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事?”里面傳來媽媽的聲音。
從昨晚到現在,這是她對我說的第一句話。
隔著門板,聲音聽起來有點悶,但語調很平,沒有什麼情緒,只是很平淡,平淡得讓我心涼。
“媽,我……您出來吃飯吧。”我的聲音在門口打轉。
“我吃過了。”
就這一句。
然後里面再也沒有聲音了。
我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什麼也說不出來。
門板那邊只剩下一片沉默。
我站在門口,站了好久,手還保持著剛才敲門的姿勢懸著。
回到餐廳,我拿起筷子隨便扒了兩口飯,米粒在嘴里嚼著像嚼蠟。
每道菜都夾了一筷子,味道其實還不錯,排骨的糖色上得很勻稱,湯的咸淡剛好,番茄炒蛋的火候也合適,但就是咽不下去……
我把剩菜整理好,一盤一盤放進冰箱,碗筷洗干淨瀝在瀝水架上,擦完桌子又拖了一遍地。
上次她說要記得做事情都要留痕跡,我這次把所有痕跡都留好了,可唯一想讓她看的人根本不看。
洗完澡,頭發還在滴水,我站在自己臥室門口,腦子不知道抽了什麼風,轉身又往主臥那邊走了兩步。
我沒有敲門,敲門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的手自己伸出去握住了主臥的門把手
手掌握住金屬把手的瞬間冰涼的觸感從掌心竄上來。
我往下壓了一下。
沒壓動。
鎖舌卡在鎖槽里紋絲不動。
她反鎖了。
這個屋子里就我們兩個人,她在防誰,顯而易見。
我松開手。
那把門鎖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像一個沉默的、無法辯駁的答案。
她把這扇門關上了,里外兩道防线,一道物理的一道心理的,都鎖得嚴嚴實實。
我回到自己房間癱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燈管嗡嗡響。
整個屋子只剩下那種低頻率的電流聲和我自己的心跳。
……
又過了幾天。
具體幾天我已經數不清了。
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復制粘貼,同樣的沉默,同樣的冷遇,同樣被擋在那扇白色門板外面的挫敗感。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活在一個沒有聲音的平行世界里,這個世界里所有東西都和以前一樣,只有媽媽對我的態度被抽成了真空。
她還是會每天准時上下班,還是會把外套掛在衣帽鈎上,還是會換拖鞋,這些動作一個都沒有少,只是每一個動作都不再帶上我。
以前她下班回來推開門會先說一句“然然,媽媽回來了”,現在這句話被省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地換鞋
沉默地把包放下,沉默地從我身邊走過,好像我是一個透明的、不該存在的、放在客廳中央的礙事的擺設。
偶爾她會回應我一兩句。
“嗯。”
“知道了。”
“放著吧。”
這些詞從她嘴里吐出來的時候不帶任何溫度,每一個字都像冰窖里取出來的石頭,干淨利落,棱角分明,砸在瓷磚上彈兩下就滾進角落里沒了動靜。
連她的眼神都是收著的,看我的時候視线只停留半秒就移開,移開的方向永遠是窗戶、茶幾、牆上的掛鍾,任何一個不是我臉的地方。
她把自己包進了一個殼,一座用沉默砌成的冰山,我繞著她走了一圈又一圈,找不到任何可以下手鑿開的角度。
我試過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
我還是每天做早飯,放在餐桌上,然後躲回自己的房間。
她依然不吃。
粥的米油結了一層又一層,包子涼了又熱熱了又被放涼。
廚房里的燈光每晚都亮著,油煙機的聲音嗡嗡地轉,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在空蕩蕩的客廳里回響。
我端著剛炒好的菜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餐桌,餐桌邊那個空位空得格外刺眼。
而我還是站在走廊這頭,看著那扇門,看著那道門縫,看著那冷冰冰的門把手。
我不知道她還要鎖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剩幾樣東西可以拿出來融冰。
這座冰山是我親手澆出來的,我站在它面前,手里還捧著一簇沒熄干淨的火苗。
火苗還亮著。
只是它現在能照亮的,還不夠她自己跨出那扇門。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麼辦。
這幾天我站在鏡子前面,看里面那個人越看越陌生。
眼睛下面掛著兩團烏青,頭發亂糟糟地支棱著。
以前我每天早上洗完臉還會照照鏡子,對自己笑一下,覺得自己還挺帥的。
現在連鏡子都懶得照,因為里面那個人不像我了。
以前的我是什麼樣子的?
