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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安壞 Sibel 3786 2025-06-12 04:16

  好在,直到曾荻回國,到家,都沒發生什麼其他的異樣。

  就是感覺身體極度疲憊,好像商務艙的睡眠也不夠。

  等曾荻再次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曾荻感嘆這一覺居然睡了十好幾個小時。拿起手機,看見艾諒給她發了幾條消息。

  第一條:順利到家了嗎?

  第二條:我也已經回國了。到家的話告訴我一聲。

  曾荻想了想,覺得既然艾諒對她如此關心,不回個電話似乎不太合適。她打過去,艾諒接得很快。

  “艾總,不好意思啊。我……睡太久了,剛看到您的消息,沒來得及回。”

  “長途出差本來就比較累,應該好好休息休息。我也覺得你大概是有自己的事要忙。”

  “艾總,明天我想請一天假,可以嗎?”曾荻說,“我想去一趟醫院。”

  “怎麼了?身體還是不舒服嗎?”

  “……倒也沒有。就是,我想去檢查一下。”曾荻低聲說,“這樣可能我會安心一些。”

  “好。”

  “那我,後天去公司。”

  “你如果沒休息過來也可以多請幾天假。沒關系的。”

  “好,那我明天檢查完以後,看情況再聯系您吧。”

  “行。另外還有一點,我要和你說一下。”

  “啊?您說。”

  “你太客氣了,感覺跟我很見外。”

  曾荻臉又紅了。“可是……您是領導,我尊敬您是應該的啊。”

  “倒是也不用一直那麼客氣,我比你大不了多少,你總是您來您去的,搞得我也緊張。”

  “……好吧。”

  曾荻能聽出艾諒在那頭的語氣多了些笑意:“行,那你先休息。檢查結果出來以後,需要請假就跟我說。”

  “嗯……謝謝……”曾荻本想習慣性地回“謝謝艾總”,最終出口的卻是“謝謝你。”

  第二天,曾荻去醫院,特意還掛了個專家號。

  她其實是擔心,自己的神經系統或者腦部出了什麼問題。如果之前她看到的,感受到的一切都不過是自己的幻覺,那事情就嚴重了。

  接診的是一位姓王的專家。五十多歲,和藹可親。他聽了曾荻的描述,建議她先去做個核磁共振。

  “大夫,這……很嚴重嗎?”

  專家的目光從口罩上方的金絲眼鏡後面透出,帶著些憐憫和沉吟的意味。

  “這樣吧。如果想更准確更快地知道結果,我給你開一個增強的核磁吧。需要靜脈注射造影劑。”

  曾荻走進檢查室的時候,先是一陣輕微的寒意撲上來。

  房間很安靜,白得發亮的牆壁和地磚讓人莫名緊張。

  正中間擺著一台巨大的機器,一端敞開著,像個沉默的隧道。

  技師戴著口罩,聲音平靜、簡短:“把隨身金屬物品都取下來。耳環、項鏈也要摘掉。”

  她按指示摘下身上所有的金屬制品,換上醫院提供的無金屬衣服,然後躺上那張檢查床。

  床面很硬,有些涼,腦後墊著一個塑料感十足的頭枕。

  技師給她頭部套上一個類似面罩的固定器,稍一動就碰得出響,她強迫自己躺好不動。

  “檢查過程大概二十多分鍾,聲音會比較大,你聽到的響聲是正常的。不要動,如果實在受不了可以按這個按鈕。”

  她點頭。

  技師把一副耳塞放進她耳朵,又用小枕頭固定了她的手臂。

  隨著床板緩慢推進機器內部,她眼前的光线一點點被遮住,只剩下頂部那圈圓形開口,像是個遙遠的艙門。

  空間變得局促,只有30厘米不到的垂直距離讓她感覺被什麼壓住了胸口。

  接著,聲音來了。

  金屬般的敲擊聲重重地砸在耳邊,像工地上的打樁機,斷斷續續、毫無節奏。

  每一種不同頻率的震動,都像是有東西在她頭骨里輕輕震顫。

  她閉上眼,試圖不去注意那些響聲。

  時間變得緩慢,像是在計時器里一秒一秒滴落。

  她數過:四組聲音、一段停頓,又四組聲音,重復循環。

  每一組都比前一次更沉重。

  她的肩膀開始發酸,但不敢調整姿勢。

  耳朵里除了機器的轟鳴,還有自己隱隱的心跳聲。

  十幾分鍾過去,有人說話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現在准備注射增強劑。”她感到一陣涼意從手背上的靜脈注射口推入體內,過了一會兒嘴里浮起一股金屬味,微弱卻清晰。

  接下來的幾分鍾更像是等候結束的倒計時。聲音依舊,姿勢依舊,空間依舊狹窄,曾荻覺得越發難熬。

  終於,床板開始慢慢後退。光线一點點回到眼前的世界。

  “可以起來了。”技師摘掉固定器,把她從床上扶起來,“檢查做完了,片子等兩個小時去自助機上取。”

  曾荻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整個過程無痛,卻極度安靜、漫長而機械。

  走出檢查室那一刻,她感覺像剛從一個沒有時間的盒子里出來,意識緩慢地回到真實。

  等報告的時間里,曾荻給自己買了杯咖啡。

  咖啡的味道實在平平無奇,甚至都沒什麼香氣。

  但她還是抿了一口。

  嘴唇觸到杯沿的瞬間,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不太渴,只是需要一個動作讓身體安靜下來。

