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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龍跡 jellyranger 7572 2025-06-26 20:57

  “來,朕想問你一件事。”

  “請……陛下發問。”

  “古人雲,所謂天子,乃是天命所歸者。世有天子出,則亦有祥瑞出,可有此事?”

  “是……確有此說。”

  “在朕還小的時候,有人說,天子即位,必有真龍現世。這句話,朕在心里記了十多年。直到後來,朕有一天突然發現,世上哪有什麼真龍,又哪有什麼天命?所謂天子,依靠的並非是祥瑞,而是手中的刀劍——你說,是也不是?”

  “是……是……陛下所言,可謂極確極明……”

  “很好,”龍綜從椅子上站起,“來人,用朕的佩刀,將沈太守的首級砍下。”

  “陛下!臣已誠心歸順,陛下為何還要……”

  龍綜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寒光閃過,他的佩刀已沾滿了血。

  “不愧是師傅打造來用於屠龍的好刀,殺人也是如此利落。”他在心中暗暗感慨道。

  “……三十一年,冬,帝崩……”

  “……其聚賊眾數千,據襄陽,殺其太守……”

  一切的進展比龍綜想象中的更快。

  在離開師傅後的短短幾年中,他廣結人脈,招兵買馬,竟在南方迅速積攢起一支屬於他的隊伍。

  這其中甚至還有他父皇曾經的舊臣與親衛。

  隨著天子病重的消息傳開,原本靜如湖面的天下,如今顯而易見地泛起了波瀾。

  隨著天子病逝、新君即位,天下思亂之人便一個接一個冒了出來。當龍綜宣布舉兵之時,幾乎沒有遭到什麼阻礙。

  “成就大業,本不需要什麼真龍。”龍綜有些慶幸,雖然過去的十多年里,他把時間耗在了本沒有太多意義的事情上,但至少他的確學到了幾手不錯的武藝——何況現在他依然年輕,甚至還不到而立之年。

  他還有很多的時間去完成自己的事業。

  “……於江南為患。荊襄之民,多為賊所殺……”

  龍綜幾乎從不約束軍紀。

  每取下一城,便掠奪所有;所過村鎮,皆夷為平地。

  日復一日,他的勢力不斷壯大著。

  權力的美酒在他釀造下日益香醇。

  在龍綜看來,自己很快就能奪回自己應有的一切。

  然而,他的帝王夢很快就被打斷了。當龍綜發兵東進,企圖順流而下、攻克建康時,朝廷精銳已然整裝待發。

  “……七月,左將軍引兵七千擊賊,大破之。復擊,又破之。”

  兵敗的龍綜不斷敗退。

  他的自信就如同他的軍陣一般,被敵人攔腰砍成了兩段。

  朝廷的軍隊日日逼近,他的軍隊卻日日都在敗退。

  他向麾下尋求破敵之策,卻得不到一句有用的答復。

  “陛下,臣聽聞南面距此二十里外有一處村莊,相傳那里曾有真龍降臨。那里的村人至今還偷偷供奉著一片龍的指甲。若是陛下能得到那神物,或許便能為三軍招來龍氣、反敗為勝,也猶未可知呢!”

  “呵,可笑至極……”龍苦笑道。

  現如今,他的麾下盡是這樣滿嘴胡話的馬屁精。

  “陛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今我軍士氣低落,若是能向將士們宣告陛下得了真龍之物,有天命鎖櫃,來日交戰,三軍上下一定會奮勇當先、舍生忘死。此事還望陛下詳加考慮!”

  “朕知道了。”龍綜嘆了口氣。

  “陛下,”帳外一名兵士忽然來報,“斥候探到又有一支北軍正在江北集結,人數約有上萬!請陛下早做應對!”

  “知道了。”龍綜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但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抖。

  當晚,龍綜領三十輕騎,暗暗向南而去——此時此刻,他不得不為自己找到一條龍。

  夜已深,村中正無聲。騎兵的馬蹄聲猶如一陣驚雷,驚醒了村中已所剩不多的留守村民。

  這些村民既無甲,也無兵刃,甚至他們有一半已是病弱無力的老人。龍綜並沒有費太多功夫,便把所有人都趕到了一處。

  “說,那真龍留下的寶物藏在哪里!”三十名騎兵紛紛下馬,不斷用馬鞭抽打、逼問著這群村民。

  無力反抗的村民被抽得哀嚎震天、鮮血淋漓,卻沒有一個人開口回答。

  “繼續打!”龍綜大喝道,“若是不說,就打到死為止!”

