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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涼山嘆息 動物園男孩 8748 2025-07-30 08:53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毒品的庇佑,打了尖貨的我如有神助,第二天我手氣很好,在我找第四個人下手的時候,遠處突然有一個客氣又陌生的聲音打斷了我。

  我聽到之後嚇得我趕緊把錢放回那人口袋里,我心想這他媽的是誰突然冒出來壞我的好事。

  “你好,請問鄉行政中心怎麼走?”

  這就是我第一次遇見她的場景,讓我現在想起來還記憶猶新,一個很有禮貌的陌生女人,聲音甜美,普通話標准地像是電視節目里的主持人。

  她長得漂亮,帶著金色的半框眼鏡,烏黑的頭發撩在耳後,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薄外套和牛仔長褲,給人感覺是個知識淵博的學者。

  優雅整潔的她本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

  那女人自我介紹,說自己是成都晚報的記者,是來這里做報道和調查的。

  她的身邊還站了一個男人,似乎是她的同事,手里拿著一個很大的相機。

  又是記者。我第一煩警察,第二煩的就是記者,中英計劃那幫人還沒走,現在居然又來了一波。

  平時就是那個相機和話筒一天到晚在那拍拍拍,問問問,很招人煩。

  我對這些外人一向挺防備的,所以我就故意給她指了一個反方向的位置,她說謝謝,然後就走了。我繼續找我的獵物。

  沒過多久,我果不其然又遇到她了,這次只有她自己。

  “小伙子,撒謊可是個壞習慣。”

  她說的沒錯,但撒謊可能是我所有壞習慣中最好的習慣了。

  “因為你找我,並不是真的想要問路。”

  我就不信了,她來這邊出差怎麼可能沒一個人接應她?我還是相信自己的直覺的,不然她找誰問路不好,找一個偷東西的毒蟲問?

  “你別管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想,你就告訴我不就行了。”

  我想了想,斜著眼看她,“那我總不能白告訴你啊!這樣吧,給我二十塊,這是情報費。”

  “我問個路而已,這麼貴。”

  “你是外地人,應該不知道吧,我們村,最討厭的就是帶攝像機的。”

  “所以說這次不是我單獨問你嗎,他不在。我是誠心想要獲取……”她用了我剛才的那個詞,“獲取一些『情報』。不過你靠不靠譜啊?我不想花冤枉錢。”

  “你放心吧,我什麼都知道!”

  她當真給了我二十,我簡單跟她聊了三五分鍾,回答她了一些簡單的問題,大概就是這次村民領補助的情況,大規模艾滋篩查是多久一次,我家能領到多少補助,現在的禁毒會議是什麼規模之類的。

  其實這些事情她但凡去找個好說話的都會免費告訴她的。

  離開的時候,她給了我一張名片,她姓趙,從此之後我叫她小趙記者。

  她對我說:“你的情報很有用,希望以後有機會我們還能合作,畢竟我對這里還很陌生,這邊的生存法則——還得你教我呢。”

  我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我知道她想給我個台階下,因為我注意到她剛才有個摸口袋的動作,當扒手的觀察力都相當敏銳。

  我主動把她的手機還給她了。

  “好身手啊!”她表現得有些驚訝,又好像是意料之中,“什麼時候拿的?”

  “以後手機不要放在外套口袋。容易丟。”

  “那就謝謝你的提醒了,希望我們以後可以成為朋友。”

  這個女人可不好對付。

  第二天再次遇見她的時候,我還是像之前那樣,開口問她要二十。

  “我不是給過你錢了嗎?”

  “那是一次情報的價格啊。”

  “給我優惠,以後有錢都讓你賺。”

  我一改剛才不耐煩的神色,滿臉期待,“你說真的?”

  她說得確實是真的。

  那幾天她總是找我問一些村子里的事,每次都給我錢了,十塊二十塊的給。

  最多的那一次,那天我問她要了八十五塊錢。

  我們的關系一天天走近,後來我就養成了習慣,在老地方等她。

  從那以後只要我們碰見了,她就很熱情地對我笑,開場一定是:“你今天打算賣給我什麼情報?”

  有一次我沒有接她的話,“你那個同事是不是喜歡你啊?”

  “誰?”

