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欲月之潮 第84章 櫻零落(12)
夜幕降臨東京,長街上霓虹燈從東往西依次亮起,夜色中的東京又由素衣的運動女孩變成了誘惑的御姐,燈紅酒綠的意味漸漸濃郁。
被稱作“醒神寺”的露台上鋪上了一張張榻榻米,長桌上擺著那條重達兩百公斤的深海藍鰭金槍魚,光明如鏡的本燒廚刀把魚腹切開,魚腩肉就像粉紅色的大理石那樣誘人。
圍繞著這道主菜的是照燒河豚、碳烤多春魚、牡丹蝦刺身,還有自法國空運來的藍龍蝦刺身,酒壺中冰著醇厚芬芳的清酒。
今夜是本家的主廚親自操刀,待遇遠比中午的米其林三星餐館要高。
主廚當年曾經侍奉天皇家族,屢次在國宴中用美味的刺身征服外國大使,主廚的學生遍及東京各五星級酒店的日式廚房。
為了招待本部的貴賓主廚親自出馬,料理取泰戈爾《飛鳥集》中的詩意,名叫“生如夏花”,把日式料理中最盛大最絢爛的一面呈獻給食客。
但在源稚姬看來這純屬俏媚眼做給瞎子看,桌對面的三個二百五完全不懂領略夏花的絢爛,正沉浸在白天購物的收獲中。
楚子涵買到了關西鐵茶壺和蘇茜要她帶的燒果子,夏彌淘到了朝比奈實玖瑠的限量版手辦,而凱莎買的東西正停在樓下,那是一輛廂式貨車。
凱莎走進漆器店翻了翻產品目錄說這些每樣三件請給我包好,然後她雇的廂式貨車就開過來了,接著走進京都銀器店說銀茶具三十套開始裝車吧,接著走進“七寶燒”的店……她在守夜人討論區發帖說會給學生會的每個人都帶一份禮物,這方面她是言出必踐的。
源稚姬當了整整一天的導游和導購,看著凱莎帶著廂式貨車從這家店轉到那家店,刷卡刷卡再刷卡;看著夏彌在秋葉原的街頭和cosplay女孩們合影,合了這個合那個;看著楚子涵獨自在街頭漫步,目光掃過一切,卻又像對什麼都漠不關心。
直到陰雲蓋過天空豆大的雨點落下來,夏彌和凱莎才跟著四散躲雨的人一起奔跑起來,而楚子涵有十足的准備,打開隨身的Burbry雨傘漫步在雨中,櫻花徐徐落在她的傘上。
源稚姬搞不清是這三個女人是神經太大條還是信心十足,明夜她們將執行“SS”級的高危任務,可看不出她們有多少緊張感。
“這種脫衣人偶就是你和路明非都喜歡的?真是色狼玩具啊。”凱莎好奇地看著夏彌擺弄手辦,“可脫掉衣服她也就是個身材平平的塑料娃娃啊。”
“首先這不叫脫衣人偶這叫手辦,其次這不是什麼色狼玩具,能脫衣服是因為有換裝功能不是讓你把衣服拿掉觀賞裸體!”
“我看到有家店里有賣類似的,跟真人一樣大,也能換裝。”凱莎喝著清酒。
“你是誤入了什麼奇怪的成人用品店吧?那不是手辦是充氣娃娃!”
“哦,確實是充氣的……我當時也好奇日本人為什麼會制造人形的救生圈。”
這種毫無營養的對白源稚姬實在不想聽下去了,她很想立刻起身走人但是不能,只能低頭擦拭蜘蛛切。
“可以看看你的刀麼?”
源稚姬抬起頭,對上楚子涵的眼睛,她想起楚子涵慣用的武器也是長刀。
源稚姬雙手把蜘蛛切捧了過去,楚子涵雙手接過,就著桌上燭火的微光凝視刀刃。
她吹滅了燭火,光源消失之後蜘蛛切反而明亮起來,仿佛夜空中有看不見的冷月照亮了它。
“喂喂師姐不能滅燈啊,黑燈瞎火的我會把芥末吃到鼻孔里。”夏彌說。
“是古刀吧?這麼昂貴的東西還作為武器使用?”楚子涵交還了蜘蛛切。
“放在刀劍博物館里算是古物了,”源稚姬淡淡地說,“不過刀還是要用才能稱之為刀,放進博物館里去的話就只是刀的屍體。”
“透著不少血腥氣。”楚子涵說。
“刀造出來就是髒東西,用得越多越髒,沾過的血能洗掉,腥氣卻留在上面。”源稚姬說,“我看見你也用日本刀。”
“是唐刀。”
楚子涵淡淡地說,“能拜托你一件事麼?”