  “住手!”忽然一道刀光閃過,一個身影忽然從房頂一躍而下,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那身影竟已竄到了龍綜身後。

  龍綜心中暗道不妙,試圖閃避,可是下一刻,刀刃已然懸在了他的喉嚨上。

  “你是何人?竟敢挾持天子?”

  “天子?”背後那人小聲嘟囔了一句。

  龍綜忽然覺得,這聲音好生耳熟。

  正當他思索脫身之策時,忽然又一個身影從房頂上落下。

  在火光照耀之下,龍綜看見了那人的臉,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

  “……師傅?”

  “阿綜?”

  對面那人抬起頭來,正是龍適。不過幾年未見,他卻好似比龍綜記憶中蒼老了許多,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充滿光芒。

  顯然,挾持龍綜的人自然便是龍紀,他那緊握刀柄的手也開始發抖。

  “把刀放下,阿紀!”

  “可是……”

  “放下,莫非你們要兄弟相殘嗎?”

  龍紀猶豫了一會,終究還是照做。四周兵士見狀慌忙圍上來,卻被龍綜叫住了。

  “不必慌張,”龍綜笑道,“他們是朕的朋友。”

  “師兄……”龍紀掃視著一旁遍體鱗傷、瑟瑟發抖的村民,冷冷道,“幾年不見,你已變成了這副模樣麼?”

  “放肆,竟還敢對陛下如此無禮!”一名老兵舉起佩刀,對龍紀罵道。

  “無妨。”龍綜盡可能微笑著。

  他衝著那老兵擺擺手,示意退下。

  看著師傅與師弟的表情,這一刻,龍綜覺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位帝王。

  “師傅莫非也是聽說此地有真龍遺跡,才到這里來的嗎?”

  “不錯,”龍適道,“傳說百年前,曾有真龍在此地現身,並留下了遺物……若是真的,若那遺物真的存在,哪怕只是一片龍的指甲,我也定能從其上的蛛絲馬跡推測出真龍的習性,哪怕這是一點進展也好……我只求能看到它一眼。可是……他們告訴我,根本就沒有那樣的東西。”

  “哼,”龍綜走到那群村民跟前,咆哮道,“我的師傅求你們要那東西,你們竟敢不給?好,從現在起,我每數五聲,便殺一人,直到你們說出那真龍遺物為止!”

  他話音剛落,屋後忽傳出一陣哭聲。

  龍綜身後一名士兵迅速會意,三步並作兩步跑去,不一會便提著一個兩三歲大的孩童回來。

  村民中一位婦人見狀,哭得越發撕心裂肺。

  “很好,就從這孩子開始!”龍綜說著,刀已刺去。

  “你給我住手!”龍紀揮刀格下,雙目脹得通紅。他瞪了一眼龍綜,又回頭看向師傅,後者卻只是低頭站在原地,沉默不語。

  “夠了!”正劍拔弩張之際,村民中,一名奄奄一息的老者忽然開口道,“你們說的……真龍的遺物,五十年前便早已遺失了。”

  “什麼?”

  “但是……真龍降世後,還曾有一位仙人造訪過村里,並留下了一本仙書……那仙人說過,此書可以推算出此後真龍每一次降臨人世的日子……倘若你們為尋龍而來,此書……不妨贈與你們,但是……還請饒過我們這一村人的性命。”

  龍綜看著那老人,思忖一會後,向那提著孩童的士兵打了個手勢,示意將孩童放了。龍紀見狀,也終於收回佩刀,嘆了口氣。

  “那書……就在祠堂的地磚下,你們拿去便是……”老人說完,便已斷氣。

  接著龍綜便命人將祠堂地磚撬開,果然尋得一本古書。

  翻開一看,卻都是龍眉鳳舞的古怪文字,甚是奇罕。

  “師傅,”龍綜向龍適行了個禮,將古書遞去,“徒兒看不懂這字,您可識得?”

  龍適翻了幾頁,又抬頭看了一眼龍綜,緩緩道:“此乃上古文字,為師認得,但破解開來還需些時日。”

  “原來如此……罷了,”龍綜笑道,“師傅、師弟,何不隨我一起回去?雖然如今朕被眾人擁為天子,但曾經和你們同甘共苦的日子,亦不會忘。日後自當和你們同富貴。”

  “嗯。”龍適按住了正要發言的龍紀,自己只是平靜地點點頭。

  龍綜滿足地笑了。

  這一夜,他不僅和師傅、師弟重逢,而且找到了“真龍遺物”。

  三日後,在他的軍營中,龍綜將師傅與師弟牽到眾將士面前,並向大家宣布他們二人已向天子獻上兩片“龍鱗”。

  將士無不山呼萬歲,真龍現世的神跡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因連連敗陣而士氣低落的士卒仿佛又激起了勇氣,在朝廷軍隊的又一次進攻中,竟守住了陣地。

  人人的臉上都掛著笑意,除了兩個人。

  “師傅,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我不明白師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龍紀說道,“更不明白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了找到一條真龍,難道真的不惜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師兄他已經瘋了,可是您卻絲毫沒有阻止他!”