  “就平時跟你一起拍東西的那人,那個什麼導演。感覺他對你挺殷勤的。”

  “別瞎說,我結婚了,小屁孩。”

  “說誰小屁孩呢。”我轉頭看了她一眼,“那你跟你老公,關系肯定不怎麼樣吧!”

  “為什麼要這麼說?”

  “他不在乎你唄。這邊這麼窮,現在又這麼亂,都是吸毒的販毒的,還有偷東西搶劫打群架的,你一個女的,過來出差不怕有危險啊?”

  “他挺忙的,而且我有好多同事陪著呢。”

  “唉。”我側身丟了一塊石頭在水面,看它像小青蛙一樣越跳越遠,“真是個傻女人呀……你會打水漂嗎?我教你啊。”

  在那天的分別之際,她問我,你覺得我們算朋友嗎?

  我說不上來,她看我沉默,笑著對我說,怎麼,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我苦笑道,我說我們可能是互相利用的關系吧。

  我還記得阿譚第一次見到小趙記者的時候,分別的時候她痴痴地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小聲說道:“她好厲害……”

  “是啊。”我摟住她的肩膀,和她一起看著遠方,“你不是一直想當記者嗎?你看,人家三十歲才來利姆,你現在就來了,你更厲害,你比小趙記者少走十幾年彎路!”

  她輕輕掐了我一把。

  從她們兩個認識之後,小趙記者就總是喊阿譚煐煐,像她媽媽和奶奶哪樣喊她。

  這女人的出現對於阿譚來說有種特殊的意義,看到她好像就看到了希望。

  雖然我能從女記者那里要到情報費用,但和對於毒蟲來說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若是能偷到錢了還好說,不然我和阿譚只能維持一個最低最低的止痛退燒劑量。

  我只好跟克伙約著一起去開工。

  有次深更半夜的時候,我們鬼鬼祟祟地在別人家附近轉悠,克伙小聲對我說,這戶人家最近都出去了,我們小心翼翼地跑到牲口棚里,看門的狗察覺到外人,開始狂吠,但也只是狂吠而已,因為被拴著繩子。

  我和克伙眼疾手快,一人抱起兩只小豬,拔腿就跑,一直跑到我家附近,這下終於安全了,我望著那幾只粉色小豬發呆,我只想趕緊賣掉換錢吸毒。

  我氣喘吁吁地問他:“明天有大集嗎?”

  克伙搖搖頭,“十五號才有……另外,這小豬看著剛斷奶,好像有點虛,得照顧一下,死了就廢了!”

  他媽的,也就是說我偷完不僅換不到錢吸不了毒,還得養著這幫小畜生!如果不能去集市,我賣給誰啊?

  沉思片刻,我突然一拍大腿,有辦法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女記者的住處,敲敲她的門,她看到我依舊對我溫柔地笑,“哦,是你啊,俄切,你找我有事嗎?”

  我把手里的袋子打開,“這是我家自己種的四季豆,要買嗎?”

  沒想到她當場告訴我:“可以啊,我全都買了。”

  “趙老板太痛快了!”

  我怕我把動物賣給她她不要,就想先拿蔬菜試探她一下,第二天我又去了,故技重施,她一開門,我就把那只粉色的小豬舉在她面前,“烤乳豬,可香了!”

  後來我每次賣給她,她都願意出錢買。偷別人的賣完了,我就把我家養的雞賣給她。

  她對我的行為習以為常,甚至笑著打趣,“哪來這麼多啊?開養殖場了?”

  “那你別管,你就說你買不買吧!”

  嫂子問我家里是不是進賊了,我說我不知道啊,我白天去開會了。

  其實我覺得小趙記者是個怪人。

  她明明就知道這種行為無疑就是在給我送錢,為什麼還要縱容我?

  她這是在扶貧嗎?那為什麼不挑一個老實人?扶我這種人?

  她肯定知道我的身份,為什麼還願意買我的東西?而且她從來沒催促或教育過我戒毒,甚至連提都沒提一下。

  我真的覺得她很奇怪,這女人根本就不像是來幫忙的,倒像是鼓勵我們吸毒的!

  既然她從來不問,我開始忍不住故意試探她,“你就不管我要錢是干嘛的?”

