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好多人啊。
彩旗飄飄,橫幅列列,寧囡上次來得匆忙,倒沒注意學校如何。校園正門外的老槐樹才剛抽出些嫩芽,灰褐枝條上浮起一層朦朧綠意。
人來人往,學生騎著小電驢或自行車在人群穿梭,一些抱著紙箱子的人走到轉角的過道,還有一些西裝革履文質彬彬的大人互相打趣往事。
好熱鬧。
一位高馬尾女人抬頭宛若初入人間,亮色條紋領帶當做絲帶綁在脖頸處,深藍色襯衫袖子挽到胳膊肘,煙灰色闊腿褲,這樣的打扮在人群中並不顯眼靚麗,這正是寧囡要的效果,埋沒人群是她合群的方式。
不斷有好看的人與她擦肩而過,若不是知道自己漫步校園,她還以為來到商業街景區呢。
整個校園被學生點亮,所有的顏色竟然如此鮮艷。
與她記憶中的大學完全不一樣,那時的她比眼前的學生都要落魄自卑,臉上的疤如一條蜈蚣攀附,吞噬她所剩不多的自尊心,戴口罩太怪,不帶又引人側目,只好努力佝僂著背,長發順著臉兩側遮住,如電視機爬出來的女鬼白日索命,可惜大學的晚上也不寧靜,所以她偏愛極端天氣,暢快自由,傾盆大雨模糊視线,那麼可怕的疤痕也不再引人注意。
她是自由的,在沒有人看見她的時候,後來攢錢消了疤,依然沒有人看見她,她卻不再自由,升起寂寞與彷徨。
如今憑著某人的邀請,自己再次踩在大學校園的土壤上,她仍舊迷茫。
該死的楚寒松怎麼還不回來?
寧囡低頭撥打電話,找了處沒人的地方,剛撥通語氣的埋怨直接溢出:“你到底跑哪去了?我在這誰也不認識,也不知道去哪,你撇下我買水需要這麼久嗎?!”
環顧四周,瞧見大樓名字:“我在科技樓樓下等你,五分鍾不來我就走了,大門我還是知道怎麼走!”
說完邊掛斷電話不聽一句解釋,手機直接放包里。
但五分鍾後少年不見來,寧囡撅嘴准備揚長而去,被一位穿著志願者服裝的學生攔住:“你好,你是買水的人的女朋友嗎?”
“什麼??”
“剛剛你男朋友買水把手機落下了,我們也沒找到人,我們很忙麻煩你了。”學生自說一通就遞給她手機,自己小跑走了。
所以二十多分鍾了楚寒松還不知道自己手機掉了?
不會隨便找個人給她打電話嗎?
這下好了,她走不掉了,她想過去找廣播室尋人啟事,但楚寒松一定會丟臉,她已經給他丟過一次了,無奈之下只有在陰涼處等著他找到自己。
等得無聊,寧囡低頭開屏准備看時間,楚寒松手機自動彈出密碼,她滑了幾下頻繁顯示解鎖失敗,她剛拿起手機【解鎖成功】。
果然相處久了長得像嗎?
手機壁紙是一張她穿著睡衣,盤發松散正好遮住側臉只露出鼻尖,還單手抱腿忘情咬指甲看電視劇,明顯從樓梯視角偷拍放大的。
任何人手機壁紙是一位異性照片,都會被視為情侶秀恩愛的表現,但不巧寧囡前任從來沒有干過這種事,向來孤僻的她也沒有情侶朋友。
因此她很狹隘地關注到這張照片沒有一絲的美感,只有無盡猥瑣。
對方不仁她也不義,點開相冊准備換下壁紙,哪知里面相冊干干淨淨,全是各種工作或學習照片或者一些隨手拍的小花天空之類的,看一眼還以為是哪個老干部的手機,但她記得楚寒松很喜歡給她拍照,就連美甲翹邊也要拍,搞得她都不做美甲了。
可是她沒道德地看了所有也找不出一張她的照片,不死心地看回收站也是空空如也。
什麼嘛……逗她好玩嗎?
莫不是拍了就刪,她想了想也有道理,手機內存不足她也先刪照片騰位置,一看手機內存還有幾十G,那就是不喜歡嗎?
那為什麼要裝成喜歡的樣子呢?
算了,這是他的事,不過她還是不喜歡這張壁紙,點開相機拍下一張風景照當做手機壁紙。
她有自己照片的支配權,所以換掉壁紙不算過分,寧囡為自己找好了理由。
剛換好,屏幕上方顯示來電,她慌張接下,對方先發制人:“你好,我是手機的主人,如果不麻煩的話請你站在原地,我過去找你,我會當面感謝的。”
對方聲音冷情沉著,乍一聽還沒聽出是楚寒松的聲音,寧囡眼咕嚕一轉起了壞心思,正想怎麼捉弄對方,但顯然對面更著急,措辭也更加嚴肅:“手機里保存了我很多重要信息,我還有朋友在等我,懇請您物歸原主,我會當面感謝,答應你的任何條件,麻煩你告訴我你現在的位置。”
怎麼捉弄好呢?
