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管子一響我就醒了。
衛生間的龍頭開到最大,水砸在搪瓷盆底,嘩,嘩,隔著那堵牆聽得真真的。
封控第四十七天,我躺被窩里又挺了半分鍾,豎著耳朵聽主臥那邊。
沒別的動靜了,我才爬起來。
出房門,髒衣簍已經蹲在衛生間門口。
簍口支出來半截袖子,是媽那身灰藍家居服。
她正蹲著往盆里放水,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頭上一把抓的髻,幾綹碎頭發貼著脖子,讓水汽打得有點打綹。
我含上牙刷,站刷牙杯子前頭,從敞著的門里看進去。
小搪瓷盆,小馬扎,她搭在盆沿上的一只手。
昨天夜里我隔著牆聽低語的時候,這雙襪子還在簍里壓著。
今天該洗了。
牙刷在嘴里搗著,沫子有點辣。我把視线收回來,吐掉,彎腰漱口。
洗衣液讓我擱哪來著。想起來了,洗衣機蓋子上。
…………
刷完牙出來,她已經坐上馬扎了。
盆子夾在她兩腿中間,手指頭推著襪子在盆底碾。
一下,又一下。
盆底那塊磕掉琺琅的疤,叫水泡得發白。
肥皂沫沿盆沿堆了一圈,新沫子不斷從她手縫里往外冒,順著腕子往下滑,滑到挽起來的袖口邊上,讓布料吸住,洇出一小塊深色。
我拎起簍里她那身家居服往陽台走。
路過門口,她把一只襪子從盆里拎起來了。
「航航。」
我腳停了。
濕襪子水淋淋的,在她手里垂著。襪尖的水一滴,一滴,砸回盆里,砸出兩個小坑。濕透的絲貼在她手指上,深一塊淺一塊。
「你說這襪子咋回事。」她拿大拇指捻了捻襪尖那塊,「沒穿幾回咋硬了,摸著發板。」
那只襪子我認得。
「嗯?」我裝沒聽清。順手把懷里那摞濕家居服換了個手,衣服角上甩下來一滴水,砸在地磚上。
就爭了這麼一口氣的工夫。
「洗衣液沒衝干淨吧。」我說,「這玩意兒滑,得多淘兩遍。」
到嘴邊還有半句。我幫你淘。
這半句讓我咽了,換成:「下午把我那兩件也捎上,一塊淘了。」
「也是。」她信了。手指頭又捻了捻那截襪腰,跟那層硬較勁似的。「死老貴還不管用,下回換牌子。」
她低頭接著搓。胳膊肘壓著膝蓋,盆里的水叫她攪得嘩啦響。縮上去的褲腿口底下露著一截小腿,馬扎的邊在那兒壓出幾道布料橫印。
我轉身往陽台走。家居服抖開,搭上高杆。晾衣夾捏了兩下才張開。
張開之後,手就沒再出過錯。
杆上那兩支干玫瑰還倒掛著。花瓣干得卷了邊,風從窗縫擠進來,它們晃都不怎麼晃。
掛完,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正把那雙襪子擰干。兩手絞著,水擰得吱一聲。抖開,搭上低杆,襪尖朝下。兩滴水砸在地磚上。
一聲。
又一聲。
「杵那兒干啥。」她頭也不抬,「把我那盆髒水倒了去。」
「來了。」我應得挺快。
盆端起來挺沉。我倒水的時候她在後頭涮盆,水管子又嘩啦啦響起來。她說下午把那盆也搓了,順帶給我那兩件一塊兒。我說行。
上午的事到這兒就完了。她那邊完了。
…………
中午白菜燉豆腐。
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星。她臥了兩個雞蛋進去,蛋黃在湯里晃,沒破。盛碗的時候她一筷子一個,把兩個蛋都擱我碗里。
我拿筷子撥回去一個。「上午手洗一大盆的人是你,你的好好補補。」
「洗衣服也能算力氣活?」她笑罵。
筷子卻沒再推。她把那個蛋夾走了,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一點,她拿饅頭蘸了。
陳姐的語音條在桌上外放,兩條六十秒。她筷子沒停,騰出小拇指戳開的。
「……十二棟的都聽著啊,這兩天貨順了,大米掛面面粉都開了,價也下來點了,要的接龍啊……」
第二條念到一半,她已經把屏幕扒拉到接龍上頭。面粉一份,掛面一份,戳完接著扒飯。
「面袋子見底好幾天了。」她嚼著飯說,「可算下來了點。」
