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之中昏暗不見天日,荒蕪至極,就連蟲鳴鳥啼都不曾響起,若不是地上還長著些病懨懨的雜草,任誰都會以為這里早已經是生命禁區。
在妖域的外緣處,這種與荒漠接壤的地方充斥著重復的景色。
然而,就在距離這里不到十里處,一道青色的倩影將自己藏在空間,默默注視著眼下的洞穴。
黃沙漫天,要將一切生機都吞沒,而她卻在空氣中,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錯不了……找到你了……
青河眼中精芒一閃,身形緩緩退去,就像是從未出現過在此處。
不過片刻之間,她的身影就出現在了萬里之外的天劍閣,而奇怪的是,天劍閣的陣法似乎對青河到來沒有任何反應。
不過短短一瞬,她便直接進入了天劍閣的最頂端。
“來了,找到了嘛。”
程玉潔一身白裙,剛從密室之中出來,臉上還帶著一抹沒消下去的紅暈。
青河眼神掃過,便知道方才她在做什麼,不過她也沒有想要加入的意思:
“找到了,就在妖域的廢棄之地。”
聽到這話,程玉潔的眼中閃過精芒,臉上的紅暈頓時煙消雲散:
“倒是會挑地方,她沒發現你吧?”
“沒有,我能確保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察覺到我的存在。”
“那好,等會我們就出發。”
青河唇瓣微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程玉潔察覺到了她的表情,又再度開口道:
“怎麼了?”
“沒……我只是在想……該怎麼和妖皇大人開口。”
“我來吧,你不必夾在中間。”
“……”
青河沉默不語,她當然對妖皇忠心耿耿,可如果真的黎澤要用仙奴印控制她……她真的能拒絕嗎?
但是事已至此,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索性站在程玉潔身側閉口不言。
程玉潔也沒客氣,伸手輕彈,一道劍氣劈開虛空,不到兩息,對面就傳來氣急敗壞的聲音:
“程玉潔!!你瘋了!?”
“有事找你商量。”
“你信不信我馬上號令妖族宣戰!?”
“我勸你不要自討沒趣。”
青丘明夷氣得胸前不斷起伏,但正如程玉潔所言,妖族和人族的戰力在程玉潔突破人仙境的時候便已經不對等了,更不要說對方還有胡婉瑩和遲夜。
現在宣戰,無疑是把妖族本就不堪的境地往絕境上逼。
沉默了片刻,她總算將情緒平復下來,開口道:
“有什麼事你就說吧。”
“青河找到了,血神教主的藏身地。”
“誰讓你使喚……算了,她在哪。”
“青河說她在妖域的廢棄之地,就是三百年前的戰場處。”
“……嘖……該死的……藏在那種地方……”
程玉潔一開口,青丘明夷便知道了這血神教教主的圖謀。
三百年前人妖之戰的戰場,戰後那里到處是無人清理的遺體,人族的,妖族的,混雜在一起,血肉與煞氣交織,也正因如此那里才會成為妖族的廢棄之地,想不到對方反倒利用了這一點。
“集結四妖將,明日正午,人妖兩族聯手,直襲血神邪教的教主,如何。”
“……對妖族有什麼好處?”
“血神邪教不除,人妖兩族之恨永無止境。”
“除了一個血神邪教,以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人妖兩族之恨是世代之痛,豈是你口中輕描淡寫一句話就能蓋過的?”
“這會是個新的開始。”
從頭到尾,程玉潔的語氣都很平靜,似乎這些事都與她無關一般,可只有青丘明夷知道,讓人妖兩族放下彼此仇恨,是她程玉潔此生最大的願景。
“呵……你還是老樣子,一點都沒變。”
青丘明夷嘴角露出一抹苦笑,程玉潔則是彎起了眉眼:
“你知道我的性格,有些時候我絕不退讓。”
此言一出,青丘明夷再次陷入沉默。
她沒有變,但是她卻變了。
曾經的願景被親人慘死在面前的仇恨所掩蓋,她再也看不見未來,被鎖在了過去之中。
見青丘明夷閉口不言,程玉潔也只能將底牌也盡數托出:
“我托遲夜給你卜過一卦,你雙親互相殘殺的线索,就在血神邪教的教主身上。”
“你說什麼!?”
