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從昏迷中醒來的夏瑾,感覺四周天旋地轉。
她不由得搖了搖暈乎乎的頭,過了好一會,耳邊漸漸響起潺潺水聲。
她看向窗外,江水正不斷向她的身後流去,才意識到這晃動感並不是自己的幻覺——自己正在一艘船上。
船艙並不大,從陳設上看,這顯然只是一艘中等規模的漁船,除了靠窗擺放的漁網、魚鈎外,不過只是擺在中央的一張小桌,和幾張布墊罷了。
她聽見船艙外好像有人在交談,但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
夏瑾努力回想,只記得自己被不知名的刺客所傷,而後便失血暈了過去。
回過神來,她發現的自己的手臂開始隱隱作痛,才注意到傷口已經得到包扎,但雙手手腕卻也被繩索綁住。
顯然,自己應該是遭到了綁架。
那襲擊者就是錢豐口中說的買走龍的人嗎?
他又為什麼要刺殺自己?
夏瑾的頭腦仍未完全清醒,如今思索起來更是倍感難受。
忽然,船艙的門簾被人撩開,門外的月光正照在她臉上,讓她的眼睛有些疼痛。
那人躬身進來,放下門簾,坐在小桌的對面,點燃了幾支蠟燭。在燭火的映照下,夏瑾認出,這便是襲擊自己的青年。
“你是誰?”夏瑾的聲音冷冷問道。
那人並未答話,而是將兩把刀輕輕放在了桌上。
夏瑾認出,其中一把是自己那把外形古怪的家傳刀,而另一把,則是一把與那巨漢金刀衛手中一模一樣的金刀。
“這是什麼意思?這把金刀是你的?如果你是金刀衛,又為什麼要無故傷人?還是說你膽大包天到謀殺了金刀衛,還偷了他的金刀四下招搖?”
“你認的不錯,這一把的確是金刀衛的兵刃,”青年說道,“不過,你何不再細細看一看另一把——你自己身上的刀?”
“我的刀?”夏瑾再次低頭看去,目光掃過自己的刀,又回看向那青年的刀,看了好一會,忽然吃了一驚——自己的刀與那把金刀竟何其相像?
那是她的父親傳給她的刀。
自得到這把刀的第一天,夏瑾便一直覺得它的模樣極其古怪。
然而此刻,當這把刀與金刀並排放置時,她才終於意識到,這把家傳之刀,本是一把金刀——只是其刀鞘與刀柄處原本華美的黃金雕飾,卻已經被人刻意切除、抹去,轉而以粗糙、古怪的紋路所掩蓋。
青年將兩把刀輕輕從刀鞘中抽出,微弱的燭火在刀刃的反射下,竟亮如火海,黑暗的船艙里頓時亮如白晝。
“金刀……即使褪掉了外面的金飾,它也依然是金刀,”青年笑了笑,“當你破開門鎖闖進來時,我一眼便認出了這把刀。我本以為你是金刀衛,然而……呵……”
“這麼說來,你該是金刀衛在找的凶犯?兩天前龍升鎮的那場命案,便是你的手筆?若是這樣,那你倒也沒有砍錯人,因為我也同樣不會容忍你這種人在龍升鎮胡作非為。”
“你說,兩天前的那場命案,是我做下的?”那青年原本還算鎮定,此刻身體卻開始發抖。
“莫非你要向我伸冤?說那不是你干的,是金刀衛草芥人命想嫁禍於你?這樣的故事也不錯,你不妨說說。”夏瑾只是冷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青年突然爆發一陣狂笑,突然門簾再度被掀開,一名身披鎖子甲的持刀武士神情緊張地衝進船艙,卻見夏瑾依然被綁在原地、那青年莫名笑個不停,最終只是搖搖頭,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青年沒有理會那名闖入者,接著向夏瑾說道:“或許你說的沒錯,的確是我……是我害死了他……”
他停頓了一會,又接著道:“但或許,現在應該要先談談另一件事。”
“什麼事?”
“你為何不想想,你身上會有這把金刀?”
“呵,家父早在二十年前便是江南巨富,當年南岸一戰,金刀衛折損甚多,有些許金刀被人拾去售賣、輾轉到家父手里,也並不是什麼稀罕事。”
“的確,從黑市中買到一把金刀,的確不是什麼稀罕事。但事實卻不是如此。”
“哦?”
