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弱小者的決意
夜,安特爾城中央廣場上,消失了一段時間的楊碩,默默地隱藏在人群之中。
看著被刻有禁魔符文的魔法鐐銬牢牢地固定在火刑架上的白龍娘,心中帶著不忍與憐惜。
莫約8000坪的巨大中央廣場,此時已經擠滿了無數的居民,放眼望去全是噪雜喧鬧的人影。
老人、男人、婦女、丈夫帶著妻子、大人帶著小孩…似乎整座城的居民都來了,他們的臉上全都帶著亢奮的笑容,毫不掩飾眼中的恨意,彷若在參加一場盛宴。
廣場的中央,矗立著一座高大的十字火刑架,四周已經堆滿了由易燃的魔法材料調配而成的煉金藥劑,地上更是畫滿了復雜繁復的火焰魔紋。
只要輕輕的詠唱一個字節,就可以在一瞬間綻放出數千度的高溫,絲毫不弱於聖魔導師全力施放下的禁咒威力。
楊碩安靜的站在人群之中,他的前方五百米處就是白龍娘身處的火刑台,聽著周圍居民不時議論著關於惡魔如何邪惡,應該如何被淨化的言論,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最初穿越到這個世界時,用人類的角度去聽這些言論時,倒還不覺得有什麼。
但現在當楊碩得知人類口中所謂的惡魔,居然就是美麗的魔物娘、他心目中夢寐以求的珍寶、造物主創造的奇跡生命時…他感受到的,卻只剩下了扭曲瘋狂的荒唐惡意。
他緊握著拳頭,不,你們都錯了!
這樣美麗的生物怎麼可能會吃人!!
一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不然就是有什麼誤會,不是傳聞說所有失蹤的男性都沒有找到屍骨嗎?
我相信他們一定都還活著!如果…如果今晚能僥幸活下來,他一定要去證實這一點!
雖然楊碩心中也很清楚明白,既然有這種說法就不全是空穴來風,他只是不敢去想,不敢去相信。
假如魔物娘真的是以人類為食的話,他將要如何面對自己信仰的崩塌。
但無論如何,他都無法眼睜睜的看著白龍娘被活活燒死,如果他今天真的就這樣袖手旁觀,為了苟且偷生而選擇明哲保身的話。
那麼如此深愛著、將魔物娘視為夢想的他,即便未來的成就再怎麼高,都依然會一輩子沉浸在痛苦之中,終生受到良心的拷問。
就在他糾結在這復雜的思緒之中,越陷越深時,行刑的時刻終於還是如期的到來了!
此時,一名身穿白袍,臃腫肥碩的胖子甩著略帶張揚的步伐,慢慢地走上了火刑台前方的祭台上,用刻意壓抑的沉痛語氣,對著廣場上期待已久的居民,緩緩的開口。
“諸位安特亞迪公國的子民啊!汝等的驕傲,最勇猛、最果敢、最無畏的獵魔軍團!他們不負汝等的信任,成功完成了身為軍人的使命,雖然付出了傷亡過半的慘痛代價,但在面對邪惡的惡魔時,他們不曾退卻,用自己的生命捍衛了他們守護的人民!”
“眾所皆知,暴虐殘忍的惡魔,多年來以男子為食,使得多少家庭失去了丈夫兒子。無數的悲劇皆因為惡魔而誕生,因此,為了守護我們的家人,犧牲是不可避免的!”
“貴國最偉大的聖魔導師───利歐.努.羅森閣下。同樣貫徹了護國守護者的責任,英勇戰斗到了最後一刻,終與獵魔軍團一同成功活捉到了這個傳說中的白色惡魔!!”
“在此,本人代表光明教廷獻上最高的敬意,相信這些光榮犧牲的諸多將士,必定將會回歸到光明女神的懷抱之中!他們將不再受到苦難,在光明聖域獲得永恒的生命!”
胖祭司的話語落下,廣場上的居民先是靜了幾秒,隨即就像是火山爆發般的嘶吼了起來。
群情激憤的人們,面紅耳赤的狂吼著,高聲咒罵著邪惡的惡魔,唾液四散飛濺。
失去家人的婦女與孩童相擁痛哭,在這場戰斗中英勇犧牲的軍士家屬更是泣不成聲。
“殺!!殺!!燒死這個惡魔!為了我們英勇犧牲的士兵報仇雪恨!活活燒死牠!”
“居然讓偉大的利歐聖魔導師閣下都戰死了!絕對不能饒恕!燒死牠!這個怪物!”
“哈哈哈!我終於等到這天了,我親愛的威廉你在天之靈看到了嗎?惡魔的終焉!”