幾乎是瞬間,強橫的妖氣四溢,那怒火似乎下一瞬便要破開虛空,將她撕碎。
程玉潔皺了皺眉,冰冷的劍意將這些散落的妖氣重新壓制。
青丘明夷的聲音再也不像先前那般平靜:
“你說的都是真的!?”
“我會拿這種事騙你嗎?”
老實說,程玉潔其實並不想把這個消息告訴青丘明夷,仇恨除了會讓她壓榨自己的潛力之外,還會讓她失去理智。
但為了能夠讓青丘明夷心甘情願地配合她,她也只能將這個卜算分享出來。
“還有呢,遲夜還說了什麼?”
“沒了,她只說了這些,你知道的,她現在是人仙境了,就算看到了也不能直接告訴你。”
這話一聽就知道不是編的,境界越高的修士,如果要將卜算的結果說出來,那所需要承擔的因果也就越大。
別說是遲夜了,先前妖族也有數千年修行的龜族長輩卜算黎澤,並且把結果告訴了青河,而代價便是雙目失明。
青丘明夷自然也清楚,集結四妖將,協助程玉潔除掉血神教主,她個人想要復仇的情緒顯然壓過為了人妖兩族的考量。
但對於她而言,這顯然比任何事都更加重要。
“好,我答應你,明日正午,我會帶人到場。”
“如此甚好,青河就借我一晚上吧,明天我會讓她給你發信號。”
青丘明夷沒有回復,算是默許了這一點。
兩人的通訊到此為止,站在一旁的青河長出了一口氣。
她確實是有些擔心程玉潔和少主意見不一,要是那樣的話她便被夾在中間了。
萬幸的是程玉潔說服了少主,只要兩邊始終能夠保持一個微妙的平衡,她就始終有立足之地。
哪怕這立足之地,危險到就和空中的鋼絲無異。
程玉潔切斷了兩人之間的傳音,回過頭還看到青河杵在一旁,眨了眨眼,隨後開口道:
一句話就讓青河的面頰染上了紅暈:
“呃……我……我還是不去了……明天還有要事……就不去了……”
“哦?我看你和澤兒好久沒見了,不是放松下會好一些嗎?再說了,你不用補充天地之力的嗎?”
“不用……我沒有亂用……暫時不需要……不用那個……”
越說青河面頰就越紅,實在是受不了程玉潔的眼神,丟下了一句:
“我修煉去了。”
隨後便落荒而逃。
程玉潔看向青河,嘴角微微彎起。
對方所使用的小把戲她又如何會不知道?無非便是利用了妖族的特性,將自己無處釋放的性欲壓到了發情期里罷了。
可一旦開過了葷,便難以再用先前那套妖族的繁衍邏輯來處理人形的欲望。
越是壓抑,反噬便越是會劇烈。
她程玉潔都看得明白,青河又如何不知?只是想避免她的妖皇難堪罷了。
人妖兩族一日不言和,她和黎澤的關系也就一日見不得光。
不過至少青河有一點說的是對的,明日畢竟事關重大,還是得提醒她們幾人今日還是收斂些。
程玉潔將密室中的眾人叫了出來,簡要說明了一下情況,眾人都是面色凝重,如果一切順利,那麼只要拿下血神教的教主,不僅是這幾年鬧得四國不得安寧的血神邪教與淫教將會得到遏制。
更重要的是,缺少了挑撥一方,人妖兩族才真正有機會能夠坐下來好好討論彼此的將來。
聽完了師父的計劃,黎澤站起身來:
“師父,明日我也與你們同行。”
“嗯?”
“你留在宗門,會更安全。”
程玉潔面色平靜,想要婉拒,而黎澤卻沒有放棄:
“我想不出這天底下還有比師父身邊更安全的地方。”
“不需要師父分心,如今我也已經靈合境,靈道突破有望,更有軒轅劍在身,那血神教主邪祟纏身,近不得我身。”
聽到這話,程玉潔眯起了雙眼,面露慍色,語氣也難免重了些:
“糊塗!那血神教主不是尋常大乘境修士,更不能用常理揣測,你一個靈道境夾在我們中間,與活靶無異!”