“這把刀,本是先帝賜給令尊的信物。”
“你說什麼?這種事你又是從何得知的?”
那青年苦笑道:“雖然我們從未見過,但我似乎應該這樣稱呼你——師妹?”
“……?!”
在夢中,馬七又一次回到了自己的故鄉,回到了童年,回到了他最難以忘卻的那個日子——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龍適的日子。
那一天,他看到龍適在郡守和千百鄉民的迎接下,乘著華美的轎子來到了這個村子。
數十名隨從高舉著鑲金的巨大木牌為他開道,並沿途高呼著龍適的名字。
他看到龍適身披紅袍、手持寶弓,在人群的簇擁之下,以何等意氣風發的姿態步入祠堂。
那一天,村中舉行了空前盛大的筵席。即使是像他一樣無父無母的流浪兒,也在筵席中分到了滋滋冒油的烤肉與熱氣騰騰的蒸餅。
筵席持續了整整三日。
在這整整三日里,馬七總能看見龍適的身邊簇擁著奉承恭維他的人。
無論走到哪,都能聽見人們稱贊龍適是何等英雄,立下何等不世之功,又有人說起他幼時如何出眾、如何聰慧。
人們就像是要把能想到的所有溢美之詞全都加在他身上似的。
只是這些聲音之中,難免也夾雜著些陰陽怪氣的嘲弄。
偶有些怪脾氣的老人,會私下談到龍適曾是當地有名的敗家子,為了游山玩水,竟將祖產都變賣一空,如今蒙受天子恩惠,不過是他碰巧走運罷了。
但這些細碎而不和諧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了其他人的高談闊論中。
但馬七對人們的談論並不在意,坐在屋檐下乞討的他,只是希望這場筵席永遠沒有盡頭。
有時他也想上前去問問,那龍適究竟是何等大官,為什麼那些平日趾高氣昂的豪紳鄉賢乃至郡守,都對他倍加恭維呢?
可他只是一個流浪兒,根本沒有資格靠近這位鄉民口中的英雄。
第三天的夜晚,也是這場筵席的最後一個夜晚。過了這個夜晚,馬七又要回到流浪乞討、食不果腹的日子。
他靠在村中的斷牆下,抬頭望著月亮。
吃飽喝足的馬七,此時靜下心來細細觀察,忽然發現那明月似乎並沒有人們說的那麼皎潔,甚至大半都像是沾著汙垢。
“在看月亮?”一個聲音在馬七耳邊響起。
“嗯?”馬七回頭看去,這三日在村中風光無限的龍適,竟不知何時也靠在這斷牆上抬頭望天,他那身華貴亮麗的紅袍子,此刻正被他壓在身下當成坐墊,沾滿了泥和灰。
“是……是你……您是……”馬七一時有些不知所措,慌忙站起。
“那麼緊張做什麼,坐吧。”龍適笑了笑,衝著自己身邊做了個請的手勢。
馬七點點頭,坐在了他的身旁。
“你應該認得我,對吧?”
“當然……村里現在一定人人都認得您的,只是……”
“只是什麼?”
“您好像沒有我想象中的那麼老……”
“呵,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我應該老一些才對嗎?”
“因為大家都很尊敬您,您一定是很大的官才對吧?但做大官的人,不會太年輕的。”
“哈哈哈,真有意思,”龍適笑道,“但你想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我年紀還不大,而且也不是什麼大官……”
“那為什麼……”
“你先別問,我先問你,”龍適打斷了他,“你覺得,這世上真的有龍嗎?”
“龍?我老是聽人說起,但以前我爹告訴我,那是人編出來的東西,根本就沒有人真的見過。”
“你爹現在在哪?我現在可能有很多話要跟他說。”龍適不知為何,臉上竟有了幾分惱怒。
“我爹……去年就病死了。”
“哦,這樣啊……”龍適嘆了口氣,“知道嗎,我像你這樣大的時候,周圍的人也是那樣告訴我的,這世上本沒有什麼真龍,即便有,也不是我們凡胎肉眼可以看見的。”
“那你能告訴我,這話是真的嗎?”
龍適忽然站了起來:“如果我告訴你,我見過了真正的龍,你會相信嗎?”
馬七想了想,回答道:“我信。”
“你真的相信?”
