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都市 龍跡

第8章

龍跡 jellyranger 8090 2025-06-26 20:57

  碼頭邊的風波幾乎沒有對龍升鎮造成太大的影響,鳳凰樓也依舊如往日一般熱鬧非凡。

  一樓的低等娼妓在忙著脫自己的衣服,二樓的中等娼妓在忙著脫客人的衣服,三樓的高等娼妓在叫客人幫她脫衣服,而頂樓的花魁則正在想方設法讓客人以為她准備脫衣服。

  龍紀這一次沒有去旁邊的廢棄寺廟,而是從正門走進去。

  “喲,客官您又來了?可是還惦記上次那新來的姑娘?”老鴇笑眯眯地迎了上來——盡管龍紀上次只是在這花了幾兩銀子的窮客,但對方依然記住了他。

  “不,我找雲鳶。”

  “哦,雲鳶?”老鴇眯著眼,上下打量著龍紀,但嘴角依然笑吟吟的,“雲鳶姑娘這時候不太方便,客官何不再考慮考慮別的姑娘?”

  老鴇並沒有說雲鳶在接客,因此龍紀很清楚,所謂的“不太方便”,就是要他加錢的意思。

  “這些都給你,”龍紀甩出一包銀子,“我現在就要見她!”

  孔方往往遠比孔子的話更有說服力,龍紀很輕易便得到了登上三樓的資格。

  鳳凰樓的幾乎每一處角落都有人在尋歡作樂,然而走廊上卻幾乎聽不見任何動靜。

  在這是出賣淫蕩的鋪子中,每層樓的牆壁與房門都盡忠職守地將淫蕩死死封在狹小的格間中。

  龍紀試探性地將耳朵貼在其中一扇門上,才得以聽見其中細微的聲音。

  “哎喲,客官莫要胡亂聽,”領路的老鴇忙將他拉開,“俗話說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客官雖是來享樂的,但行事還是要規矩些,若聽到了什麼不該聽的東西,難免會給自己惹上麻煩!”

  龍紀對此不置可否。

  走廊中的第三個是雲鳶的房間。老鴇送他到了門前,替他打開了房門,又衝雲鳶打了個招呼,便笑著離去了。

  “客官,別來無恙!”

  屋內炭火正旺,雲鳶寬松的絲袍之下,皮膚甚至微微有些冒汗。她將龍紀牽進屋內,便隨手將門關上,緊接著便已開始去解龍紀的腰帶。

  “住手,”龍紀冷冷地抓住她的手腕,“我不是來干這個的。”

  “嘻,客官真會說笑,”雲鳶媚眼如絲,絕美的容顏已湊到龍紀的跟前,“這一次,想必您是花了大價錢進來的,倘若不是為了干這個,又是為了什麼?哦……莫非客官還想玩些花樣?那小女子倒也樂意奉陪。”

  此刻的雲鳶顯得有些急不可耐,她扭動著身子,想將龍紀推向床邊。

  龍紀一個閃身避過,接著捏住了她的肩膀,低聲道:“不必和我來這套,你知道我要問你什麼事的。”

  “唉,假如只靠回答問題就能掙錢,我的日子也會好過許多,”雲鳶嘆了口氣,挪開了龍紀的手,緩緩坐回到梳妝台前,“既然客官比起房事,更喜歡聊天,那就自便吧。”

  “我且問你,兩天前,這里是否發生過一起命案?”

  龍紀看得出,雲鳶在聽見這句話時,身體明顯打了個冷顫——盡管屋里正溫暖如春。

  “客官這是何意?”

  “前天晚上,夏謙來找過你,隨後便倉皇離開了。緊接著的昨天早晨,官府便找到了一具無名屍首,而夏謙卻突然失蹤了——這其中想必應該有些關聯,對嗎?”

  “客官可真會說笑,”雲鳶給臉頰上補了些胭脂,說道,“此事鎮上人盡皆知,那屍體是在城門前的護城河中找到的,這鳳凰樓位處最繁華之地,城中的排汙渠亦不可能從此經過,倘若命案發生在此地,那屍體又是如何跑到城外去的?”

