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來,朕想問你一件事。”
“請……陛下發問。”
“古人雲,所謂天子,乃是天命所歸者。世有天子出,則亦有祥瑞出,可有此事?”
“是……確有此說。”
“在朕還小的時候,有人說,天子即位,必有真龍現世。這句話,朕在心里記了十多年。直到後來,朕有一天突然發現,世上哪有什麼真龍,又哪有什麼天命?所謂天子,依靠的並非是祥瑞,而是手中的刀劍——你說,是也不是?”
“是……是……陛下所言,可謂極確極明……”
“很好,”龍綜從椅子上站起,“來人,用朕的佩刀,將沈太守的首級砍下。”
“陛下!臣已誠心歸順,陛下為何還要……”
龍綜沒有給他繼續說下去的機會,寒光閃過,他的佩刀已沾滿了血。
“不愧是師傅打造來用於屠龍的好刀,殺人也是如此利落。”他在心中暗暗感慨道。
“……三十一年,冬,帝崩……”
“……其聚賊眾數千,據襄陽,殺其太守……”
一切的進展比龍綜想象中的更快。
在離開師傅後的短短幾年中,他廣結人脈,招兵買馬,竟在南方迅速積攢起一支屬於他的隊伍。
這其中甚至還有他父皇曾經的舊臣與親衛。
隨著天子病重的消息傳開,原本靜如湖面的天下,如今顯而易見地泛起了波瀾。
隨著天子病逝、新君即位,天下思亂之人便一個接一個冒了出來。當龍綜宣布舉兵之時,幾乎沒有遭到什麼阻礙。
“成就大業,本不需要什麼真龍。”龍綜有些慶幸,雖然過去的十多年里,他把時間耗在了本沒有太多意義的事情上,但至少他的確學到了幾手不錯的武藝——何況現在他依然年輕,甚至還不到而立之年。
他還有很多的時間去完成自己的事業。
“……於江南為患。荊襄之民,多為賊所殺……”
龍綜幾乎從不約束軍紀。
每取下一城,便掠奪所有;所過村鎮,皆夷為平地。
日復一日,他的勢力不斷壯大著。
權力的美酒在他釀造下日益香醇。
在龍綜看來,自己很快就能奪回自己應有的一切。
然而,他的帝王夢很快就被打斷了。當龍綜發兵東進,企圖順流而下、攻克建康時,朝廷精銳已然整裝待發。
“……七月,左將軍引兵七千擊賊,大破之。復擊,又破之。”
兵敗的龍綜不斷敗退。
他的自信就如同他的軍陣一般,被敵人攔腰砍成了兩段。
朝廷的軍隊日日逼近,他的軍隊卻日日都在敗退。
他向麾下尋求破敵之策,卻得不到一句有用的答復。
“陛下,臣聽聞南面距此二十里外有一處村莊,相傳那里曾有真龍降臨。那里的村人至今還偷偷供奉著一片龍的指甲。若是陛下能得到那神物,或許便能為三軍招來龍氣、反敗為勝,也猶未可知呢!”
“呵,可笑至極……”龍苦笑道。
現如今,他的麾下盡是這樣滿嘴胡話的馬屁精。
“陛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如今我軍士氣低落,若是能向將士們宣告陛下得了真龍之物,有天命鎖櫃,來日交戰,三軍上下一定會奮勇當先、舍生忘死。此事還望陛下詳加考慮!”
“朕知道了。”龍綜嘆了口氣。
“陛下,”帳外一名兵士忽然來報,“斥候探到又有一支北軍正在江北集結,人數約有上萬!請陛下早做應對!”
“知道了。”龍綜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但他的手臂已經開始發抖。
當晚,龍綜領三十輕騎,暗暗向南而去——此時此刻,他不得不為自己找到一條龍。
夜已深,村中正無聲。騎兵的馬蹄聲猶如一陣驚雷,驚醒了村中已所剩不多的留守村民。
這些村民既無甲,也無兵刃,甚至他們有一半已是病弱無力的老人。龍綜並沒有費太多功夫,便把所有人都趕到了一處。
“說,那真龍留下的寶物藏在哪里!”三十名騎兵紛紛下馬,不斷用馬鞭抽打、逼問著這群村民。
無力反抗的村民被抽得哀嚎震天、鮮血淋漓,卻沒有一個人開口回答。
“繼續打!”龍綜大喝道,“若是不說,就打到死為止!”