“你剛剛說你不是什麼大官,但大家還是對你那麼崇敬,那一定是因為你看見過真正的龍,所以你和別的人不一樣,大家才會那樣對你的。”
“哈哈哈哈,你這話可說得好,”龍適笑了笑,但很快表情便又凝重起來,“但為何世間像你這樣的聰明人卻那麼少呢?”
“我聰明嗎?”
“比我見過的絕大多數人都聰明得多。”
“哦……對了,你能不能跟我講講,你見過的那條龍長得什麼樣子?和畫上畫的一樣嗎?”
“那條龍……”龍適的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那條龍……就像是……”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他的手開始胡亂揮舞。
最終他一拳重重捶在牆上,滿面怒容,大吼道:“我說不出來……我想不起那條龍的樣子,我……甚至不知道,我究竟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那條龍……”
轉瞬之間,他白日里那意氣風發的模樣已消逝不見,此刻卻是無比狼狽、近乎癲狂。
“……您還好嗎?”
“我……我……”龍適倚在牆上,眼中垂下淚來,“我沒事……”
“您到底……真的見過龍嗎?”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龍適嘆道,“你知道嗎?我記得很清楚,那一天,皇上親口對我下旨,叫我前去南方尋找真龍。而當我向皇上復命的時候,我明明兩手空空,皇上卻說我已經為他找到了龍鱗,甚至告訴所有人我立下了大功……可我卻完全不記得我找到過那樣的龍鱗……”
他抖了抖身上已經髒兮兮的紅袍,接著道:“看哪,這就是天子賜給我的賞物,倘若我沒有找到真龍,我又怎麼會得到它?但如果我真的找到了,我為什麼一點也記不起那條龍的模樣?”
龍適衝著馬七淒然一笑:“你能不能替我猜一猜,我究竟有沒有找到那條龍?”
“我……”馬七呆住了,“我不知道……”
“是啊……你當然不知道……沒有人知道,就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一番發泄像是已經用盡了龍適全身的力氣。他又一次癱坐在了地上。
“你知不知道,”龍適笑道,“我六歲那年,在父親的舊書里偶然看到過對真龍的描繪。二十多年來,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找遍了所有龍可能出現的地方。雖然很多人都笑話我,但我始終堅信我一定能夠找到。可到頭來,我向所有人證明了自己,卻唯獨沒有向我自己證明我自己,你說在這世上還有比我更可笑的人嗎?”
“既然如此,您為什麼不繼續去找呢?”馬七問道。
龍適忽然吃了一驚,轉過頭來看向馬七,眼中像是冒著光。
“如果您真的找到了龍,自然可以再找到它第二次。您說自己不記得龍的樣貌了……那會不會只是因為龍覺得您的心不誠,施了什麼仙法讓您忘掉了——畢竟那可是神瑞之獸啊!我聽大人們講過,若不是至信至誠的人,龍啊、麒麟啊、鳳凰啊……這些神獸可不像野兔一樣容易讓你見到,即便見到了,它們也不會讓你記得它們的模樣,否則肯定就要引來更多凡人打擾它們的清淨……”
“你說得對!你說得對!”龍適一掌拍在馬七的肩頭上,“我一定是見到過龍的,而且只要我再去找,一定可以再次找到它!我不該懷疑自己,我應該現在就出發!”
龍適大笑著:“孩子你記住,從今往後,不管誰敢說你不聰明,我一定幫你當面教訓他!”
他一邊笑,一邊將身上那件髒兮兮的紅錦袍甩下,就像扔掉了一塊抹布。
“我們走吧?”
“我們?”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有你這樣的聰明人幫忙,我這次一定不會空手而歸的!”
“您的意思是……帶我一起去找真龍?”
“不錯!不過在此之前,我們還要去找一個人——他一定也會跟我一起去的!”
