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水用銀子打發了那些搜查的官兵,回到車中。
一想到虞人兒終究要獻給宰無德,自己不能染指,興致便索然了。
於是讓虞人兒回原先那輛車上,與戈翠芹、王衣淑一同坐著。
戈翠芹神色擔憂,虞人兒見了,輕輕搖了搖螓首,道:“我沒事。”
李少水的車隊一路往南。
路上又有年輕女子被送進另外那輛馬車,年紀都與戈翠芹、王衣淑一般青澀,相貌也還生得標致。
來這兩個神情都帶著哀傷,有一個甚至在車里低低地哭。
十數日過去,載著虞人兒眾女的兩輛馬車,離宰府越來越近。
途中歇息的時候,戈翠芹與那兩個女子說了些話,才曉得她們的姓名來歷。
一個叫陸玉貞,家里做生意的,自幼衣食不缺,識得幾個字,也會算賬。
一個叫何月娘,出身小吏人家,兄弟姐妹卻是不少。
陸玉貞不是貧苦人家的女兒,她所以要進宰府,只為保住家業。
她對戈翠芹說起緣由時,眼里怨氣雖重,語氣倒還冷靜。
原來她父親曾為稅賦的事得罪了人,是宰無德出面把這事壓了下去。
如今宰無德點名要陸家小女,陸父也只得依了。
何月娘卻只說了姓名、家境,其余一概不提。戈翠芹與何月娘不在一輛車上,只在路上屢次聽見車外李少水喝止何月娘啼哭。
終於馬車到了龍溪,那便是宰府所在之地。
遠遠望去,那江又闊又濁,直流入海。兩岸新柳成行,偶有官兵在柳下歇了矛。風里帶著水氣,炊煙卻稀薄。
兩騎兩車走到一處矮牆跟前,牆上插著一面旗,旗上寫著“龍溪”二字。
李少水在前頭勒住馬,翻身跳下地來,對著兩輛車子高聲叫道:“此地已是龍溪了,請幾位姑娘下車罷。”
車簾啟處,虞人兒、戈翠芹、王衣淑、陸玉貞、何月娘五個女子挨次下來。
這戈翠芹自幼住在山村,何曾見過這等開闊所在,舉目四望,但見前面一條大江,愈流愈闊,不覺看呆了。
早有幾個從人過來,將車子牽了下去。
李少水在眾女前頭慢慢走著,回頭吩咐道:“待會兒到了宰府,見著宰大人,須要小心些,不可高聲喧嘩。”
虞人兒卻望著江流出神,櫻唇微動,低低念了兩個字:“……雲慕……”
五個女子在道上走著,各有各的姿色,惹得路旁行人都拿眼來瞧,男的女的皆有。
路邊一處小茶棚里,兩個漢子面對面坐著,吃茶說話。
一個穿著舊青布短衫,二十來歲年紀,神情懶懶散散的,道:“奉封禹這位人物,他如今不單在朝里得了新皇青眼,手下更養著無數江湖好手。依我說啊,與其在龍溪撐船過活,倒不如投奔奉大人去。”原來奉封禹得新皇陳慶先提拔,由工部侍郎升做了工部尚書,也就是奉賢先的父親。
另一個三十出頭,手掌粗厚,曬得一身古銅皮肉,是個漁夫模樣。他想了一想,低聲道:“畢兄弟,你就不怕這話傳到百里公子耳朵里?”
那穿青布短衫的擺一擺手,也低聲回道:“曾兄想多了。百里公子遠在洛城,如何知道?況且我不過是個跑腿的小人物,公子便是曉得了,也不來怪我。”
兩人口中說的“百里公子”,不是別個,正是洛城百里居的主人,那位風度翩翩的百里思舟。
這兩個吃茶的漢子,穿青布短衫的叫做畢承明,乃是百里居布在龍溪的密探之一,平日只裝作船夫做活;那漁夫模樣的叫做曾億,早年在鏢局里做過打手,後來鏢局散了,只得回到龍溪打魚,過些遠離江湖的平淡日子。
二人自小在龍溪一處長大,交情深厚,彼此無話不談。
曾億道:“說起來,奉封禹財大勢大,好叫人羨慕。似我這等小人物,哪里想得出他們哪般錦衣玉食。”
畢承明道:“其實朝廷里頭的凶險,比江湖也不差什麼。奉封禹這般惹人眼目,樹下的仇家必定不少。”
曾億道:“畢兄弟說的是。只是奉封禹招攬恁多江湖好手,勢力這般大,隱隱有些犯上的勢頭。”
畢承明道:“我卻覺著,一個人若真存了造反的心,反要把自己藏起來,行事斷不會這般張揚。”
曾億想了一想,覺得畢承明說得有理,便點了點頭。
畢承明又壓低了聲音道:“若我是皇帝,要提防的,該是南門煥。”
曾億也學他那般低聲道:“南門煥也是個大人物。只是他身居高位,卻不曾聽說有甚麼謀反不忠的舉動?”
