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愛麗絲書屋 亂倫 情疫綿綿無絕期

第8章 看電視

情疫綿綿無絕期 橙青 6781字 2026-10-26 18:43

  封控第十七天早上,蒸屜里最後兩個饅頭下了肚。

  我切成片,蘸了雞蛋液,下油鍋煎的,兩面焦黃,邊上起了一圈脆殼。

  她把我盤里那片煎過火的夾走,把整的換過來,嘴里嫌棄。

  「糊成這樣還往上端。」

  「糊的香。」我說,「焦邊兒才出味兒。」

  她咬了一口自己換走的那片,沒再言語,算是認了。

  屜上那塊洗得發白的紗布空了,我把它搭回屜上,邊角還潮著,貼在屜沿上。

  上午各干各的。

  她在客廳伺候那幾桶花,換水,剪根,掐掉敗透的花瓣,手指頭捻著花瓣擱在茶幾角上。

  洋桔梗還硬挺,玫瑰剩的幾支也見蔫了,倒掛的那兩支在陽台矮杆上晾著,沒人去動。

  我在次臥刷手機,大鵬在群里喊開黑,我回了句晚上,手機扣在桌上。

  下午兩點多,客廳傳來抹布擰水的動靜。

  她擦電視櫃。

  先把電視櫃上那瓶玫瑰挪到茶幾上,再擦,擦完一層,把玻璃板邊上的灰用抹布角勾出來。

  擦到電視櫃第二層,她直起腰,衝次臥這邊揚聲。

  「航航!把你那件帶臉的衣裳換上!」

  我低頭看自己。舊T恤,胸口一塊洗不掉的油漬,上頭印著個掉色的卡通臉。

  「你爸待會兒視頻。」她又補一句,「換件利索的。」

  「知道了,這就換。」

  我在衣櫃里翻了件不帶油的灰T恤套上,出來。她已經擦完了,抹布洗干淨搭在沙發扶手上,人坐進沙發里,手機擱在茶幾上,屏幕朝上。

  樓上誰家拖了一下椅子,腿磨著地,一聲就過去了。管道井里誰家洗菜,水聲順著井壁下來,悶悶的一層。

  我在單人沙發里坐下。兩個人中間隔著一張茶幾。

  茶幾玻璃板底下壓著繳費單,和幾張舊照片。她手機躺在玻璃板上,黑屏,朝上。

  就等那塊屏幕亮起來。

  鈴聲響起來的時候,她手已經在手機邊上了。

  視頻接通,屏幕里先是一截天花板,跟著晃下來,落出我爸的臉。

  他半躺在宿舍的床上,背後還是那只簡易衣櫃,櫃門敞著一條縫,縫里露出搭著的衣裳一角。

  「哎,瑞華。」他聲音慢,信號還行,沒什麼卡頓。

  「哎。」她把手機拿近了些,「那邊咋樣?」

  「還那樣。」他說,「項目部封著,工地都停了,天天在宿舍待著。」

  「待著就待著,安全第一。」她說,「吃的夠不夠?」

  「夠。」他說,「宿舍里幾個老爺們兒輪著做飯,物資啥的隔幾天政府有人送。昨天輪著我,煮的掛面。」

  他停了一下。

  「煮坨了。」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屏幕里的臉皺起來,肚子那塊跟著動了動。

  「你還能把面煮坨。」她也笑,「水開了下面都不會?」

  「面下早了,水沒開透。」他說,「湊合吃了。」

  「做沒做核酸?」她問。

  「天天做,上門做。」他說,「你們呢?」

  「我們也是,按樓棟喊。」她說,「家里啥都有,你別惦記。航航都會發面了,蒸的饅頭比你單位食堂的強。」

  「是嗎。」我爸笑,「這小子。」

  「那可不。」她說。

  她的答話三句就停。笑掛在句尾上,掛完,就落下去了。我爸在那頭再說一句,她再掛上一個。

  她一只手拿著手機,另一只手在膝蓋上搓了一下,從膝蓋往大腿根搓了一寸,又回到膝蓋上。

  「錢夠花不?」我爸問。

  「夠。」她說,「你按月打的都在卡上。」

  「菜價貴吧,這陣子。」

  「貴。」她說,「貴也得吃。」

  「嗯。」我爸點頭,「別舍不得。」