龍適沒有向任何人道別,沒有驚動那些已經入睡的高官、豪紳。他拉上馬七,頭也不回地向村外走去。
在前往龍升鎮的途中,龍適不斷和馬七聊起夏雲歸的事。
他告訴馬七,那是他這半輩子中唯一的朋友,在他被所有人視為瘋子的時候,也只有夏雲歸願意追隨他這樣一個不務正業、變賣家產的敗家子一同外出闖蕩。
“普天之下,絕沒有比他更懂義氣的朋友。”龍適說道。
“抱歉,老爺,這次我不能和您一起走了……”夏雲歸回答道。
這一回應讓兩人都始料未及。
而夏雲歸的模樣,也與馬七想象中的相去甚遠。
在來到龍升鎮的路上,馬七總覺得,他該是一位和龍適十分相似的人物。
然而,若說龍適是位瀟灑的貴公子,那夏雲歸看上去只不過是個平平無奇的佃農。
他的個頭比龍適高大一些,卻顯得很清瘦,皮膚也更加粗糙,一身綢緞做成的寬大衣袍在他的身上顯得極不協調。
但他的眼神卻十分明亮,那略帶遺憾的表情之下,卻是掩蓋不住的喜悅與滿足。
“你說……不能陪我一起去了?”龍適的聲音有些發顫。
“是,實在對不起了,老爺……”
龍適對他上下打量了一會,又環視了一圈夏雲歸的巨大宅邸,笑道:“都說由儉入奢易,想必富貴的日子,你已經很快習慣了?”
“啊……老爺您誤會了,我是很願意陪您再走一回的,但不是為了這些,我只是……”
他正說著,一個年輕婦人從屋內慢慢走出,喚道:“夫君,是有客人來了麼?”
“啊,夫人?”夏雲歸慌忙跑去,將那婦人扶住,“你現在肚子里有孩子,就不要到處走了,這段時間家里不管什麼事情都交給我就是!”
他將夫人扶回屋子里,又慌忙出來衝著龍適道歉:“老爺,真對不起,您現在也看到了,我……我已經是有家室的人了,有些事,即便我想做,卻也不能做了——或許將來有一天,等孩子安頓好了,這家業有人托付了,到那時我說不定還有機會陪您游歷天下呢!”
“是這樣啊……沒關系的,這很好……這很好……”
“老爺,皇上說了,這里就是我們找到龍的地方,是南方的祥瑞之地,”夏雲歸笑嘻嘻地說道,“現在碼頭和道路都已經在修建了,別看現在這還只是個小鎮子,將來這里人一定也會越來越多,用不了多久,這就會成為方圓八百里最富的地盤。到時候您一定要回來看看!”
“找到龍的地方……龍升鎮……真的是嗎?”龍適苦笑道。
“雖說我也記得不太清了,不過既然皇上說是這個地方,那應該就是吧……不過這倒也沒什麼關系,畢竟這地方的風可是好得很。老爺不妨和我去樓上看看,抬眼就能看到江,江對面就是山……”
“不必了。從今往後,山和水我有的是時間去看。還有……這麼多年了,你還是要叫我老爺嗎?”
“唉,已經習慣了,實在改不過來。”
“那麼你還是叫老爺好了,”龍適道,“我們該告辭了。”
“等一等!”夏雲歸忽然叫住他,“老爺,我還能求您個事兒麼?”
“什麼事?”
“等我一會!”他一邊說著,一邊朝著廚房的方向奔去,不一會便拉著一個孩子跑了回來。
“快,跪下,磕三個頭!”夏雲歸衝那孩子叫道。
“等等,”龍適止住他,“你這是什麼意思?”
“哎喲,看我這急性子,都忘了先給您介紹了,”他指著那孩子對龍適說道,“他父親死在戰場上了,前不久流浪到這里。我看他沒人照顧,就把他留在這給些飯吃,平日也能幫我燒個火。之前他聽說我是見過真龍的,就非要讓我跟他講講那條龍的事……可我是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他就整天吵著說他也要親自去找找那條龍,我真是攔都攔不住啊!”
夏雲歸又對那孩子說道:“孩子,你看,這位就是帶我找到那條龍的老爺。現在他又要出發去尋龍了,你若是有這心,不妨就跟著他去。不過嘛,你現在要是後悔了,倒還來得及,畢竟風餐露宿那可是……”
“我願意去!”不等夏雲歸說完,那孩子便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啊?你真要去啊?”這次倒是夏雲歸被打了個措手不及。
那孩子走到龍適面前,毫不猶豫地跪了下去。
“求求您,帶我一起去,我也想找到真龍!”
龍適笑了。
“好,很好,”他將那孩子扶起,“看來這些年里,世上的聰明人是越來越多了。既然如此,那你就跟我一起走吧。對了,你今年多大年紀?”
“我已經十二歲了!”
