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法院的大門外,我們才真切的理解到,林志為什麼不建議我們回北天參加庭審——秋風漸遠,寒冬臨近,氣溫驟降,北風呼嘯,天氣實在算不得好,可法院的大門外,依舊人山人海,被圍得水泄不通,場面十分壯觀,除了各方媒體,還有大批蹭熱點的網紅,看熱鬧的群眾,甚至是舉著牌子為龍嘯天案被牽連的人哭天抹淚喊冤的,最難得的是,竟然還有很多是為許恒鳴不平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許恒的老鄉,抑或是被龍嘯天坑慘過的百姓,又或是許恒的‘粉絲’們,一邊齊聲高呼著‘許恒加油’的口號,一邊與那些舉著牌子要求嚴懲許恒的人對罵,將現場攪得嘈雜不堪,為了維持秩序,法院這邊還出動了不少警力,但依舊有些控制不了局面,群眾情緒一直處於爆發的邊緣。
還好,為了不引人注目,我們開了一輛平時專門負責為邂逅莊園拉食材的面包車,車窗上還貼了膜,停在馬路對面,並沒有人關注到我們,即便注意到了這輛車,也看不見我們的臉,繼而只會當我們是停下車來看熱鬧的群眾,我拿著個望遠鏡,想要在人群里看看有沒有熟人,冬小夜則打開筆記本電腦,准備收看庭審現場的直播,倒是天佑,安靜的出奇,一個人坐在後排怔怔的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知道是不是現場太亂,一直難以控制的緣故,九點半開庭,押送許恒的警車,直到九點一刻才緩緩駛進法院大院,我趕緊將望遠鏡遞給天佑,道:“你哥來了,快看!”
天佑有點走神,聞言急忙接過望遠鏡,按下車窗,一邊找尋著,一邊問道:“在哪兒?在哪兒?”
其實她都多余問,因為許恒才一出現,就立刻成為了所有人眼中的焦點——這貨雖然被戴了手銬腳鐐,卻依舊意氣風發,好像個鎂光燈下的大明星似的,竟然還朝著圍觀他的人群擺了擺手,臉上掛著和善的微笑,如綠葉般清新,似鮮花般動人,哪里有一分傳說中凶神惡煞、殺人不眨眼的風采?
儼然就是個鄰家小哥哥般人畜無害的模樣,或許真的是了無遺憾的緣故,曾經纏繞在他身上的戾氣,已經絲毫不見了影蹤。
“我哥看見我了?他在衝我招手誒,”天佑激動地熱淚盈眶,道:“你果然沒有騙我,他在里面吃得好喝得好睡得好,我看他都胖了一圈了,差點一眼都沒認出來他……唔,太好了,太好了,唔……”
我抽出早就准備好的紙巾,遞給她,道:“你不是說了不哭嗎?”
天佑一邊擦著眼淚一邊說道:“我是說當著他的面我不會哭,現在哭怎麼了?反正他也看不到——他不是衝我招手,他是衝那些罵他的和那些給他加油的人,我哥就是厲害,那句話是怎麼說的來著,為將之道,當先治心,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我哥就是個當將軍的材料,可惜生錯了時代,要是放在過去,龍嘯天那種人,人人得而誅之!”
這丫頭最近確實沒少看書,都能掉起書袋來了。
“所以過去的時代才會一直動蕩不堪,就是因為無法無天的人太多了,”我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沒有法律的制約,社會就會失去秩序,雜亂無章——龍嘯天就是凌駕於法律之上的個例,你希望社會上都是他那種人嗎?”
天佑一怔,旋即怒目望向我道:“你的意思,就是我哥該死?”
“我很同情你哥,因為他也是被龍嘯天給逼得,但情有可原,法不容恕,任何觸碰到法律底线的事情,都是不能被允許的,龍嘯天如此,你哥亦是如此,所以……”我道:“你哥確實該死。”
“你!”天佑憤怒的就像一頭被激怒的小豹子,眼睛瞪圓,呲牙咧嘴,恨不得撲上來將我活活的咬死。
“小楚子!”冬小夜瞪了我一眼,道:“雖然你說的是實話,但這麼說話,也未免太傷人了吧?”
“夜姐……”天佑十分委屈,但是聽冬小夜也這麼說,氣勢總算是熄滅了許多。
我嘆了口氣,道:“這個道理也不是我說的,而是許恒自己說的——如果我從一開始就覺得許恒該死,那我當初根本不會給他機會讓他能活著離開潛龍莊園,之後也不會明明知道他藏匿在哪里,卻依然隱瞞不報,現在更不會答應他,會替他照顧許小佑你這個小拖油瓶……某種意義上,是許恒說服了我,你懂嗎?”
天佑茫然的搖了搖頭,我訕訕一笑,道:“果然,說了你也不懂,但你也不需要懂,你只需要明白一件事情就可以了,你哥自首這件事情,不但是一個正確的選擇,也同樣矯正了我的價值觀,倘若不是你哥堅持的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個原則,我手上恐怕都會沾上人命……不,我手上已經沾過人命了,應該說,如果沒有你哥執意自首這件事情,我手上恐怕至少還要多沾一條人命——至少張明傑那廝,肯定是要死在我手上的。”
天佑仍然搖頭,表示不理解。
我撫了撫她的頭,笑道:“等將來你看到結果以後,自然就會慢慢地懂了,你哥自首這件事情,給這個社會帶來的啟發太大了,他重新定義了公平與公正,他用以身試法,給了法律一個警示,同時又保全了法律的顏面,這對於推動法治建設,是有著深刻意義的,這也會引發對道德與法律界限的討論,如果法律不能主持公道,人們又該通過什麼來定分止爭?你哥用實際行動向所有人證明了,面對復雜的社會問題時,法律,是唯一用來解決爭議的手段,只有法律,才能維護這個社會的法治和秩序……總之,你哥是用自己的生命,給整個社會上了一堂深刻的公共普法課,他這輩子,真的值了。”
天佑聽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是見我也這麼佩服她哥,她便由衷的高興,既然我說許恒這輩子值了,她就深信不疑,點頭道:“值了!我哥就算是個壞人,他也是個了不起的壞人!”
我笑著對天佑道:“你哥是犯人,但他不是壞人,他會留個好名聲的,不像龍嘯天,死了也要遺臭萬年,那樣的才是壞人。”
天佑趕緊改口,道:“對,我哥不是壞人,他是好人,他只是被迫犯了法而已。”
我點點頭,道:“這就是社會需要反思的地方,為什麼一個好人,會被迫去犯法呢?”
這麼一說,天佑頓時就明白了許多,總算完全釋然了。
冬小夜湊過來在我臉蛋上親了一口,笑道:“你還真是很會安慰人呢。”
我心里驕傲,表面卻不露聲色,語氣淡然的說道:“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
“哎呀!”重新拿起望遠鏡的天佑突然叫道:“我哥已經進去了,我才只看了他一眼!”
說罷,幽怨的瞪向我,好像是因為我說話才導致了她分心,以至於沒有看夠許恒似的,整得哥們有理說不清,別提多窩囊。
冬小夜已經打開了直播頁面,安慰天佑道:“沒關系,馬上就開庭了,在電腦上還是能看到你哥的。”
“我不看!”天佑卻不是賭氣,一邊按起車窗,一邊悻悻地說道:“我哥說了,他不希望我看到他受審的樣子……我聽聽就可以了。”
我從小夜手中接過筆記本電腦,問道:“那……咱們這就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