“請說。”
“完成任務後和我切磋一下,賭一件東西,贏了你可以殺了我,輸了請允許我燒掉幾間廁所。”
“……好。”
“謝謝。”楚子涵說,“你的刀是家傳的?”
“不,我沒見過我父親,他也沒給我留下什麼東西。我是個孤兒,從小跟妹妹一起被人收養,直到長大了才被確認有源家的血統。”源稚姬說,“就像孤獨的喬治,你知道孤獨的喬治麼?”
“聽說過,它很有名,有人說它是世界上最孤獨的動物。”楚子涵說。
楚子涵不多的愛好之一是讀書,而且她不論什麼書都會捧起來讀,所以會知道很多冷門的知識,比如那只名叫喬治的平塔島象龜。
象龜是世界上最大的陸生龜,最大的象龜能長到接近兩米長超過200公斤重。
南美洲的加拉帕戈斯群島曾經是象龜的棲息地,這些笨拙的大家伙平靜地遠離人類生活,直到被開拓新大陸的海員們發現。
海員們把整只整只的象龜搬上船,這些家伙非常耐餓,不吃不喝一年都不會死,是不會腐敗的鮮肉庫存,有時候海員們又會因為不堪重負把這些不會游泳的烏龜扔到大海里。
加拉帕戈斯群島上的象龜越來越少,其中最稀有的是平塔島上的亞種,有記載的平塔島象龜只剩下最後一只雄龜,它被發現的時候孤零零地縮在荒蕪的平塔島上,島上的植被已經被外來的野山羊啃光了。
之後的幾十年中科學家再也沒有找到純種的平塔島象龜,所以這只名叫喬治的雄龜是世界上最後的平塔島象龜,人們叫它孤獨的喬治。
“源家是個古老的家族,但從江戶時代開始源家的人就越來越少,一度家族長老們認為源家已經沒有後裔了,但她們在山里找到了我和妹妹,我們被確認有源家的血統,源家在家族中的席位這才恢復了。我被稱作源家的家主,但源家只有我一個人。所以我覺得自己就像那只象龜。”源稚姬說,“它在加拉巴戈斯國家公園,如果有機會環球旅行的話我想去看看它。”
“你剛才說你有個妹妹。”
“她已經死了,但我現在還有個妹妹。”
源稚姬的柔情好像都傾注在那兩字里了,說到妹妹總是眼睛發亮。
“唉,想不到大家小時候過得都不容易,”夏彌一口喝干清酒感慨萬千。
“我還以為我們四個人是完全找不出相同點的,想不到在父母問題上還能找到。”凱莎也仰頭喝干杯中的清酒,“我覺得我也可以參加你們父母雙亡組。”
楚子涵黑著臉。
“喂喂,就我一個真的父母雙亡吧!楚師姐的老娘老爹還活蹦亂跳!而你不還有花花公子老爹麼?”夏彌說。
“我當他死了很多年了,說真的,他真的死了的話完全不會比知道我叔叔就義的消息要悲傷。”凱莎聳聳肩。
“你喜歡旅行?”楚子涵問。她懶得搭理那兩個醉醺醺的家伙。
“喜歡,但是很少有機會去旅行。最想到某處不知名的沙灘,我想去那里找份賣冰淇淋的工作。”源稚姬說。
從直覺上來說源稚姬不喜歡這三個人,因為她總感覺和照鏡子一樣,自己的特點仿佛都能在她們身上找到,但她還是坦誠的回答著。
“從黑道家主轉去賣冰淇淋?不覺得太跨行業了麼?”凱莎給自己斟滿,重新加入了話題。
雖然無法領略“生如夏花”中的禪意,但好吃的她還是吃得出來。
外面是暴雨雷鳴,她們赤腳坐在微涼的榻榻米上吃著日本料理俯瞰雨中的東京,醺醺然中有股快意,她已經喝了不少,很想找個人聊聊天。
而且如果只有楚子涵跟日本分部的人聊得熱火朝天,未免影響她這個組長的地位。
“管理黑道是源家家主的工作,至於我自己,”源稚姬說,“我想離開東京,找個溫暖舒服的城市過混吃等死的日子。”
凱莎輕蔑地笑笑:“我叔叔弗羅斯特也常說他想過平淡的生活,他生前是加圖索家的代理家主,經常有銀行家排隊求見他。他忙得不可開交時就會抱怨說真見鬼,要是有那麼一個月我的日程表是空的該多好,這樣我就能回鄉下的老宅里住上一陣子,就著好酒讀一本好書,跟老鄰居們打打招呼。可只要手機半天沒響他就坐立不安,覺得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控制。”
“你是說我跟你叔叔一樣虛偽?”源稚姬不動聲色。
