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塵暴經歷了漫長的一夜後,總算是勢頭減弱了。
跳跳睡醒後拉我出門散步,她小巧的酥手搭在我的指頭上,嘰嘰喳喳地衝我攀談。可我卻心里空落落的,彷佛缺了一個角落——
我昨天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
清晰地記得女孩溫潤的觸感,卻怎麼也想不起具體的細節。
腦海中最後一個鏡頭是學姐擁吻我的唇,然後便是一片永恒的漆黑。
沒來由的,我心里出現了一陣惶恐。
我只記得她和我唇齒相依,告訴我,這是唯一的解法。
什麼解法?這是什麼意思?此時的我只是一個勁下意識地避免自己細想再去,彷佛生怕挖掘到什麼蛛絲馬跡。
後來沉默才明白,他是在逃避。
他害怕想明白了這件事情後,那個花一樣的少女,就要消失在他的人生中了。
可是他不明白的是,人不可能能逃避一輩子,許多事情的發生是注定的,就像神話中一擊必中的朗格努斯之槍。
似乎看出了我的魂不守舍,江跳跳拽著我的手更緊了,她神神叨叨地扯著我的衣袖:“小默,我昨天做了一個夢。”
我聲音悶悶地:“你也做夢了嗎?”
“什麼叫你也做夢了嗎?”她興衝衝地向我比劃道,“感覺有一條觸手在不斷勒緊著我,你懂嗎?像是那種SM里的捆綁Play誒。”
我白了她一眼:“你還有這種癖好啊?”
她的小臉蛋紅撲撲的,下意識轉移話題道:“說起來,這是我第二次來浮華酒莊了。上一次還是跟我爸爸一起呢。”
“浮華這地方,有古怪。”
她神秘兮兮地看著我,試圖從我眼中捕尋哪怕一絲驚慌失措。可惜此時的我也魂不守舍,只是敷衍地回應她:
“哦,好的,我知道了。”
她氣不打一出來,一個衝撞就飛進我懷里,頂在我脆弱的肺上。
“我認真的!這里後山死過人的!”
“我靠——”我被她這麼一頂,整個人都清醒過來,“痛痛痛——”
我抱怨道,慢慢開始豎起耳朵。
“這是後山不是溶洞嗎,里面藏酒的,之前來的時候就發生了一件很嚇人的事。浮華的大管家還有一個女的……我忘了是誰了,畢竟當時我年齡還小——總之,這兩人去地下取酒時,那個腳手架直接斷了,兩人當場就摔死了!嚇人吧!”
她得意地跟我講著這些浮華秘辛,還特地用了一個很嚇人的語氣。
“好可怕哦……”我無奈,只能裝出一副瑟瑟發抖的模樣,來滿足這位蘿莉女朋友惡俗的嚇人欲望。
“演技再差點行不行?”她白了我一眼,忽然臉色大變,眼睛瞪的像銅鈴,彷佛看到了不可名狀的恐怖。
她雙唇發白,顫顫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往我懷里一撲,大喊道:
“死,死人啦——”
“演技不錯,我要向你學習——”
我揶揄道,配合地順著她指的方向扭頭望去,話音戛然而止——
木制主樓空蕩蕩的後庭廣場正中央,赫然是一具四分五裂的人體,像是一灘西紅柿被大力砸在了菜板上。
我喉嚨發緊,感覺像是被命運扼頸。
第一次這麼具象直觀地看到了屍體,人死後的樣子。
他那雙無神的眼睛微張,瞳孔已經擴散了,就這麼默默望著我們,像是一塊死冰。
我認識他。
……
齊空義是第一個趕到場的。
因為通訊系統癱瘓得原因,我們只能告訴主樓的侍女。
不多時,這位浮華的大當家便帶著熙熙攘攘的安保團隊趕到了現場。
“你們發現的?”他看著我,語氣不善。
我們倆個跟小松鼠一樣點了點頭。看著他緊簇的眉頭和審視的目光,我思量一番,還是開了口:
“你認識他嗎?”
齊空義詫異地掃了我一眼,似乎沒想到我會主動搭話:“啊,我認識。”
“他好像,是我們老管家的兒子,好久沒見過了,最近才回來應聘釀酒專業。我爸念在是故交之子,就破例答應了。”
“好像叫……馬子文?”
我盯著他,試圖捕捉一些什麼。
“他還有一個假名,叫馬仔田。”我輕聲說道,“兩個月前在江南暗殺齊銘美的大車司機。”
“可惜。”我語氣幽幽,“被我攪黃了。”
齊空義夾著雪茄的手頓住了,看著他死死繃緊的臉,我的心里也在打鼓。
我們兩個沉默了很久,最後他看著我,衝著旁邊的安保一揮手:“把銘美還有那個段家的小子叫過來。”
馬仔田是摔死的,他從高高的主樓樓頂墜下,當場成了一灘爛肉。
可是誰會閒得沒事在特大沙塵暴的深夜去樓頂吃沙子呢?
我滿腹疑惑,看著一旁嘴唇煞白的江跳跳,輕輕拍著她纖弱的背,安撫著她受驚的情緒。
學姐穿著一襲黑紗長裙走了過來,顯得她的皮膚如雪一般白皙。
她的眼睛自然地掃過了我,全當我是一團空氣。
這幅姿態,卻把我攪得心如亂麻。
她望見了屍體後,俏臉更白了幾分。
“昨晚你在哪?”齊空義淡淡地問。
她語氣不變,毫無退讓望著那個她最討厭的二舅:“你是在審問我嗎?”
“我是在問你。”齊空義攤了攤手,“你知道主樓的監控剛好壞了,你撒個謊我也沒辦法。”
“我一直在房間里。”
她說謊了,我摸了摸手上的紅繩,盡量讓自己面色不變。
“她說得是真話嗎?”齊空義突然回頭問我,看著我逼問道。他的眼神銳利,嚇得我似乎連呼吸都滯後了一拍。
這時我才反應過來,這位家主是揣度人心的一把好手,他似乎敏銳地察覺到我的情緒變化,便想要看看能不能挖出些許信息。
“物證不會說謊,你讓人去她房間摸摸被子,看看是不是有余溫就知道了。”
我壓著心中的惶恐,回答道——是的,物證不會說謊,但人會。
我清楚明白,昨天她一直逗留在我的房間;而四樓403室,是暈車的江跳跳在蹭空調睡覺。
我需要用真話來蒙騙他,這樣才能讓假話更加的真實。
他們一定會摸到余溫,但是他會猜到是另一個女孩的嗎?
我不需要知道原因,我只知道學姐撒了一個謊,我必須得默契地配合她,打出一個完美的解法。
解法……怎麼又是這個詞。
齊空義意外地看了我一眼,笑道:“你說的對。”
這時,101室的段梟被安保拿槍指著押送了過來,他那張娃娃臉有些憔悴,像是沒休息好。
他勉強地衝著學姐笑了笑。
在了解完情況後,他有些無語:
“二當家,你是懷疑我嗎?”
齊空義挑了挑眉,沒有回答。
“我昨天特別擔心銘美,因為我知道,如果某個人想要殺她,那這個最放松的夜晚無疑是最合適的。看來這殺手沒有得逞啊。”
齊空義怒極反笑,他伸出自己女子一般滑嫩的雙手,把雪茄叼在口中:“所以你覺得這是我派的殺手?”