  她無所謂地笑笑,對於她的回答我很驚訝,“你愛干什麼干什麼,跟我又沒關系。”

  後來甚至是我實在沒忍住告訴她的,我說我是戒毒人員,你知道吧?

  她說你當我傻嗎?我早就知道了。

  令我沒想到的是,在我主動捅破了這件事後,我們反而有了更多的話題。

  有次她拿了一大袋子東西給我和阿譚,“毒我不能請你們吸,但是別的可以。”

  我打開袋子,里邊全除了有幾包煙之外,別的全是好吃的,全是甜食,她不吸毒,卻比吸毒者還了解我。

  而且她對阿譚出奇地好,給她買了幾件漂亮的衣服,還說以後我們兩個如果生活上有什麼需要幫助的都可以找她。

  她具體是怎麼給阿譚灌迷魂湯的,我不知道,但至少像我這樣如此抵觸他人的人都能對她卸下防備,足矣證明她的魔力,也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阿譚從一開始就敬佩她。

  我甚至有的時候會有一種感覺,好像阿譚更喜歡和小趙記者待在一起,而不是和我。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找到我,問我是不是每天閒著沒事做。

  我還以為她是因為我吸毒偷東西的事情訓斥我,結果她卻對我說:“也許……我可以給你一份工作。”

  “我不知道我能干什麼。”

  “我現在還缺個人手,我看你就挺合適的。”

  “什麼活?”

  “當我的翻譯。”

  我一臉不解地看著她,她明明可以有更好的人選。

  “俄切,你知不知道,其實你有很多閃光點啊。”

  我心想她現在夸人都不打草稿了。“我能有什麼閃光點啊,我這輩子就這樣了,能活一天是一天吧。”

  接下來她說的話,讓我每每想起都覺得不可思議。

  “不要自暴自棄啊,你看,你的漢語是我這些天接觸的外流的諾蘇男孩子里說的最流利的,這說明你學習能力很強。

  不論我問你什麼,你都能誠實並且富有邏輯的講給我聽,這說明你真誠、善於思考、很有自己的想法。

  你有一個很漂亮乖巧的女朋友,這說明你很有魅力,招女孩子喜歡。

  你還會偷東西,這說明你身手敏捷,膽子大。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在成都應該做過點小生意(她沒有明著說販毒)?

  雖然規模不大(她沒明著說我是發零包跳灰的),但你賺得肯定不少,這說明你有商業頭腦。

  另外,你既然現在還能在這悠閒地跟我聊天,那你一定玩得起貓抓耗子的游戲(她沒明著說警察),這說明你很機敏。

  而且,你在成都吸毒和日常的花銷都沒花家里的錢,可以自給自足,很厲害啊!”

  我聽完整個人都驚呆了,我問她真的嗎?你沒在騙我吧?你說得這些都是真的嗎?

  她把我夸得天花亂墜,這輩子真是第一次有人這樣說我,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哪怕我知道我根本就沒有她說的那麼好,但我心里就是很高興,我從來沒體驗過這種感覺。

  似乎在她眼里,我就沒有做不到的事。我知道她是在哄我,可我偏偏就喜歡被哄。

  我逐漸明白了,這位姓趙的還真不是個怪人,她是個高手。

  她知道我要什麼,通過一次次地用小錢收買我,其實我早就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她的套里了。

  跟在她身邊,我好像有了一個靠山,一個能與戒毒協會和巡邏隊抗衡,並且強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靠山。

