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湯的香味先鑽進來的,跟著是廚房抽油煙機的嗡嗡聲,我躺在次臥床上睜了眼,摸過手機一看,二十六號早上七點四十。
砂鍋里那點排骨湯早上泡了飯,晌午又下了兩碗臥蛋熱湯面,兩頓下來見了底,不鏽鋼鍋被她刷得干干淨淨,倒扣在瀝水架上,鍋底還掛著兩滴水。
我趿著拖鞋出來倒水,路過茶幾瞄了一眼,那部屏幕朝下扣了一宿的手機,不知什麼時候翻回來了,殼子朝上,鋼化膜反著天花板的燈光,跟平時一個樣。
誰也沒提。
她去陽台給花換水,我端著杯子回屋,這事就算翻篇了。
客廳里那台落地電風扇重新立起來了,塑料葉片呼呼轉著搖頭,風掃過茶幾邊,把搭在上面的薄布吹得一鼓一癟。
天悶了一整天,雲壓得低,雨憋著,就是不下來。
傍晚我戴上耳機跟大鵬開黑,這小子在沈陽居家辦公憋瘋了,破鑼嗓子連麥吼了一宿,罵隊友罵對面罵網,中間夾著問我「航哥你咋蔫了吧唧的」,我說天熱,他罵了句矯情接著吼。
打到十一點半我關了機,摘了耳機屋里一下靜下來,牆那頭安安靜靜,窗簾縫漏進來點路燈的光,悶熱夜風撞著窗紗,噗,噗。
我翻了兩個身睡著了。
二十七號一早,樓下大喇叭按例喊樓號做核酸。
我跟她一前一後下樓,排隊隔兩米,十來分鍾做完,繞另一側上來,進門門磁輕輕響了一聲,世界又關在外頭。
九點多她在客廳鋪開那張紫灰色瑜伽墊,手機架在茶幾上跟練。
練到束角式,腳心相對坐著,兩膝蓋懸在半空壓不下去,她衝我揚下巴:「航航,過來,搭把手。」
我光腳蹲進她岔開的兩腿中間,手按上她膝蓋內緣,跟著主播的口令往下壓,一輪十個呼吸,兩輪。
她疼得齜牙咧嘴直抽氣:「哎喲我這筋……行了行了,抻開了。」
「明兒還練不?」
「練,不練更鏽住。」
誰也沒提前兩天她沒喊我的事。
她收墊子,我回屋,這事也就過去了。
晌午她挑了幾盆開得正盛的洋桔梗,在陽台比劃著拍了條短視頻發出去,吃飯前坐沙發扶手上低頭啪啪回評論,手指頭戳得飛快,嘴角還翹著。
屋里的日子跟齒輪似的,一格一格咬著往前滾。
…………
午後兩點來鍾,日頭把客廳地磚曬得發溫,風扇搖頭吹過來的風都是熱的。
我睡醒一覺,嗓子干得冒煙,踩著拖鞋從次臥出來接水,剛邁過門檻,客廳里傳來金屬趾甲刀咔咔的脆響。
她歪坐在布藝沙發正中間,左腿松松盤著壓在屁股底下,右腿膝蓋高高立起來,腳丫子懸在半空,左手掰著大腳趾,右手捏著趾甲刀,正一下一下往下剪。
頭發低低扎了個揪,幾綹碎發貼在汗濕的脖頸後面,豆沙色的口紅淡得只剩一層。
米白色的短袖家居服領口歪著,棉家居褲的褲腿直往上縮,壓在沙發墊上的小腿肚子擠出一團軟軟的白肉。
左腳那只薄肉絲襪早脫下來了,揉成一小團搭在沙發扶手上,襪尖朝下;右腳那只褪了一大半,松垮垮掛在五個腳趾尖上,隨著她手底下的動作一晃,一蕩。
沙發前的茶幾上攤著一張超市促銷的廣告紙,紅綠的價目字朝上,剪下來的小月牙一片一片落在紙上。
我端著玻璃杯釘在飲水機旁邊。
那雙一年到頭都裹在絲襪里的腳,此刻整個晾在悶熱的空氣里。
腳背薄,白,比褲腿下那截小腿又白出一個色號,皮底下伏著幾根淡淡的青筋,一路往腳趾根里延。
她掰著大腳趾剪,腳趾頭在她手心里根根張開,趾骨一根一根頂起來,二腳趾當真比大腳趾長出一小截,長出小半個趾甲蓋。