  “阿紀,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要好好想想,日後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而現在,阿綜他已經想明白了,他也在追尋他想找的那條龍,為此,他不惜變成和我一樣的瘋子……我有什麼理由指責、制止他呢?”

  “我不明白,我完全不明白,”龍紀連連搖頭,“我只知道,曾經的您,救下了一個窮困潦倒、走投無路的孩子,而如今面對一個同樣走投無路的孩子,您為了得到一本所謂的仙書,卻放任他去死。”

  龍綜沒有說話,他的眼睛仍只是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那本仙書,仿佛要用目光將紙張穿透似的。

  “師傅,”龍紀嘆息一聲,“許多曾經我自以為明白的事,如今我卻越來越不明白了……如今我甚至開始懷疑,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龍了。”

  “你就是來說這些的嗎?”

  “我是來向師傅告辭的,”龍紀說,“恐怕我的確是無緣見到真龍的模樣了。”

  “嗯,”龍適的語氣依然很平靜,“那麼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吧。”

  龍紀跪在地上,向師傅磕了三個頭,轉身向帳外走去。

  “臨走之前,為師在告訴你一件事吧,”龍適說道,“這本書,不過是一本老舊的歷法罷了,上面寫的東西,只能教人何時播種、何時收獲,教不了如何找到真龍……早在那間祠堂中,我便看明白了——但這件事我不會告訴阿綜。”

  “是嗎……”龍紀嘆了口氣,但依然沒有停留的意思。而正當他走出大帳,忽然聽得夜空中一聲尖銳的嘶吼響起。

  “敵襲!”

  龍紀眼前的一切,頓時陷入混亂。

  東面的營帳騰起火焰,西面的馬匹紛紛受驚亂奔,北面的衛士高呼兵敗,南面的人頭爆裂開來。

  一時之間,各營之間不得相顧,人人只知逃命無心戀戰。

  “……八月,乃自引精卒千人,夜擊賊營。克之,俘斬萬計。”

  龍綜敗了,敗得突然,也敗得徹底。

  突圍之後,他的身邊不過只有包含龍適、龍紀在內的七八人。

  而他本人也已傷痕累累,血流不止,而龍紀為了將他從死人堆中挖出來,身上同樣留下了幾處重創。

  當龍綜看向身旁架著他的龍紀,對方望向他的眼神卻近乎憐憫。

  “順著小路走,他們追不了這麼快的。”

  這是一條夾在兩座高山之間、鮮有人知的小路。

  而這條小路,則是龍適年少時和夏雲歸南下尋龍時偶然發現的。

  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龍綜竟將營帳扎在了離這條小路不遠的地方。

  “只要穿過這里,出了山谷就是一片樹林,穿過樹林就是長江。只要沿著江水找到一條船,就能擺脫追兵了。”龍適道。

  然而,小路盡頭的谷口之處,一聲斷喝打斷了所有人的念想。

  “害民賊,還不束手就擒!”

  龍綜勉強提起力氣,卻見谷口處已有數十名甲士攔住去路,為首之人臉上溝壑密布、看起來已年近半百,但他高大健碩的身體,則讓任何人都無法小看他。

  他的手中正提著一把厚重的環首刀,雙目爆發著憤怒的火光。

  當他立在這群殘兵眼前、發出一聲大喝時,連身旁的兩座高山都像是要被震裂。

  “這聲音?”龍適愣了一下,緩緩走上前去,“是你嗎?夏兄弟?”

  “你是?……老爺?”

  “兄弟?夏雲歸?你……你怎麼在這里?”

  “我?”方才豪氣干雲、氣吞山河的夏雲歸,此刻竟忽然手足無措起來,“我聽說荊州這邊有賊人作亂、到處殺人……王將軍帶兵南下路過龍升鎮的時候,我就請他帶我一起來……開戰之前,我記得這里有條小路,跟王將軍說了,他便讓我帶人在這里等著,如果有敗兵從這里通過,就……就叫我全部截住,一個不放……”

  “夏叔叔,”龍綜推開龍紀,拼盡全力走了幾步,“多年不見了,您還記得我嗎?”