“即便如此,澤兒也一定要去。”
面對師父的駁斥,黎澤確實顯得格外倔強,說什麼都要跟著一起。
崔詩詩見狀,趕忙出來打了個圓場:
“哈哈~那個什麼……澤兒,倒也不是崔姨小瞧你,只是我們這次人妖兩族合力,人仙盡出,你一個靈道境夾在里面,確實不合適。”
“更不要說,你跟在你師父身邊,反倒會暴露你和你師父的關系,哪怕對方不敵,萬一挾持你逃遁,豈不是讓我們進退兩難?”
話里話外,也是勸黎澤別跟著湊熱鬧。
黎澤卻只是看著程玉潔,表情沒有絲毫動搖:“當年師父去討伐淫教,我修為低下無能為力,從那之後的每一天我都不曾懈怠修行,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站在師父身側,為師父排憂解難。”
“你的好意師父心領了,你待在宗門,對師父而言就是無後顧之憂了。”
程玉潔嘴角彎起,露出一抹淺笑,可依舊說什麼都不肯讓黎澤跟著。
“呼……”
黎澤長吁一口氣,隨後拿起背上的軒轅劍,白布落下,露出其華貴的劍身,鐫刻日月星河,背印山川江海,而隨著黎澤全力催動御仙決,並且將自身龍氣灌注到軒轅劍中,很快在場的眾女表情都為之色變。
“這……這是!?”
比起程玉潔,反倒是遲夜和崔詩詩更覺得詫異。
有那麼一瞬間,遲夜只覺得自己能看穿他人身上的命運之线,而崔詩詩竟然能覺得自己甚至能做到起死回生……
雖然僅僅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但兩人都清楚,以她們這個境界的“感覺”絕不會是錯覺。
程玉潔臉上的詫色一閃而逝,她看著愛徒的面龐,面露欣慰:
“這一招……你准備了多久了。”
黎澤重新用白布將軒轅劍纏上,開口道:
“自從軒轅劍解封之後,我就在想,有什麼事,是我能為師父你們做的,御仙決是不是還有什麼作用是未曾寫進功法之中的。”
“後來,我察覺到軒轅劍的特性之一,是能激發人心中的浩然正氣。”
“我將其與御仙決結合,雖然以靈氣催動效果並不理想,但只要將靈氣運轉從大荒龍脈中混合龍氣,便能達到增幅的效果。”
程玉潔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你啊……真是……”
黎澤臉上也露出了一抹訕笑: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再經歷一次了,看著師父受苦卻無能為力的感覺,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也罷,你意已決,那就跟著吧,詩詩,便勞煩你多照看澤兒了。”
崔詩詩挑了挑眉:“放心,包在我身上了。”
一晚上的清修轉瞬即逝,第二天正午,程玉潔便帶著眾人前往妖域。
劍氣劈開空間,不過轉眼之間,眾人便已經來到了妖族聖地。
映入眼簾的只有高坐在大殿之上的妖皇和她身側的三妖將。
青河從程玉潔一行人中走出,站到了青丘明夷身旁。
黎澤看著她的背影,能夠感覺到她身上的糾結。
“你這宮殿倒是氣派,怎麼就是冷冷清清的,也見不到幾個活妖。”
程玉潔語氣平靜,說出來的話倒是帶著些刺撓。
青丘明夷根本不在意,她直勾勾盯著程玉潔:“你瘋了?這麼要緊的事也帶個靈道境的累贅出來!?”
此言一出,程玉潔的面色瞬間沉了下來,還沒等她開口,黎澤卻站到了師父身側,拱手一禮:
“見過妖皇,在下天劍閣弟子黎澤,雖然境界不高,但既然我有膽與師父同行,必然是能助師父一臂之力。”
不卑不亢,又不失風度,然而青丘明夷的目光很快就落在了黎澤身後的那柄長劍之上,那氣息她再熟悉不過:
“軒轅劍……呵……原來你是人皇……我不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我只有一個要求,等我擒下血神教主,她便歸我。”
遲夜欲言又止,卻被程玉潔伸手攔下:
“好,那便依你,前提是,你能有生擒下她的本事,本座只等你一盞茶,盞茶的功夫之後,我等便全力出手。”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僅僅只是一個眼神,隨後程玉潔一劍劈出,劍氣瞬間撕裂了空間,廢棄之地便浮現在眾人面前。
“嗖!”