“住手!”忽然一道刀光閃過,一個身影忽然從房頂一躍而下,眾人還未來得及反應,那身影竟已竄到了龍綜身後。
龍綜心中暗道不妙,試圖閃避,可是下一刻,刀刃已然懸在了他的喉嚨上。
“你是何人?竟敢挾持天子?”
“天子?”背後那人小聲嘟囔了一句。
龍綜忽然覺得,這聲音好生耳熟。
正當他思索脫身之策時,忽然又一個身影從房頂上落下。
在火光照耀之下,龍綜看見了那人的臉,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氣。
“……師傅?”
“阿綜?”
對面那人抬起頭來,正是龍適。不過幾年未見,他卻好似比龍綜記憶中蒼老了許多,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充滿光芒。
顯然,挾持龍綜的人自然便是龍紀,他那緊握刀柄的手也開始發抖。
“把刀放下,阿紀!”
“可是……”
“放下,莫非你們要兄弟相殘嗎?”
龍紀猶豫了一會,終究還是照做。四周兵士見狀慌忙圍上來,卻被龍綜叫住了。
“不必慌張,”龍綜笑道,“他們是朕的朋友。”
“師兄……”龍紀掃視著一旁遍體鱗傷、瑟瑟發抖的村民,冷冷道,“幾年不見,你已變成了這副模樣麼?”
“放肆,竟還敢對陛下如此無禮!”一名老兵舉起佩刀,對龍紀罵道。
“無妨。”龍綜盡可能微笑著。
他衝著那老兵擺擺手,示意退下。
看著師傅與師弟的表情,這一刻,龍綜覺得自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位帝王。
“師傅莫非也是聽說此地有真龍遺跡,才到這里來的嗎?”
“不錯,”龍適道,“傳說百年前,曾有真龍在此地現身,並留下了遺物……若是真的,若那遺物真的存在,哪怕只是一片龍的指甲,我也定能從其上的蛛絲馬跡推測出真龍的習性,哪怕這是一點進展也好……我只求能看到它一眼。可是……他們告訴我,根本就沒有那樣的東西。”
“哼,”龍綜走到那群村民跟前,咆哮道,“我的師傅求你們要那東西,你們竟敢不給?好,從現在起,我每數五聲,便殺一人,直到你們說出那真龍遺物為止!”
他話音剛落,屋後忽傳出一陣哭聲。
龍綜身後一名士兵迅速會意,三步並作兩步跑去,不一會便提著一個兩三歲大的孩童回來。
村民中一位婦人見狀,哭得越發撕心裂肺。
“很好,就從這孩子開始!”龍綜說著,刀已刺去。
“你給我住手!”龍紀揮刀格下,雙目脹得通紅。他瞪了一眼龍綜,又回頭看向師傅,後者卻只是低頭站在原地,沉默不語。
“夠了!”正劍拔弩張之際,村民中,一名奄奄一息的老者忽然開口道,“你們說的……真龍的遺物,五十年前便早已遺失了。”
“什麼?”
“但是……真龍降世後,還曾有一位仙人造訪過村里,並留下了一本仙書……那仙人說過,此書可以推算出此後真龍每一次降臨人世的日子……倘若你們為尋龍而來,此書……不妨贈與你們,但是……還請饒過我們這一村人的性命。”
龍綜看著那老人,思忖一會後,向那提著孩童的士兵打了個手勢,示意將孩童放了。龍紀見狀,也終於收回佩刀,嘆了口氣。
“那書……就在祠堂的地磚下,你們拿去便是……”老人說完,便已斷氣。
接著龍綜便命人將祠堂地磚撬開,果然尋得一本古書。
翻開一看,卻都是龍眉鳳舞的古怪文字,甚是奇罕。
“師傅,”龍綜向龍適行了個禮,將古書遞去,“徒兒看不懂這字,您可識得?”
龍適翻了幾頁,又抬頭看了一眼龍綜,緩緩道:“此乃上古文字,為師認得,但破解開來還需些時日。”
“原來如此……罷了,”龍綜笑道,“師傅、師弟,何不隨我一起回去?雖然如今朕被眾人擁為天子,但曾經和你們同甘共苦的日子,亦不會忘。日後自當和你們同富貴。”
“嗯。”龍適按住了正要發言的龍紀,自己只是平靜地點點頭。
龍綜滿足地笑了。
這一夜,他不僅和師傅、師弟重逢,而且找到了“真龍遺物”。
三日後,在他的軍營中,龍綜將師傅與師弟牽到眾將士面前,並向大家宣布他們二人已向天子獻上兩片“龍鱗”。
將士無不山呼萬歲,真龍現世的神跡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因連連敗陣而士氣低落的士卒仿佛又激起了勇氣,在朝廷軍隊的又一次進攻中,竟守住了陣地。
人人的臉上都掛著笑意,除了兩個人。
“師傅,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麼?”
