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聖誕節的那天,宋梔年和姜宜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
兩個人站在台上一起讀,“我們自願結為夫妻,從今天開始,我們將共同肩負起婚姻賦予我們的責任和義務,上孝父母,下教子女,互敬互愛,互信互勉,互諒互讓,相濡以沫,鍾愛一生。今後,無論順境還是逆境,無論富有還是貧窮,無論健康還是疾病,無論青春還是年老,我們都風雨同舟,患難與共,成為終生的伴侶,我們要堅守今天的誓言,我們一定能夠堅守今天的誓言。”
姜宜特地安排了領證跟拍,記錄下來這對於她來說最具幸福的時刻。
她公布發了朋友圈,只有真心祝福的親朋好友可以看到。
姜宜的父母是在兩個月之後,快要過年的日子才發現她結婚了。
還是姜厘告訴他們的。
“姜宜結婚了。”
姜母驚訝的問,“她跟誰啊。”
姜厘說,“還是讓她告訴你們吧,她年前會回縣城一趟。”
姜宜帶著宋梔年在除夕前一天回來,但他們並不是計劃回來過年,而是這座城市,離他們要去度假的那座城市很近。
便順道回一趟縣城。
“介紹一下,我老公宋梔年。”
姜父都還沒聽到姜宜親口介紹,他們看著姜宜去各家打招呼、主動向那些親戚介紹的視頻,高血壓一犯,倒了過去。
後來住院,查出不止有高血壓,還觸發急性腦梗,姜母焦急中帶著惱火,而姜宜卻在邊上淡定如常。
姜父叫姜宜一個人進病房。
里面充斥著消毒水混合藥水的味道,她鼻子敏感,總想反嘔。
姜父示意身旁照顧他的陪護去打開窗,神色凝重盯著她問一句,“你懷孕了嗎?”
他說話的聲音還是那樣的刺耳,是姜宜聽了這麼多年都沒聽習慣的聲音。
“嗯。”
姜父已經接受了他們結婚的事實,雖然他胸口還是會一陣陣抽疼,讓他時常說不出話。
“你姐姐,是不是取向有問題?”
這話問出來的時候,姜父正看著姜宜的肚子,默不作聲。
姜宜心口一跳,下意識抬起頭來,“你知道?”
“嗯。”
知子莫若父母。
姜父的心在姜宜反問他的那一刻,已經被無形的力量牽扯,他眼角緊繃,嘴角難以舒展。
姜宜卻還在殘忍的撕破他的心,他的臉面。
“那個人也離婚了,姜厘和她都自由了。”
姜宜拿起床頭櫃上的苹果削給他,“我回來,就是我愛人領給你們看看,不需要你們祝福,結婚生子是件大事,你們生了我,有知情權。”
她慢慢削完,沒有將那苹果遞給他,而是放在了那張桌上,“以後呢,我的生活跟你們不會有瓜葛,但是,給你倆養老送終呢,我還是一樣會盡我的義務,放心。”
姜父搓揉著自己雙手,“嗯,你走吧。”
姜宜沒什麼表情,“嗯。”
她推開門,徑直走出去,就看到姜母在門口不安地游走,直至姜宜站她面前,她想罵她。
姜宜說,“希望下輩子,不要讓我做您的女兒。”
她忽然就朝她鞠了一躬。
誰知姜父竟然被陪護扶著走了出來,“做不好女兒的角色,那就好好把媽媽這個角色做好。”
他的雙手發抖的垂在身旁,“養育之恩,不需要你報,我也不要你對我和你媽好,過年了,對自己好點,下輩子不想做我女兒,那就找一個好地方投胎。”
他全程都是低著頭說話。
姜宜笑笑,她閉著嘴一個字都沒吭,離去。
此時,宋梔年站在不遠處等她,姜宜邁步走過去,被他牽手握緊。
宋梔年看到姜宜眼圈微紅,她沒有回頭,卻在跟他說著。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他怎麼會走出來。”
宋梔年拍了拍她手背,主動去按電梯。
她拉扯著他手臂,此刻她只想找最親近的人訴說,“老公你知道嗎?我好想聽我父母跟我說一句話,他們永遠是我堅強的後盾,像夏知的父母那樣,像我母親會對姜厘說那樣。”
她想了想,“雖然我父親也沒說過。”
“可能對於我母親,我比較好釋懷,對於我父親,真的很奇怪,怎麼突然釋懷不了?可能是,必須要接一個小孩放學,他成為了那個要完成任務的人,在那輛安安靜靜的小車里,我和他待過一段日子,即使不說話。”
姜宜眼淚流了出來,“其實說實話哦,我有時候也慶幸,我不是姜厘,而是姜宜。”
宋梔年伸手幫她揩拭,他另一只手揣兜里,不動聲色。
姜宜紅著眼睛和他對視,“姜厘的童年生活,除了那些我羨慕的,我看得出來她過得挺窒息。她要討好父母,還不能自己做主,每當一件事情出現意見分歧時,她只要不按父母安排的走,他們就會給她臉色,擺大人的架子,不聽話要被冷暴力,不聽話要挨罵,她至今都無法擺脫被我父母管束的陰影,無法脫離他們的控制,如果我是大的,而不是小的,我不知道我現在把生活過成了什麼樣子。”
“而你現在看到的姜宜這個人呢,她做的選擇,他們好像都支持。不說支持吧,應該是拿我沒辦法,應該是不想管我,就這樣間接成全了我最大的自由。”
宋梔年點點頭。
電梯來了,他攬著她進去,將她護在身後。
姜宜環著他一只手臂,“可我有時候也會想,他們控制欲那麼強的人,想管我,真的管不到嗎?”