“光明女神在上!您誠摯的信徒懇請您降下神罰,將這個褻瀆的生物徹底淨化吧!”
胖祭司似乎很滿意群眾的反應,拍了拍手,回過頭來,想欣賞一下白龍娘臨死前驚慌失措的樣子。
然而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即便是到了這種時候,白龍娘美麗的俏臉上依舊是維持著平靜淡然的表情,仿佛死亡這件恐怖的事情,都無法動搖她不屈的意志。
胖祭司不悅的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哼!
看你能逞強到什麼時候?
他也見識過許多惡魔,表面看似不懼生死,可真等到行刑開始,被烈焰焚燒吞噬,逐漸化為灰燼之時,照樣會發出動聽的慘嚎聲。
每當這個時刻來臨時,他都能感受到高潮一般的愉悅感。
此時,祭台後方的陰影處,教廷人員的駐守區域,這里的氛圍卻和情緒已經徹底點燃的廣場完全相左。
只見這群教廷人員散漫的閒聊著,有些人則是望著台上胖祭司激情的演講指指點點,更有甚者干脆發出了不屑的嘲笑,或是自顧自的在做自己的事情。
明明負責守護火刑台,卻沒有一個人在堅守岡位,但詭異的是卻沒有任何一個衛兵膽敢指責他們。
這不僅僅是他們身為神職人員的緣故,更是因為他們身上的特有裝束。
和身穿白袍的一般光明教廷神職人員不同的是,這群人皆披著漆黑的斗篷,將面容完全隱藏在袍底之下,而他們的斗篷上,全都紋上了沐浴在鮮血中的銀白十字架紋飾。
如果有對光明教廷的架構比較熟悉的人看到,就能認出他們就是冷血無情的異端裁決團,光明教廷最鋒利的審判之刃!
數百年來不知獵殺了多少入侵人類國度的惡魔。
“想不到萊汀那個肥豬雖然實力不行,但說這些蠱惑人心的話倒是挺有一套的。”
“畢竟是負責一整個地區的主祭,不擅長這一套的話,怎麼能招攬更多的信眾?”
“你這話最好不要在他面前說,那胖子可是龐茲大主祭的孫子,只是下來歷練的。”
“啊?那個老頑固的孫子?他可是最護短了,聽到我罵他孫子肥豬還不把我揍扁。”
“話說你們知道惡魔將人類擄走到底是想要干什麼嗎?而且還全都專挑男性抓捕?”
“惡魔吃不吃人我不知道,反正失蹤的人都徹底消失了,我們說牠們吃就是有吃。”
“呵,這不挺好嗎?你看那些愚昧無知的平民,已經徹底將仇恨烙在靈魂深處了。”
“嘿嘿,按計劃繼續這樣在民間散布謠言,不用幾年,惡魔就將永無翻身之地了。”
“教廷知情的主祭們也對這件事諱莫如深,恐怕事實的真相比我們猜的還要恐怖。”
“哼,沒意義的事情不用去想,我們只要遵照神的旨意,將惡魔全部殺光就對了!”
“話說安特亞迪公國這下是完了吧,主力兵團幾乎全軍覆沒,唯一的聖階也死了。”
“嘿,關我們什麼事,反正不過是邊境的一個小國家而已,就算被吞並也無所謂。”
“不過就是一個弱小公國的雜牌軍隊,也好意思稱為獵魔軍團,真是愚蠢可笑。”
“那個護國魔導師也是,明明實力不差卻那麼衝動,稍微激將一下就失去理智了。”
“居居一個聖階而已,不過也多虧了那個蠢老頭,成功消耗掉了白色惡魔的魔力。”
“誰叫當初提出聯合行動時,他居然直接拒絕,這下那個自大的老頭終於死了吧。”
“哼,白色惡魔若是有那麼簡單就能擊敗,我們光明教廷早在幾十年前就得手了。”
“這還是我第一次見識到領域間的碰撞,那種恐怖的威能,到現在還心有余悸啊。”
“這次審判長的計劃太成功了,沒想到白色惡魔居然會那麼簡單就被假消息騙到。”
“接下來就是盡快扶植傾向於我們教廷的潛力新秀,逐漸暗中掌控這個國家了吧。”
“嘖,若不是聖戰將即需要引導輿論,也不用為了留活口而犧牲掉那麼多弟兄。”
“是啊…為了活捉這只惡魔,我們做了多少的准備才成功,真的值得這樣做嗎?”