  她所做的所有事,都在無形中培養了我的一種習慣。

  等這個方法開始行不通的時候,我就會產生強烈的不適和無助感,換成一個我更常用的表達,那就是戒斷反應。

  如果我想到得到之前能得到的,就不得不答應她下一個要求。

  人在人生最無助的時候,真的好容易被人牽著走。

  我後知後覺地感應過來,我已經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了她的鈎了。

  與此同時,我的人心也被她給收買了。

  “工資多少呢?”我很關心這個。

  她說一個月六百。我正想要開口,她搶先一步說你是不是想說嫌少?你去問問你爸媽一個月收入是多少錢。

  就在我同意做翻譯的那天下午,她拿給我一疊紙,說這是做翻譯的合同,讓我看完簽一下。

  我對閱讀沒有任何耐心,直接就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名字。

  其實我心里很想顯擺一下,所以晚上吃飯的時候我跟家人說了小趙記者喊我去當翻譯的事,沒想到卻得到了爸媽的強烈反駁。尤其是我爸。

  “她說得話也就你會信吧?她能跟你這麼說,那她也會跟別人這麼說,你信不信?人家就是拍你馬屁好哄著你戒毒的,你們不戒毒,她沒法和上面交代啊!我和你媽養你這麼多年,你什麼貨色我還不清楚嗎?你覺得你是那種能成大事的人嗎?你的那點小聰明全都去干違法亂紀的事了!人家讓你給她當翻譯,那合同上的字你認得全嗎說簽就簽,她一個外人,你別被她給坑了!

  一個狐狸精夸你幾句就把你樂得找不著北了,她就是在利用你……那個姓趙的女記者,你還說她是什麼……博士,博士是什麼我聽都沒聽說過,聽著就不正經,哪有一個女人一天到晚一個人在外地拋頭露面和你們這幫吸毒的人混在一起的?不守婦道!我要是生個女娃敢天天這樣,我得羞死!”

  我在心里不服。好不容易能有點成就感,他卻否定我的判斷力。

  我媽這時候趕緊捅了一下我爸:“別說了!人家說得話孩子能聽進去,不是挺好的嗎?沒准這次他就戒毒成功了呢。”

  “你還信他能戒毒?他能戒他早戒了!爾古死了,拉龍死了,死了那麼多人,他有長過一點記性嗎?”

  “行了!別再說了!”

  我爸連珠炮式的反駁給我焦了一頭冷水,我說我不管,反正我就是找到工作了!

  那天晚上我悶著頭夾菜、一聲不吭,後來索性直接進屋吃了,我不願意再和父母分享任何開心事了。

  總而言之,我找到了人生中第一份正經工作——當彝語翻譯。

  就在我簽下合同的第二天早上,我睜開眼後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她。

  “別睡了,快起床上班了!”

  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進我家的,只是迷迷糊糊地把被子蒙上想要繼續睡,我說你饒了我吧!

  我昨天晚上三點多才睡!

  沒想到她直接把我的被子掀開,說我管你是幾點睡的,趕緊起來!

  上班第一天就敢偷懶?

  我就這樣被她強行拽起了床,收拾一番,跟著她去做采訪了,她還給我帶了早餐。那天我跟在她身後,我發現她屁股很圓。

  據她所說,他們的人之前有試過自己去采訪,但是效果很不好,一是語言不通,二是這里的人對於外來的人員很抵觸。

  但是有我在,一切都變得順暢許多,甚至可以說是過於順暢了,她感嘆道,說本地人來了就是不一樣,我搖搖頭,我說你呀,就是太老實了。

  “你什麼意思?”

  我對她笑笑,“我騙他們,說村里最新規定,不配合就罰款。他們都信了。”

  至於工作的內容,一般就是我領著他們挨家挨戶上門去別人家里做采訪,問的內容基本就是你家里有沒有吸毒者,有沒有艾滋病人,你對於家支戒毒的看法是什麼,你認為有什麼優勢和弊端……如果對方配合得好,小趙記者也會給他們一些物質上的獎勵。

  有一次我們去到一個毒蟲家里,當時是正在采訪一個阿姨,他兒子我認識,之前果各還做昭覺生意的時候,他找我買過貨,他走進屋見到我之後,特別驚訝地看著我,問俄切你來我家里做什麼,我說怎麼了,我上班呢。

  現在,誰家幾口人,誰家有人外流,誰家有艾滋病人,我全都門清了。

  當然了,當翻譯沒我想象的那麼容易,我總是想偷懶,只要小趙記者問了問題,我就得復述然後再跟人家溝通,然後再轉述給小趙記者,相當於同樣的內容我得說兩遍,第一天上班的兩個小時之後,我口干舌燥,抱著一瓶水猛喝。

  “我太累了,要不今天就先到這吧,我回去補個覺,明天再繼續吧。”

  “你想得倒美!我們都不累,就你矯情?”

  “那到底要忙到什麼時候啊!我要困死了!求求你放我回家吧!”