  「知道。」

  十來分鍾,問一句,答一句。

  問的都是那幾樣,答的也是那幾樣。

  宿舍的窗戶,項目部的封條,誰誰的血壓藥托人買了,小區這邊核酸第幾輪了。

  然後我爸說:「航航呢?」

  她把手機朝我這邊偏了偏。

  我從單人沙發里起來,兩步過去,蹲到茶幾邊上,湊進鏡頭。

  屏幕分了兩半,上半是他,下半是我。

  「爸。」

  「哎。」他應了一聲,「吃了?」

  「吃了。」我說,「挺好。」

  「找工作的事別急。」他說,「這當口,急也沒用。」

  「不急。」我說,「等解封再說。」

  「聽你媽的。」

  「聽著呢。」我說,「你也在那邊注意。」

  「行。」

  他點點頭,像在想還有沒有下一句。

  「缺錢了說。」

  這是他的老話,每回掛電話之前都是這四個字。

  兩個呼吸,誰都沒接話。

  屏幕里他半躺著,屏幕外她舉著手機。我看著屏幕里我爸的臉,我爸看著屏幕里的我們倆。

  她的拇指按上那個紅鍵。

  停了半拍。

  按下去。

  屏幕黑了。

  黑屏上頭,倒著映出客廳天花板那盞燈,小小一團白。

  她把手機放下來,擱在腿上。

  人沒起身。

  我也沒回單人沙發,就蹲著緩了一下,然後坐回單人沙發里,坐下的動作放得很輕。

  客廳靜下來。

  電視黑著。冰箱在廚房門口嗡嗡。

  她坐在沙發里,手機擱在腿上,兩只手放在手機兩邊,眼睛落在茶幾玻璃板上,沒聚焦在哪兒。

  我掏出自己的手機,解開鎖,劃。

  聲音沒開。一條視頻劃過去,是一個人講裝修,嘴一張一合,沒看進去。又劃一條,做菜的,也沒看進去。

  手指頭在屏幕上劃,眼睛在屏幕上,什麼也沒進來。

  我點開業主群。

  消息列表從上往下翻,團購接龍,核酸通知的轉發,誰家問雞蛋,陳姐的語音條一條一條排著。

  翻到頭,最新一條是半小時前的。

  我又翻回來。從上往下,又翻了一遍。

  再翻一遍。

  翻到頭,又翻回來。

  樓上的拖椅子聲沒了。管道井的水聲也停了。屋里就剩冰箱的嗡嗡。

  她還坐著。

  四月十四號那回,頭一通視頻,她掛完在沙發上坐了一小會兒,就問我晚上吃啥,那句話把屋子接回了地上。

  這回她一直坐著。

  我把消息列表第三次翻到頭,手指頭停在屏幕上,沒再翻回來。

  然後她開口了。

  「你爸。」

  她頓了頓。

  「挺好的。」

  「我爸身子骨還行。」我說。

  話掉在地上,沒人接。

  我頓了一下,把它撿起來。

  「晚上吃啥?」

  她像是這才聽見屋里還有個我,眼睛從玻璃板上抬起來。

  「掛面吧。」她說,「臥倆雞蛋。」

  「行,我來做。」

  「你做。」

  她站起身,手機拿在手里,進了廚房。

  水龍頭開到最大。

  中午泡在池子里的碗,她一只一只拿起來過水,碗磕著池子邊,當,當,水聲嘩嘩的,蓋住整個屋子。

  我坐在單人沙發里,手機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

  水聲一直沒小。

  碗過完了,她沒關小水龍頭,又衝池子,衝抹布,水砸在不鏽鋼池底,濺起來的動靜都聽得見。

  我把手機扣在茶幾上,聽著。

  聽了多久說不上來。水聲停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斜了。

  晚飯掛面臥雞蛋,兩個人對著吃。

  她問我爸煮坨面的事,又笑了一回,這回笑完沒落下去,順著就說起他年輕那會兒連面條都不會擀。

  飯桌上就這一樣話題,吃完,碗歸我刷。

  夜里各回各屋,十點半,兩扇門先後帶上。