……
這些隱藏在陰影之中的言論,自然沒有人能聽到,我們將視线重新拉回到廣場之上。
在胖祭司刻意鼓動下,安特爾城居民的情緒已經徹底沸騰,怒吼聲幾乎要震破天際。
人們回想起了出門後就再也沒有歸來的丈夫和兒子、想起了英勇守護家園卻壯烈犧牲的獵魔軍團、想起了守護這個國家兩百多年,和惡魔戰斗到最後一刻的老聖魔導師。
居民們一個個咬牙切齒,滿眼血絲的瞪著被捆綁在火刑台上的白龍娘,長年累積的血海深仇,借由話語,化為了天下間最惡毒的詛咒。
甚至有的居民恨不得生啖其肉,飲其血,抽其筋。
見情緒已經醞釀的很完美,時間也差不多後,胖祭司再次緩緩開口。
“諸位安特亞迪公國的子民啊!復仇的時刻終於到了!在光明女神的見證之下,吾等將以神聖的光明聖焰將邪惡的白色惡魔徹底淨化,以告慰諸多英靈的在天之靈!!”
“為了守護家園!為了逝去的摯愛!為了人類的尊嚴!為了安特亞迪公國的榮耀!”
胖祭司高舉雙手,放聲的嘶喊著,身體亢奮的顫抖,發出了如同殺豬般的難聽聲音。
“為了安特亞迪公國的榮耀!殺光惡魔!!我們人類絕對不會向邪惡的惡魔低頭!”
“嗚嗚…我的兒啊,你看到了嗎?馬上惡魔就要被活活燒死了,我們終於報仇了…”
“人類的贊歌是勇氣的贊歌!人類的偉大就是勇氣的偉大!敬那些犧牲的將士們!”
“啊!為什麼可恨的惡魔那麼強大!老子決定明天就去從軍了,殺光牠們啊啊!!”
火刑台上,被禁魔鐐銬牢牢固定在十字架上的白龍娘,表情平淡的看著底下憤怒的民眾。
水藍的雙瞳中卻沒有任何一絲的恐懼與怨恨,僅帶有一點淡淡的疲倦及哀傷。
魔族,終究是無法與人類和平共存嗎…?
都已經被驅趕到了大海對面的貧脊大陸上苟延殘喘了,還是仍然要將我們趕盡殺絕嗎?
襲擊人類,也只是子民們不得不延續族群而做出的行為,就她所知,從來沒有一個魔族曾經大范圍的屠殺過人類的平民。
即使是面臨人類的追捕,也都是盡可能的留手。
雖然情況危急時,不得不全力戰斗而造成死傷的情況仍然還是會發生,但她們絕對沒有人類謠傳中的那麼邪惡。
什麼生吃人肉…怎麼可能!?
那些被捕捉的人類男性,現在也大多好好的活在各個部族之中。
雖然拆散了他們的家庭的確有不對的地方,但她們也沒有其他的辦法啊。
為了延續族群,人類男性是必不可少的,畢竟魔族的雄性早在五百年前的聖戰中就已經滅絕了。
然而,大約就是從幾十年前開始,情況開始出現了變化。
尤其是最近幾年,關於魔族吃人的謠言四處皆起,更讓人類對魔族的敵意迅速加深,甚至已經演變成恨的地步。
過往,人類頂多只是害怕神秘的魔族而已,但現在他們卻已經將這股仇恨深深的銘刻進血脈之中,永不淡忘。
再這樣下去,事情恐怕真的會發展到再也無法挽回的地步!
然而任憑她想盡對策,也無法逆轉這個局面,畢竟她身為魔族,只要出現在人類的面前就足以引起大規模的恐懼,更別提要將光明教廷刻意散布的謠言破除了。
按照這樣的趨勢,恐怕光明教廷是想要重演五百年前的血腥聖戰,將魔族整個徹底滅族。
唯獨只有找回母親,以絕對的力量君臨這個世界,這樣才有辦法讓人類聽到魔族的想法,互相傾聽互相了解。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有機會達成兩族和平共處的辦法。
然而,恐怕就是擔憂母親回歸後無人能力敵,所以教廷這幾年也在密集的挖掘各處古戰場遺跡,希望能將還未恢復力量,陷入沉睡的母親殺死,從此免除掉後顧之憂。
以她身為魔族的耳力,自然是將底下異端裁決團眾人的言論聽在耳中了,沒想到這次真的是教廷設下的陷阱,果然被妹妹猜對了,她卻還是固執的一頭栽了進來。
後悔自然是有的,但即使歷史重來,她聽到母親的消息一樣還是會不顧一切的前來尋找的。
大概,教廷也是看准了這一點,才用母親的消息設下陷阱引誘她自投羅網。
“紅焰,對不起,姐姐大概要死了…可惜最終,還是沒有找到母親大人…唉……”
“死去的族人們…請原諒白靈不能帶領魔族再次走向輝煌,我有愧於王族的責任……”
她輕輕闔上眼,腦海中回憶著從出生到長大的一幕幕場景。
有古音賢者的細心教導,有艾爾米娜各種搗亂的餿主意,有伊芙老師的溫柔囑咐,有妹妹紅焰的嬌蠻任性…
明明有些已經是很遙遠以前的記憶了,這時候卻像是才剛發生在昨天的事情一樣。
不知死後,靈魂還會繼續存在嗎…?能否見到已經逝去的先祖們嗎…?