  等待體內某種結果的感覺是一種說不出的遲鈍和飄忽。

  明明她剛從機器里出來,可仿佛腦子還在那密閉的磁共振艙里,一圈圈掃描還在無聲地進行。

  她的手腕還留著注射針按壓後的痕跡,皮膚冰涼。

  她在角落找到一張靠窗的椅子坐下,把咖啡放在小桌上,兩手搓了搓,試圖恢復一點溫度。

  大廳里不時有人路過,有人輕聲交談,有人抱著片子走出診室,神色各異,或輕松、或沉重。

  她看著這些來來去去的身影,突然生出一種微妙的抽離感。

  她想起剛才機器里的聲音,像是從地下深處傳來的信號,又像是某種她聽不懂的語言,在她腦中留下了隱約的回響。

  兩個小時的時間很漫長。

  曾荻期間去自助機上掃了好幾次單子。急切的心情像是在等什麼審判結果。

  終於。

  曾荻第三次排隊掃碼,片子緩緩地從機器里傳輸出來。

  曾荻看不懂。

  那是那是一組泛著冷光的黑底膠片,密密麻麻的影像,每一張都是腦組織的截面圖。

  那些灰白色的輪廓,環環相套,有時是對稱的,有時卻似乎有一點偏斜。

  她拿起片子,回到神經外科的門診室。

  王主任拿起片子,依次瀏覽,指尖有節奏地翻動著那些黑底灰影的膠片。

  過了一會兒,他停下了手勢,把一張片子舉起來,對准身後的閱片燈箱。

  那一刻,冷白的光透過膠片,影像清晰地浮現出來,像一片幽深又復雜的地形圖。

  王主任用圓珠筆尾輕輕點了點其中一個區域:“這里。”

  曾荻順著他的手勢望去。

  在那張橫斷面的片子中央偏左的位置,一團不規則的亮影顯得格外刺眼。

  它呈環形,邊緣清晰卻不整齊,中心是一片漆黑的空洞,像是某種東西在腦組織中悄悄塌陷、壞死。

  周圍則是一圈泛白的水腫區域,像是霧氣一樣浸潤了周圍正常的腦組織,擴散開來。

  “我高度懷疑是腦膠質母細胞瘤。”王主任說,聲音里沒有起伏,卻像一顆石子投入水中,沉重地落在了空氣里。

  曾荻怔了怔。她不是完全沒聽過這個名詞。

  “腫瘤位置在左側額顳葉交界,邊緣浸潤性明顯,增強特征符合高級別膠質瘤,尤其是膠質母細胞瘤的典型表現。”王主任繼續說,眼神沒有躲避,像是要把所有事實攤開,讓她能真正看見。

  曾荻抿著唇,眼神沒從片子上移開。這個名詞意味著什麼,她大概能猜到。

  即使她沒有太多的醫學知識,她也明白,這是一種惡性腫瘤。而且,治愈的概率極低。

  “當然,我們還需要做進一步的分子病理確認。”王主任的聲音緩下來了一些,“要安排手術活檢,或者直接切除加病理分析,同時檢查IDH突變、MGMT甲基化情況。這些會影響後續的治療方案和預後評估。”

  曾荻緩慢地點頭,她的指尖緊緊攥著自己的牛仔褲布料,像是在確認自己還坐在這張椅子上,沒有沉下去。

  “我明白。”她開口,聲音有些發澀,“那……我現在該做什麼?”

  王主任輕輕放下手中的片子,摘下眼鏡,用手指按了按鼻梁。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帶憐憫,卻有一種沉靜的誠意。

  “下一步,我們安排住院,做術前評估和必要的檢查。越早處理,越能爭取時間。”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年紀輕,身體基礎好,這是我們的優勢。”

  曾荻點了點頭,卻像是在點頭給另一個人聽。

  良久,她抬起頭。

  “我先回一趟家,可以嗎?”她說,“我自己一個人住,這麼大的事,我可能需要做些安排和准備。”

  主任點了點頭:“可以,但是不要拖太久。腫瘤的生長速度快,我們最好在一周內完成術前准備。”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靜,卻多了一分鄭重:“你現在狀態還好,神經功能基本正常,這是我們目前最大的優勢。但這種腫瘤的惡性程度很高,它不會等你准備好才繼續發展。”

  曾荻垂著眼輕輕點頭。她能聽得出那“不要拖太久”背後的含義。

  “我明天就過來。”她低聲說。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神情略松,像是在確認她的態度已經足夠堅定。

  他遞過來一張單子:“出門右轉去預約台掛個住院號,到時候我們這邊會通知你住院的具體時間。如果頭痛、視物模糊或出現劇烈嘔吐,立刻來急診。”

  曾荻接過那張單子,紙張溫熱,剛從打印機里出來。

  上面密密麻麻列著術前檢查項目的編號、流程,還有一串冷靜到近乎抽象的字眼:腫瘤切除術前准備、病理分析、增強MRI復查、術前血液檢查……

  曾荻沒有再多問。她想先回家。事實上,她認為自己可能不需要做太多的“准備”和“安排”。

  她知道這樣的結果意味著什麼,但她不希望為一個根本就治不好的病搞得家破人亡。

  沒有什麼必要為了毫無希望的未來去努力。

  所以曾荻快速地,冷靜地做出了決定。

  她查看了自己的存款。有一小筆錢,不是很多,也夠自己在某個山清水秀的邊境小城過個大半年。

  接著,她想好了給家里的理由——出差,常駐外地。

  最後,她想到了艾諒。

  她不准備把這個結果告訴他。但她也不是毫無責任感和職業道德。

  曾荻坐下來,開始寫辭職報告和交接郵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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