“嗖!”
兩邊人馬同時動身,程玉潔帶著四妖將一行,和程玉潔一行,同時進入了古戰場的遺跡之中。
“岑!!”
不過眨眼之間,程玉潔便拔出腰間寒魄,劍影分出,籠罩了整個廢棄之地。
方圓百里,任何風吹草動都躲不開她的劍意。
“血神教主,給我滾出來!”
青丘明夷直接展開九尾,妖仙境的氣息完全釋放開來,雖然她依舊不能動用全力,但人妖兩族高手盡出,更何況她身邊還有可以完全發揮人仙實力的青河以及其他三妖將。
即便是人仙境,在這種陣容面前也是斷無逃脫的可能。
那黝黑的山洞之中,緩緩走出一道倩影,雖然用寬大的黑色斗篷遮住了身形與面容,但那姣好的身子與像是滴著血一般的紅唇,以及身上那股陰冷之氣,證明她就是先前黎澤在金石城見過的血神教教主。
“別在這裝神弄鬼了,乖乖束手就擒,省得浪費我們時間。”
青丘明夷與四妖將的默契又何須言語,話音剛落,五人身上妖氣匯聚成勢,集中在青丘明夷身上,她身後那九條潔白狐尾上甚至生出了紫火,其氣勢咄咄逼人。
但血神教主被那猙獰凶煞的面具遮住面頰,根本看不出臉上有半分懼色。
她站在貧瘠的黃地上,緩緩抬起頭看向眾人。
陣法與妖氣帶起陣陣狂風,將她周身的斗篷吹開,露出了其下妖艷如羊脂般的白嫩肌膚。
“別心急啊,小丫頭,我想你對你父母的死一定很好奇吧……呵呵……別擔心,我很快就送你上路,去見他們……”
“你找死!”
青丘明夷怒不可遏,九條狐尾瞬間膨脹,化出虛影,熊熊燃燒的紫火纏繞在虛影之上,不過呼吸之間,虛影便已經膨脹至數十丈,九尾合一,重重拍下!
“轟!”
巨大的衝擊與紫火席卷而來,瞬間將血神教主所站立之處拍成了廢墟。
雖然人族和妖族的高手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傾巢而出,但血神教主目前卻沒有表現出任何的驚慌,似乎是早有預料。
這種情況下,程玉潔擔心,對方仍留有後手。
“澤兒。”
後者睜開雙瞳,落在那一片漫天飛舞的黃沙之中,眼前的場景飛速流轉,有關於血神教教主的一切,都展現在她的視线之中。
“嗯?”
隱匿在黃沙之中的血神教主似乎有所感應,剛剛側頭看向遲夜的方向,下一秒巨大的狐尾虛影纏繞著能夠灼燒靈魂的紫火朝她橫掃而來。
“你在看哪里!?”
“嘖……”
血神教主身形再度隱匿於沙塵之中,但是狐尾掃過,已經帶走了不少飛沙,她的身影已經若隱若現,藏不了多久。
青丘明夷尾巴上的紫火,乃是青丘九尾一族的天賦心火化作實質之後的表現,用來對敵時,可以直接焚燒對方的神魄,若是意志不堅定者,被紫火纏上,再配合青丘九尾一族的天賦魅惑,心火便由內而燃,不稍片刻就能將對方焚毀殆盡。
以血神教主大乘境後期的修為和所習功法,面對青丘明夷本不必避其鋒芒,只是那混沌紫火能夠直接焚燒神魄,對她而言確實是有幾分棘手。
“嚶……”
青丘明夷口中發出一聲長嘯,像是幼童啼哭,聲浪卻將黃沙盡數吹散。
“找到你了,看你還往哪躲!”
狐尾再度拍下,這一次,少了沙塵遮掩,血神教主避無可避!