“嗯,比你大些,”龍適朝著馬七笑道,“反正你也沒有正式拜師,那從今天起,讓他做你的師兄,可以麼?”
“沒問題。”馬七答道。
“那我們走吧,從今天起,你就是師兄了,你的名字,就改叫龍綜。你呢,”他看向馬七,“你就叫龍紀。”
“從今天起,該怎麼找龍,怎麼抓龍,必要的時候該怎麼殺龍,我這畢生所學都會慢慢教給你們。只要你們聽我的話,遲早能讓你們開開眼,看看真龍是個什麼樣子……”
龍紀從夢中醒來,只覺得腦袋十分疼痛,一時之間有些記不起自己究竟在哪。
“嘿,小七,沒事吧?”恍惚之中,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龍紀睜開眼睛,眼前之人竟是錢豐。環顧四周,這里正是他在肉鋪的宿舍。
“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你已經昏迷了大半天了!你不記得了嗎?之前我跟夏夫人去找那個買龍的人,夏夫人一個人進了棚屋,不一會我就看見她在里面跟人打起來了,我正要回去叫人,結果沒想到你說你放心不下,自己就跟過來了。”
“那後來呢?”
“後來,從旁邊不知道哪里竄出來幾個人偷襲我們,先把你給打暈了。緊接著我就看見他們抬著受傷的夏夫人、還有一個不認識的男的,急匆匆地跑了。我看見他們在碼頭那邊上了船,向上游劃走了。”
“把夏夫人帶走了?你知不知道他們去哪了?”
“我……我……”
“別支支吾吾的!知道什麼就快說!”
“那個打暈夏夫人的,他臨走之前給了我一拳,還讓我等你醒過來的時候,給你帶一句話……”
“給我?是什麼話?”
“別著急,別著急,剛剛我太害怕,情急之下給忘了,我想想,我再回憶一下……他說……他說……”
龍紀心急如焚,卻只能無可奈何地盯著錢豐坐在原地自言自語。
“哎呀!”他忽然大呼一聲,“我想起來了!”
“他說什麼?”
“他說:殺掉師父的,是夏家的人,把凶手帶給我,帶到下葬的地方來……小七,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是夏夫人殺了人嗎?”
剛剛怒氣衝衝的龍紀,此刻卻一反常態地沉默了。
“小七,你說話啊?我們怎麼救夏夫人?對了,我看那人臨走的時候還提了一個鐵籠子,里面關著的好像就是那頭……”
“好了,”龍紀打斷他,“這件事你不需要插手,我會處理的。”
“那我該做什麼?”
“先去夏府,把這件事告訴管家,但也要告訴他務必冷靜,夏夫人暫時不會有危險。接著再去一趟衙門,告訴縣令還有那位住在衙門的金刀衛,需在鎮上提防南流賊。”
“南流賊?”
“你去便是!”
錢豐慌忙離去了。龍紀不敢耽擱,趕快跳下床推門而出。
門外已飄起雪花,肉鋪里的伙計依然在忙活著,一頭肥豬正被兩三個人堵在牆角,嗷嗷叫喚。
“嘿,小七,你沒事吧?”
龍紀聽得出叫他的人是徐安。
“我沒事,出了點小意外罷了。胡老板呢?他好些了嗎?”
“還在為那條龍的事情著急呢,動不動就突然暈過去,不過今天倒是好了些,起碼中午總算是吃得下肉了,”徐安搖搖頭,“對了,你這些天打聽到那條龍的消息沒有?”
“我……已經打聽到了,”龍紀道,“那東西之前趁亂跑了,後來被一個外地的客商撿走了。”
“那還能要回來嗎?”
“那客商剛剛乘船離開了,不過應該還能追上,”龍紀道,“我現在去找他,到時候我一定會把那東西帶回來的。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們照顧好胡老板。”
“誒,那你……”
龍紀沒有再繼續多說,從屋檐下取過一件舊棉衣,轉身便走。
“殺掉師父的,是夏家的人,把凶手帶給我,帶到下葬的地方來……”龍紀喃喃道。
日已西沉,又是華燈結彩的夜,雪花又為龍升鎮蒙上一層迷離的薄紗。
“若是如此,那想必只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下落了。”龍紀抬頭看向遠處的鳳凰樓,仿佛又一次聞到了濃烈的脂粉香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