會撒嬌,會耍無賴,會死皮賴臉地蹭到媽媽身邊討一口她碗里的菜
會偷偷在她睡著的時候溜進她房間鑽進她被子里從後面抱住她。
那時候的我膽大包天又理直氣壯,因為我知道她嘴上說著不要,心里其實是縱容的。
可現在那個膽大包天的我縮成了一團,躲在自己臥室的門後面,連敲她門的勇氣都要攢一整天。
每次端著做好的飯菜放在餐桌上,看到她下班回來繞過餐桌往主臥走,背影很直很冷
我就覺得自己身體里有什麼東西正一點一點地熄滅,像一盞忘了加油的油燈。
我變成一個患得患失、唯唯諾諾的人。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我坐在床邊把手里的枕頭翻來覆去地揉,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這個念頭。
雖然我還不知道具體能怎麼做,但有一點很清楚。如果再照著這個劇本演下去,我和媽媽之間就真的沒有和好的機會了。
她會越來越習慣沒有我的生活,會越來越確認自己做的決定是對的,會把這扇反鎖的門變成一堵牆,我就算拿命去撞,也撞不開。
她不止是因為婷婷跟我做愛才生氣。
這個念頭不是突然蹦出來的,是好幾個夜晚睡不著反復咀嚼她那次回來的所有細節之後,一點點拼起來的。
她進門那一瞬間的表情,我不只看到驚訝和憤怒,還有被背叛的受傷。
如果只是憤怒,她會罵我,會質問我,會把婷婷叫住,會大吵大鬧。
但她都沒有。
她只是沉默地拖著箱子走進主臥,輕輕帶上門。
我覺得她內心是矛盾的。
如果她只把我當兒子,兒子帶女朋友回家被媽媽撞見,生氣歸生氣。
但總有攤開來說清楚然後不了了之的那一天。
可媽媽對我怎麼可能只是兒子的感情。
如果只是兒子,上次大老遠去接我回碧海市,她會在行李箱里特意帶上那套紅色蕾絲內衣嗎?
如果是普通的母親,會半夜不鎖門任由我偷偷溜進去抱著她睡嗎?
會在我含住她乳頭的時候抓著我的頭發,會在我插進她身體深處的時候緊緊夾著我不放嗎?
她分明也在掙扎。
她也在貪戀這份不應該的溫度,又每次事後用沉默和回避來消毒自己的愧疚。
她一直在這條线兩邊反復橫跳,而我總是站在另一邊拉著她的手。
這次撞見我和婷婷做愛,也許是給了她一個借口,一個她等了好久的借口。
她以前就跟我說過,讓我和婷婷談戀愛,這樣就可以忘了她,就可以回歸正常的母子關系。
現在她看到我和婷婷真的在一起,她大概在心里對自己說,你看,他可以的。他可以跟別人在一起。
他可以不需要我。
撞見我和婷婷的那一刻,她也許不是被背叛的憤怒,也可能是終於等到了一個堅定內心的選擇。
她終於有了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把我們之間扭曲的、危險的、隨時可能崩塌的關系拉回正軌。
用沉默糾正我,用冷淡推開我,用那座冰山封住她自己所有可能被動搖的縫隙。
想通了這一層,我反而清醒了一點。
我知道這層道理後,覺得腳踩在地板上的觸感真實了幾分。
繼續每天做早飯然後被無視,是沒有用的。
繼續守在走廊里等她回頭,也不會有結果。
因為她在用沉默告訴我,這一次她不只是拒絕我
她是在拒絕她自己心里那部分還會為我動搖的東西。
所以,就做回我自己吧。
不是說放棄她。我放棄不了,這輩子大概都放棄不了。
可是再這樣卑微下去,只會讓她更堅定,讓她離我更遠。
我可以不再黏著她,不再每天四菜一湯地等她回來,不再站在她門口像一只淋了雨的狗。
我可以繼續過我的日子,把這幾天被我丟在角落里的自己重新撿回來,把自己拼成一個不需要她額外操心的人。
也許等到她發現我不再圍著她轉了,不再用那種可憐兮兮的眼神看著她了,不再用“媽媽你吃一口吧”這樣卑微的請求去乞求她的回應了。
她反而會在某個安靜的下午,發現自己開始不習慣了。
就像我回來之前她一個人在空房子里喝酒一樣。
未來的我,無比慶幸現在做了這個正確的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