“我不明白師兄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龍紀說道,“更不明白您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了找到一條真龍,難道真的不惜要做到這種地步嗎?師兄他已經瘋了,可是您卻絲毫沒有阻止他!”
“阿紀,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嗎?要好好想想,日後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而現在,阿綜他已經想明白了,他也在追尋他想找的那條龍,為此,他不惜變成和我一樣的瘋子……我有什麼理由指責、制止他呢?”
“我不明白,我完全不明白,”龍紀連連搖頭,“我只知道,曾經的您,救下了一個窮困潦倒、走投無路的孩子,而如今面對一個同樣走投無路的孩子,您為了得到一本所謂的仙書,卻放任他去死。”
龍綜沒有說話,他的眼睛仍只是死死盯著自己面前的那本仙書,仿佛要用目光將紙張穿透似的。
“師傅,”龍紀嘆息一聲,“許多曾經我自以為明白的事,如今我卻越來越不明白了……如今我甚至開始懷疑,這個世界上到底有沒有龍了。”
“你就是來說這些的嗎?”
“我是來向師傅告辭的,”龍紀說,“恐怕我的確是無緣見到真龍的模樣了。”
“嗯,”龍適的語氣依然很平靜,“那麼去做你想要做的事吧。”
龍紀跪在地上,向師傅磕了三個頭,轉身向帳外走去。
“臨走之前,為師在告訴你一件事吧,”龍適說道,“這本書,不過是一本老舊的歷法罷了,上面寫的東西,只能教人何時播種、何時收獲,教不了如何找到真龍……早在那間祠堂中,我便看明白了——但這件事我不會告訴阿綜。”
“是嗎……”龍紀嘆了口氣,但依然沒有停留的意思。而正當他走出大帳,忽然聽得夜空中一聲尖銳的嘶吼響起。
“敵襲!”
龍紀眼前的一切,頓時陷入混亂。
東面的營帳騰起火焰,西面的馬匹紛紛受驚亂奔,北面的衛士高呼兵敗,南面的人頭爆裂開來。
一時之間,各營之間不得相顧,人人只知逃命無心戀戰。
“……八月,乃自引精卒千人,夜擊賊營。克之,俘斬萬計。”
龍綜敗了,敗得突然,也敗得徹底。
突圍之後,他的身邊不過只有包含龍適、龍紀在內的七八人。
而他本人也已傷痕累累,血流不止,而龍紀為了將他從死人堆中挖出來,身上同樣留下了幾處重創。
當龍綜看向身旁架著他的龍紀,對方望向他的眼神卻近乎憐憫。
“順著小路走,他們追不了這麼快的。”
這是一條夾在兩座高山之間、鮮有人知的小路。
而這條小路,則是龍適年少時和夏雲歸南下尋龍時偶然發現的。
不知是巧合還是天意,龍綜竟將營帳扎在了離這條小路不遠的地方。
“只要穿過這里,出了山谷就是一片樹林,穿過樹林就是長江。只要沿著江水找到一條船,就能擺脫追兵了。”龍適道。
然而,小路盡頭的谷口之處,一聲斷喝打斷了所有人的念想。
“害民賊,還不束手就擒!”
龍綜勉強提起力氣,卻見谷口處已有數十名甲士攔住去路,為首之人臉上溝壑密布、看起來已年近半百,但他高大健碩的身體,則讓任何人都無法小看他。
他的手中正提著一把厚重的環首刀,雙目爆發著憤怒的火光。
當他立在這群殘兵眼前、發出一聲大喝時,連身旁的兩座高山都像是要被震裂。
“這聲音?”龍適愣了一下,緩緩走上前去,“是你嗎?夏兄弟?”
“你是?……老爺?”
“兄弟?夏雲歸?你……你怎麼在這里?”
“我?”方才豪氣干雲、氣吞山河的夏雲歸,此刻竟忽然手足無措起來,“我聽說荊州這邊有賊人作亂、到處殺人……王將軍帶兵南下路過龍升鎮的時候,我就請他帶我一起來……開戰之前,我記得這里有條小路,跟王將軍說了,他便讓我帶人在這里等著,如果有敗兵從這里通過,就……就叫我全部截住,一個不放……”
“夏叔叔,”龍綜推開龍紀,拼盡全力走了幾步,“多年不見了,您還記得我嗎?”