二人越發湊近了說話。畢承明道:“南門煥雖沒有出格的舉動,卻手握兵權。況且他旗下忠心的人也多,比起奉封禹來不遑多讓。”
曾億恍然道:“原來如此。”
畢承明道:“近來江湖上傳說藏寶圖的事,曾兄可知道幺?”
曾億道:“略聽得些。”
畢承明道:“這里頭真假混雜。只是南門煥手里,確有一件是真的。”原來百里家的密探布得極廣,自然知曉一些旁人不知的隱秘之事。
曾億道:“沒想到他也打這藏寶圖的主意。”
畢承明道:“倘若南門煥湊齊了整張藏寶圖,照著尋到那寶藏,有了錢財,又握著兵權,奪那帝位,便只在他一念之間了。”
曾億聽了,臉上變色。如今新皇才登大位,根基未穩,倘真如畢承明所說南門煥反了,新皇的位子就岌岌可危了。
曾億道:“這麼說,藏寶圖是真有其事了?”
畢承明點頭道:“那藏寶圖指的是蕭昏帝當年的財寶,奇珍異寶不計其數,里頭更有失傳了的武功秘籍。”
數十年前蕭昏帝在位時,濫殺大臣,荒淫無度,終被人推翻奪了位去。他珍藏的寶庫,至今無人知道在何處,所有线索都散在幾件藏寶圖里。
畢、曾二人正低聲私語,恰值李少水領著虞人兒一干女子從茶棚前走過。
畢承明抬頭看時,只見李少水挺著胸脯,大步而行,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樣。
畢承明是查過李少水底細的。這李少水雖有些家底,也會幾手拳腳,卻全不成氣候,只靠阿諛奉承,依附宰無德過活。
宰無德卻不簡單,能從江陵一戰里全身而退,也算是個人物。
畢承明在龍溪查探時,見宰無德所納的妻妾,個個都是年輕貌美的女子,每隔些時日,宰府里便有妻妾離奇“病死”。
畢承明心下揣度,那些妻妾多半是被宰無德暗中害了,或是賣往別處去了。
近日宰府正張羅著些物事,畢承明心里一算,也到了宰無德又要納妾的時候。
如此說來,李少水今日回來,便是送新的年輕姑娘與宰無德的。
畢承明正目送李少水走過,忽然眼珠一震。
但見李少水身後跟著幾個年輕貌美的女子,其中一個滿頭白發,容顏絕世,身段出眾。畢承明“嗖”的一聲站了起來。
“虞人兒?”畢承明心中暗叫。
尋訪虞人兒一事,如今已是百里居密探里一件要緊的差事。
畢承明雖不在申、酉、戌、亥這四部精銳之列,也不敢怠慢,早把虞人兒的相貌記得爛熟。
曾億見他這般模樣,心中不解,順著他的眼光看那白發女子,心想:這女子生得好標致,卻不知為何一頭白發,莫不是外邦人?
曾億還不曾聽畢承明說過虞人兒的事,正要取笑畢承明魂兒被美人勾了去,誰知畢承明身形一飄,早已混進道上人群里去了。
畢承明身手敏捷,轉眼已近了李少水。
片刻之間,心里已想定了接下來要做的幾件事,頭一件便是認准虞人兒的身份,畢竟他從未親眼見過虞人兒。
“李大人,幾日不見,大人越發有神采了!”李少水聽得身後有人高聲招呼,回頭一看,卻是畢承明。
李少水見是個小小船夫,懶得理會,只瞥了畢承明一眼,仍舊往前走。
畢承明道:“那不是虞人兒姑娘幺?李大人請得這等貴客來,真叫龍溪這地方生輝了。”他說到“虞人兒”三字,故意把聲音提高了些。
虞人兒聽得有人叫她名字,一雙俏目便望向畢承明。
李少水本不想理畢承明,一聽他叫出虞人兒來,心中起疑,便住了腳。
畢承明與虞人兒四目相對,這才認准了人,朝她眨了一眨眼,心中嘆道:虞姑娘真人,比畫像上好看多了。
與虞人兒並肩走的還有王衣淑。戈翠芹原想攙著王衣淑,王衣淑不願給翠芹添累,婉言推了。王衣淑右腳雖不便,走慣了,倒也無妨。
李少水問道:“你嚷甚麼?你認得虞人兒?”