一旁關注戰局的程玉潔,眉頭卻沒有一點松開的跡象。
目前為止血神教主沒有表現出很強的戰斗能力,但是卻處處透露著詭異。
以她們的境界,這黃沙遮掩視线也毫無作用,只要鎖定氣息之後,哪怕是遁地三尺,也逃不脫她們的感應。
但血神教主隱匿在黃沙中的時候,就連程玉潔也無法鎖定她的氣息。
因為在她的感知中,那整整一片黃沙,到處都是血神教主。
可對方既沒有分身,也沒有使用法寶的跡象,唯一能夠解釋的,便是對方的功法所致。
程玉潔這邊在思考對策,另一邊在緊密關注青丘明夷和血神教主的戰局。
狐尾虛影再度撲空,被後者靈活躲開,站在青丘明夷身後的四妖將剛想要出手,卻被他們的妖皇大人一眼瞪了回去:
“我自己來!她是我的!”
“是,殿下。”
既然妖皇都已經開口,其余四人自然也不能違背,青河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從剛才的短暫交鋒就能看得出,面前這位血神教主絕不能以普通的大乘境後期修士來考量。
而最讓青河在意的一點,是自始至終,對方都沒有發動過一次進攻。
“哦……原來如此……果然是這樣呢……妖皇閣下……你和你母親一樣,都不擅長近身戰呢……嘖嘖……”
“你找死!!”
這話無疑是狠狠地刺激了青丘明夷,至今為止,她都忘不了母親小腹被一劍刺穿時的模樣,更忘不了‘父親’甚至不惜與她反目,都要搶走母親的屍首!
“嚶!!!!”
憤怒的吼叫讓聲浪變得更加高亢,黎澤臉上也露出了痛苦之色,下一秒崔詩詩纖手輕點,便化解了他的惡心與目眩。
“抱歉……崔姨……”
他已經站在了師父等人的中央,卻還是會因為青丘明夷憤怒之下的無差別攻擊而受到影響。
崔詩詩笑了笑:
“也就是你,要是尋常靈合境修士早就殞命了,你只是有些不適應。”
說完便將目光再度投向了兩人交戰處。
青丘明夷拔出長劍,紫色的魂火纏繞在劍身之上,朝著血神教主一劍刺去。
只見後者身形如同鬼魅,一道黑影如雷電般閃過,青丘明夷手中的長劍被直接打在了劍身上,偏移了幾寸。
“嗖!!”
她身後的狐尾卻比刀劍要更利,直直朝著血神教主刺去,後者輕笑一聲,身形再度閃爍。
等到血神教主再度站定,黎澤這才看清她手中的武器。
那是一條纏繞著血氣與怨念的骨鞭,總共九節,長短不一,那骨節形狀各異,似乎每一節都是某種妖族身上的骨段所制,更讓人感到不適的,是那柄骨鞭的把手。
很顯然,那是人族的小臂骨。
那一瞬間,一股陰冷到極致的邪氣與煞氣衝天而起。
“嗡!!”
黎澤身後的軒轅劍輕顫了起來,發出陣陣劍鳴,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從軒轅劍上傳來的清晰情緒——憤怒。
直到黎澤緊緊攥住劍柄,軒轅劍的異動才得以控制,但他依舊能夠感受到,軒轅劍正在毫不遮掩地散發自己的鋒芒。
那鞭子……有古怪……
就連他都能察覺到的事情,程玉潔等人不可能注意不到。
眾人的表情也變得相當嚴肅,僅從品級來看,血神教主手中那條骨鞭,至少也是個地品法寶,現在氣息還沒有完全釋放開,也不知道能不能夠得上天品法寶的級別。
但問題是,那骨鞭上所散發的不祥氣息,就算看也能明白,這是用無數人族妖族修士的血肉與煞氣滋養而成,顯然是個相當凶戾的邪器。
反觀青丘明夷手中的長劍既不是她的本命法寶,也不是什麼頂級天品法寶,和血神教主手中的骨鞭比起來差了不止一檔。
先前忌憚青丘明夷的魂火,血神教主這才沒有主動出擊,而眼見青丘明夷已經自亂陣腳,她這便掏出祭煉已畢的邪器,准備發動攻勢。
血神教主揮動骨鞭,陰冷的血氣化作實質,明明兩人還隔著數十丈,可黑色的血刺已經來到了青丘明夷的脖頸旁。
“叮!”
一聲脆響,青丘明夷用手中長劍擋下了這一鞭,而血神教主既然出手,自然不肯就這麼了結。
“咻~啪!咻~啪!”