我捏著嗓子學:「都聽著啊,價也下來點了啊。」
「吃你的飯。」她笑,伸筷子作勢要敲我手背,「人家陳姐那是給全樓辦事。」
「我這不是替她宣傳麼。」
孫麗的語音跟著進來,一開口就是罵。說老吳搶券,搶了箱臨期酸奶回來,二十四盒,還有九天過期,現在一天三盒地往里灌。
媽聽得直樂,夾著豆腐回了條語音:「你讓他自個兒喝,喝不完塞他枕頭底下。」
樓上一中午沒什麼動靜,就聽見一回拖椅子。吱嘎一聲,從頭頂過去,沒了。
冰箱里的雞蛋還剩十來個。她扒飯的時候念叨了一句,說明天看看陳姐那兒開不開蛋團。
上午襪子的事,我一個字沒提。
…………
她收拾碗筷起身,一只手在膝蓋上撐了一下。
嘴里溜出來一句:「坐久了這腿麻酥酥的。」
「那你下午悠著點練。」我說。
她沒接話。端著碗進了廚房,水龍頭開了,水聲蓋過來。
我那句話在桌上晾著。我低頭把碗里最後一口湯喝了。
…………
下午兩點,她把墊子抖開鋪上。
墊子卷了一夜,邊兒翹著。
她拿腳底板來回碾了兩趟才碾平。
換了身練功的行頭,舊T恤,薄運動褲,褲腿里頭那層肉絲沒脫,走動的時候褲腳掃著腳面,絲光從布料底下閃一下又沒了。
頭發重新挽過,臉上素著。
她練她的,我坐沙發扶手上掄啞鈴,嘴里給她數呼吸。
「吸……呼……」
她跟著我的數走。坐姿,擰身,手往膝蓋上搭。
數到第六個,出的事。
先是一聲。
墊子革面蹭著地磚,吱溜,又短又急。
她人往右後方擰,擰到一半,整個墊子從她身子底下往外躥了一指寬。
她胳膊往下一扎想撐地,沒撐實,撐地那只腳的腳背在絲襪里繃得筆直,上身斜著就栽。
啞鈴讓我撂在扶手上,磕出一聲悶響。
話比人先到。
「媽你別動。」
我單膝跪上墊子側面。一只手扶上她胯骨外頭,一只手墊在她後腰上方,把人接住了。
掌根貼上去。
薄運動褲底下的肉讓了讓,又頂回來。
熱的。
熱從布料底下往上透,慢半拍才到我掌心。
她整個人的分量往我這條胳膊上卸,半瓣屁股隔著褲子在我小臂上擱了一下。
沉了一下。
就一下。
她愣了半秒。
那半秒里她肩膀先繃起來,呼吸停在半截。墊子上她的手還扎在那兒,指頭摳著革面。我眼睛跟著她那只手的位置走,沒往自己的手上看。
跟著她呼吸落下去。
「行。」她說,「那你幫媽扶著。」
我就扶著。
數她的呼吸。
一個來回,兩個來回。
掌根底下那團肉隨著她的吸氣繃緊,呼氣松開,一下一下,跟我數的拍子合得上。
她T恤後背洇出來一小片汗,深色,巴掌大,邊緣還在慢慢擴。
後頸幾綹碎發讓汗粘在頸窩里。
扶完這一式,她緩了口氣。
「反方向再來。」
我又扶著數了一式。數到第八個呼吸,她喊行了,收勢。人從我手上起來,手在墊子上撐了一把,站直。
我把啞鈴撿回來,退回沙發扶手。退得干脆,手插回褲兜里。
她起來收墊子。卷到一半,又抖開,重新卷,卷得歪歪扭扭。
「破玩意兒,滑溜的,坑死個人……」她把墊子數了個遍,「當年買它花小二百,就這德行。明兒拿膠帶纏纏,就你說的那法子。」
「包我身上。」我說,「抽屜里那卷電工膠帶,明兒就纏。」
「這還差不多。」她把卷好的墊子立到沙發邊,拿腳踢了踢,「再滑一回,媽這老腰就交代了。」
「交代不了。」我說,「有我呢。」
這話出口快了點。她接得也快:「有你頂啥用,你還能替媽長腰啊。」
她笑著去衛生間了。
…………
水聲響了一陣。
我坐回沙發。掌根上那點讓了讓又頂回來的實感還在,熱乎氣也沒散利索。我把手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連廊走過一個影子。聲控燈在廚房窗上亮了一道,黃黃的,又滅了。
…………
她擦完汗出來,收完墊子沒急著走。
單腿站著,把另一條腿的腳背繃直了往前抻。
腳趾在絲襪里張開,頂住襪尖,停了一停,收回去。
褲腳滑上去一截,露出腳踝,踝骨底下那層薄絲讓夕陽斜著打了一道亮。
「今兒這腿肚子咋這麼沉。」她嘟囔,「發緊。」
我在後頭聽見了,沒接話。