還是說…會如傳說所述的,死亡後會被接引到光明聖域,見到所謂的光明女神呢…?
可惜,她已經無法見證魔族的未來了,她剩下的心願,就是希望妹妹紅焰能好好帶領殘存的族人,千萬不要意氣用事一個人跑來愛爾琴大陸為她報仇。
作為在她死後存世的唯一王族血脈,她必須隱忍,背負著悲傷,並設法找到一個適合的男性誕下後代。
“古音賢者,艾爾米娜族長,伊芙老師…白靈有負你們的教導……”
“紅焰…以後要多多學習,不能再任性了,族人們就靠你來統御了……”
她已經可以感受到底下的火焰魔紋,已經悄悄開始在匯聚魔力,恐怕她所剩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她抬頭仰望著夜空,這大概是她人生最後一次欣賞如此美麗的星辰了吧?
“好美…可惜以後看不到了呢……”
白靈呢喃著,如銀鈴般清脆的聲音消逝在了風中……
然而,就在白龍娘已經萬念俱灰,准備迎接生命的終點。
同樣,也是民眾沸騰的情緒達到最高潮,噬骨的烈焰即將引燃的這一刻……
從城中各處響起的微弱爆炸聲,卻將這場教廷精心策劃了多年的計謀,完全破壞了!
甚至,還徹底的改寫了整個魔族與人類的未來,成為了無數年後史學家研究的課題。
只聞,如鞭炮一般密集的爆破聲,從城中各處同時連環炸響,瞬間就串聯成了一片。
在沒有一個人能夠反應過來的極短時間內,整座安特爾城就突兀的陷入了黑暗之中。
無論是居民家中的魔光燈,還是街道的路燈,就連中央廣場的照明,甚至是城主府。
只要是和安特爾城的魔力供能线路相連接的魔導器具,全都在這一刹那間盡數燒毀!
所有的光源在一瞬間同時消失,即使天上還有著星光,在場的所有人也在這一刻短暫喪失了視物能力。
黑暗中,他們只能聽到無數民眾傳來錯愕不已的嘩然聲,雖然有士兵試圖維持秩序,但同樣被剝奪了視力的他們,根本無法在短時間內制止這場混亂!
有魔法師嘗試詠唱咒語,卻發現整座城的元素力場都紊亂了,只好趕緊命令周圍的士兵緊急尋找易燃物,直到幾分鍾後火把燃起,現場的眾人才好不容易恢復了光明。
這時,城中負責的維持魔力核心運轉的魔法師已經傳來了緊急報告,有不明人士炸毀了埋藏在地底下的魔力傳輸线路,這才造成了這場變故。
這時眾人才驚覺這場黑暗並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制造的,但就是這短短的幾分鍾,歷史…已經徹底改寫了。
不是沒有人考慮過惡魔會趁著這場黑暗脫逃,他們在火把燃起的第一時間,就急忙查看了火刑台的狀況,但白龍娘仍好好的被捆在上面,沒有任何異狀。
所以他們才沒意識到危機,只以為是老舊的魔力核心出了什麼故障,畢竟在幾個月前才發生過一次。
最先反應過來的,還是光明教廷的異端裁決團,他們驚呼不好,恐怕有教庭掌控情報之外的惡魔已經偷偷潛進了安特爾城,牠們的目標肯定是來拯救被抓捕的族人。
但這時候,一名與陰影融為一體的年輕男子,已經以此生最快的速度,疾奔衝上了祭台。
暗影散開,年輕男子的身影在眾人錯愕不已的目光中顯現出了身影,只見他怒吼一聲在胖祭司還沒反應過來前,就直接扭身抬腿狠狠一腳將胖祭司踹翻。
接著一個飛撲,堅硬的膝蓋硬生生的跺在了祭司渾圓的肚皮上,將他脫口的驚呼以暴力強壓了回去。
同時,寒光一閃,年輕男子伸手從懷中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在胖祭司恐懼的眼神中銳利的匕首就這樣插進了他的嘴里,抵在了舌根上,阻絕了他任何吟唱咒語的機會!
“誰敢再妄動一步,我就殺了這個肥豬!!!”
臉色慘白毫無血色,幾近脫力的黑發俊秀青年,仰頭嘶聲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