“我並不是有意麻煩你,如果你時間不便請你交給廣播室或者學生會,但如果你是有意為之,我恐怕不能滿足你的過分要求,我也不介意定位我的手機位置,同時調取監控,若警察問起我說話愚鈍可能會解釋不清。”
語氣一次比一次強烈,內容也從禮貌快速轉變為威脅,寧囡驚訝楚寒松如此能言善道,咄咄逼人的架勢不輸楚覓嫻,被威脅的話回蕩腦子,心底不由升起懼意。
可能惡向膽邊生,寧囡咳嗽兩聲,拿出之前指責的氣勢:“那你定位吧,買個水手機都能丟失,還要我在這邊吃等你這麼久!楚寒松你回去等死吧!”
“姐姐!姐姐你在哪,我不是故意的,姐姐你在哪,我剛剛買水就去找你了,結果你人不在了,然後我才發現手機掉了,我知道錯了姐姐……姐姐你到底在哪,給我個機會吧姐姐……”楚寒松說話又回到之前的聲音。
“哼,我在科技樓樓下,給你……!給你五分鍾要不然我就打車回家!”
“嘿嘿,姐姐最好啦——”楚寒松還沒說完就被掛了電話,“謝謝,定位關了吧。”
他恢復大公無私的表情,指著電腦,瞟了一眼男生一眼:“記得刪記錄。”說完就出了部門,下了樓拔腿就跑直奔科技樓。
留下成員面面相覷,男生遲鈍指著門:“他跟他姐關系這麼好?”
話落後腦勺被拍。
“你玩電腦玩傻了吧,那是他女朋友,不是,你們沒注意到他手機屏幕啊,人家都同居了你還這print。”
科技樓離著比較遠,楚寒松嫌腿腳慢,開了輛共享單車繞小路狂騎,一路心跳恨不得蹦出來,到達地方樓下只有一位打扮簡約的女人,正蹲在地上看螞蟻,還時不時搗亂,挪走工蟻。
“姐姐——”
寧囡抬頭起身拍灰,故意避開他:“手機在石桌上。”
“哦——”楚寒松垂頭喪氣,走到是石桌面前拿起手機檢查,屏幕自動解鎖,他神色瞬間一變,轉頭問她還有誰碰過他的手機。
寧囡回憶:“是個志願者送過來的。”
“什麼樣子。”
“嗯……沒印象了,怎麼了?”
楚寒松皺眉卻說了句沒事,抬頭環顧,這里沒有攝像頭。
寧囡瞧著他情緒低落,走過去輕聲問道:“到底怎麼了,手機哪磕著了嗎?”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不斷關屏解鎖屏幕,一亮一暗襯得他陰森可怖。
寧囡挑眉抱胸走開:“是壁紙出問題了?”
“嗯?姐姐怎麼知道?”楚寒松忽然抬頭眨巴眨巴眼睛,無辜道。
她還不知道對方的表情什麼意思嘛?裝傻呢。
她撇頭,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她其實不太想說這件事,自己偷換壁紙是她的不對,她咬牙:“對是我,換的。你拍的什麼照片,丑死了,我有權利換,還有你手機應該換了,面容解鎖應該失效了我才進去的。”
楚寒松查看後台,只有相機,相冊。
他嘴角上揚,沒有回答她的任何一句話,跟在她身旁反問:“姐姐怎麼不好奇相冊里怎麼沒有你的照片呢?”
寧囡被說中心事,立馬橫著跨一步拉開距離:“關我什麼事,還有相冊誤觸,我不是故意的。”
“姐姐真討厭,都不聽我解釋。”他稍稍邁開步子輕松走到寧囡前面,他倒著走,“姐姐~姐姐……姐姐是打算參加競走比賽嗎?還是參加嘴硬比賽。”
她轉頭不與他對視:“我什麼比賽都不參加。”
他心想完蛋,再逗下去姐姐真的要生氣了,他點了幾下遞給寧囡,4712張照片全是她。
寧囡傻了眼愣在原地,楚寒松彎腰觀察她的表情,咽下口水。
好像此時的他遞給她的不是相冊集,而是一枚定時炸彈,他現在需要小心翼翼拆除:“你知道嗎?我其實很怕你並不喜歡我,女生總是對鏡頭很敏感,可是我實在忍不住,所以我隱藏起來,姐姐可以原諒我嗎?我的自私,我的貪婪,我的……”
“寫小作文呢,酸酸唧唧的不就是照片嘛。”寧囡抬手給他一個腦瓜崩,她審視每一張照片,丑得刪了,好看的留下,可惜太多了,要處理這些恐怕要花費一天的時間。
不耐煩地滑到最新一張,是她和多福玩飛盤的照片:“這張好看!發給我,我發條朋友圈!”
“姐姐……”這明明都是他的私藏,怎麼可以隨便公之於眾。
可惜寧囡是個蠻不講理的人:“這是我的照片,我有它的處置權,快發給我別磨蹭。”
他不情願分享給寧囡,寧囡很開心並正式聘用楚寒松為自己專屬攝像師。
楚寒松這才勉強開心起來。
走到半路沒想到遇到了最不該遇到的人。
西裝革履的男人說了什麼,助理手捧平板點頭就走了,寧囡正編輯文案,三人迎面撞上。
楚寒松頂腮,拉住往前衝的寧囡,她疑惑回頭,看他莫名黑臉,不情願憋出一句:“哥哥。”
後腦勺一緊,她站直了放下手機猛地回頭。
——“楚楷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