骨鞭帶起陣陣陰風,催動著血氣與煞氣,越舞越快,那攻勢如同潮水般連綿不絕。
一開始青丘明夷還嘗試著用長劍格擋,然而骨鞭舞動,陰氣四溢,她並不精通劍術,這麼拼擋下去也完全無濟於事。
於是她身後的狐尾虛影散開,九條巨大的狐尾就像是九條長鞭一般,不斷刺向血神教主,反倒比單舞著骨鞭的後者更具壓迫力。
“轟!轟!轟!”
兩人交手所帶出的余波落在這無人荒地上便是地動山搖,不過短短片刻,這里的地形已經變得面目全非,地上都被帶出了深深的溝壑,原本血神教主所藏匿之處的小土坡,此時已經變成了直徑數十長的坑洞,露出了其中藏匿其中之物。
黎澤掃了一眼,大多都是些妖族的屍骨,已經變得灰褐如土,其中的血肉精華和靈氣顯然都已經被血神教主吸收殆盡。
他又將視线挪回到場中交手的雙方,此時青丘明夷的九尾顯然已經完全壓制了對方,血神教主從一開始的鞭若靈蛇吐信,變成了退守之勢。
眼見著血神教主被青丘明夷的狐尾不斷壓制,前者臉上卻沒有絲毫的凝重之色,相反,那猙獰面具下的紅唇彎起,與其狼狽的處境形成了鮮明對比。
“你找死!”
對手這番表情看在青丘明夷眼中自然是怒火中燒,只見狐尾虛影更快上三分,她整個人距離血神教主也縮短到了三丈。
就在此時,異象陡生,血神教主身上的氣息猛然迸發,一股濃厚的血氣直衝雲霄。
“殿下當心!”
青河急得出聲,而下一秒,她瞳孔驟然收縮,張開了唇瓣,那片刻的詫異瞬間轉化為了暴怒。
只見那血神教主黑色的長袍之下陡然生出了被血色浸透的九條狐尾,頃刻之間便迎上了青丘明夷的狐尾。
“轟!轟!轟!”
就在這短短一瞬,血神教主手中的骨鞭直衝而出,一聲尖銳至極,如泣如訴的狐嘯隨著骨鞭打出回蕩在眾人耳畔!
“嚶!!!”
危急時刻,被要求待命許久的四妖將做出了反應!
面對血神教主這一聲攝人心魄的狐嘯,炎心沒有絲毫猶豫就現出了真身,數十丈的巨大金烏張開雙翅,一一聲嘹亮的鳳鳴破除了這一聲狐嘯,讓青丘明夷恢復了清明。
青河拔出一對造型奇特,如蛇身般盤曲的雙劍,整個人瞬間衝到了青丘明夷的身側,雙劍交叉。
雲瀾推出一道雲掌,打在玄冰背後,瞬間就將後者推到了青丘明夷的身前。
手中雙盾更是迎風暴漲,成了兩堵高牆,擋下了這一鞭。
“鐺!”
那長鞭上帶出的陰氣被玄冰的雙盾擋下之後,便一閃而逝,不見了蹤跡。
“嘖……”
嘴角一直都掛著笑意的血神教主,臉色第一次出現變化,砸了砸嘴,似乎對這一鞭未能重創青丘明夷感到十分可惜。
而後者則是被四妖將帶著瞬間拉開了距離,只是青丘明夷的雙眸像是要噴出火一般,死死盯著血神教主,或者說是頂著她身後那已經被血色侵染,看不出原本華貴樣貌的狐尾。
剛剛骨鞭中傳出的那一聲狐嘯,之所以讓她失神,不是因為她無法抵擋狐嘯中的魅惑之意,而是她發現,那一聲狐嘯竟然引動了她體內青丘九尾狐的血脈共鳴。
這代表著什麼,答案簡直呼之欲出。
“你竟然……你竟然……你怎麼敢……你怎麼敢!!!??”
青丘明夷在極端暴怒下幾近失聲,而血神教主看到對方這個反應,自然是免不了繼續添上一把火。
“呵呵……所以才說,你們母女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長得也像,當然,也一樣天真,一樣的蠢。”
“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青丘明夷周身氣勢暴漲,炎心,雲瀾和玄冰被瞬間逼退,只有青河不受影響,抱著青丘明夷的腰,苦苦哀求:
“小姐!!不能中了她的計!!小姐!!你冷靜些!!”