“我可沒這麼說,你非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段梟聳了聳肩,欠揍地搖了搖頭。他又仔細地端詳了一番那具屍體,沉吟許久,忽然憋出一句:
“沉默,你這個蠢貨。他嘴角帶血,嘴唇紫黑,那麼多毛細血管都出血了,怎麼可能是摔死的?”
他給出了自己的論斷:“他是被毒死的!這是謀殺。”
盡管我沒看出來,但他這句話顯然把也沒看出來的齊空義也罵進去了。這位齊家二爺面不改色,只是慢慢眯起了眼睛。
段梟扯開馬仔田屍體灌滿了沙塵的長袖,上面赫然兩道黑色的深痕:“這是……什麼東西?”
齊空義面色一凝,他冷冷說道:
“這是蛇的咬痕。”
忽然,那只死人袖子甩了起來!帶著破風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直衝段梟面門!
“砰!”一聲槍響。
一條皮帶一般長的西域環毒蛇從死者的袖口竄出,張開血盆大口試圖攻擊段梟,卻被一顆子彈的衝擊力瓦解。
徑直在三寸的位置爆開了一個窟窿,斷裂成兩截蛇屍。
鮮艷的蛇血噴灑著飛濺了段梟一身,惡劣刺鼻的腥味不由讓這位段家的少爺干嘔了一聲。
原來這條毒蛇在咬死了馬仔田後,因為沙塵暴的失溫,就這麼躲在了屍首身下!
我瞬間就明白了發生了什麼,不禁一陣後怕,如果我們發現屍體時貿然動了屍體,是不是……
我扭頭看向槍響的方向,只見齊空義一手插兜,另一只手上抓著一把格洛克。
我面色一凝,天知道這位浮華家主剛剛跟我們說話時,兜里居然一只攥著一把開著保險的手槍!
如果有人暴起圖謀不軌,估計就已是槍下亡魂了。
他的手槍技術精湛而准確,居然能在那一瞬間,通過動態視力,甩手一槍便把毒蛇打成兩截!
“蠢貨,知道是毒殺居然還敢這麼檢查屍體。”齊空義沉著臉,咒罵了一句。很符合我對這位浮華家主的印象,睚眥必報。
這時我才有心思細細觀察這一只已經斷成兩截的西域環毒蛇——翠綠帶黃斑點的紋路,雞蛋一般寬的蛇身,黏膩的鱗片和紫黑色的蛇信;剛失活不久的毒牙還有毒液不斷淌下,滴在了大理石地上——據我所知,這種蛋白質毒液,只需要5毫克,就可以毒死一頭成年棉羊。
這個馬仔田,他究竟想干什麼?
我陷入了深深的疑惑,抬起頭時,三個男人的目光六目相對。大家的眼球不斷轉動著望向彼此,眼里是懷疑,困惑和不安。
我很清楚的知道,凶手就藏在我們之間。
……
最終,這件事情還是沒有瞞住齊天宏。這位浮華酒莊的創始人,如今已經是個病入膏肓的老人。他拄著拐杖,一步一步慢悠悠地來到了現場。
他默默看著這具屍體,半晌,嘆了一口氣:“這件事情,可以很大,也可以很小。”
“但我想它鬧大一點。”
“我現在的血氧飽和度已經很低了,腦袋昏得很。現在死前唯一的心願,就是來個人告訴我,他為什麼死在這里。”
我沉默不語,其實這位老人的背後的意思應該是——究竟是誰,害了他的大兒子齊空仁?
但他並沒有這麼說,他把我們上一場私談中,“齊空仁是被謀殺的”這個至關重要的消息就這麼藏在了心里,不讓在場的其他任何人知曉。
而謀殺他的人,就是如今躺在地上的這具屍體。那麼,這具屍體的背後,又是誰的手筆呢?
他還默契地衝我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叮囑我不要泄密。他慢悠悠地說道:
“誰給我一個滿意的答案,浮華15%的股份,就是他的。”
“我的這句話馬上就會寫進我的遺囑中,是具有法律效力的。”
隨後,他便離開去吸氧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呆滯在原地,看著老人家自顧自走遠了。
慢慢的,空氣中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大家都在默默計算著這15%股份背後的價值,一個潘多拉魔盒就此被打開。
“我只有兩個要求,一,不許破壞移動觸碰屍體;二,非浮華成員不許問及商業機密。”齊空義淡淡地說道,仿佛全然不在意一般。
但是在場一些敏銳的人們已經意識到了,如果答案是齊家人找到的,那麼再加上一些掃蕩的散股,這個獲得答案的齊家人便會直接成為浮華的實際控股人——
浮華酒莊的新家主,或許就要這麼誕生了。
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我張望向學姐,卻發現她和段梟早就不知去向。
……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因為沙塵暴,浮華並沒有儲備多少食糧,於是他們的後廚一拍腦袋,決定還是做個西域手抓飯一鍋出方便些。
盡管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但是那一鍋手抓飯的鍋氣還是蔓延到整個食堂,令人不禁食指大動。
可惜食堂人群羅雀,大家的心思全部都放在了那個死去的馬仔田身上。
明明來到浮華的賓客基本都是有頭有臉的上流階層,其中更不乏一些著名的企業集團領導。
但是面對15%的浮華股份,卻丟下了成功人士的矜持,開始絞盡腦汁地試圖搜羅什麼證據。
剛剛已經有好幾個老板來找過我和跳跳了,只是因為我們是第一目擊者。
當得知跳跳的身份後,他們又開始攀談同她那個報社父親的關系。
而我這個“宋充”的假身份似乎也真得不為人所知,他們對於我這個江山集團的少爺更多是敬而遠之,交流也只是禮貌的頷首。
看來這個“家丑”宋明亮確實沒打算外揚過。
終於還是人去樓空,只剩下我和跳跳在食堂大快朵頤。
手抓飯里,燜出汁水的羊肉塊搭配著黃蘿卜的香甜,羊油浸染著焦黃色的長米鍋巴散發出美拉德反應的氣息。
跳跳卻沒什麼胃口,我看得出,她被上午的屍體嚇到了。
人多多少少都是會對人類屍體產生生理上的恐懼和反胃的,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但是我就還好,可能因為我盼這人死想了太久了。
那天他刺殺學姐失敗時,眸子里的寒冷時不時便會出現在我的夢里。
我總是在後怕自己來得太晚,學姐遭遇了什麼不測。
跳跳丟下了飯勺:“吃不下了。”
“你不想破案嗎?”我歪著頭看她,想要找一個能吸引這個女孩子的話題,讓她稍微振作點。
“沈大偵探,擺脫,如果你都沒有頭緒,那我肯定是不行的啊。”她悶悶不樂的,低頭扣著自己的墨綠色美甲,“我給你總結一下。一,他是壞蛋。二,他在樓頂被蛇咬了,然後摔死了。三,這蛇他是知情的。四,沒了。”
“那他為什麼要去樓頂呢?樓頂有什麼呢?”我循循善誘。
“樓頂的陽台有扇門,但是許多年都沒開過,一直鎖著。鑰匙也在浮華的總務處放著,沒人拿過。除此之外,就只剩一個通風管道了。”
一個突兀的聲音響起,只見段梟和學姐並排走入食堂,他應該是聽到了我的問題,信口答道。
自從昨天的坦白一夜後,我現在看到二人就出現了一種尷尬。我看著學姐平常的雙眼,卻察覺不到任何的情緒。
她演得真的很好。
“我們已經去樓頂看過了,不僅如此,整個浮華有疑點的角落我們都翻了一遍。”學姐脆生生的聲音響起,她沒理會我的目光,而是徑直看向跳跳。
作為密友兩個女孩顯然有著不少小秘密,但此時我只是察覺到——
學姐在刻意躲著我。她的步履似乎有些一瘸一拐的,難道是腿受傷了?