彎腰把啞鈴歸回牆角,兩只擺齊,間距擺得一樣寬。
她在那兒又抻了一下,自顧自說:「晚上泡泡腳得了。」
「家里沒盆。」我說,「就那個搪瓷盆,上午剛搓完襪子。」
「那不正好。」她趿上拖鞋往廚房走,「一物多用。」
我聽著拖鞋聲進了廚房,跟著是開冰箱的動靜。她在里頭翻,說明天面粉就到了,問我想吃饅頭還是花卷。
我說花卷。她說行,蔥還夠。
腿的話頭掉在地上,誰也沒撿。
…………
晚上下的掛面。
剩下的白菜幫子全臥進去了,一人一個蛋。我的那個蛋臥得囫圇,她那個散了黃,她拿勺子把自己碗里散的蛋黃舀給我一半。
「媽不愛吃整的。」她說。
她吃著吃著把一條腿搬上來,腳踩自己椅子邊兒,上手揉小腿肚子。揉了兩下,自己停了,把腿放下去。
「像什麼樣子。」她說,「讓兒子看著笑話。」
「我笑話啥。」我說,「你揉你的。」
「去去去。」她拿筷子比劃我,「吃飯呢,沒正形。」
電視里新聞念外頭的事,念到一半換成天氣。樓上傳來1602兩口子說話的調子,詞聽不清,聽著挺樂呵,女的笑了一聲,挺長。
我說下午她那式數到第六個呼吸才晃的,基本功退步了。
她不服氣,筷子往碗沿一搭。
「你懂啥,那是墊子滑。」她說,「換你來你早趴下了。媽練十幾年了,你練幾天。」
「我天資好。」
「天資好?」她嗤了一聲,「天資好平板支撐一分四十秒就哆嗦。」
「那是地板涼。」
「滾犢子。」
飯後她往沙發上一窩,長長出了口氣。手搭在小腿上,捶了兩下。捶完手擱那兒,沒拿開。
…………
劇投上屏。
我倆隔半個身位坐著。她坐不住,隔一會兒換個姿勢,手背到後頭夠腰。夠一下,停一下,再夠一下。夠不著,手在半道上拐回來,換成捶。
廣告進來了。第一條。
那句話在我嗓子眼兒里焐了半條廣告才出去。
「媽,要不要按按。」我說,「我看你捶半天了。」
她斜我一眼。
「行啊。」她說,「就這兩天腰又叫喚,還上回那兒。」
我挪過去。
半個身位吃掉了。
她側過身,把背交過來,家居服的後背繃出一道脊溝。
白天拍視頻補過一回的口紅早淡了,側臉轉過去的時候,嘴唇剩一層薄薄的顏色。
從肩胛下緣起手。上回走過的熟路。
廣告念到第二條,她的呼吸才一趟一趟勻了。
「勁兒行麼。」我問。
「就這麼著。」
手順著脊梁兩側往下走。一寸一寸,壓著走。過了腰眼,再往下,腰下段,褲腰沿上方一寸。
她的腰背繃了一瞬。
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指頭停了。
跟著軟下來。喉嚨里出了一口氣,長的,從鼻子出來,沒走嘴。她自己騰出一只手,把家居服後擺往下拽了拽,蓋住腰際那截。布料窸窣一聲。
手收回去了。
沒說停。
我就接著按。力道壓住,一下,一下。手掌底下的肉跟著我的勁兒走,軟下去,又隨著她的呼吸浮起來。
「嗯……就這。」她的尾音往下掉。
電視里廣告換成了正片,片頭曲響。我手上沒停。
她的手指頭在膝蓋上一點一點,跟著片頭曲的拍子。裝得挺忙。
…………
我按著她腰下段的手停了停。
「腿和腳要不要一起按按。」我說,「你不是腿肚子發緊。」
她頓了一下。
「腳也按?」
「都按到這份上了。」
她把臉轉向電視。「那你輕點,媽怕癢。」
她右腳尖一挑,拖鞋啪嗒掉在地上。
腳從拖鞋里退出來,腳背繃著,隔著那層薄絲,擱到我跟前的沙發皮上。
沙發皮涼,她腳底板落上去,窸窣一聲輕響。
薄肉絲襪,淺肉色,薄得跟沒穿一樣,就一層霧蒙在腳上。
我把那只腳搬到膝蓋上。
一只手圈住她的腳腕。
指頭搭得上指頭,還多出半截。
襪口勒在小腿肚下沿,勒出一道淺溝,溝里頭的肉微微鼓著。
大拇指推過腳背,薄絲底下的趾骨一根一根,從我的指頭底下一根一根過去。
二趾比大趾長一點,趾甲修得圓,素著,隔著絲透出一點淡粉。
按上腳心。
她的腳一下子弓起來。五個腳趾頭隔著薄絲收成一小把,襪尖那塊料子被頂出五個小尖,一拱,一拱,慢慢又攤平。
她鼻子里漏了半聲什麼。
跟著她咳了一下。咳得比那半聲響。咳得假。
我手上沒停,眼睛在電視上。