畢承明嬉皮笑臉道:“小的哪里談得上認得。去年同朋友在洛城做買賣,有幸見過虞姑娘一面,至今忘不了。虞姑娘在洛城可是數一數二的美人。”
李少水上下打量畢承明一番,道:“你一個在龍溪撐船的,跑到洛城那麼遠,盤纏都賠進去了罷。”
畢承明道:“為了糊口,總要拼一拼。小的運氣也還有一點兒,況且多虧李大人在龍溪照應。”其實平日李少水與畢承明甚少往來,只因李少水同宰無德一伙在龍溪是一方惡霸,畢承明也識趣,說些奉承話兒。
李少水道:“你知道就好。”
李少水分明不想同畢承明多說,又往前走。
畢承明卻道:“聽說百里居的百里思舟與虞姑娘交好,正四處尋她呢。沒想到虞姑娘是來龍溪……作客了。”
王衣淑聽了,一雙大眼睛看向身旁的虞人兒。但見虞人兒身材高挑,容貌若仙,王衣淑心忖:我就猜虞姑娘來歷不簡單。
虞人兒這回聽畢承明提起百里思舟的名字,也好奇地看著畢承明。
李少水皺眉道:“你一個小小船夫,少管閒事。再說,這些話你從哪里聽來的?”
畢承明笑了一笑,道:“小的是做船上生意的,李大人是曉得的。這里來來往往也有些江湖客,小的不過道聽途說罷了。”
李少水道:“百里思舟……哼!江湖上都說他神通廣大,依我看,不過是個瘸子。”
畢承明聽李少水這般狂言,心中不服,臉上卻依舊堆著笑。
他原想拿百里思舟來唬一唬李少水,誰知李少水全不當回事,只得另尋話頭,道:“李大人帶著這幾位年輕貌美的姑娘,可是要往宰府去?”
李少水冷冷道:“畢承明,你少管閒事。知道得太多,於你沒什麼好處。”
畢承明又道:“方才小的見宰府門口有人搬東西進進出出,好不熱鬧。莫非宰大人今日要納妾?”
李少水道:“算你有眼力,正是。這幾位姑娘仰慕宰大人已久,一心盼著進宰府去,我們自然要好生款待姑娘們。”
戈翠芹、王衣淑幾個一路顛簸來到龍溪,早已認了命,別無他路。縱然李少水說的不是實話,她們也只是默不作聲。
畢承明聽了,也不答話,只把眼光在眾女身上一掃。
但見虞人兒白發如雪,神色淡淡;戈翠芹低著頭,兩手絞著衣角;王衣淑一足微跛,卻挺著身子;後頭陸玉貞、何月娘兩個,一個面冷,一個眼圈兒還紅著。
畢承明看在眼里,暗暗嘆了一口氣。
畢承明又堆起笑來,問道:“既是宰大人的喜事,到時府上擺喜酒,不知小的可有這個福分,也討一杯吃吃?”
李少水斜著眼瞧去畢承明,哼了一聲道:“時候到了,自然有人告訴你。”說罷,李少水也不再理畢承明,領著眾女徑自去了。
畢承明立在道旁,拱著手道:“多謝李大人。”眼看那一行人漸漸遠了,畢承明不再跟上去,臉上的嬉笑一霎時都收了,換作一副嚴肅神色。
原來畢承明在龍溪查探多時,宰府里的事,他知道得比旁人多些。
宰無德前前後後納的妾,少說也有七八個,個個年輕標致,進了宰府,不過一年半載,便一個一個沒了下落,府里只說是“病死”了,卻從不見發喪,也不見有娘家人來哭。
如今虞人兒落在這等人手里,可想而知凶多吉少。
畢承明心中想道:宰無德這一回納妾,就在眼前,再遲幾日,只怕虞姑娘也要‘病死’了。此事須得立刻報與公子知道,一刻也耽擱不得。
正思量間,背後一陣腳步聲響,曾億已趕了上來,問道:“畢兄弟,你忽然跑了,倒把我撂在茶棚里。到底是甚麼事?”