“你腿怎麼了?”江跳跳關心問道。
“昨天睡覺時磕到床頭櫃了,青了一大塊。”學姐對著跳跳掀起了自己的裙子,露出小腿上那一大塊的淤青。
“有什麼發現嗎?”跳跳沒精打采地抬起頭,用鼻孔對著對面二人。我望著他們二人,心底酸水涌過。
好像,他們確實蠻般配的。
“有,但是不多。”段梟拿著兩碗飯回來,非常習慣地從其中一碗扒下一半的量給自己碗中,再遞給了學姐。
“分享分享?”江跳跳靠近了些,不停用肩拱著銘美學姐的胳膊。
“本來我是不想分享的,但是銘美覺得,把這些消息說出來後,沉默會知道點什麼。”段梟淡淡說道。
我抬頭看向學姐,卻發現她神色依舊。
“好濃的醋味哦。”江跳跳看熱鬧不嫌事大,從一旁的餐桌上拿起一碟醋就倒進了自己的碗里。
“你自己說吧,和你的小默討論討論。”段梟促狹地摟住了學姐的肩膀,用力把她攬在懷中。
感受到他強硬的眼光,我臉色一變,但是還是毫不示弱地抬起頭盯著他。
氣氛壓抑了下來。
學姐這時才慢慢開口,把我的注意力扯了回來。
“馬仔田入職大約十三天左右,所以人緣關系很淡薄,平時獨來獨往的。”
“主樓的窗台都是朝內庭打開的,樓頂無法通往。”
“浮華主樓沒有監控,是因為來這里居住的人相對都位高權重,需要為他們的隱私考慮。”
“昨天我二舅是回家睡的,門口道路口的監控拍到了這一點。”
“蛇屍上,腹部有勒痕。”
……
聽著她娓娓道來,我陷入了思索。
這個蛇顯然是關鍵中的關鍵,假設它是用來行凶的一把毒匕首,那麼它要如何插進去呢?
似乎有一片片拼圖在我的腦中不斷鏈接著,但是缺少著更重要的信息。
“我要再去現場看一看。”我低聲說道。
因為沉默是一個記者,他不相信失真的信息。
一旁的段梟冷哼一聲,並沒有搭腔。倒是學姐低下頭,她聲音有些黯淡:
“你可能得趕快了,爺爺狀態很不好,已經上呼吸機了。”
目送著沉默和江跳跳大步流星地遠去後,段梟慢慢環抱住學姐,他的肌肉孔武有力,牢牢鎖住女孩豐腴的酥肩。
他淡淡開口:“所以到頭來你還是在指望他?”
“我沒有。”齊銘美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但並沒有反抗,她只是衝著段梟撒嬌道,“畢竟他們倆是我們這邊的,到時候,萬一,假設,真的有什麼新發現,我就讓他們告訴我,我自己去爺爺那匯報拿股份。”
“你這麼確信沉默會讓給你?這可是浮華15%的股份。”
“我確定。”
齊銘美斬釘截鐵,黑色的羅裙微微搖曳,下面是森然的暗紅色內襯,她緘默了一會,輕笑道,“因為他一直是這種言聽計從的人,我只要稍微熱情一點,他就會撲上來,跟養了條狗一樣。”
她斜著眼衝段梟望去:“你不會,在吃狗狗的醋吧?”
段梟只是揚起了眉頭,沒有說話。
他的心里莫名有些懷疑齊銘美,可女孩卻還是一如既往的順從和乖巧。
有一句話叫做,得國不正,必有殃災。
當初他以不正當的手段,從沉默的身邊搶走了他的學姐,訓練了她的生理和心理;如今,他就必然會陷入這種煎熬和猜忌中。
他的懷中,齊銘美在他耳邊呢喃道:“等這件事結束後,我們一起去見你爸爸吧。”
“你覺得現在的我,有沒有資格做你的段家夫人了呢?”
……
在案發現場,我們碰見了醉醺醺的柳夭小姐。她顯然還沒醒酒,像個美女智障一樣,醉倒在柏油路上。
她嘴里還在喃喃自語:“我要是拿下這15%的股份,師兄就肯定非我不娶了!”
該說不說,好像確實沒啥毛病。
我腦海中浮現出學姐那個禁欲系的三叔,他那一絲不苟的金色眼鏡。
哪怕他再怎麼高冷冰山,也不可能會拒絕這麼一位帶著15%浮華股份的姣好師妹,對吧?
可惜這位三叔被沙塵暴困在西域另一端的陀城,他可能確實趕不上見父親最後一面了。
江跳跳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眯起的雙眼皮:
“柳小姐,你喝多了。”
“哦,不好意思,俺真的酒量不太好。不是喝多了,是早上的酒還沒醒呢……”她支支吾吾道歉著,費勁地睜開眼睛。
“你大早上的喝什麼酒?”江跳跳好奇地問道,只看見柳夭翻身坐起。
她一本正經地說道:“我是去給我未來的婆婆掃墓去了!”
“誒?”我和江跳跳都有些錯愕。
“師兄媽媽不是就葬在後山嗎?當年好像取酒和管家從腳手架上摔了下去,才30多歲出頭就死了,好可惜哦。”柳夭沮喪地搖了搖頭。
我和江跳跳對視一眼,原來她早上跟我說的那個事故的女主角,居然是齊空禮的媽媽?第二個念頭出現了,這怎麼聽著也像一起謀殺呢?
齊空義,那個陰狠的二叔?
我們並沒有得出什麼結果,只能扶著柳夭到一旁的長椅上休息。
秉持著騙傻子不騙白不騙的理念,江跳跳又問道:“柳小姐,你有什麼發現嗎?”
沒想到,柳夭徑直掏出一個小玩意,她得意洋洋地說道:“有啊!”
我們的目光聚集到她的掌心,上面是一個小小的透明的齒輪滑索,像是從釣魚竿上拆下來改裝的,里面一圈圈纏繞著透明的魚线,更像釣魚佬的物件了。
這是?我瞳孔微縮。
“你怎麼發現的?”跳跳不明所以,追問道。
柳夭有點不好意思:“呃,我喝醉了嘛,就趴在地上想休息會,結果這玩意埋在沙子里,擱得我屁股疼,我就發現了嘛……”
這也可以?江跳跳瞪大了眼睛,感嘆到女孩的歐氣和行事放浪不羈。
柳夭炫耀式得拉長了這個滑輪上的透明魚线:“你看,它這個是3D打印的,做得真精細呀,還有一個阻尼,需要——”
她拖長了聲音:“慢慢的,慢慢的——才能拉開。”
江跳跳感覺不對勁,她身邊的沉默好像很久都沒說話了。她扭頭,只看見了沉默瞪圓了雙眼,整個人呆呆佇立在了原地。
她很少見到這個模樣的沉默。上一次見到……還是在派出所里面,那個醉酒小記者沉默在哭天搶地時,臉上也是這副表情。
一副洞悉了一切的,惶恐。
當你意識到了事情的真相時,你又是否有勇氣去面對它呢?即便它可能,不是你期待的真相。
沉默忽然想到了他以前高中時看過的《黑客帝國》,許多蘇醒過來的人不願意回到現實,他們更想呆在虛擬世界的幻夢中,就這麼沉溺一輩子。
他扭頭看向柳夭,似乎想說點什麼,但又咬牙止住了。
最後,他還是鼓起了勇氣說道:
“對不起。”
他就這麼拉著江跳跳飛奔跑遠了,留下了一臉疑惑的柳夭。
……
浮華主樓,氣喘吁吁的沉默一把扯住了門口的侍女。女孩似乎被嚇了一跳,不安地望向面前這個上氣不接下氣的男人。
“不好意思……”沉默的話語都磕磕絆絆的,“我想問,我想問……你們的空調系統……真的是因為天氣原因臨時損壞的嗎?”
