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是當老師的，這一板起臉來，氣場相當強大，別說天佑了，就算是我都有些招架不住，只要他一瞪眼，我就忍不住兩腿打顫，天佑更不堪，嚇得都結巴了，“沒、沒有！波……波……波啊……”

　　就一個‘爸’字，她叫的這個費勁，不知道的還以為蕭一可那丫頭也在呢，波波個啥啊……

　　老爺子也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天佑老大不小了，這時候讓她認自己做父親，總是需要一個慢慢熟悉、慢慢接受，循序漸進的過程，兩人之間的關系畢竟還是太陌生了，更何況，天佑的親爹是個窩窩囊囊的癮君子，很不負責任，在她六七歲的時候就將她丟下不管了，她是被她大伯收養，結果她大伯也是個人面獸心的畜生，一直虐待她，逼得她不得不離家出走，從此開始顛沛流離，成了沒人要的野孩子，所以她對‘爸爸’這個詞，以及親情這種東西，多少有些抵觸，或者說是陰影，而她的這些過往，我早就告訴過給老爺子知道，老爺子也不好強求她，便道：“楚爸就楚爸吧，你只要記住，你以後是楚家的女兒就可以了。”

　　“嗯。”天佑重重的點頭，眼眶又濕潤了——她如無根浮萍一樣在社會上流浪了幾年，對於家庭和歸宿的渴望，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她之所以對許恒如此依戀，就是因為在她看來，許恒是她唯一的親人，現在她有了新的家人，那種被許恒拋棄的感覺，自然也就不存在了，完全成為了許恒對我的一種托付。

　　老爺子又轉過頭來，語氣嚴肅的對我說道：“你有時間的話，帶小佑去把身份證改了，平時該怎麼叫還怎麼叫，但‘許小佑’這個名字，以後能不用就不要再用了，就改成她之前用過的‘楚小花’吧。”

　　我一怔，問道：“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老爺子又朝我一瞪眼，道：“上午的庭審，我也看直播了，許恒自我要求嚴懲，固然是希望這個案子能夠早些塵埃落定，但從某些方面來看，也並不是一件好事，很多人這口氣還沒有宣泄出來呢，他們只會覺得許恒走的太痛快了，所以這種情緒很容易遷怒到其他人身上，而打聽到許恒有個妹妹叫許小佑，並不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我不知道天佑願不願意改名字，所以說道：“即便改了名字，也不難知道許小佑和楚小花是同一個人吧？”

　　老爺子作勢要抽我，道：“許小佑是許恒的妹妹，楚小花是楚南的妹妹，即便是同一個人，那又能一樣嗎？許恒的妹妹，你楚南可能管不著，但是你楚南自己的妹妹，誰要想得罪她，那不得先看看你的臉色？”

　　確實是這麼個道理，楚南插手許小佑的事情，可能名不正言不順，但如果楚南包庇楚小花，那就名正言順多了，幫親不幫理，到哪都說得通，更何況，我本身還占著‘理’字……

　　我望向天佑，道：“你的意見呢？如果你不願意改名字，也可以不改的……”

　　我話還沒說完，天佑已然回答我道：“我無所謂的，楚爸覺得我叫楚小花好，那我就叫楚小花好了，這本來也是我哥的意思，楚小花這個名字，就是我哥給我起的，我原本叫什麼名字，我自己都不記得了。”

　　我暗忖，你未必是不記得了，只是不願意想起來吧？畢竟，原本的名字所代表的，只有一段痛苦的回憶……

　　許恒這個王八蛋，那麼早就已經開始算計我了，他早就料到‘許小佑’和‘楚小花’這兩個名字，哪怕代表的是同一個人，也意味著是完全不同的兩碼事。

　　“小南回來了，小佑你好，”悅姐趁著炒菜的空隙，從廚房探出頭來，和我們打招呼道：“你倆先坐一會兒，飯菜馬上就好了。”

　　“悅姐好。” 我很拘謹的和悅姐打了個招呼，便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了，我自己也很納悶，我以前在悅姐面前，可是很放松的，現在卻有一種莫名的緊張感，或者說，是生疏感。

　　悅姐表面上大大咧咧的，其實心思細膩的很，明顯察覺到了我態度上的微弱變化，笑容有些苦澀，好在天佑這個粗神經及時打岔，道：“我幫悅姐打下手吧。”

　　說著便從老爺子手里搶過了他剛剛脫下來的圍裙，鑽進廚房去幫悅姐做飯了——她和悅姐談不上熟悉，但是顯然，面對悅姐，比面對老爺子要輕松的多，老爺子身上那種一板一眼的書卷氣，實在是太克制她了，總是讓她自慚形愧，仰慕的同時，又會不自覺的心生畏懼，所以她的心理想必十分矛盾，既想親近老爺子，又害怕暴露真實的自己，會讓老爺子失望，所以能躲便躲了。

　　總之她只要有事情可以做，不至於總是去想許恒的事情，我便由著她去了。

　　老爺子笑看著天佑跑進廚房，又深深的看了一眼悅姐的背影，然後示意我坐在沙發上，壓低聲音對我道：“小雨現在整天不著家，多虧了岳悅隔三差五的過來幫我洗衣做飯，不然我一個大男人，不知道過的有多邋遢，倒是經常讓我想起你媽走了之後的那段日子，我自己帶著剛斷奶的你，將生活過的一團糟，後來也是直到岳悅出現，才漸漸像了樣子，這些年也是被小雨給慣壞了，其實我什麼都會，可這麼多年，都是她在做，她這突然一不著家了，我卻什麼都懶得做，能將就便將就，岳悅也是實在看不下去了，才偶爾過來幫我改善生活……”

　　老爺子這番話，聽起來既像是在抱怨後媽不著家，又像是在向我解釋悅姐為什麼會出現在我家，總之，這可並不像是老爺子的風格，老爺子一向都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但凡問心無愧的事情，他根本不屑得別人怎麼看他，哪怕是我，可現在卻跟我說這麼多，反而證明他心里有鬼，他對悅姐，果然根本就不曾忘情啊……

　　“悅姐今天在這兒，也是趕巧了？”我問老爺子道。

　　老爺子老臉一紅，假裝借喝茶掩飾，道：“你想說什麼？”

　　悅姐雖然在廚房里和天佑聊得火熱，但時不時偷瞥過來的眼神證明，她也一直在關注著我和老爺子的一舉一動，我怕她聽見，俯身過來，小聲問老爺子道：“您和媽，不會是真想分開吧？”

　　老爺子反問我道：“和你有關系嗎？”

　　“怎麼沒關系？”我急道：“你是我爸，她是我媽，而且……你們倆分開，不是因為我和小夜嗎？”

　　老爺子咳了一聲，道：“所以我才說，和你們沒關系——你媽有她自己的想法，我和岳悅現在這樣，也是被她給逼的……”

　　我聞言一怔，“什麼意思？”

　　老爺子嘆了口氣，道：“你悅姐之前一直是躲著我的，你知道吧？”

　　我白了老爺子一眼，道：“您不也一直故意躲著人家嗎？”

　　老爺子一巴掌打在我後腦勺上，接著自己的話，說道：“我和慕容雨軒……我說的是真正的慕容雨軒離婚之後，你悅姐其實一直很避諱和我接觸，就是為了避嫌，但你媽卻不停的整些麼蛾子，又是裝病又是撒謊的，總是把你悅姐和我往一起湊，我們若是不如她的意，她就又哭又鬧的，別提有多煩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