  “我不知道。所以我在問你。”

  “呵,客官您也並非官差,又為何要對一起命案抓著不放?莫非那死者是客官的熟人?若是客官想玩玩審訊拷打的游戲,那就該提前說清,奴家也好早做些准備……”

  “別岔開話題,”龍紀斥道,“那死者……他不是我認識的人,我也沒有時間和你玩游戲。既然你說此案和你無關,那便請你告訴我夏謙如今的去向。”

  “哦?夏少爺?我記得上一次已經對夏夫人說明過,莫非她沒有轉告給你?——對了,既然是要打聽夏少爺的事,為何夏夫人她沒有親自來?”雲鳶的語氣忽然有些動搖。

  “她出事了。”

  “什麼?”

  “那名死者,是『南流賊』的頭領、朝廷通緝的要犯……他的徒弟綁架了夏夫人,並聲稱夏謙是殺人凶手,要求我向他交出夏謙,”龍紀深吸了一口氣,“我希望你可以幫我……你一定知道他真正的下落,是不是?”

  “原來如此,”雲鳶像是松了口氣似的,“這樣……便說得通了。”

  “因此,即使你們和命案真的有關,也絕不會有人治你們的罪。而如今你只需要把夏謙的下落告訴我即可……”

  “但是,你還沒有告訴我,我究竟為何要幫你?閣下是個聰明人,一定很清楚,像我這樣的女人,一向是只認一件事的。”

  “你想要好處是嗎?”

  “如果只是為了救夏夫人,那麼我倒是很樂意幫忙,畢竟夏夫人雖然脾氣暴躁、自以為是、惹人討厭……但她畢竟是個要面子的人,如果我出手救了她,她絕不可能吝嗇報酬的。只是……”

  雲鳶搖了搖頭,接著道:“只是你現在打算做的,是拿夏少爺去換她……如此一來,縱是夏夫人得救了,可夏謙一旦有個三長兩短,那她心中還會有半分感激之情嗎?誰都知道,夏夫人對這位不成器的弟弟可是溺愛得很……唉,只怕到那時,她非但不會感謝你我,還會動刀殺了你我。這等賠本的買賣,就算是蠢蛋也不會做的。”

  “不會有任何人受傷,”龍紀說,“我保證。我會把他們姐弟都平安帶回來。事成之後,我會保證你能得到足夠你滿意的報酬。”

  “可是……”

  “算我求你!”

  雲鳶轉過身,雙目凝視著龍紀。

  “這是一筆風險很高的生意,不過……”雲鳶道,“人活一世,或許總該冒一次險的。說實話,在這鳳凰樓里的日子,我確實也該受夠了——且稍等一會。”

  雲鳶說著,便旁若無人地解下身上的薄紗,露出一副白嫩的肌膚。當她察覺到龍紀正將頭撇到一邊時,不禁莞爾。

  “客官是花錢進來的,若連這也不敢看,豈非要吃大虧?”

  龍紀不語。

  “好了,客官可以把頭轉回來了,”雲鳶便換上一身便衣,招呼龍紀道,“跟我來吧。”

  龍紀正要回應,卻發現雲鳶並沒有走向房門,而是忽然從窗戶翻了出去。

  他連忙跟上,翻到陽台,只見雲鳶已衝著東面的寺院跳了下去。

  龍紀趴在欄杆上看時,對方已穩穩落在了那座石塔上,正衝著他招手。

  “嘁……”龍紀踩上欄杆,跳上石塔,和雲鳶一同落入寺院。

  “你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出來?”

  “有人可以從這條路進我的房間,我為何不能從這條路出來?”雲鳶笑道,“更何況,鳳凰樓的女人,若非客人出了大價錢,是絕不可能從正門出去的。”

  “罷了,帶我去見夏謙吧。他現在在哪?”

  “已經到了,”雲鳶指向眼前那座已經垮塌成廢墟的破廟,“就在這里。”

  “就在這里?”

