通紅。
一個老男人走過來,對大男孩說:“使勁,兒子,這騷貨骨子里邊兒喜歡被強奸。”
大男孩說:“沒錯,看她興奮成這樣子。您摸摸她下邊有多濕~”老男人伸手過去摸絨絨下邊。
大男孩一邊肏一邊拍打絨絨屁股蛋說:“騷屄,我要肏你屁眼!”
絨絨說:“嗯~好!”
有人摸她乳房,有人摸她臉蛋。有人摸她後背,有人摸她屁眼。
冷不丁地,大男孩嚎叫射精。
看著這一幕,一種強烈的快感從我小腹涌上來,我知道我的內褲已經潮了……
如潮的快感一波一波衝擊著我的後腦。我在分泌、分泌……
絨絨等他射差不多了,回過頭來,柔聲問他:“你怎沒插我屁眼?”
大男孩喘息著,沮喪地說:“太刺激了,我沒來得及……”
大家哄笑。
絨絨說:“沒關系。小伙子已經不錯了。歇會兒去吧。”
老男人說:“射了怕啥?十分鍾後又是一條好漢。”
門開。一個男人走進來,三十歲左右,皮膚黝黑,精明強干,體格健碩,目光彪悍,進來就發現我,眼睛在我身上來回轉。
絨絨看見他,招手讓我過去。我走下樓梯。
這男人上身皮夾克,下身花短褲,不倫不類,說:“竇娥死那天就下雪來著哈?”
絨絨說:“可不。弄不好又有什麼不該死的人要死?”
我渾身發緊,覺得更冷了,下意識打一哆嗦。
男人說:“哼,死吧。多死點兒。”
絨絨說:“來,認識一下,這是老三;這我老同學紅杏,北京來的,專門來看我。”
老三抖抖身上的雪花,向我伸出手來。我純粹出於禮貌和他握手。他的手很大,但是冰冰涼。
絨絨說:“老三是我特好的朋友,我們認識好多年了。”
我說:“幸會、幸會。”
老三面容、動作十分放松,看來他真沒把自己當外人。他放肆地打量我。我很可疑麼?
絨絨繼續給我介紹:“大忙人兒!市局刑偵大隊的。”
咣璫!
我臉部肌肉僵硬、心里瓦涼瓦涼!
(魔法兔子講話“撥涼撥涼”水區~具體哪帖沒找到~)我心驚膽戰說:“哦,那一定挺忙的吧?案子多麼?”
我強裝鎮靜問:“三哥主要負責哪方面?”
“我重案科的。”
絨絨介紹說:“就是死兩個人以上的案子,都歸他管。”
老三補充說:“對,出現場、組織並案什麼的。也弄跨省流竄作案。”
我戰戰兢兢,立刻想起海邊死掉的那兩個劫匪。
想咨詢關於防衛過當的法律解釋,又擔心此地無銀,想來想去,沒開口。
那邊,眾男女胡搞進入白熱化,喧嘩聲呻吟聲甚囂塵上。
絨絨拉老三在大沙發上落坐,指著大茶幾上的茶杯說:“來,喝紅茶。”
老三朝茶幾伸出手去,沒拿茶杯,卻拿起茶杯旁邊的長條茄子,放到鼻子下聞著,像要破案。
絨絨低聲問:“夠味兒麼?”
老三點點頭說:“可以。一會兒給你涼拌一個茄絲。”
老三一付男主人作派。我能看出,絨絨和這老三的關系非同一般。
老三眯著眼睛看著我,貌似蠻不在乎地說:“我瞅你眼熟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兒。絨絨笑說:“怎麼會呢?人家剛從北京來,進門還不到倆小時呢。”
老三問:“你一人來的?”
他看似話趕話,其實這幾個字很犀利。
我有點兒慌張,不知道該怎麼說,又不能不回答,只能一邊順口搭音兒一邊找詞兒:“嗯……啊我~~”絨絨說:“她跟她親戚一塊兒來的~”我趕緊使勁瞪她。
她看我瞪她,沒反應過來我什麼意思,繼續說:“她表弟,呵呵,表弟,對吧?”
老三目光炯炯有神,自信滿滿盯著我說:“嗯,那就對了。你表弟在哪兒?”
什麼“那就對了”他為什麼進來就盯著我?莫非通輯令都打完了網上也公布了?
至此,我完全慌了。我真後悔來找這老同學。可是後悔沒用。一切都晚了。
絨絨說:“她表弟睡覺呢。累壞了。嘿,你沒看見,這倆一來這兒,跟餓狼似的,給我這冰箱洗劫一空啊~”老三起身,問絨絨:“她表弟在哪屋睡覺呢?”
絨絨納悶:“你怎對她表弟這麼感興趣啊?”
老三公事公辦,一臉嚴肅說:“趕緊的。哪屋?”
絨絨說:“二樓臥室啊。怎麼了你?”
老三已經往樓梯上走了。我和絨絨跟在後面。
我心跳加快,突突亂蹦,知道大勢已去,就到這兒了。
老三一邊上樓,一邊習慣性摸兜,摸完低聲自言自語:“肏!我台子在車上。”
(“台子”對講機,分“手台”、“車台”等。)他一邊讓絨絨開門,一邊掏出手機按動按鍵撥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