腳跟那塊繭子發黃。指頭刮過去,沙沙的。
「媽,你這腳跟繭子挺厚。」
「廢話。」她說,眼睛還在電視上,「媽站了幾十年櫃台。早先站一天下來,襪子都跟腳黏一塊兒了。」
「那會兒一天站幾個點。」
「八個點起。」她說,「趕上年節,十個點。回家脫鞋都得坐著脫,站不住了。」
「那你還落下這毛病。」
「啥毛病。」
「腿肚子發緊。」
「滾犢子。」她笑罵,「那是今兒墊子氣的。」
按到小腿。我拇指順著腿肚子往上走。一推一個坑,彈回來,再一推。肉是軟的,底下有筋,筋讓我推得滾了一下。
「小兔崽子,使那麼大勁。」她罵。
腳沒抽走。
罵完,腳趾頭倒在我指縫邊上又蜷了一下。蜷完慢慢張開,襪尖那塊跟著癟下去又繃回來。
推到膝蓋後頭。
那個軟窩。
拇指底下一軟,隔著絲,覺出里頭的血脈一跳。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片頭曲放完了,正片第一句台詞說了一半。
我退回來。重新在小腿肚上打圈。
她換了個姿勢,把另一條腿也遞過來。
腳跟擦著我大腿外側過去。
停了半秒。
那半秒里電視聲忽然變得很遠。我出氣都放輕了。她的腳頓了頓。
搭住了。
褲襠里早頂起來了,脹得發疼。我把邊兒上的靠墊撈過來擱腿上,胳膊壓上去,下巴也擱上去。一套做得像墊著省力。
她往沙發角里又窩了窩,兩只手都搭到扶手上去了。手指頭隨著我吃勁的點兒蜷一下,松開,再蜷一下。
電視里演的什麼,我一個字沒看進去。
兩只腳都在我手里了。
我換著按。
左腳心,右小腿,再換回來。
她的腳比我的手小一圈,腳心那塊的絲讓汗浸得比腳背深一點,焐出一陣一陣的熱乎氣。
「媽年輕那會兒,」她忽然說,「櫃台前頭站一天,晚上回家你姥姥給媽燒水泡腳。泡完媽躺炕上就睡著了。」
「姥姥手勁兒大麼。」
「大。比你還大。」她說,「按得媽嗷嗷叫。」
「那你也沒嗷嗷叫。」
「媽怕你笑話。」她說完這句,自己先笑了,笑到一半收住,轉過去看電視。
後脖頸露在頭發底下,發根那點白在電視光里一閃一閃。
後來她的呼吸變得又慢又勻。
腳趾頭徹底攤開了,五個小尖徹底癟下去,襪尖平平地罩著。
腳心那團熱乎氣隔著薄絲焐在我掌心里,一陣,一陣。
她的手從扶手上滑下來,搭在自己腿上,不動了。
片尾曲響起來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一集演完了。
…………
她的呼吸勻到像睡著了。
我把她的腳輕輕放回沙發面上。一只,再一只。腳心離開掌心的時候,那層薄絲在我手心里拖了一下。
她動了一下,坐起來。眼睛在電視上定了兩秒才找到焦點。
「演完了?」
「完了。」
「第幾集了。」
「不知道,沒看著。」
「光顧著按了。」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家居服前擺提上去一截,又落回來。
「舒坦。」
起身那會兒,她的腳心隔著薄絲從我掌心上滑過去。滑溜溜的一下。
她趿上拖鞋回房。腳底板拍著地,一聲,一聲,遠了。主臥門帶上,沒鎖。咔噠一聲,很輕。
我坐在沙發上沒動。
掌心里還存著那一下滑。
電視還亮著,演下集預告。我把它關了。屋里靜下來,冰箱嗡嗡地響。樓上1602那點樂呵的調子也沒了。
我坐了一會兒。靠墊還擱在腿上,我把它立起來,擺正,又拍了拍。
回房。
次臥床上,黑暗里,仰面。
牆那邊,關燈的動靜比平時晚。咔的一聲,燈繩還是開關,聽不出來。床板一聲。翻身一聲。
之後靜下來。
我睜著眼睛。掌心朝上擱在被子上,攤開。那一下滑還在,從掌心往手腕那邊散,散到一半,停住了。
明天纏墊子。電工膠帶在抽屜最上頭那層。
我在黑暗里把明天的活排了一遍。纏墊子,接面粉,揉面,蒸花卷。
排完,牆那邊徹底沒動靜了。
我把手收回被子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