畢承明回過頭來,臉上又帶了三分笑,道:“曾兄莫怪,小弟忽想起一件要緊的事,須得去辦。今日這茶,改日再同曾兄吃罷。”頓了一頓,又道:“曾兄回去,替我向凌姑問聲好。”
曾億見畢承明神色與往日不同,想來畢承明必有緣故,也不多問,只點頭道:“知了,你自去罷。”
曾億立在那里,目送畢承明去。畢承明腳步迅捷,隱沒在那一片房屋之間,再看不見了。曾億這才轉身,往漁村那邊走回去。
那漁村在龍溪下游江邊,不過二三十戶人家,曾億在那里有一間小屋,算是他的落腳之處。
曾億一路走著,江風迎面吹來,帶著一股腥氣。他走慣了這條路,腳下也不用留心,心里卻不覺想起舊事來。
曾億年輕時節,在鏢局里做打手,跟著鏢車走南闖北,刀口上舔血,也曾挨過幾回傷,也曾在山道上同強人廝殺過幾場。
那時節年少氣盛,只道一輩子就這般過了。
誰知後來世道不好,鏢局生意沒落,東家欠了一身債,到底把鏢局散了。
曾億磕磕碰碰,換了幾處營生,都不長久,末了還是回到龍溪,在這漁村里住下,每日撒網打魚,倒也落得清靜。
曾億想到這里,自己笑了一笑,心忖:畢兄弟方才說要投奔奉封禹,我當初若還在江湖上混,只怕也是這般念頭。
如今這樣也好,少了多少是非。
念想之間,曾億已到了漁村口。只見江邊一排矮屋,屋前晾著漁網,幾只小船系在岸邊。
但見一株樹下,站著一個女子,正低頭理著竹籃里的魚。
那女子看著年輕,動作利索,穿一身粗布衣裳,卻掩不住一副好容貌,眉目清秀,肌膚白淨,在這漁村里,著實顯眼。
曾億走上前去,招呼道:“凌姑。”
凌姑抬起頭來,見是曾億,也不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又低頭理她的魚。
曾億也不在意,笑道:“方才在鎮上撞見畢兄弟,他叫我替他向你問好哩。”
凌姑手上頓了一頓,仍是點了點頭,淡淡道:“知道了。”
曾億知道凌姑向來話少,便不再多說,自往屋里去了。
說起這凌姑,漁村里沒一個人說得清她的來歷。
曾億也只記得,不知是哪一年,村里忽然多了這麼一個女子,獨自住在村里一間小屋里,每日同村婦們一起補網、曬魚,從不提自己是哪里人氏,家中還有甚麼人。
村里有幾個後生,見凌姑生得花容月貌,也曾去獻過殷勤,凌姑只是不理,久而久之,也就沒人再去討沒趣了。
曾億坐在屋里,想來想去,竟想不起凌姑究竟是哪一年來的,只覺她好像一直就在這村里似的。
曾億又想起,每回畢承明來漁村,總要問一句凌姑可好,心中不覺納悶:畢兄弟一個跑腿的密探,怎的記掛著她?
曾億又細細想去,倒想起一樁舊事來。
那是多年以前,曾億還在鏢局里苦干,一年里頭總有一兩回走鏢路過龍溪,便回漁村住幾日。
有一年秋天,他回到漁村,見村里來了一個老者,手里牽著一個小女孩兒,六七歲光景,穿一身淡藍紗裙,生得粉妝玉琢,一雙眼睛烏溜溜的,好不伶俐。
那老者領著小女孩兒,徑往凌姑住屋去了。
小女孩兒一見凌姑,便撲上前去,口里叫道:“娘親!”凌姑蹲下身子,將小女孩摟在懷里,半晌不言語。
村里人都不曉得凌姑還有個女兒,一時議論紛紛。凌姑仍舊不同人說,那老者也只住了些時日,便又帶著小女孩兒去了。
那幾日里,曾億常在江邊撞見母女二人。
凌姑手里一柄木劍,削得齊整筆直,木身打磨得光光的。
小女孩兒手里也有一柄短些的木劍,母女兩個對著海浪,一招一式地練。
凌姑教得耐心,小女孩兒學得認真。
曾億也是練過幾年武藝的,卻從不曾見過這樣的劍法。
但見凌姑身隨劍走,劍隨心轉,那身段又輕又柔,偏又帶著一股連綿劍意。
曾億立在遠處礁石旁看著,竟看得痴了。
曾億正想著這些舊事,忽聽門外有人輕輕叩了兩下。曾億起身開了門,只見凌姑立在門前。
江風吹來,凌姑鬢邊幾縷發絲飄到頰上,一頭長發也隨風輕輕擺動。
她那容顏清麗,眉眼淡淡,在這南方水鄉,原是極少見的。
與方才所見的白發女子,可謂各有千秋。
曾億看著,心頭不由得跳得厲害。他自己雖不願去想,心里卻明明白白,自己是傾慕凌姑的。
只是曾億早知凌姑有個女兒,是有家室的人,他一個打魚的粗漢,哪里配得上,因此早把那點念頭壓了下去,再不敢起。
曾億定了定神,問道:“今日可是捕了好些魚?”