“我不想嘲諷你,可人都是這樣。他們叫你少主,你在一個掌管日本黑道的家族里地位僅次於大家長,你是這座城市里呼風喚雨的人,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可離開了這里你就不是大人物了,”凱莎叼上一根雪茄,“從大人物變回普通人的感覺可不好。”
源稚姬想了想:“加圖索小姐,如果你是那只叫喬治的象龜,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師姐不是我疑心重,她說你是烏龜。我不知道你什麼脾氣,這事兒要擱我身上我可忍不了!”夏彌滿臉奸臣模樣。
“什麼意思?”凱莎想了想沒明白源稚姬話里的意思。
“作為最後一只平塔島象龜,大家都希望喬治生下後代,就算是和其她亞種的母象龜也好,至少可以保留平塔島象龜的部分基因。新聞里說動物學家給它找了其她種類的母象龜來,但喬治卻不願意親近她們找來的母象龜,動物學家們很焦急,不知道喬治喜歡什麼樣的母象龜。”源稚姬說,“我讀到那則新聞的時候忽然冒出一個奇怪的想法,不是喬治不喜歡動物學家們給它物色的母象龜,而是喬治根本不想跟母象龜們搞在一起,有沒有後代對它來說根本不重要,它只是想離開國家公園爬向自己當年的水坑,去泥里打滾。那麼加圖索君,假如你是喬治,你會選擇呆在國家公園里跟母象龜努力繁殖後代,還是咬開國家公園的鐵絲網爬回你當年的水坑呢?”
“咬開鐵絲網。”凱莎說,“爬回卡塞爾,作為歷史上最後一個象龜眺望大海死去。”
“師姐你說爬回……你已經很好地把自己代入了象龜。”夏彌說。
“喬治是世界上最後一只平塔島象龜,而我是世界上最後一個源家後裔,最後一只平塔島象龜應該為了種族不滅努力地繁殖後代,最後一個源家後裔應該重振家族在黑道中的威望,但是喬治只是想回自己的水坑里去打滾,而我只是想沙灘里賣冰淇淋,”源稚姬盯著凱莎的眼睛,“我就是這種人,其實蛇岐八家的黑道事業和秘黨的使命對我來說都不重要,我的人生理想就是去賣冰淇淋。我跟你叔叔不是一種人。”
“那為什麼還不去?如果你在現在跳上飛機,說不定我們任務結束的時候你已經在夏威夷的陽光里喂鴿子了。”凱莎說。
“這算對我的挑戰麼?”源稚姬的眼神銳利起來,唇邊帶著一絲冷冷的笑意。
“算是吧。”凱莎舒展身體靠在圈形的木扶手上,“如果你接受這個挑戰今夜跳上飛機離開東京,我保證我不會告訴任何人,還會在任務完成之後也跳上飛機去找你,我們在沙灘里吃冰淇淋。”
“什麼意思?”這次輪到源稚姬聽不懂了。
“人生里最值得回憶的旅行就是和某個來你窗下喊你的神經病一起跳上加滿油的車,揮舞著地圖衝向夜幕的旅行啊!連目的地在哪個方向都沒弄明白,只是想跑得越遠越好。”凱莎挑起眉毛,“世界上不該有任何牢籠能困住一個真正的女人,只有一樣例外那就是你喜歡的男人。”
“你有喜歡的男人了麼?”
“准確地說,是未婚夫!”凱莎瞥了一眼一臉無所謂的夏彌,和看不出表情,只是擦著刀的楚子涵,“我會帶他去給你捧場的,他應該能吃下三份冰淇淋。”
“棒極了。”源稚姬舉杯,“大家為棒極了的想法喝一杯。”
四個人都喝干了杯中的酒。
“但是我做不到。”源稚姬把瓷杯放在桌上。
“放不下家主地位?”凱莎皺眉。
源稚姬沒有回答,起身走到露台邊眺望著雨幕中的東京:“這座城市當年叫江戶,下雨的時候我會覺得東京又變成了當初的江戶,燭光火影。那時它是日本最時尚和新潮的城市,征夷大將軍在這里開府,葡萄牙人在港口販賣鐵炮和紅衣大炮,挎著籃子的女孩們走街串巷販售小鐵盒裝的舶來品。那時候的武士還有佩刀權,總是昂首闊步走在街道中央,如果平民擋路武士就會拔刀威脅要砍了她們,夜里維新派的人斬們很活躍,幕府要員們惶惶不可終日。江戶城里的黑道就是在那時形成的,那時組成黑道的是沒落武士、手工藝人、碼頭工人和妓女,她們靠一技之長討生活,為了不被別人欺負而組成行會。”
“我還以為日本的黑道是蛇岐八家開的呢。”夏彌說。