“我如何冷靜!?她竟然敢褻瀆我母親的屍身!你松開!我今日必殺她!!”
話音還未落,青綠色的藤蔓在這荒蕪死地中衝天而起,將青丘明夷裹了個嚴嚴實實。
“程玉潔!!你做什麼!?”
青丘明夷側過頭瞪著程玉潔一行,崔詩詩正掐動法訣,加固藤蔓。
“忘了我們是怎麼說的嗎?我只給你一盞茶的功夫,現在時間到了。”
對於程玉潔這個說辭,正怒極的青丘明夷又如何能夠接受?
“你松開!!我讓你松開!!我要親手殺了她!!我要抽她的筋!剝她的皮!!!”
“老實待著,詩詩你綁緊點。”
程玉潔理都沒理她,身形飄然而出,悠然自在地落在了血神教主身前。
此時後者臉上再無半點輕松寫意,即便被面具遮住了半張臉,也能看得出她此時已經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到程玉潔身上。
即便後者表現得十分自然,甚至就連手都沒有搭在腰間的長劍上,但僅僅只是她周身的氣勢,與那鋒不可當的劍意,就容不得血神教主有絲毫松懈。
“呵,天劍閣的宗主也大駕光臨,還弄出這麼大陣仗,真是看得起我血神教呢~”
“血神教?你布局謀劃幾百年,真要發展什麼血神教,開宗立派都未嘗不可,現在堂堂一教之主,躲在地下當老鼠,我就是想高看你血神教,怕是都未必能看得見。”
血神教主依舊繃緊了身體,卻要佯裝輕松,嘴角彎起:
“素來聽聞天劍閣的劍仙子不苟言笑,一心斬妖除魔,今日一見才知道,原來劍仙子也愛說笑。”
“我一心斬妖除魔是不假,只是可惜,這麼些年,也沒能斬了這天下最惡的魔頭。”
“哦?這人是誰?竟然能讓劍仙子都深惡痛絕?”
程玉潔依舊面色清冷,緩緩拔出腰間未入劍鞘的寒魄:
“廢話也說了這麼多了,你可做好准備了?”
“嘖……”
僅僅只是將寒魄握在手中,她身上的劍意便產生了實質性的飛躍。
血神教主能夠感覺到程玉潔那凜冽的劍意劃破了她的肌膚,隨後在她身上留下了極其細微的切口與冰晶。
還未出劍,只靠劍意就能做到這種地步的劍修,她此生都從未見過。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這樣的念頭在血神教主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後她拔出骨鞭,將所有靈氣與煞氣灌注其上,她很清楚,面對程玉潔這樣的劍客,她只能將全力灌注在一擊之上。
程玉潔沒有出手,她在等,等著血神教主的全力一擊,並非是自負,而是對於手中三尺青鋒有著絕對的信任。
明明是漫天黃沙飛舞的死寂之地,此時竟然變得如同寒冬一般冷冽,這種天地異象,並非是自然而成,只是因為程玉潔那冷冽的劍意,已經充斥在這片天地之中。
那骨鞭上的煞氣已經被壓到了極致,僅用肉眼都能看出白玉般的骨節上此時正在冒出陣陣黑氣,稍微不注意,便能聽見其中傳來的悲鳴與哀嚎,顯得格外陰森。
“喝!!”
血神教主一鞭甩出,末端那尖銳的骨刺像是要將這天地也一並貫穿一般。
可下一秒,她便將手中的長鞭一把甩出,消失在了這片天地之間。
“岑!!”
一聲劍鳴響徹天地,不僅僅是此處,似乎天下所有人都聽到了這一聲清脆的劍吟,血神教主看著已經墜下荒蕪的半截身子,眼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要斬你,一劍足矣。”
程玉潔甩動寒魄,將劍身上那肉眼都無法分辨的血跡帶走,而血神教主則是露出了一抹獰笑:
“好……好得很……劍仙子……”
說完,整個人就像是被黃沙吹散了一般,消失在了這片天地之中,儼然是生機斷絕。
青丘明夷目不轉睛地盯著程玉潔的背影,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
那一劍,可斬天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