  …………

  第二天,四月二十五號,封控第十八天。

  上午十點多,門口兩聲敲門,不重不輕。

  我從貓眼看出去,志願者的背影已經往連廊那頭去了,門口地上立著兩個塑料袋。

  開門,門磁在門框上嘀了一聲。我把袋子拎進來,關門。

  一兜苹果,一袋橙子。袋子外頭的酒精味還沒散,衝鼻子。

  「媽,水果到了。」

  她從陽台進來,手上還沾著給花換水的水。

  她先翻手機看賬單。陳姐在群里發的接龍,苹果五斤一兜,橙子五斤一袋,兩樣加起來的價,是平時的兩倍。

  「這價錢。」她把手機遞我眼前晃了一下,「搶錢呢。」

  「貴有貴的道理。」我說,「你嘗嘗再罵。」

  「我不用嘗我也得罵。」她把苹果倒在廚房台面上,一個一個驗。

  挨個掂。掂完在袖口上擦一個,舉起來對著光看一眼,放下,再拿下一個。

  「倆磕碰的。」她把兩個帶傷的挑出來,擱在一邊,「先吃這倆。」

  剩下的一兜好苹果進了冰箱,橙子也進去大半。她挑了兩個最紅的,擱進客廳的果盤里,擺的時候把紅的那面都朝了外。

  下午她發了面。面盆坐在溫水鍋里,蓋上蓋。傍晚飯前,又蒸了一鍋饅頭,屜上那塊紗布重新蓋回去的時候,底下一排白胖的饅頭。

  晚飯饅頭就剩菜。她把饅頭芯撕給我,自己啃皮。

  「媽你這毛病能不能改改。」我說,「一人一半不行嗎。」

  「我愛吃皮。」她說,「皮有嚼頭。」

  這話她說了二十年,我也聽了二十年,誰都改不了誰。

  飯後我削苹果。

  削的那個是帶傷的,磕碰那塊剜掉。果皮從我手里的刀底下轉出來,連成一長條,一點沒斷。

  削好了,我遞到她手里。

  她接過去,咬了一大口,眉頭跟著就皺起來。

  「酸。」

  「酸才開胃。」我說,「兩倍的價,不酸你還不答應呢。」

  「就你話多。」她又咬一口,皺著眉吃完了半個,剩下半個塞回我手里,「你也吃,別淨緊著我。」

  我咬了一口。確實酸,酸得後槽牙發軟。

  電視里年代劇的片頭曲響起來,她拿遙控器把投屏調好。

  「第幾集了?」她問。

  「昨晚看到姓許的剛進去。」我說,「今天該審他了。」

  「哦對。」她想起來了,「他那個媳婦兒外頭還有人呢。」

  「你這不是都看過後頭了。」

  「看過原著。」她說,「書上寫的。」

  片頭曲放完,正片接上昨晚的地方。

  四月里地暖早停了。頭些天屋里還存著暖氣末段的余溫,這幾天徹底散干淨了,地板涼,光腳踩上去,襪子底下發陰。

  我從次臥出來,手里拿著手機,照老規矩往茶幾跟前的地毯上坐。

  她從臥室出來得比我晚一步。

  白天那套家居服沒換,棉的,上衣擺在褲腰外頭,衣擺隨著她走路一晃一晃。

  腿上還是春天那批中厚的肉色絲襪,把兩條腿裹得勻勻實實,從腳踝一直收進褲腳里。

  她繞到沙發那頭,拖鞋脫在地毯邊上,一只正一只歪。

  沙發扶手上搭著那條薄毯,她坐下,順手扯過來,抖開,搭在腿上。

  我剛彎下腰。

  「上來坐,地上涼。」

  我直起來。

  「我火力壯,不涼。」

  嘴上這麼說,人已經站直了,繞過茶幾,走到沙發那一頭,坐下。

  沙發墊在我屁股底下陷下去一塊。她在那一頭,隔著半個身位,沙發墊的起伏連著我這邊,很輕地動了一下。

  半個身位。我的胳膊垂下來,挨不到她。她的薄毯搭在腿上,邊角垂在她自己那半邊。

  電視的光打在兩個人臉上。

  片子接著昨晚的演。

  姓許的坐在審訊的凳子上,梗著脖子不認罪。

  他媳婦兒來送衣裳,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說話,說的都是衣裳和糧票,沒說一句別的。