女孩沉默了一會,小聲地說道:“對不起先生,對於給你造成的不便我真的很抱歉……”
沉默這才意識到面前的女孩會錯了意:“不是不是,我不是要投訴你們。我只是想問一下,它是例行保養的,還是突發事件?”
女孩支支吾吾的:“是……上周就壞了。因為創業園區的空調師傅在出差,加上平時就沒什麼人住,我們就沒急著修……誰知道沙塵暴就這麼來了……”
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聲音越來越小。
看著張牙舞爪的沉默,她終於承受不住壓力,掉下了小珍珠:“先生……請不要投訴我們……”
她抽泣著抹著眼淚,大約過了十幾秒鍾,才蒙蒙抬起頭來。可這一抬頭,哪里還有沉默的蹤影?
這時門口慢慢悠悠又出現了一個大喘氣的小不點,江跳跳拖曳著沉重的步伐,扶著紅木大門的門邊,不停地喘氣:
“沉默你個混蛋……不知道學姐我大學六年都沒體測過嗎……”
她那雙白色的人字拖上全是沙子,顯得髒兮兮的。臉上細密的汗珠順著精致的下巴往下凝結,她費力地招呼著錯愕的侍女:
“您好,那個,有沒有看到一個,跑得像豪豬一樣的男生啊?”
……
豪豬還在衝刺!
豪豬衝向了浮華酒莊的行政樓!豪豬要衝线了!
豪豬被攔了下來。
“先生,你不可以進去。”面色冷峻的安保一左一右,把沉默阻攔在外。
“我要見齊董,我很急!”沉默焦急地說道,他咬牙切齒,恨不得插上翅膀高高飛起。
保安們不為所動的搖了搖頭:“齊董狀態很差,已經沒有精力見你了。”
他們都是跟著齊家多年的老員工,眼底隱隱有一絲悲切:“更何況,下午來的人那麼多,沒有一個答案是齊董滿意的。孩子,別再去添亂了。”
沉默喘著粗氣,不甘心地看著幾米之隔的電梯。他怎麼都沒有想到,0分還有一種原因——學霸答對了題,結果考試時間到了,沒寫上答題卡。
“怎麼可以……”他低頭喃喃說道。
他不甘心……明明,都走到這一步了。如果此時不能幫學姐解決這攤爛攤子,那麼或許以後就再也沒機會了。
可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他沒辦法一輩子24小時守在女孩的身邊。
他沒辦法護她一世周全。
錯過了這一次,或許就要後悔一輩子了。
或許哪天,這個勇敢的女孩就被撞死在街頭,或者是像她爸爸一樣被推下了懸崖,悄無聲息地死在了家族斗爭中。
那個時候的沉默會在哪里呢?
對著手機屏幕,看著她的死訊?
寢室里的沉默關掉了推特,安靜地躺在了自己的小床上。手機屏幕里,倒映出自己的衰樣。
深夜法雲安縵酒店的浴缸里,只剩下了一池冷水,躺在浴缸里的沉默呆呆看著水里的倒影。
水很冷,像是一塊堅冰,凝結住了他的靈魂。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白色的水霧在零下的浴室里四散。
“好冷啊。”他委屈地說道。
這時他忽然感覺,好像有人抱住了他。
她溫柔親吻著他的面龐,輕聲鼓勵著他。
那種感覺很溫暖,像是一個女孩曾經靠在他的胸口的熱度,聆聽著他熾熱的心跳。
他回到了昨晚那場漫長的夢里,這次,他終於看清了。
“小默最好了。”女孩輕聲說道。
她一瘸一拐的起身,拿走了墊在身下的毛巾,上面是殷紅的血跡。
不多時,她最後一次回來了,身後站著睡得迷迷糊糊的江跳跳。
“你們聊完了?”江跳跳嘟囔問道,“沒干壞事吧?”
女孩無言點頭。
她就這麼看著門縫合攏,呆立在原地。
這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看著一個別的女生,躺在她躺過的臂彎里,取代了原本她的位置,陪伴著那個她最愛的男孩?
這個解法的代價,是否太沉重了?
沉默清楚的知道這不是夢,這是他們唯一的解法。他必須要陪著她解下去,哪怕這兩根紅繩從此再也不相交。
他必須解出來。
……
“我不想再後悔了,我也不能讓她後悔。”
他抬起頭,擠出了一個微笑。
保安們又些困惑,下一秒鍾,豪豬開始了他最後的衝刺。
他猛然發力,一把推開兩個身型魁梧的保安,拼盡全力就往里跑去,撒開伢子往里跑去——他就這麼一頭攢了進去。
兩個安保面露寒色,厲聲大喊,急忙舉起了手中的槍。
可是豪豬不聞不問,只是不斷地跑。
“砰!”槍響了,豪豬扭了一個踉蹌。
第一槍打在了小腿上,擦著腿肚子飛過,飛濺起大片的血肉。沉默咬緊牙關,眼里全是走廊盡頭的樓梯,全然不顧撕裂般疼痛的左腿。
“阿達西,這傻逼瘋了!”
兩個安保如臨大敵,又是一槍。
這一槍彈到了他身後的瓷磚牆面,整面磚牆炸開,伴隨著飛塵和陶瓷碎片。
他的背上扎入深深的傷口,更像一只豪豬了。
但豪豬並沒有停下他的腳步,他不斷前傾著,壓低自己的重心,死死盯著樓梯口。
只要能,到達那個地方……
可盡頭的樓梯口,不斷衝出四五個安保。
其中一個大步魚躍,一把便鉗制住了沉默瘦弱的身軀。
豪豬面露哀色,死命掙扎。
可奈何他真的沒有任何格斗基礎,安保一個Zigzag,他的臉便重重往下,整個人轟然墜地。
“咚——”
他的眼鏡碎成幾瓣,牙齒也磕掉了一顆。滿臉鮮血的他卻並沒有放棄,豪豬開始大叫:
“齊董,齊董,齊天宏!我是——”
安保裸絞的胳膊杠在了他的脖子上,豪豬喘不上氣了。
迎接他的是拳打腳踢和一下下的暴力,他滑稽地被眾人摁倒在地。
可他並沒有保留肺中的空氣,就這麼梗著鼻青臉腫的姿態,最後發出一聲聲殺豬般的嚎叫。
“我是——沉默……”
有人狠狠一腳踩在他貧賤的臉上,留下了青紫的鞋印。
“我要……見你……”
又是一拳。他口含鮮血,噴在了大理石地板上,像一朵朵盛開的玫瑰。
他頭暈目眩,缺氧和受創令整個人的意識都模糊了。這只豪豬,終究還是沒能找到屬於他的,那個花一樣的女孩。
“窩……咬……見……里……”
他喃喃道,整個人趴在碎瓷磚和血泊中,不斷重復著這四個字。
“放他進去吧。”一陣威嚴的聲音響起。
壓力陡然放松,沉默再次呼吸到了新鮮空氣。他不斷大口吞咽著,費力睜開腫脹的眼球。
面前是一雙冷峻的皮鞋。他抬起頭,與陰沉著臉的齊空義四目相對。
……
房間里的沉默臉色難看至極,簡直像是剛捅了馬蜂窩一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衣服也破破爛爛的。
可這已經是他清理後的結果了,至少把臉上的血都擦了干淨。
他對面的齊空義冷哼一聲:“瘋了你。”
“這你敢直接闖的,死了都活該。”
沉默拿紙巾堵著牙齒缺口,無奈的說:
“我不這麼闖,你一定不會下來的。”
這位浮華的二少爺白了沉默一眼:
“你進去吧。別去了一趟泰國,就以為自己很神秘了。”
果然,以這個二叔滴水不漏的作風,早就把沉默查了一個底朝天了。
“其實你也想知道,是誰殺了你的大哥,對不對?”