  “你是……你是……”夏雲歸張大了嘴,盯著龍綜的臉,看了半晌,忽然如夢初醒,“你是當年那個孩子?”

  “我就是賊首,”龍綜不禁笑了,“您拿我的人頭,回去向王將軍邀功吧。這些人只是附近的山民,碰巧和我同路罷了。”

  夏雲歸的嘴唇顫抖著,但終於還是向身後甲士發令道:“將他拿下!”

  “且慢!”龍適忽然喝道。

  “老爺?您這是做什麼?”夏雲歸驚呼道,“您和賊人沒有關系,您快走吧!”

  “他是我的徒弟,”龍適道,“我是他的師傅,我教養了他近二十年,把我的畢生所學都教給了他……留給我這種老東西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或許有朝一日,我的徒弟就能抓到一條真正的龍……即便他犯下滔天的罪,我也不能看著他死。兄弟,我知道我不配這麼說……但是我求你,求你放他一條生路。”

  “師傅!”龍綜、龍紀幾乎同時發出呼喊,可龍適充耳不聞。

  夏雲歸低下頭,沉吟了好一會。

  “不行,老爺,”夏雲歸道,“他是賊,殺人害民的賊。您對我有恩,先帝也對我有恩,我不能放他走!”

  “那麼對不起了,兄弟,”龍適緩緩拔刀出鞘,苦笑道,“我本不希望把自己為屠龍而創立的刀法用在殺人上……但天意難測,世事就是如此可笑。”

  “師傅,您……”龍紀想伸手拉住他,但重傷的身上已沒了力氣。

  當黎明的太陽升起時,龍適的身上,已沾滿了二十個人的鮮血。

  夏雲歸的屍體,永遠被埋在了山下。他的墳前,是龍適用刀和血為他刻下的墓碑。

  “琅琊尋龍義士夏雲歸之墓”。

  夏瑾摸著墓碑,早已泣不成聲。

  “令尊死在了這里,”龍綜說道,“那天死的人本不該是他,而殺死他的人,也本不該是師傅。”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抽泣的夏瑾,繼續道:“夏叔叔和師傅,他們本該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而如今,師傅卻又死於夏叔叔的兒子之手……可是,這或許反倒是師傅有意為之的結果吧。如今想來,他為何忽然說自己要去龍升鎮,想必便是他早已決定將性命交還給夏家……讓自己死於你弟弟之手,死於夏雲歸的後人之手……”

  龍綜閉上了雙眼,又回想起那日師傅興奮的模樣。

  “徒兒,我夢到了,我真的夢到了!去龍升鎮,我們去龍升鎮!在那里,在那藏汙納垢卻又紛擾喧嘩的地方,就是真龍現身的地方!不會錯的,這一次我們終於能見到真龍了!”

  “可是師傅,事到如今,我們還需要找下去嗎?”

  “不要說這種話,為師為了找到這條龍,五十年來,已經什麼代價都付出過了,可你以為師傅會就此放棄?笑話,哈哈哈哈哈,為了找到真龍,即便天崩地裂,為師也至死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動搖。阿紀走了,夏兄弟也走了……為師自知大限將至,而如今留在身邊,能為我這個老瘋子作見證的人,也就只有你了!阿綜,從現在起,把那些亂七八糟、惹人煩心的事都拋之腦後,我們去龍升鎮!”

  龍綜嘆了口氣,睜開雙眼,卻見夏瑾止住了哭泣。

  她深吸了一口氣,回頭對龍綜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對我和我弟弟已無仇恨,又何必還要將我綁來這里?”

  “正如師傅一定要不顧一切保下我的性命,我也必須盡到身為徒弟該盡的職責,”龍綜的聲音依然平和,“我已經失去了一切,即便得到了真正的龍,也不可能換回我真正想要的東西。事到如今,我已經是一個該死的人,我不再期待什麼,甚至是連復仇都毫無意義。我想要的,只是和殺害師傅的人有一個最後的了斷,就像是師傅和夏叔叔那樣……讓他殺了我,或者我殺了他。只有這樣,我們兩家之間的恩怨,才算是徹底勾銷。”

  “你休想!我絕不會讓你殺掉夏謙的……何況他早已失蹤,想必是事後已經逃得遠遠的了,你憑什麼覺得你還能找到他?”