  她往嘴里塞了一瓣橙子。

  「這娘們兒心里有事。」她說。

  「書上咋寫的?」我問。

  「不告訴你。」她說,「自己看。」

  劇情往前走,走到那天夜里。

  戲里的男人從外頭回來,女人給他留著門。兩個人在堂屋里說了幾句話,燈吹了一盞。

  跟著,上了炕。

  又滅了一盞燈。

  炕上的被子拱起來,一上,一下。

  壓著嗓子的動靜,從電視喇叭里出來,女人的,悶在被子里。

  炕沿響了兩聲。

  我的視线釘在屏幕上。

  挪不開,也不敢挪。

  眼角往下一落,落在茶幾上。

  那只遙控器躺在玻璃板上。

  玻璃板面反著電視的光,一亮,一暗,跟著炕上那點動靜閃。

  玻璃板底下壓著的繳費單,邊角翹起一點,電視光掃過去的時候,翹起的那個角在玻璃板底下投出一小片影。

  遙控器離我半臂遠,離她也半臂遠。

  沒人伸手。

  電視里那幾十秒,屋里只剩兩個呼吸,和冰箱的嗡嗡。

  樓上這會兒一點動靜沒有。趙大媽家的電視早關了,一五零四的連廊燈也沒亮。

  電視的光在兩個人臉上閃,一閃,一閃。

  我盯著屏幕。

  眼角的余光里,她也盯著屏幕。薄毯的邊捏在她手里,捏著的那一小塊毯子起了褶。

  她動了一下。

  把腳從地毯上收上來,蜷進沙發。睡褲的褲腳隨著蜷腿的動作堆在腳踝上,堆出一圈褶,襪尖朝下,抵著沙發墊。

  那只腳,落在我腿邊半尺。

  中厚的絲襪把腳背繃得平平的,腳踝的骨節在料子底下頂出一點。

  誰都沒看誰。

  炕沿又響了一聲。

  被子里壓著嗓子的動靜還在。

  我腦子里有個字往上拱,沒拱成形,就讓我按下去了。

  放在膝蓋上的那只手,放平了。

  又攥住。

  沙發墊在我腿邊半尺的地方,隨著她蜷腿的重量,陷著,沒有彈回來。

  兩個呼吸,一前一後,誰也沒和誰的合上拍。

  冰箱嗡嗡。玻璃板上的光一亮一暗。

  戲翻頁了。

  燈亮回來,天亮了,戲里的人穿衣裳下炕,劇情走進下一段。

  我這才敢換了一口氣,胸口跟著起伏了一下。

  「這演的啥玩意兒。」

  她說。

  聲音比電視聲低。

  「這導演啥都敢拍。」我接了一句。

  聲音也壓著,比平常低了一度。

  她沒接話。我也沒再接。

  劇情往下走,審姓許的那條线上來了個新證人。她往嘴里塞橙子,一瓣,又一瓣,橙子的酸甜味在兩個人中間散開。

  薄毯的邊還捏在她手里。那只腳還在我腿邊半尺,沒再動過。

  我也沒動。

  沙發很寬。半個身位,半尺,都是這屋里新量出來的尺寸。

  片尾曲上來的時候,誰都沒先起身。

  字幕滾了一屏,我才站起來,拿起茶幾上那只遙控器,按了退出,把它放回玻璃板上壓著繳費單的那個位置,擺順。

  她掀了薄毯,站起來,開始疊。

  毯子對折,再對折。

  頭頂的樓板,響起來。

  床板聲。

  一下。

  一下。

  隔著樓板,發悶,節奏不勻,一下快一下慢,跟著又連起來。

  然後是壓著嗓子也沒壓住的女聲,順著樓板下來,清清亮亮。

  我拿著遙控器的手,停在玻璃板上方兩寸。

  她疊毯子的手,停在半空,抻著毯子一角。

  誰也沒看誰。

  樓上那對小兩口,新婚一年多,感情好。

  白天隔著樓板能聽見倆人拌嘴,晚上能聽見倆人和好。

  整棟樓的深夜,就數他們那戶的動靜最先被人認領。

  床板聲還在。

  一下,一下。