“不,黑道是從江戶時代以後才有的,在那以前蛇岐八家都是貴族家族,古代日本平民是沒有姓氏的,而混血種有姓氏,本身就說明他們都是貴族。從前蛇岐八家侍奉過不同的君主,包括天皇、幕府和戰國的諸位大名,歷史上那位忍者之王風魔小太郎就是蛇岐八家的人,風魔家代代家主都叫風魔小太郎。”源稚姬說,“黑道幫會在最初都是弱者的組織,那種能體面地賺到錢過上富裕生活的人是不屑於黑道的。原本蛇岐八家也是不屑於黑道的,直到他們在變革中失去了田產和地產,再也無力養活自己。於是當初的八姓家主介入黑道,把手弄髒來賺錢,他們借助混血種的天賦,以武力在黑道中立威,庇護那些窮苦人成立的幫會,收取他們的供奉,給他們提供保護。蛇岐八家作為黑道執法人的身份是從那時開始一步步確立的,至今也沒有多少年。”
“那又怎樣?”凱莎沒聽明白。
“想必你們也知道,日本是允許黑道組織依法注冊的國家,因為有些年代久遠的黑道幫會就是當初的行會,是弱者為了保護自己而建立的組織。多年之前他們是弱者,現在他們中大多數人也還是弱者,只參觀這座大廈是沒法了解日本黑道的,真正的黑道在那些燈光照不到的角落和巷子里,是弱者組成的影子社會。黑道是不容於世的,但黑道又是不能根除的,因為世上永遠有卑微的、弱小的、陰暗的人,他們跟那些成功的善良的人比起來丑陋不堪,是社會中的下等人,但既然有了上等人就一定會有下等人,下等人中滋生了黑色的組織。”
“你想說蛇岐八家是弱者的領袖?”凱莎說,“混黑道的這麼給自己做定位未免有粉飾的嫌疑吧?”
“我們當然不是救世主,也無意帶領弱者建立沒有壓迫的社會,我們是跟黑道做生意的人,我們收幫會的錢來協調黑道中的平衡。但我們確實是弱者的領袖,這點沒錯。”源稚姬說,“很多人只要提起黑道,想到的就是那種掌握著生殺大權的黑道領袖,他們享用著妖嬈的女人,隨意地掏出大把現金打賞下屬,看誰不爽就滅掉誰。可那些生活在黑道底層的人多半都是無法進入主流社會的弱者,拿著小刀去店里討要保護費的小混混,很多都是單親家庭的孩子、被學校開除的孩子、沒錢上大學的孩子。而那些在夜總會里賣弄風情的女人有不少是單親媽媽,還有些嘗過父親的家庭暴力,甚至被繼父強奸的,在這種女人看來自己的身體不是什麼珍貴的東西了,她們沒想過自己老了勾引不到男人了該怎麼辦,她們只活在當下,她們也只能活在當下。這就是陰影中的社會。”
“只能活在當下?”凱莎品味著這句話。
“所以本家才會建立基金會給這些人提供醫療和養老保險,設立了熱线電話方便她們求助。”源稚姬接著說,“日本黑道是靠著本家的鐵腕在維護,如果有人想在黑道中濫用武力,她立刻就會被列入本家的清洗名單,如果雙方衝突械斗超過了限度,本家會出面調停,拒絕接受調停的,也被列入本家的清洗名單。日本有超過十萬的注冊黑幫成員,關聯的人員有幾百萬,這個陰影中的社會遠比你們想象的龐大,在這個社會中大家都習慣用暴力說話。但本家的暴力凌駕於她們之上。如果有一天蛇岐八家解散了,黑道中就沒有了皇帝,沒有了皇帝的社會就是戰國,大家都用暴力說話,不知道多少人會死在街頭斗毆中,也不知道多少女人會被逼賣身甚至出賣自己的女兒。”
“你們中國有個叫曹操的男人,在漢朝末年是最大的暴力者,他說過一句話,”源稚姬看著三人的眼睛,一字一頓,“‘設使天下無有孤,不知當幾人稱王,幾人稱帝?’”
這一刻狂風驟來吹動她的黑色風衣,呼啦啦如大旗般作響,這個年輕的黑道家主身上散發出帝王般的赫赫威嚴,令人不由得側目。
“所以我還沒有下定決心爬向自己的水坑,我可以放棄自己的權勢地位,但是我不能為此動搖家族的根基。”源稚姬回到桌邊坐下。
“所以你這只象龜還不能爬向自己的水坑去打滾?”夏彌說。
“是啊,”源稚姬輕聲說,“家族真正期待的人大概是龍那樣莊嚴強大的東西吧,可我只是一只象龜,要一只象龜承擔龍的責任,真是疲倦啊。不說這些沒意思的話了,最後一杯為你們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