“所以才放我進來。”
沉默不卑不亢地說道。
齊空義的臉卻黑了下來:“少自作多情了,這是老爺子的意見。”
“更何況,你真的覺得我一無所知嗎?我只是不想猜中了,蠢貨。”
齊空義甩手離開,留下了幾句耐人尋味的話。
沉默推開了里側的房門,看見齊天宏平靜的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如果不是因為心電機“嘀嗒——嘀嗒——”的蜂鳴器聲,他都要以為老人已經不在人世了。
呼吸機的聲音隆隆作響,沉默握住了老人如枯柴一般的手。
……
“凶手的作案手法很巧妙,當我們所有人都以為死亡的核心在於蛇時。其實恰恰相反,答案在於酒。
很早以前有一樁案件,馬戲團的獅子咬死了雜技演員,原因是因為那天那個演員噴了刺激性的發膠,獅子沒忍住,打了一個噴嚏。
這個案件也有異曲同工之妙。他的作案核心就源自於今年的浮華金酒,歆科集團的朗姆酒。
我聽齊銘美學姐復盤了那天尼索斯獎的經過。
據柳夭小姐介紹,他們的酒是用蛇果釀造的,它的氣味自然而然便會吸引蛇類。
然而,根據齊空義所述,這瓶酒的尾調,有一味中藥——雄黃。
所以殺人手法就很簡單了,把毒蛇投放到指定的房間,它會被喝了金酒的人所吸引,因為金酒的前調是蛇果;然後又被尾調所刺激,因為尾調是雄黃,蛇類天生就怕這個。
應激的毒蛇就會因此受驚,攻擊喝了酒的被害者。”
我一邊說著,背後冷汗涔涔。
因為我突然想起,跳跳說她昨天做了一個夢,夢里被繩子勒住了。
這個繩子,應該就是那條跟皮帶一樣長的西域環毒蛇吧?
如果那天跳跳沒有暈車,她喝了金酒……
我不敢再細想。
“可凶手沒想到,盡管齊銘美那天喝了金酒,但她卻不在她的房間。我的女朋友江跳跳因為身體不舒服,借用了她的房間,但她卻沒有喝酒,所以毒蛇並沒有攻擊她。
這里就涉及到第二個核心問題了,凶手是如何准確把毒蛇送進403室的呢?
答案很簡單,利用了浮華主樓在屋頂的通風管道。
可是侍女小姐說過,所有房間的通風管道都是相連的,他又怎麼能確保毒蛇一定會進入403室呢?
這里凶手利用了浮華壞掉的空調系統——因為蛇是變溫動物,部分蛇是有驅暖性的。
所以他只需要提前把空調系統弄壞,讓只有四樓的空調可以正常運行便足夠了。這樣通風管道的蛇就會自己爬向403室,從而完成作案。
讓我們來完整回顧一下這個作案手法。
馬仔田提前把毒蛇綁在魚线上,利用柳夭小姐找到的那個滑輪來計時。
因為有阻尼,它會慢慢被蛇的重量一點一點往下拉,從而形成延時效果——或許他早上就綁好了,晚上滑輪上的魚线長度才到403室,這樣可以保證不在場證明。
在原先的計劃中,蛇驅暖,爬到了403室。
然後會發狂咬死齊銘美,它會掙脫魚线上的活結受激四處亂竄。
因為收回的魚线會讓彈簧阻尼產生巨大的彈力,屋頂上的滑輪便會直接被彈飛消失。
這樣子,就完成一次完美的本格犯罪。
可是毒蛇只是纏繞住了熟睡的江跳跳,西域環毒蛇雖然劇毒,卻不是攻擊性很強的蛇種。
因為跳跳沒喝酒,所以它壓根沒有受到刺激,當然也不會掙脫魚线。
同樣讓馬仔田沒想到的還有沙塵暴,他擔心大風會破壞這個精細的滑輪,所以不得不大晚上親自蹲守在屋頂。
果不其然的出意外了,他發現滑輪並沒有被彈起,還是纏繞著魚线掛在通風管道處——於是他選擇了手動回收,把這條蛇重新拉了上來。
但他自己作為尼索斯獎的釀酒師,肯定喝了浮華金酒。
於是受激的毒蛇咬了他,他中毒後從屋頂墜落,因為沙塵暴的原因,沒有任何人聽到這個動靜。
直到第二天早上,被散步的我和跳跳發現屍體。
能想出這個作案手法,說明這個幕後黑手首先絕對是個十分聰明的人;其次,他很剛愎自用,甚至不願意告訴殺手具體的作案原理;最後,他很小心謹慎,因為哪怕一堆意外導致他的刺殺失敗,死掉了也只是一個殺手,他安全地藏在了凶殺的幕後。如果不是因為我,我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知道他是誰。”
老人家臉上露出了一個笑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安靜地看向我:
“所以……你一定知道……他是誰了。”
他的聲音很緩慢,斷斷續續的,像是不斷搖曳的燭火,似乎下一秒就要熄滅。
我當然知道是誰。
他是和歆科集團的金酒研發人柳夭小姐在同一個實驗室的師兄,所以他才可以這麼了解金酒的配方,說不定他都有參與其中;他是創新園區的主管,所以他才可以安排空調師傅出差導致無法維修;他只是安排了四樓的供暖,說明要麼他很了解齊空義的生活作息,要麼對於他來說——
都一樣。
四樓只給齊家人住,無論毒蛇爬進了齊空義偶爾出差住的401室,還是齊銘美住的403室,對於他而言,結果都一樣。
因為無論誰死了,他都能多分一點遺產。
而且他遠在天邊,甚至都不在浮華,誰會懷疑一個遠在陀城的三少爺,會是凶手呢?