“你是……你是……”夏雲歸張大了嘴,盯著龍綜的臉,看了半晌,忽然如夢初醒,“你是當年那個孩子?”
“我就是賊首,”龍綜不禁笑了,“您拿我的人頭,回去向王將軍邀功吧。這些人只是附近的山民,碰巧和我同路罷了。”
夏雲歸的嘴唇顫抖著,但終於還是向身後甲士發令道:“將他拿下!”
“且慢!”龍適忽然喝道。
“老爺?您這是做什麼?”夏雲歸驚呼道,“您和賊人沒有關系,您快走吧!”
“他是我的徒弟,”龍適道,“我是他的師傅,我教養了他近二十年,把我的畢生所學都教給了他……留給我這種老東西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但或許有朝一日,我的徒弟就能抓到一條真正的龍……即便他犯下滔天的罪,我也不能看著他死。兄弟,我知道我不配這麼說……但是我求你,求你放他一條生路。”
“師傅!”龍綜、龍紀幾乎同時發出呼喊,可龍適充耳不聞。
夏雲歸低下頭,沉吟了好一會。
“不行,老爺,”夏雲歸道,“他是賊,殺人害民的賊。您對我有恩,先帝也對我有恩,我不能放他走!”
“那麼對不起了,兄弟,”龍適緩緩拔刀出鞘,苦笑道,“我本不希望把自己為屠龍而創立的刀法用在殺人上……但天意難測,世事就是如此可笑。”
“師傅,您……”龍紀想伸手拉住他,但重傷的身上已沒了力氣。
當黎明的太陽升起時,龍適的身上,已沾滿了二十個人的鮮血。
夏雲歸的屍體,永遠被埋在了山下。他的墳前,是龍適用刀和血為他刻下的墓碑。
“琅琊尋龍義士夏雲歸之墓”。
夏瑾摸著墓碑,早已泣不成聲。
“令尊死在了這里,”龍綜說道,“那天死的人本不該是他,而殺死他的人,也本不該是師傅。”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抽泣的夏瑾,繼續道:“夏叔叔和師傅,他們本該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而如今,師傅卻又死於夏叔叔的兒子之手……可是,這或許反倒是師傅有意為之的結果吧。如今想來,他為何忽然說自己要去龍升鎮,想必便是他早已決定將性命交還給夏家……讓自己死於你弟弟之手,死於夏雲歸的後人之手……”
龍綜閉上了雙眼,又回想起那日師傅興奮的模樣。
“徒兒,我夢到了,我真的夢到了!去龍升鎮,我們去龍升鎮!在那里,在那藏汙納垢卻又紛擾喧嘩的地方,就是真龍現身的地方!不會錯的,這一次我們終於能見到真龍了!”
“可是師傅,事到如今,我們還需要找下去嗎?”
“不要說這種話,為師為了找到這條龍,五十年來,已經什麼代價都付出過了,可你以為師傅會就此放棄?笑話,哈哈哈哈哈,為了找到真龍,即便天崩地裂,為師也至死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動搖。阿紀走了,夏兄弟也走了……為師自知大限將至,而如今留在身邊,能為我這個老瘋子作見證的人,也就只有你了!阿綜,從現在起,把那些亂七八糟、惹人煩心的事都拋之腦後,我們去龍升鎮!”
龍綜嘆了口氣,睜開雙眼,卻見夏瑾止住了哭泣。
她深吸了一口氣,回頭對龍綜冷冷道:“既然如此,你對我和我弟弟已無仇恨,又何必還要將我綁來這里?”
“正如師傅一定要不顧一切保下我的性命,我也必須盡到身為徒弟該盡的職責,”龍綜的聲音依然平和,“我已經失去了一切,即便得到了真正的龍,也不可能換回我真正想要的東西。事到如今,我已經是一個該死的人,我不再期待什麼,甚至是連復仇都毫無意義。我想要的,只是和殺害師傅的人有一個最後的了斷,就像是師傅和夏叔叔那樣……讓他殺了我,或者我殺了他。只有這樣,我們兩家之間的恩怨,才算是徹底勾銷。”
“你休想!我絕不會讓你殺掉夏謙的……何況他早已失蹤,想必是事後已經逃得遠遠的了,你憑什麼覺得你還能找到他?”