  “中午休息一個半小時,下午五點鍾下班。”

  我唉聲嘆氣,怎麼要這麼久!我都有點想辭職了。

  我是個吃不了苦的人,還是喜歡那種賺快錢的感覺。

  雖然我才小小年紀,雖然我沒讀過書,但我曾經一天就可以賺到別人一個月的工資,現在這點錢還不夠我塞牙縫的,而且我得干滿一個月才能拿到錢,我可沒那個耐心,後來我跟她軟磨硬泡了好久她才同意周結。

  通過每天工作的接觸,我也跟她熟絡,逐漸得到了她的更多訊息。

  她在美國讀的博士,研究跟毒品有關的人類學,現在在成都晚報工作,她有一個團隊,跟她一起來的人里還有兩個醫生,還有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旁邊的那個男的,是個導演,姓周,除此之外還有另外幾個人,他們住在一個院子里。

  她不抽煙不喝酒,遠離任何有害的物質(除了我),作息規律,每天早睡早起,但其實我發現她是一個很矛盾的人。

  她總是動不動就跟我開那種倒反天罡的玩笑,有次她給我們買了好多好吃的,但可惜我們兩個都吃不下,她居然說實在不行,抽點大麻?

  不能辜負了我的一片誠意啊!

  我上班的時候也是,有時我哈欠連天,她說要不去抽點冰提提神?集中一下注意力?

  還有一次上班的過程中,我一坐在那一動不動,甚至有點木僵,明明該我說話了,我也不吭聲,她說是不是該打針了,我說是的。

  她會從她團隊的醫生那拿點戒毒的藥給我們,我說其實這種藥也有勁的,你知道吧,為什麼願意給我?

  她說如果我不給你,你們還不是會去吸毒。

  我和阿譚閒著沒事的時候也經常去她的住處,她的書桌前堆了好幾摞書,平時就坐在電腦前看書寫文章,她的任務就是研究這一整個戒毒的過程,而非醫學本身。

  我也知道了他老公之所以沒跟她一起來的原因,因為他不認可,在他看來,吸毒者應該被社會解決自然淘汰,因為讓他們戒毒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可她從不會這樣想。她始終認為戒毒醫學也是醫學的一種,只要掌握了正確的方法,毒癮確實是可以戒除的,而且是有方法避免復吸的。

  所以那天我突然問她,想不想玩真心話大冒險。

  剪刀石頭布來決勝負,她輸了,我問她你跟你老公上次做愛是什麼時候。

  阿譚捅了我一下我沒理她,小趙記者說不行你這個問題太過分了,我說又沒有外人,她死活不同意,說換一個問題,我就問她你的第一次是什麼時候,她還是保密。

  “哎呀,那你這個人玩不起呀。算了算了,要不你還是玩大冒險吧。問你什麼不都不願意說……這樣吧,給我看看你老公照片唄。快點快點,你都反悔那麼多次了,這次必須答應了!”

  她感到無奈,但也沒法再繼續拒絕我,只好打開電腦相冊,其實我本來就是想要看這個。

  “你老公……”

  我故意沉默了兩秒後,憋著笑,“怎麼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啊!”

  她愣了一下,雖然心事沒寫在臉上,阿譚想要解圍,但也不知道說什麼好。

  我繼續說:“你真應該讓你老公陪你一起來利姆。”

  “為什麼?”

  “我想捉弄捉弄他唄。要我說你老公就是個傻逼,瞧不起誰呢。”

  “既然你不認同他的觀點,那你覺得你能戒嗎?”

  我突然反應過來這話是個套啊。

  我尷尬地笑笑,你這話說的,你是想讓我站你老公那邊還是站你那邊啊?

  要是能戒,我怎麼還沒戒?

  要是不能戒,那我豈不是站在你的對你面了?

  我突然陷入兩難境地。

  “我也想戒啊……但是……”

  “但是你根本就停不下來,對不對?”

  我嘆了口氣,我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沒目標,沒動力,我覺得能顧得上下頓毒就很不錯了,我根本沒有力氣去考慮未來。

  我確實是對自己沒有信心,我連煙都戒不了,我還戒毒?