“如果,如果說,他們在我身上用的是放養的方案,我是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宋梔子年哽了哽喉結,他往後看向她側臉。
姜宜閉起眼睛,在電梯到達一層的時候,她抿唇說話。
“可我不高興啊,宋梔年,每一次做決定的人生路口,他們知不知道,我都會感到孤立無援。”
宋梔年看得這樣的她怔住,有莫名情緒包裹著她。
那一刻,他想告訴她,有關他的故事。
“沒關系,沒關系,姜宜,講個故事給你聽好不好?”
他們並肩走出去。
宋梔年嘗試開口,“我在家暴中長大,你能看出來嗎?”
姜宜腳步陡然停滯下來,“完全看不出來。”
宋梔年看向遠方的一草一木,“我父親愛喝酒,有事沒事就會喝,幾乎每天在我面前都是喝醉的狀態。”
“我家還是一個由我父親掌權的家庭,你可想而知,我和我母親該怎麼生活。”
“直到我逐漸長大,也開始懂事,明白他為什麼那樣家暴我們,是因為他只想在我們身上找存在感和權力感,那時候的我,都來不及去像你現在這樣想,我擁有的為什麼不是別人的父母。”
他望姜宜一眼,閃著流波碎光的眼中,蕩著傷懷之色,“因為我每天想的是,我和我母親還好沒有死掉。”
他說這話時,姜宜目光頓了頓。
“終於他去世,母親也去世,他們倆遇上車禍,我經歷了一些東西以後,開始與我的過去和解。”
姜宜心中有些亂,大腦有些空白,這是她不曾了解的宋梔年。
“你為什麼要與過去和解?”
宋梔年見她眼中還是那樣霧氣連連,他嘗試伸手,闔上她那雙眼睛,難掩情緒跟她說。
“姜宜,你知不知道,原生家庭是會帶來很多東西的。我成人後經常看見我自身的一些缺點,母親的懦弱不敢反抗,叫我遇事就忍,父親的暴躁不安,妄想掌控很多事情,這一個又一個缺點都在我身上呈現過,並且有時候非常頑固,我崩潰過,也妥協過,直至這些缺點讓我吃了很多虧,但它們真的對我影響太深遠了,我不是不努力改掉,而是,它們好像是已經刻進骨子里的東西。”
姜宜聽著他說,她心髒驟痛,眼底泛酸,全身僵得不敢動。
她能共情這樣的宋梔年,也知道自己現在矯情不得。
所以她沒有安慰他,只是將手心肉一點點掐緊問他。
“後來呢。”
她唇角刻意揚起,“你是怎麼成為現在的強者的?”
宋梔年聽著一笑,他發現她睫毛顫得厲害,終於松開闔住她眼睛的手,字字清晰的吐在她頭頂。
“後來,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我為什麼要被弱者支配一輩子。”
“我的父母都是弱者,我要成為強者。”
他厲聲,聲音因抬高而暗啞。
姜宜雙目瀲灩,眼中的水霧一直彌漫,“我老公好有毅力。”
宋梔年牽起嘴角,繼續握住她的手往前走。
“姜宜,不要再祈求父母的愛,以後只愛自己,好好生活。”
他說這句話,是看著遠方說的。
“也不需要他們贖罪,因為你也是強者,要弱者贖罪干什麼,應該無視。”
姜宜側過臉,平復呼吸,“對。”
她主動和他十指相扣,“老公,我感覺我們會是很好的父母。”
宋梔年點頭,“姜宜,我答應你,我會先很愛你,再很愛它。”
他和她都沒有四目相對,她卻忍不住的想哭。
姜宜笨拙地靠近宋梔年的臂膀,還扯了下他袖子。
“為什麼要先很愛我。”
宋梔年沉靜垂眼,“因為你值得。”
面朝日光,姜宜眼睛輕輕亮了一下。
宋梔年看向她的臉,記起了跟她的初見,不禁有些恍惚。
他驀地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笑意很淡,“因為你也是我的寶寶。”
此刻,一切美的讓人屏息凝神,不只是這方天地,還有她和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