  我聽見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跟樓上的對不上拍。

  遙控器在我手里,玻璃板在它底下兩寸,繳費單翹起的角在玻璃板底下,反著電視退出後剩下的一點余光。

  那個女聲又起來,壓下去,又起來。

  她先動了。

  把毯子疊完。角對角,對齊,抻平,手在毯面上抹過去,比平時用力。疊成方方的一塊,擱在沙發扶手上。

  「睡吧睡吧。」

  她說。

  頓了半秒。

  「明兒還核酸呢。」

  「哎,睡了。」

  她往主臥走,步子比平時快。

  門在身後關上,比平時快,門舌磕進門框,脆的一聲。

  客廳里剩我一個,和樓上的床板聲。

  我站了一會兒。

  把遙控器徹底放下去,挨著繳費單那個位置擺正。

  把電視關了。把客廳燈關了。

  黑里站了兩個呼吸,樓上那陣動靜還在隔著樓板往下落,我才往自己屋走。

  走廊里,主臥的門縫底下沒有光。

  我進次臥,門帶上,最後一下按得很輕。

  躺在床上。

  牆那邊,她洗漱。

  水龍頭開了,又關上。牙缸磕在台面上,一聲,又一聲。拖鞋在地上蹭。關燈。床板一聲輕響,她上床了。

  我側過身,臉衝著牆。

  樓上的動靜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沒了。整棟樓靜下來,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里最後一點水聲。

  牆那邊,翻身的聲音響了一下。

  停了一陣。

  又響起來。

  我硬了。

  被子里,自己都能覺出那股漲,一跳一跳的。

  今晚那幾十秒,炕沿那兩聲,樓上那個清清亮亮的女聲,在黑里又過了一遍。過到她蜷上來的那只腳,襪尖朝下,落在我腿邊半尺。

  牆那邊,她又翻了一次身。

  床板輕輕響了一下,隔著牆。

  我的手擱在被子上。

  沒動。

  天花板上什麼也看不見,我睜著眼睛看了一陣,閉上。

  後半夜才睡著。

  …………

  第二天早上,隔牆的電視聲先到的。一五零一起得早,趙大媽家電視開得響,詞聽不清,調子早聽熟了。

  跟著是她的嗓門。

  「航航!吃飯了!」

  跟每天一樣亮。

  我出去的時候,早飯已經上桌。煎的饅頭片,昨天下午新蒸的那鍋饅頭切的,還是蘸蛋液煎的,兩碟咸菜,一人一碗粥。

  兩個人隔著桌子坐下。

  她把咸菜碟往我這邊推了推。

  「待會兒喇叭喊了就下樓。」她說,「動作麻利點,別讓人家等。」

  「行。」我說,「我先把碗刷了。」

  「碗擱著,回來再刷。」

  「回來再說。」

  粥喝完,饅頭片吃完。兩個人隔著桌子把一頓早飯吃完了。

  誰也沒提昨晚。

  她的話比昨天少兩句,嗓門如常。

  她收拾桌子,把兩個碗疊在一起端進廚房。我聽見水龍頭開了,這回開得很小。

  玄關的鞋櫃上,她把兩個口罩拿下來,擺順,擺在最順手的位置。

  我坐在餐桌邊上沒動,看著客廳里的一切都在老地方。

  果盤里兩個最紅的苹果,沙發扶手上疊得方方正正的薄毯,茶幾玻璃板上的遙控器,壓著繳費單。

  夜里兩間屋是不是都醒過人。

  估計只有牆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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