  “虛則實之,實則虛之。你和夏夫人經過這里時,竟都沒有往那破廟下面看一眼嗎?”她說著,以某種奇怪的節奏拍掌一陣,又伸手晃了晃懸掛在石塔底下的銅鈴。

  隨著一陣並不悅耳的鈴聲響起,一個身材消瘦的人緩緩從那廢墟下爬了出來……

  ……

  “師妹,吃些吧。”

  “別叫得這麼親熱,我根本就不認得你。我不管你有什麼打算,但你別指望從我身上得到任何東西!”夏瑾對面前的燒餅不屑一顧。

  若非她向來注重儀態,此時恨不得以將一口濃痰啐在對面男人的臉上。

  “無妨,時間還長,我們有時間慢慢說起。”

  “我和賊人沒什麼好說的。”

  “那麼你的弟弟和父親呢?你不想聽我說說他們的事嗎?”

  夏瑾咽了一口口水,什麼也沒有回答。

  “你不回答,我就當做是你願意聽我說下去了。首先介紹一下我自己吧,你若不願意叫我師兄,就叫我的名字——龍綜便是。而那具屍首,是我的師傅,也是令尊的老朋友——龍適。”

  “我不認識,也從未見過你們。”

  “那想必令尊從未向你說起過他的事?”

  夏瑾沉吟了一會,終於說道:“從前……他常常在飯後向我和弟弟說起有關龍的故事,他還說他曾經花費了許多年的時間,找到了一條真正的龍……有時他喝了酒,又會吹噓起自己當年是如何把那條龍打落下來、如何剝下那條龍的鱗片……可是那終究只是編給小孩聽的故事,我從來沒有相信過——從來沒有。”

  “或許從現在起,你應該開始相信了——令尊並沒有說謊。”

  “哦?”

  “令尊、也就是我的師叔,他當年和我的師傅一起,找到了一條真正的龍,並得到了兩片龍鱗——事實就是如此,你應該相信。而你手中的這把刀,就是證明。”

  龍綜將那把被剝去金漆的刀在手上掂了掂。

  “就算如此,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我並不關心,”夏瑾道,“我只問你,如果你說的是真的,如果我真的是你所謂的師妹,那你為何要把我綁在這里?”

  “這件事,就和你的弟弟有關了。”

  “我弟弟?”

  “你且聽我繼續往下說吧。那兩片龍鱗足以為任何人換取一生的榮華富貴。夏師叔選擇留在龍升鎮,做一個富家翁。然而,師傅他並不甘願止步於此,依然要再次去尋找真龍。他收我為徒,帶我在南方花費了了十余年的時間,可是我們終究一無所獲……”

  他停頓了一下,見夏瑾沒有打斷他的意思,又繼續說道:“忽然有一天,師傅得到了上天的諭示,真龍將再次降臨在龍升鎮。在夢中有人告訴師傅,有一條龍將誕生於『藏汙納垢、紛擾喧嘩之地』。師傅告訴我,所謂藏汙納垢卻又紛擾喧嘩的地方,定是賭場或妓院——因為那種地方做的是最肮髒的生意,而客人又向來絡繹不絕。”

  龍綜笑了笑,接著道:“聽上去確實可笑,但師傅對這場夢深信不疑。我們二人在鎮上的妓院與賭場打探了多日,卻毫無消息。而就在前天夜里,我離開賭場,在外面游蕩了一會,偶然間撞見一個年輕人正扛著一個大漢在水溝邊走動,那年輕人四下打量了一會,忽然將那大漢推入了水溝。”

  夏瑾的心忽然一緊。

  “我衝那年輕人喊了一聲,那年輕人吃了一驚,掉頭便跑,慌亂之中,卻把腰間一塊玉佩落在地上……呵,那時我竟完全沒有在意,只是隨手把那玉佩撿起,便離開了。”

  “難道說……”

  “想來師妹應該已經猜到了。第二天清晨,我遲遲不見師傅現身。直到街上傳來命案的消息,我才意識到,昨晚被推入水溝中的人,正是師傅……原本我並不確定那年輕人的身份,直到你帶著這把金刀現身,又在我面前認出這塊玉佩時,我才想到,殺害師傅的凶手,竟是夏師叔的兒子、你的弟弟夏謙……”

  “不,不可能……”夏瑾連連搖頭,“我太了解他了,我弟弟是個混賬不假,但他更是個膽小鬼,就是一只蟑螂都能嚇得他大喊大叫,他絕不可能有膽子殺人……更何況……”

  “師妹說他沒有殺人?那麼你能否告訴我,在那天晚上之後,他的反應有無反常之處?又去過哪些地方?”