齊空禮。
這位浮華的三少爺真是好氣魄,他知道他那年邁的老父親肯定承受不住這種打擊,所以專門挑他病入膏肓之時下手。
這樣的情緒震動下,齊天宏大概率就是一命嗚呼。
剩下的齊家人,無論是齊空義,還是齊銘美,都會成為最大的嫌疑人——因為他們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
這時他再出來振臂一呼,絕大多數的散戶和小股東便會涌向他。至此,浮華易主。
真是好手段。
我看在老人慈祥的眼睛,卻怎麼都說不出口“齊空禮”這三個字。
自己最寵愛的小兒子殺死了自己的大兒子,又試圖繼續手足相殘……齊天宏會怎麼想呢?我抿了嘴唇,咬著自己嘴唇上的死皮,心如打鼓。
“隴西段家干的。”我沉默良久,憋出一句。
另一邊吃完飯便重新被軟禁在101室的段梟忽然全身陡然一陣惡寒,卻不知道為什麼。
“撒謊。”老人笑了。
我沒有回答他。
“既然……你心里已經……有答案了……那就夠了……”
“剩下的……交給空義處理吧。”老人望著我,眼里蓄滿了淚光。
“他們……都是好孩子……對吧。”
我拼命點著頭,眼淚不自覺的從眼角滑落。
“你和空仁特別像,撒謊都喜歡抿嘴唇。”
老人的語速忽然一下子流利了起來,口齒也不含糊了。我知道,這是回光返照。
“哈哈,我騙了他們。”老人聲音又小了下去,心電表越來越慢。
“我說那15%的股份,其實,我只寫了你的名字……”
“沉默,對吧。”
我輕輕點了點頭。
“因為我知道,只有你能給我這個答案。”
“你很勇敢,也很善良。和銘美爸爸一樣……”他的聲音氣若游絲。
“空仁——”
生命的盡頭,他定定望著我,像是在渴望什麼回應。
“老爹。”我輕聲說道。
老人笑了,握住我的手慢慢松開。
一代天驕,齊天宏,享年81歲,病死在了自己的浮華酒莊內。
我推開門,看到門口的齊空義靜靜地站在原地,他紅著眼睛看著窗外放晴的天空,一句話都沒說。
我知道他一直在門口聽著。
……
很久以前。
齊天宏找了一個年輕貌美的小老婆,她的名字並不重要,在這里我們就叫她潘氏吧。
潘氏為齊天宏生了一個小兒子,名字叫齊空禮。
因為老來得子,齊天宏一直很寵愛這個孩子。
但是奇怪的是,這個孩子的性格並不是很開朗,他很少開口說話,大多數時都只是默默地觀察著周遭的一切。
有一天,他和他的大哥捉迷藏時,躲到了馬管家辦公室的窗簾後。
這時,他聽到了很多面紅耳赤的話,聲音非常熟悉,但是卻怎麼都想不起是誰。
他慢慢扯開了窗簾一角,看到一個美婦人被馬管家壓在辦公桌上。
馬管家不斷聳動著自己的胯下,美婦人的雪白的身體在不斷顫抖著,柔軟的肉浪連翩翻起。
女人嬌聲盈盈,嘴里是肉麻的情話。
“夫人,是我的舒服還是老爺的舒服呀?”馬管家壞笑著問道,加大了力度。
“哦哦哦別問啦——”
女人的身體胡亂翕動著,嘴里回應著惱人的問題。然後整個身體猛然拱起,噴涌出一團水汽。
齊空禮只看見她白淨的小腿在男人身上搖擺著,十根腳趾死死扣著,伴隨著抽插的節奏不斷張開又合攏,像是章魚的觸手吸盤。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自己的母親,在與別的男人苟合著。聽著她嘴里那些淫詞艷語,聽著這些母親從來沒在他面前說過的話。
後來,齊天宏六八歲生日大壽。他知道那個女人要和管家去後山取酒——說是取酒,實際上是幽會偷情。
於是他找了一個時機,偷偷拿了一個工業剪,把腳手架的鋼絲剪開了。
那個男人慘叫一聲,就摔進了30多米深的溶洞里,再也沒有了聲息。
他扭頭,看著自己的母親潘氏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女人捂著嘴巴,眼淚順著眼角滑落——她一瞬間就明白了怎麼一回事了。
女人站在另一個腳手架上,手上還拿著兩瓶上等的紅酒。
“乒——”酒水碎了一地。
“小禮,他,他是你的爸爸啊……”她絕望地哭喊道,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然後女人就驚恐地望著自己的親生兒子走向自己所在的腳手架旁的支撐繩。
她拼命摁著按鈕,試圖讓這個老舊的工業升降梯快一些上去。她哭泣著,向自己的親兒子求饒道:
“小禮,我,我是你的媽媽……”
她自認雖然自己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但是在對待兒子這一塊從來沒虧待過他。
終於,沉默的齊空禮說話了,他聲音尖尖的:
“媽媽,你那麼漂亮,肯定耐不住寂寞的吧。”
“我是浮華的三少爺,不是管家的孩子,對吧?”
潘氏忙不迭地點著頭,矢口否認道:“對,你是,齊家的血脈……”
齊空禮露出了松了一口氣的表情,望向女人,認真地問道:“媽媽,你最愛我了,對吧?”
潘氏不明所以,她連忙點了點頭:“當然,媽媽……媽媽最愛你了。好孩子,先讓媽媽上來……”
男孩臉上露出了一個由衷的笑容,他開心地說道:
“那為了我,你一定會去死的吧?”
潘氏愣住了,然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兒子,用力地鉗斷了支撐繩。
她死前,凝視著自己的骨肉,彷佛這麼多年第一次認識他。下一秒鍾,她便墜入了深淵,只留下了一聲“咚”的沉悶回聲。
齊空禮望著漆黑的深淵,山洞里的吊燈硬光打在他的臉上,一半在陰影里,另一半是抽動的嘴角。
在自己母親的墓前,他哭得撕心裂肺。一旁的大哥齊空仁紅著眼眶,不斷溫和地撫摸著他的背脊。齊大哥扭過頭去,小聲叮囑著自己的小女兒:
“銘美,對你小叔叔好一點,知道嗎?”