“如果是那樣,那麼只好委屈同為夏家後人的你來和我一戰了……”龍綜道,“以女人的標准來看,你的武功並不差,倘若是和我正面相敵,未必不能殺死我。”
“你真是瘋了!”
龍綜不置可否,只是望向遠方。
“回營吧。但願他能快點找到我要見的人。”
“小兄弟,你要見的人便是在這一代等著麼?”
已是日落時分。身材高大的商人望著江岸,拍了拍龍紀的肩膀。
“嗯——看見前方南岸那片樹林了嗎?就讓我在那下船便是。”
“就是那里?呵,可真是處好地方。如此密林,少說可埋伏下三四千人馬……小兄弟可得小心些,莫要被賊給偷了。”
“嗯。”
“也罷,我下去叫他們准備靠岸。”
不一會,下方傳來船工們呼喊聲,船只在湍急的江流中緩緩靠向南岸。不一會,那商人便回來了。
“小兄弟,你的客人也給你領回來了。下船時小心些。”
“嗯。”龍紀抓住那鎖鏈,將那人輕輕拽到身旁。
待船靠岸停穩,便見岸邊正站著十來個身著甲胄、面目凶惡的大漢,見有船靠岸,紛紛警惕起來。
見二人下船,一個個連忙抽出兵刃上前。
“什麼人?”
“你們老大要我帶來的人,我帶來了,”龍紀冷冷道,“這船是路過的商船,順風送我一路,放他們走就好。”
“商船?哼……”那為首的一名甲士皺了皺眉頭,“先別叫他們走,留兩個人看著他們,其他人先跟我上去看看賣的什麼貨。”
“是。”隨著他一聲令下,其余人紛紛躍上甲板,不顧那高大商人和幾名船工的連連阻撓,紛紛闖進船艙。
“哎喲,小兄弟,我好心帶你一程,你怎地把我帶到這山大王跟前來了!哎喲,哎喲!”商人面色沉痛,止不住地哀嚎。
眼看見有人闖進來,船艙里的船工無不大驚失色,紛紛避讓。
然而船艙里滿是貨箱,本就狹窄的走道如今又塞進來這麼多著甲大漢,更是擁擠不堪。
“哎喲,好漢,我們帶著的都是些……不值錢的貨物,且放我們一馬吧……”
這謊話編的並不高明,因為明眼人都能看見,緊鄰樓梯處的一只木箱中,一節亮閃閃的絲綢已從縫隙里滑了出來。
“呵,值錢不值錢,我們看過了才算。”
“別翻……別翻哪……”那商人跌跌撞撞走下來,高大的身軀幾乎把樓梯口塞住了。
“給老子閉嘴,要是再不老實,先把你給剁了!”他口中罵罵咧咧,但嘴角已經壓不住笑意。
說著,那甲士便去揭木箱的蓋子。
“哎,怎麼就動起手了,別動手,別動手哇!”
當那商人喊出第三個“動手”時,船艙中幾十個大木箱的蓋子幾乎被同時揭開,幾十個壯漢從幾十個木箱中站起身來,每人手中各持一根矛頭,從四周照著甲胄縫隙之處便刺。
這襲擊可謂始料未及,十來個甲士根本來不及反應,回頭想逃時,樓梯卻早被那高大商人堵得嚴嚴實實。
轉瞬之間,十來個甲士皆被搠死在船艙里。
而岸上留守的二人,聽見船艙里此起彼伏的慘叫,心知不好,轉身就逃,但還沒來得及邁出幾步,就已被龍紀如殺豬一般、從背後一刀一個扎穿了脖子。
“哎呀,真是有驚無險哪!”那商人擦了擦頭上的汗,脫去身上的寬大長袍,顯出一身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鎖子甲。
不多時,十來個船工已換上死者身上的甲胄,從船上一個接一個走下來,站到龍紀身邊。
那“商人”在甲板上清點了一遍人數,點了點頭,衝著龍紀笑道:“小兄弟,這幾個人就交給你了。此行務必小心,莫要讓無辜之人為此喪命啊!”
“是,王將軍。”龍紀衝那人行了個禮。
不一會,船艙中的其他人也紛紛走了上來。
這群人則身著布衣,身備短刀、弩箭。
其中一人捧來一把金刀,王將軍輕輕接過,發令道:“你們跟我來,待天色再黑一些,便依照計劃從側面摸過去。腳步都給我放輕些,誰驚動了敵人,我這刀就要砍在誰的頭上,記住了麼?”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