  “他……”

  夏瑾要緊了牙關。

  她知道自己並沒有反駁的余地——事實上,她自己也早在心中將弟弟的失蹤和那樁命案聯系在了一起,並自以為或許還有別的可能。

  直到此時,她已不得不承認,夏謙真的是殺人凶手。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龍綜竟忽然大笑起來,叫夏瑾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龍綜道,“在昨天早晨,就在我得知師傅的死訊之前,我真的找到了一條龍……一個沒有骨氣、卑鄙又無恥的肉鋪伙計,開價十兩銀子就將那條龍賣給了我。而那所謂的『藏汙納垢、紛擾喧嘩之地』,並不是賭場或妓院,而是豬圈……”

  夏瑾不得不承認,若非是自己仍然在擔心弟弟的事,聽到這個答案時,她一定會忍不住笑出來的。

  “而師傅……他只差一點……只差一點就可以見到這條真正的龍了。他就這樣死了,屍體跌入臭氣熏天的下水道中,被衝到了城外的護城河里……就這樣毫無尊嚴地死去了……”

  “我……”夏瑾越發面露難色了。

  “但這依然還不是最諷刺的,”龍綜打斷她道,“最諷刺的是,我對你的弟弟,甚至沒有資格發表半句怨言——即便他是殺死我師傅的凶手……”

  凶手,正跟在龍紀的身後。

  鐵鐐牢牢鎖住凶手的手腕,厚重的風衣遮蔽著凶手消瘦的身體。若非龍紀的大手緊緊抓住,這副弱不禁風的身子已幾乎要被夜晚的北風吹倒。

  夜已深,但他們已拖延不得。

  然而在白天賊人們的作亂後,此刻碼頭上的船工早已逃走躲難去了,江面上的貨船也都被開走。

  平日里熱鬧忙碌的龍升碼頭,此時竟是靜悄悄的。

  “果然已經沒有船了麼?倘若找不到船,能不能走陸路?”

  “不,走陸路太慢……若是拖延太久,我不知道他會對夏夫人做些什麼。”龍紀搖搖頭。

  龍紀望著江面,四下看了一陣,忽然一個聲音從背後叫住了他。

  “喲,這位小兄弟,可是在找船?”

  龍紀回頭看時,只見一個身軀高大、商賈模樣的人,正舉著火把、露出一對泛黃的爛牙、笑嘻嘻地望著他。

  “閣下可有船嗎?”

  “有船,有船,”那人回答道,“有艘貨船,就停在碼頭上游的岸邊,正准備發往荊州。若是小兄弟急著趕路,我便順道帶你一程,如何?”

  “多謝。”

  龍紀沒有多說什麼,便抓住鐐銬,隨那商人一同走了。

  商人的船比龍紀想象中的大上許多,但依然很擁擠。

  巨大的木箱塞滿了船艙內近三分之二的空間,剩下的部分,則被其他身材高大健碩的船工占據。

  “貨艙里太擠,你的朋友我已安頓好了,但你就暫且委屈委屈,留在甲板上吧。”那商人笑道。

  “嗯。”

  “這船有些老了,在水上顛簸的很。若是暈船的話,便和我說一聲。不過這船現在是逆流而上,可不便隨意停靠,就算身體不舒服,也須多擔待些。”

  “多謝提醒。”

  “對了,小兄弟到了之後,可還打算返程回去?”

  “自然是要返程的。”

  “哈哈哈,那你可更是有罪要受了。”

  龍紀找商人討了件棉衣,在甲板上倚著一面遮風的女牆坐下,將棉衣套住自己,沉沉睡了。

  ……

  “師弟,看來這次我們又要無功而返了。”

  “沒關系的,師傅都說過,神龍見首不見尾,又哪里是那麼好找的?”