年幼的女孩懵懂地點著頭,此時她還不知道什麼是生離死別,只是覺得葬禮的糖很好吃。
齊空禮哭得很賣力,直到人們都離開後,他看到管家的墳前,有一個小男孩還在啜泣。
一想到他們相似的面龐和血統,他不禁一陣犯惡心。
但此時的他偽裝的很好,只是堅定地伸出手,對那個男孩說道:
“你的爸爸是被人害死的。”
年輕的馬子文猛然抬頭,眼里是仇恨的火焰。
後來他遠去了泰國,遠去了江南,隱入於人潮之中,化名馬仔田。
……
當我走出行政樓時,只看見江跳跳飛撲進我的懷里。
她抬頭看著我鼻青臉腫的臉,哭道:“小默,誰把你……”
她抽泣著,把頭埋進我的胸口:“把你打成這樣了……你看你……腫得跟頭豬一樣……”
這要是擱平時,我肯定好好跟她調笑一番,但是此時的我只是附在她耳邊,鄭重地說了一句話。
她抬頭錯愕地看著我,隨後認真地點了點頭,就這麼跑走了。
遠遠的,我望見了段梟和學姐。
段梟跟往日一樣不苟言笑,沒有說話。
學姐看著我的臉,眼里閃過一瞬間的悸動,但隨後就湮沒於眼角深處。
她默默低下頭,盯著她那雙華美的黑色高跟鞋,上面是鑲著碎鑽的絲帶,折射出迷眼的光芒。
浮華酒莊被黃沙淹沒後,真相終於再一次浮出了深沙。
一瞬間,我恍如隔世。
明明三個月前,我還只是一個平常到極點的大學生。
可如今,我靠著自己站在了浮華酒莊的土地上。
這片土地,如今15%的部分屬於一個叫沉默的普通人。
我終於依靠著自己,完成了階級的躍遷,走出了那片漁村。
走出了那片道路泥濘,空氣中滿是魚腥的漁村。
以前總是不敢直視段梟,因為我總是會嗅到自己骨子里的那股魚腥味。
可是不知怎麼的,這一瞬間,我卻再也聞不到了。
於是我抬起頭,第一次平視著這個混賬。
他有些狼狽,面對我的目光別過頭去,似乎感受到了屈辱和冒犯。
此時的齊空義走出了行政樓,他身後的太陽在黃昏中慢慢落下。
他沒理我,反而是先看向學姐:
“你是要回去讀書,還是留在浮華。”
學姐望著他,眼里閃過一絲感懷:
“我要先去一趟泰國,告訴我的爸爸。”
齊空義眯起了眼睛,許久,轉頭望向我。他直接忽視了段梟,這讓這位貴公子的臉色有些難看。
“看來我爹確實沒說錯,你確實很像我那個大哥。”
“之前沒仔細看你的眼睛,因為你一直低著頭不敢瞧我。現在抬起頭了,居然讓我有些熟悉了。”
他慢條斯理地說著,好奇的扭了扭腦袋,反復打量著我,似乎要把我的烙印進他的記憶里。
這時江跳跳回來了,她手上提著我們第一天來浮華時,取酒的木箱。
我接過沉甸甸的木箱,對著她由衷地說了一句:
“謝謝。”
“你記得我說過的話吧?”江跳跳認真地盯著我的眼眸,一字一句問道。
“我記得。”我擁她入懷。
我感受到學姐復雜的目光,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牽著段梟的手。
伴隨著沙塵暴的停歇,因為來參加尼索斯獎而逗留在此的一眾名流接二連三的離開了,說不定過幾天他們還要回來參加齊天宏的葬禮。
但齊老爺子離世的消息被齊空義暫時隱瞞了起來,他需要處理掉遠在陀城的齊空禮。
至少,他需要一個答案——
顯然,根據遺囑上面觸發的條例而言,齊空禮已經無權繼承家產,甚至證據鏈齊全的情況下,他需要付出一些法律層面的代價。
於是,作為股份持有者的幾方人馬,我們安靜地靜候在松庭。信號還是沒有恢復,我和跳跳在修車;段梟在閉目安神;學姐在看書。
別看那天這斯巴魯的引擎過熱燒的厲害,實際上居然只是一些支架多了碳痕。
當然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小問題,比如四輪偏移這種——包括不得不斜著握方向盤,玻璃水早沒了,雨刮器被大風吹斷了等問題。
但總之,它居然還能開,這令我十分意外,感覺都可以改名叫車堅強了。
我看了一眼學姐看的書,名字叫《德伯家的苔絲》,一本藍黑條紋的老舊小說,這好像是上半冊。
我沒看過這本書的原著,因為實在太古早了。
哈代寫這本書時,英吉利還叫日不落帝國。
但作為一個電影愛好者(勉強算吧,雖然沒跳跳那麼發燒),我居然看過這本小說改編的同名電影。
這好像並不是一個美好的故事——被富少爺亞力克誘奸的苔絲,坦白了自己的心跡,被未婚夫克萊爾拋棄。
因為富硒困苦的生活,不得不和曾經的仇人亞力克同居。
她應該還不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我在心里默默的想。
結局是黑暗的。
克萊爾從國外回來後,希望苔絲回心轉意。
苔絲此時陷入了憤怒,她認為是亞力克才導致了自己第二次失去了克萊爾,於是她手起刀落殺死了這位富少爺。
她和克萊爾渡過了片刻的幸福時光後,便被處以絞刑了。
當時看電影時,我曾無知的認為苔絲太過衝動,許多事情或許可以徐徐圖之。
可是現在,我心底居然出現了一個聲音,一個自私的聲音——我希望我的苔絲可以衝動一點。
我多麼希望學姐可以……
我搖搖頭,把雜念拋諸腦後。
這世界沒法讓所有人幸福,如果學姐回來了,那跳跳怎麼辦呢?
我扭頭看向了跳跳,她滿頭大汗正在拿著毛巾擦拭我們髒兮兮的斯巴魯,眼里滿是希冀。
她是不是在期待著我們的未來呢?
而我這個混蛋,還在背著她想象著這些有的沒的。
我低頭看向手腕上的紅繩,上面還殘留著女孩的發香。
門口,齊空義插著兜走了進來。其實歲月並沒有在這位浮華當家上留下多少痕跡,拋開立場而言,他是一個有魅力的中年男性。
他沉聲說道:“齊空禮已經不在國內了,他很警覺,留下的是假信息”
“現在的他應該在公海上,我想他應該不會回國內了。”
“有人告訴了他這一切。”段梟並沒有睜眼,他安坐在椅子上,始終保持閉目養神的姿勢,“我猜是歆科集團的那個女孩子吧。”
我們彼此對視了一眼,柳夭?
“你不懂女孩。她們衝動感性,行動力又很強。當她醒酒後,意識到自己醉酒間接破壞了師兄的計劃後,她就一定會想方設法的聯系上他的。”
“因為你是一個生性薄涼的人,你這一輩子就沒有真正愛過誰。”段梟睜開眼睛,衝著齊空義擠出一個笑容。
齊空義面色難看:“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因為我需要在你心里留一根刺,反正我估計今天我們都要死在這里了,不如讓你惡心惡心,每天都睡不好。”
死在這里?
段梟語出驚人,導致所有人都驚駭地望向他。學姐一臉錯愕,我面色凝重,江跳跳更是瞪大了雙眼,嘴巴好像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齊空義就這麼靜靜地站在原地,沒有說話。空廖的松庭內,他嘴上的雪茄緩緩燃燒著,發出了煙葉爆開的聲響。
“證據呢?”
“我不是沉默這種窮孩子,我不跟你講證據。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段梟睜開眼睛,語氣幽幽,“我爹會替我報仇的。”
齊空義滿意地笑了。下一秒鍾,我、江跳跳以及段梟的胸口突兀地出現了一個紅點。
像是死亡的記號。
跳跳腿一軟,便癱軟在地上。
我緊緊繃著自己的臉頰,盡量讓自己保持著冷靜。
毫無征兆的情況下,我們就來到了生死的邊緣。
我說怎麼後山有小東西一直在反射光线,原來是狙擊槍的瞄准鏡在反光嗎?
我們,原來,一直都在齊空義的監視中。
段梟似乎有些驚訝:“你居然不殺銘美嗎?”
我扭頭望向學姐,她的胸口確實沒有紅點。沒來由的,心底突然松了一口氣,但隨後齊空義冷淡的話語又讓我的心髒揪緊。
“我答應過我爹,會好好‘照顧’她的。所以她只需要軟禁就可以了,她的結局會和她媽媽一樣,浮華的主人並不會變。”
像她媽媽一樣,成為齊空義胯下的禁臠嗎?
“浮華松庭失火,賓客屍骨高度損壞。你們覺得這個理由怎麼樣?”
齊空義望著我,眼里是愉悅的笑意。我敢肯定此時的他是暢快的,像他這種權力的主人,不會容許有其他的意外去沾染他的王座。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嗎,沉默?”