凌姑點點頭,將手里竹籃往前一遞,道:“多了些,分你幾尾。”
曾億連忙雙手接過,連聲道:“多謝凌姑。”
凌姑見他接了,也不多說,轉身便去。
一陣江風吹過,將她身上那件粗布衣裳貼在身上,越發顯出凹凸有致的身段來。
曾億捧著那籃魚,立在門口,直看著她走遠了,才回過神來。
李少水領著眾女,又走了一會工夫,遠遠已望見宰府的輪廓。
但見高牆朱門,樓閣幾起,同先前一路的低檐矮屋全然不同,一望便知這府里的主人是個有來頭的。
眾女正望著,忽見何月娘把身子一扭,撒開腳便往後跑去。
李少水眼角一跳,卻不慌不忙,只朝身後兩個勁裝隨從努一努嘴,道:“拿回來。”
那兩個隨從應聲搶出,何月娘一個女孩兒家,腳下又軟,哪里跑得過他們,還沒跑出二三十步,便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拖了回來。
何月娘一面掙,一面哭喊:“放我走!我還不想死!”
戈翠芹聽了,心頭一緊:死?我們不過是來宰府做妾的,怎的說到死上頭去了?難道……
戈翠芹不敢再往下想,只覺背上一陣發涼。
王衣淑在旁看著,只道何月娘一路受苦,又不願被強嫁與宰無德,一時心神崩潰,才說出這等話來。王衣淑暗暗嘆了一口氣。
陸玉貞卻冷著臉,淡淡說道:“就算是死,也由不得你了。”這話聲音不高,倒像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虞人兒靜靜立著,看著這一切,一雙眸子卻漸漸飄遠了。
李少水對何月娘說了些甚麼,虞人兒一句也沒聽進去,只見何月娘抽抽噎噎地住了聲,低著頭跟在李少水身後。
戈翠芹輕輕拉了拉虞人兒的衣角,低聲問道:“虞姑娘,你怕不怕?”
虞人兒這才回過神來,看了戈翠芹一眼,搖了搖頭,卻不說話。
一行人到了宰府門前,早有門子開了側門,迎將進去。穿過一道儀門,轉過影壁,只見廳前石階上立著一人,正是宰無德。
這宰無德不過三十四五年紀,身量中等,面皮白淨,頷下幾莖微須,穿一件石青長衫,倒似個讀書的秀才。
他見李少水進來,臉上便堆了三分笑,走下階來,伸出兩手在李少水肩上拍了兩拍,笑道:“少水兄,你可算回來了,就等你回來。”
宰無德這兩拍看著隨意,李少水卻覺兩邊肩膀一陣生疼。李少水臉上卻不敢露出來,只陪笑道:“勞宰大人久等。”
宰無德背著手,慢慢踱到眾女跟前,一個一個看過去。看到陸玉貞,點了點頭;看到何月娘那哭腫的眼睛,也只微微一笑。
到王衣淑時,宰無德眉毛略動了一動,道:“淑兒如今是長大了,極好。”看到戈翠芹,戈翠芹慌得把頭低了下去。
宰無德看罷一圈,回頭對李少水道:“少水兄這差事辦得好,辛苦了。”
說著,宰無德的目光落在虞人兒身上,便住了。他上下打量虞人兒一番,似笑非笑地問道:“這位白發的姑娘,又是哪里尋來的?”