  “已經將近十年了。這些年,我們幾乎走遍了江南的深山,可是依然沒有找到過龍的半點蹤跡……人一輩子,有幾個十年可以去消耗呢?”

  “人生還長著呢,第一個十年找不到,第二個十年再接著找便是了。”

  “話說回來,師弟你又為什麼要跟著師傅去尋龍?”

  “我?說起來,我本來就是個窮鬼,最初只是覺得跟著師傅能有飯吃,就隨他一起走了。”

  “也就是說,你對那條龍其實一點興趣也沒有?”

  “倒也不能這麼說,有時候我也會好奇,真龍究竟長什麼樣子。要是能真正看一眼,我倒也不枉此生了。”

  “你可真是……唉,罷了罷了……”

  “那師兄你呢?你為什麼也要找龍?”

  “如果我告訴你,我想當皇帝,你相信嗎?”

  “這倒也沒什麼奇怪的。曾經我吃不起飯的時候,也想過有朝一日假如我能當皇帝就好了。”

  “果然如此啊,你的確是這種樂天知足的人。只不過,如今我不懂的是,師傅他又是為什麼要去找龍?十年前師傅主動將龍鱗交給皇帝,就已經功成名就,本可以享受榮華富貴,如今仍然執意走遍這些窮山惡水。師傅既不貪戀名利,更並不覬覦天子之位,那他到底為了什麼?我問過他多次,可是他從來不告訴我這麼做的理由。”

  “師傅一向就是這麼奇怪的人。我猜,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理由吧。但有時候,可能做一些事也並不需要太多理由吧,至少我們和師傅一起見識了天下各地那麼多的奇景,又何嘗不好呢?”

  “呵,你當然會這麼想。”

  ……

  “我們在交州尋訪了三年了,可是即使在那樣偏僻之地,也依舊沒有人聽到過真龍的下落。師傅,我們真的還有希望找到真龍嗎?”

  “唉,這是沒辦法的事。徒兒你們看哪,十多年前,這揚州之地還是一片荒蕪,如今卻已是人煙阜盛,縱是書上提及此地曾有真龍現身,如今想來也早該遷居到別處去了——對了,他們這是在慶祝什麼?”

  “今天是陛下的生辰,師傅您忘了嗎?”

  “哦,是啊。說起來,當年江岸那一戰時,陛下還正值鼎盛,如今應是和我一樣老了——阿綜,你怎麼了,你今天好像很不高興?”

  “我沒什麼——對了,師傅,當年你真的向皇帝奉上了龍鱗嗎?”

  “我……為師記不得了。”

  “我聽說江岸那一戰,皇帝已被南軍重重圍困,卻忽然有一條真龍從天上降臨,驚走了南軍,這才解了圍。從那以後,北軍便連戰連捷、勢如破竹攻入了建康。此事確否?”

  “江岸那一戰,為師受了重傷昏了過去,醒來之後,戰斗已經結束了,諸多細節,如今也已記不清了。可那時我從未聽人說戰場上有什麼真龍降臨,想來此事應是訛傳吧。”

  “是這樣嗎?”

  “嗯。”

  “也就是說,當年北軍並不是依靠真龍之力才攻克江南的?”

  “自然不是了——你怎麼又關心起這件事來?”

  “沒什麼……我們快趕路吧。”

  ……

  “阿紀,我頭上還有別的白發嗎?”

  “師傅,都拔下來了。”

  “唉,歲月不饒人啊。你們都長大了,而我卻老了。”

  “師傅不必這麼說,您的身體還硬朗著呢。”

  “多少年了……你們跟隨我多少年了?”

  “十八年了。”

  “十八年了……你竟然跟著我這個老瘋子走了十八年?我竟然耽誤了你們十八年的大好青春,最後卻什麼也沒能留給你們……”

  “師傅別這麼說,就算沒有找到龍,這些年來我過得也很開心。”

  “呵,看得出來,你對所謂的真龍,其實本沒有什麼興趣。為師早就說過,你是個比其他人都聰明得多的人,本不該在這件事上耽誤一生。如今阿綜已經離開了,或許你也是時候該去做些你想要做的事了。”

  “可是……我現在也沒什麼想做的事……”

  “來,你先坐下。”

  “嗯。”

  “你想不想知道,師傅究竟為什麼要花一輩子去找一條龍?”