  也許我確實需要別人幫我。

  可是回望過去,那些對我伸出的每一只手,我不但沒有順利接住,反而衝對方吐了一口唾沫,然後再反咬一口。

  我有無數次退出的機會,可是我還是義無反顧地擁抱了毒品。

  “那你就真的打算這樣破罐破摔?”

  我沒有回答,她嘆了口氣,“唉,其實我十分、非常、無比地理解你們。”

  她這套近乎的方式也太明顯了,但又讓我沒法拒絕。

  一個有錢有地位的漂亮女人居然能如此平等對待一個毒蟲,不僅提供物質和藥物方面的幫助,甚至還無比認同你,我相信沒有哪個癮君子能拒絕她的好意和交心。

  其實我本來以為我說我戒不掉她會罵我,說我爸媽我嫂子對我說的那些話,可是她沒有。

  她看著我驚訝的表情,一定猜到了我打算說什麼。

  “因為那確實是一件幾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啊?”我愣了一下,“我以為你會說我沒自制力呢。”

  “你家人生氣當然可以理解,換誰都會生氣的,但有些東西,他們也確實沒站在你的角度。”

  她說,吸毒成癮是一種大腦神經系統受到毒品損害而引起的反復發作性腦病,所以戒毒人員是一種特殊患者。

  “哦,就是說我腦子有毛病唄。”

  “話糙理不糙。”

  我面前的水杯喝空了,她幫我續上。復吸,是一種自己控制不了的行為,現在是你們的腦神經受損了,不僅要戒除體癮,還要治腦子。

  所以,有時候你們很無辜,帶引號的無辜,你們是一種特殊的病人。

  “我靠,你這說的也太高級了。”

  她突然問我:“如果我想要掐死你,那麼你會有什麼反應?”

  “我會掙扎,想辦法掰開你的手。”

  “對。這就是人本能的反應。”

  小趙記者說,阿片類藥物戒斷反應如此痛苦的原因,與阿片所抑制的那部分大腦區域直接相關,有一種東西叫做“藍斑”,它是腦干的一部分,負責產生恐懼反應,當阿片這種抑制性藥物缺失時,藍斑就會變得過度活躍,並向大腦的意識部分發送大量的不安和警報的信號,從而導致成癮者產生強烈的痛苦。

  也就是說,毒癮發作其實是大腦在過度恐懼下的一種本能求救,我們只不過是想要順暢呼吸。

  你現在所面對的,是世界上最艱難最有挑戰的事情之一。

  人生的歡愉和苦難就是一個天平,當你的快樂被拔高了好幾倍,在戒斷時你就會滑到另一側,痛苦的深淵。

  縱然一個人有鋼鐵般的意志,在毒癮面前也會屈服。

  她能說出這些話,我由衷地敬佩她。

  我爸媽和我嫂子從來不會說這些話。我知道他們想讓我好,但他們根本不懂毒品,也不懂我。

  雖然小趙記者不會真的提供毒品給我們,但我還是喜歡聽她這樣說話,我覺得她能站在吸毒者的角度去考慮問題,她和其他那些只會對我們說教和道德綁架的禁毒工作者不一樣。

  她很尊重我,哪怕我是一個這樣不堪的人,她也從來沒對我說過任何嘲諷或者貶低的話。

  她也絕對尊重我的隱私,有些事情只要我不願意說,她就從不過問。

  她是唯一能瞧得起我的正常人,所以我願意與她交心。

  我知道我跟她不是一路人,但至少她真誠。

  她不僅了解我們,甚至還能說出很多我不懂的東西。

  她有一種過人的能力,甚至可以說是魔法,她會對不同的毒蟲用不同的手段。

  我又問她那你怎麼不管我啊?你忍心看我死啊?

  她笑了笑,好像看起來一點都不著急,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狀態,“當好你的翻譯就行了,你和煐煐我自有辦法。”

  雖然我被她搞得一頭霧水,但我有點開始期待她的靈丹妙藥了。

  “我發現你確實很厲害。”我這人不常夸人的,我跟她開玩笑說,以後我跟人吹牛逼的時候可以說我有個朋友是博士。

  “你終於承認了?”

  “承認什麼?”

  “朋友?”她向我伸出手。

  我跟她握手,“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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