李少水忙道:“回宰大人,她叫虞人兒。”
李少水說罷,忽想起方才畢承明那一番話。
李少水原不信一個撐船的能知道什麼,可轉念一想,終究有些放心不下,便湊到宰無德耳邊道:“這虞人兒是從洛城來的,聽說……同百里思舟有些相識。”
宰無德聽了,臉上神色絲毫不變,仍是那般似笑非笑,只點了點頭,道:“好,好。”
宰無德回身朝廳後喚了一聲:“常嬤嬤。”
屏風後頭轉出一個婆子來,五十上下年紀,矮矮胖胖,梳著圓髻,臉上堆著笑,嘴角卻往下撇著。
宰無德道:“幾位姑娘一路辛苦,你領她們去洗浴,換身干淨衣裳。”
常婆子笑道:“老身曉得。”她在宰府多年,宰無德一句話里還有甚麼意思,自然心領神會,帶姑娘去換衣是一件,最要緊的卻是驗一驗這幾個姑娘是否處子。
常婆子把眾女從頭到腳掃了一眼,道:“姑娘們隨老身來罷。”說罷,領著五女往後頭去了。
李少水立在廳前,看著眾女去遠,心中暗想:方才進府時,府里宴席已在張羅,宰大人分明早知我今日回來。
想是有人先一步回了龍溪,把我的行蹤報進府里了。
李少水想到這里,背上微微出汗。宰無德待他總是笑臉,拍肩喚兄,可到底信不信得過自己,李少水實在摸不透。
常婆子領著眾女穿過兩道回廊,到了一處偏院。
屋里光线幽暗,只點著幾盞紗燈,四壁卻掛著字畫,桌上擺著香爐,簾幔低垂,處處典雅。
屋子當中隔著一架屏風,屏風後頭水汽氤氳,正是浴房。
常婆子道:“兩個兩個來。”她拿眼一掃,指著何月娘、陸玉貞道:“你兩個先去,把衣裳脫了再進去。”
何月娘紅著眼,手指發抖,半晌才解開衣帶。
陸玉貞卻不待人催,自己把衣裳一件件褪了,疊好放在一邊。
兩個都是近著二八年華,何月娘身子單薄,肩背瘦削,臀兒圓圓,乳房如兩小玉碗倒扣,肌膚白皙。
陸玉貞身段勻停,皮肉細膩,腰兒纖細,乳房飽滿。
陸玉貞自幼衣食不缺,一看便是養尊處優的。
二人低著頭,轉過屏風去了。
不多時,二人洗罷出來,早有兩個婢女捧著巾帕迎上,替何月娘與陸玉貞擦干身子。
旁邊架上已掛著一排新衣,常婆子走過去,一件件挑揀,挑了兩身遞給二人。
何月娘、陸玉貞換上了,那衣裳料子輕薄,又裁得極省,領口開得低,腰身收得緊,把女子的身段盡數襯了出來。
戈翠芹在山村長大,哪里見過這等艷麗的衣裳,看得兩眼都直了。
常婆子催道:“還愣著做甚麼,下兩個。”
王衣淑也不等她再說,自己先解了衣裳。
她正值少女二七之年,身子纖細,乳房小巧,臀兒微挺,一雙玉腿細長,只右腿比左腿瘦些,站著時身子微微往一邊歪。
戈翠芹見她腳下不便,怕她在浴房里滑倒,忙也把自己的衣裳脫了,扶著王衣淑,一同轉過屏風去了。
屏風這邊,常婆子拉過一張矮凳坐下,臉上的笑一下子收了,板著臉對何月娘、陸玉貞道:“老身把話說在前頭。進了宰府,頭一件便是要驗一驗姑娘們的身子。乖乖的,一會兒就完;若是不依,苦頭有的是,到時莫怪老身沒提醒你們。”
何月娘眼圈還腫著,聽了這話,身子一顫,也不掙扎,只把眼一閉,由常婆子拉到簾後去了。
半晌,何月娘出來,只聽簾子後常婆子道:“是個干淨的。”
輪到陸玉貞,她倒大大方方,自己走進簾後。
只見常婆子站在那里,衣袖撩起。陸玉貞也不害怕,徑直走到常婆子前。常婆子也不多說話,手指一探往陸玉貞裙下探去。
那粗短手指像探得路般,鑽進陸玉貞褻褲之內,一下摸准陸玉貞那微微隆起的陰阜,自兩片薄嫩唇兒間插了進去。
陸玉貞的柳眉微微皺了一皺,隨即又舒開了。
常婆子熟悉這驗身門道,不過一會就將手指抽了出來。
常婆子滿意拍了拍陸玉貞臀兒,道:“是個好生養的,干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