他好奇地看著我,看著這個沒明明沒相處幾天,卻一直在給他制造驚嚇和意外的神奇小子。
松庭里是徹骨的寒意,眾人面面相覷。空氣中是肅殺的氣息,粘稠到能突破現實的屏障。
“唉。”
伴隨著我嘆了一口氣後,它們如浴缸中的冷水般,又奔涌進漩渦之下,不復存在了。
我露出了一個帶著歉意的微笑:
“我勸你不要輕舉妄動……否則松庭真的要失火了。”
在所有人不明所以的注目禮下,我一把扯下自己的牛仔外套——只見腰間上,是一個白色的线縫袋子,它的末端,連接著一根纖長的尼龍繩引线。
齊空義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像是搖搖欲墜的老舊牆漆。他死死盯著我手上的引线,沒有說話。
顯然,上面連接著的袋子里,是一些危險的化學物質。
它的名字叫PETN,盡管在生活它的主要作用是治療心髒病,可它有一個小小的副作用,就是擁有著超過8400m/s的爆速。
這玩意只需要裝1.4克,便可以炸死人。
而我身上的當量至少是它致命量的五百倍以上。
“剛剛借著檢查斯巴魯內飾的功夫,我順便往在自己身上綁了點炸藥。”我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容,“對了,我這個,是雲爆彈。”
“不可能!你在說謊,我明明已經搜查過你們的所有行李——”齊空義咬牙切齒,我知道他是在試探著我,但他話音未落,就被江跳跳打斷了。
“是我們裝酒的酒箱哦,它又是泡沫又是木頭的,不拿來當炸藥包簡直太可惜了。”江跳跳也有樣學樣的,露出了一個無奈的微笑。
該說不說,這小丫頭在嘲諷人上是有點天賦的,難道這就是雌小鬼的被動技能?
齊空義的眼睛里是一絲懊惱,他怎麼都沒想到,原來答案居然就埋藏在他的眼皮底下,可是就這麼與他擦肩而過。
我們所有人陷入了尷尬的沉默。最後是我,望著他高挺的鼻梁,淡淡說道:
“是的,我是一個窮孩子。一個出生在海島,靠著賣魚人的百家飯長大的窮孩子沉默。如果不是因為學姐,我或許這輩子接觸不到你們。或許我會一個人躲在寢室里,隔著屏幕意淫著你們的人生;或許我會一輩子都這麼軟弱無能,一輩子都這麼庸庸碌碌。所以現在,親愛的浮華大當家。尊貴的你,想要和我這樣的一個窮人,一起同歸於盡嗎?”
我看著胸口的激光紅點,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我有我的決意。”
齊空義沒有說話,他看得出,面前這個窮小子是動真格了。
只要槍響,他死前就一定會拉動引线。
小口徑的狙擊子彈沒法直接切斷最後的神經連接,大口徑的子彈卻會把他轟成屍塊,直接引爆這個雲爆彈。
這枚炸藥,就是這個男孩最後的底牌,也是他躲開飛機,沿著國道一路往西開車進西域的原因。
這世界上,窮人和富人的區別很多。
甚至很多情況下,都可以當成兩個物種。
但他們卻有一個根本的相同點,那就是只有一條命——這是這個世界給予窮孩子最後的一個禮物,一個抗爭的意志。
“把槍給我。”我說道。
他沒有答話,只是慢慢舉起了手,露出了腰間的格洛克。
“跳跳,幫我把保險打開。”我笑著,汗水從額頭涔涔落下。
……
就這樣,我挾持著齊空義。
五人一起往東,開到了一片無人的戈壁灘塗。
這里沒有狙擊手,也沒沒法再對我們的生命造成什麼威脅。
直到這時,我才把他放下車。
出乎意料的是,他並不惱怒。只是靜靜看著我,叼著口中的雪茄。
“我很享受這幾天的過程。”
他告訴我,隨後擺了擺手,便自顧自地漫游離開了。
深紫的夜幕下,一輪圓月升起,把他的影子拖長。
這位傑出的陰謀家,終究還是沒能達到他權掌浮華的目的。
以後的日子里,會有一個叫齊銘美的女孩,處處同他作對掣肘。
“跳跳,坐副駕來。”我的語氣沒什麼起伏,悶悶的。
因為我知道我心中有一個意願,在催促著我。這里荒無人煙,這里沒有信號,這里是西域的最深處……
如果我,就讓我……
我慢慢舉起了格洛克,對准了段梟的腦袋。
我真的很想殺了他。
他愣住了,隨後露出了釋然的表情。我們並沒有多說什麼,月光打在我不斷哆嗦的嘴唇上,倒映出我眼中的恨意。
這時,一只雪白的素手,捏住了我的槍管。我看著學姐無言地望著我,她細長的睫毛輕顫,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安靜的車廂里,只剩下了四個人落針可聞的呼吸。
我愣住了,隨後一股無力感不斷涌上心頭。
她需要段梟,她也喜歡段梟,她更必須要依靠段家,來制衡她那個權欲滔天的二叔。
這些是我這個窮孩子,沒辦法給她的。
而且她的身體,是不是也習慣了段梟的愛撫?
她是不是也在順從著自己的“生理性喜歡”?
我無語凝噎,我知道,這個解法已經來到了最後一步了——
我需要成全她,配合著她,把它解出來。
哪怕代價是,我們這輩子有緣無份。
我苦澀地笑了,慢慢放下了手中的槍。忽然,我猛然一腳地板油,斯巴魯呼嘯而出。
它難過地吼叫著,以三百碼的時速跑在月夜的戈壁灘上,掀起陣陣黑色的浮沙。
“你要是欺負她了,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你。”
“嗯。”
段梟鼻尖酸酸的,所有的驕傲和風度,都被咆哮的斯巴魯轟然碾碎。
……
兩年後。
“喂——慢吞吞的,你就這麼怕見我爸?”江跳跳不斷扯著我的袖子向前,嘴里念念有詞。
我尷尬地笑道:“我不是怕,我是擔心他……”
“他有什麼好擔心的!”江跳跳揚起小鼻子看著我,“還是說,你上完了不負責——”
我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生怕有路人以為我是什麼變態戀童癖。
西域之行回來後,我順利地畢業了,現在是江南日報的獨家記者。
平時也寫出了不少大爆的新聞稿,現在算是新聞界的一塊香餑餑。
學姐則輟學後,繼任了浮華創新園,是浮華最年輕的女董事。
當然浮華酒莊的主業還是齊空義來掌管,這位二當家在不斷收攏著自己的權力,成為浮華最大的話事人。
隴西段家的二少爺段梟,似乎因為兩年前的一系列刺激後性格變化了許多,現在成為了崇陽重工的核心管理層之一,想必接替他的父親,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最重要的則是,齊家與段家聯姻了。人們都在稱贊著這一對璧人是如此般配,窺探著這背後的商業層面和權力斗爭。
跳跳則是成為了江南日報的編輯,現在每天就負責催我的稿子。
我們談戀愛的風聲在報社不脛而走,被她的光頭老爹知道了。
得知自家的白菜被豬拱了,她爹悲痛欲絕,說什麼都要見我一面。
這不,我就這麼不情不願地被跳跳牽到了她的家中。
其實平時我沒少和她在這里干一些情侶之間的私事,但第一次以上門女婿身份登門拜訪,還是令我有些緊張。
“咚咚咚。”跳跳敲響了自家的大門,只聽見參參腳步,一個光頭推開房門映入眼簾。
“叔叔好……”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手上提著的茶葉都重了幾分。
光頭語氣震驚,用一口吳儂軟語說道:
“啊,儂是那年闖我辦公室的松井冰(神經病)!”
飯桌上,尷尬的氣氛還在蔓延。我自顧自扒拉著碗里的青菜,抬起頭只見小老頭掃視著我,凶巴巴地問道:
“你最近,在寫什麼稿子啊?”
我陪笑道,在桌下悄悄牽起了跳跳的手:
“是一篇人物專訪,名字叫,《浮華美酒之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