  “如果是那樣,那麼只好委屈同為夏家後人的你來和我一戰了……”龍綜道,“以女人的標准來看,你的武功並不差,倘若是和我正面相敵,未必不能殺死我。”

  “你真是瘋了!”

  龍綜不置可否,只是望向遠方。

  “回營吧。但願他能快點找到我要見的人。”

  “小兄弟,你要見的人便是在這一代等著麼?”

  已是日落時分。身材高大的商人望著江岸,拍了拍龍紀的肩膀。

  “嗯——看見前方南岸那片樹林了嗎?就讓我在那下船便是。”

  “就是那里?呵,可真是處好地方。如此密林,少說可埋伏下三四千人馬……小兄弟可得小心些,莫要被賊給偷了。”

  “嗯。”

  “也罷,我下去叫他們准備靠岸。”

  不一會,下方傳來船工們呼喊聲,船只在湍急的江流中緩緩靠向南岸。不一會,那商人便回來了。

  “小兄弟,你的客人也給你領回來了。下船時小心些。”

  “嗯。”龍紀抓住那鎖鏈,將那人輕輕拽到身旁。

  待船靠岸停穩,便見岸邊正站著十來個身著甲胄、面目凶惡的大漢,見有船靠岸,紛紛警惕起來。

  見二人下船,一個個連忙抽出兵刃上前。

  “什麼人?”

  “你們老大要我帶來的人,我帶來了,”龍紀冷冷道,“這船是路過的商船,順風送我一路,放他們走就好。”

  “商船?哼……”那為首的一名甲士皺了皺眉頭,“先別叫他們走,留兩個人看著他們,其他人先跟我上去看看賣的什麼貨。”

  “是。”隨著他一聲令下,其余人紛紛躍上甲板,不顧那高大商人和幾名船工的連連阻撓,紛紛闖進船艙。

  “哎喲,小兄弟,我好心帶你一程,你怎地把我帶到這山大王跟前來了!哎喲,哎喲!”商人面色沉痛,止不住地哀嚎。

  眼看見有人闖進來,船艙里的船工無不大驚失色,紛紛避讓。

  然而船艙里滿是貨箱,本就狹窄的走道如今又塞進來這麼多著甲大漢,更是擁擠不堪。

  “哎喲,好漢,我們帶著的都是些……不值錢的貨物,且放我們一馬吧……”

  這謊話編的並不高明,因為明眼人都能看見,緊鄰樓梯處的一只木箱中,一節亮閃閃的絲綢已從縫隙里滑了出來。

  “呵,值錢不值錢,我們看過了才算。”

  “別翻……別翻哪……”那商人跌跌撞撞走下來,高大的身軀幾乎把樓梯口塞住了。

  “給老子閉嘴,要是再不老實,先把你給剁了!”他口中罵罵咧咧,但嘴角已經壓不住笑意。

  說著,那甲士便去揭木箱的蓋子。

  “哎,怎麼就動起手了,別動手,別動手哇!”

  當那商人喊出第三個“動手”時,船艙中幾十個大木箱的蓋子幾乎被同時揭開,幾十個壯漢從幾十個木箱中站起身來,每人手中各持一根矛頭,從四周照著甲胄縫隙之處便刺。

  這襲擊可謂始料未及,十來個甲士根本來不及反應,回頭想逃時,樓梯卻早被那高大商人堵得嚴嚴實實。

  轉瞬之間,十來個甲士皆被搠死在船艙里。

  而岸上留守的二人,聽見船艙里此起彼伏的慘叫,心知不好,轉身就逃,但還沒來得及邁出幾步,就已被龍紀如殺豬一般、從背後一刀一個扎穿了脖子。

  “哎呀,真是有驚無險哪!”那商人擦了擦頭上的汗,脫去身上的寬大長袍,顯出一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鎖子甲。

  不多時,十來個船工已換上死者身上的甲胄,從船上一個接一個走下來,站到龍紀身邊。

  那“商人”在甲板上清點了一遍人數,點了點頭,衝著龍紀笑道:“小兄弟,這幾個人就交給你了。此行務必小心,莫要讓無辜之人為此喪命啊!”

  “是,王將軍。”龍紀衝那人行了個禮。

  不一會,船艙中的其他人也紛紛走了上來。

  這群人則身著布衣,身備短刀、弩箭。

  其中一人捧來一把金刀,王將軍輕輕接過,發令道:“你們跟我來,待天色再黑一些,便依照計劃從側面摸過去。腳步都給我放輕些,誰驚動了敵人,我這刀就要砍在誰的頭上,記住了麼?”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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