  “想。”

  “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對外面的志怪故事產生了興趣。我的祖上已幾代不曾出仕,因此父親便叫我攻讀經史,還叫我長大成人後,定要入朝謀個職位,以重振家室。可是我嘛,就是所謂的不肖子,對此卻一點也不感興趣。聖人之言讀不下去,鬼神之說卻倒背如流……父親常常罵我,說我們家族既不姓謝,更不在江南,看這些玄學之說有何用?”

  “這些您跟我說過的。”

  “嗯。但還有一件事我應該沒有告訴過你。”

  “哦?”

  “我九歲那年,陪母親去臨近的東海郡省親。我們住在母親娘家在海邊置的一棟別墅,有一天晚上,我睡不著,便起來奔到海邊,一個人看著漫天的星辰——就在那時,我看見天上的雲霧之中,竟飛出一條巨大的赤爪金龍。漫天星光都照在那條龍的鱗片上,閃得幾乎我睜不開眼。待我回過神來時,卻見它劈開雲層,向西飛動了幾里,又掉頭一路向南而去,隨即消失不見了。”

  “真……真的嗎?”

  “那時我不知天高地厚,竟想憑著兩條腿追上那條龍。可哪里又能追得上?等第二天早上母親找到我時,我卻還在林子里發呆。後來我向家人說起此事,可他們都說是我瘋了,還叫我莫要再去聽那些稀奇古怪的故事。從那以後,我卻真的像瘋了一樣,不斷去搜羅古籍、打聽民間傳說。我在頭腦里把那條龍的模樣一遍一遍地再現出來,一遍一遍地回憶起它身上的每個細節,一遍又一遍地思考如何能抓住它。待我長大繼承家業之後,更是一遍又一遍地尋訪各地,尋找那條龍的痕跡。而這一找,竟然就是一輩子。”

  “可是,您早就不需要證明什麼了,畢竟十八年前,您早就……”

  “早就衣錦還鄉了是嗎?可是那並不是我想要的。而且,我也並不需要再向別人證明什麼了。”

  “那您又為何……”

  “阿紀,你可聽說過『屠龍之技』這個詞?”

  “屠龍之技?”

  “古時曾有個人叫做朱泙漫,他是個和你師傅一樣瘋的瘋子。他散盡家財,花費三年時間,學了一手屠龍的功夫。可是他窮盡一生,卻沒有在世上找到一條可以讓他下刀的龍。他活著的時候就是一個笑話,在他死後,這個笑話又被後人們嘲笑了七百多年。阿紀,你說,這個故事是不是很可笑?”

  “當然不是!”

  “當然了,你當然會這麼說,可是又有多少人真的明白呢?朱泙漫已經當了七百年的笑話,接下來你的師傅又會替他把這個笑話再續上幾百年。可是我在乎的是這個嗎?不,我依然不在乎。我活著的時候就不在乎同鄉人把我看作瘋子,身死之後更加不會在乎後人如何笑我。我在乎的卻只是一件事:那就是我已經為那條龍付出了一切、為這屠龍之技鑽研了一生,我只希望能讓我這身功夫能有一處用武之地,哪怕是一次也好。”

  “師傅……”

  “阿紀,這世上比屠龍之技更好笑的笑話還多得很呢:譬如天生善駕船者,卻終身沒能走出深山;天生善讀書者,卻在田間苦耕一生;天生善音律者,卻只配在夜里打更。而天生善屠龍者,說不准卻在豬圈里殺了一輩子的豬——這種笑話可是要好笑得多,卻從來不曾有人講起。而你……你和你的師兄,你們絕不能活成這樣的笑話。”

  “嗯,徒兒明白了。”

  “為師的時間可能不多了。從現在起,你要好好想想,日後究竟該做些什麼。”

目錄
設置
手機
書架
書頁
簡體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