腳心粉,腳跟圓,整雙腳不見天日,白得一個色。
咔。咔。一小片月牙掉在廣告紙上。
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的。
想握。整只腳抓手里捏一捏,從腳跟捏到腳趾。
念頭炸出來,我轉身把水龍頭按到底,涼水嘩嘩往杯里灌,灌滿了還在灌,溢出來淌了一手,涼的我才回神,趕緊關了,拿袖子胡亂擦了把杯子外壁。
她剪完大趾,掰開二趾,歪著頭比了比,下刀。
風扇搖過來,把她縮上去的褲腿吹得一鼓一鼓。
隔牆傳來1501趙大爺家電視的動靜,悶悶的,聽不清詞。
我端著杯子往回走,走到沙發側面,步子慢了半拍,眼睛又釘回那雙腳上。她正掰著二趾修邊,腳指頭在她手里白得發亮。
「媽你二趾比大趾長。」
話自己出來的,沒過腦子。
她掀起眼皮瞪我:「你瞅啥呢?」
「沒瞅啥,就看著了。」我腦子轉得飛快,端起專家的腔調找補,「人家都說了,這叫希臘腳,二趾長的聰明,還旺夫家。媽你這是標准的美人腳型。」
「滾犢子,就你知道的多。」她笑罵,腳往回縮了小半寸,腳心微微一蜷,跟著又松開了,趾甲刀接著咔咔往下剪,「一邊兒去,別擋我光。」
「我幫你接著點啊,」我下巴朝那張廣告紙努了努,「這玩意可別崩我水杯里。」
「崩進去正好,給你補補鈣。」
我嘿嘿一笑,端著杯子往次臥走。
走到房門口回身,她正把廣告紙四邊兜起來,把那一小撮趾甲屑攏成一堆,跟著拽過扶手上那團薄絲襪,撐開襪口往腳上套。
腳背繃直了往襪筒里蹬的那一瞬,腳弓拉出一條彎彎的弧,趾骨在薄絲底下一根一根頂出來,襪子順著腳背爬上去,那道弧才慢慢松下來,被絲面蒙住。
一年見不著幾回的東西。前後喘兩口氣的工夫,夠我記一宿。
我進屋關門,杯子擱桌上,水一口沒喝,先坐床邊發了會兒怔。我把枕頭撈過來墊在後腰,抓起手機隨便劃拉,一個字沒看進去。
…………
晚飯吃得簡單,天熱沒胃口,她晌午就和了面醒著,傍晚擀開切條,過了兩遍涼水,兩大碗過水涼面。
黃瓜絲是我拿擦板擦的,擦得粗細不勻,粗的跟筷子似的,細的快斷了。
雞蛋醬是她現炸的,油汪汪醬乎乎,一掀鍋蓋香氣竄出來。
「媽你這醬,絕了。」我呼嚕呼嚕吸溜著面條,含混不清地夸。
「那是。」她拿筷子尖挑著黃瓜絲看了看,「就這黃瓜絲磕磣點,粗的粗細的細,跟狗啃的似的。」
「擦板不好使,賴工具。」
「賴賴賴,啥都賴,就你不賴。」她笑罵完,話頭一轉,「哎,陳姐下午在群里發起西瓜接龍,一個八九斤的瓜,你猜多少錢?」
「五十?」
「七八十!」她筷子一拍碗沿,「純屬搶錢。等過兩天大批下來掉掉價再買,不慣她那毛病。」
「買一個唄,解解暑,我轉錢給你。」我把面咽下去,先下了結論,「我前兩天不剛結了筆圖錢。」
「拉倒吧,留著你那倆子兒。」她拿筷子頭敲了敲我的碗沿,「解封了上省城還得租房子呢,押一付三,哪樣不要錢?瓜啥時候吃不著。」
「行行行,聽你的,掉價再買。」我低頭扒面,「到時候我搬,多大的瓜我都給你扛上來。」
「就你勁兒大。」
外頭天色發沉,空氣潮得能擰出水,連廊里靜悄悄的,偶爾1504那家走過去一個人影,磨砂玻璃上晃一下就沒了。
吃完飯我把碗筷收進水槽洗了,她在外頭拿抹布麻利地擦桌子,客廳電視機里准時傳出那段熟悉的片頭曲。
…………
我擦著手從廚房出來,電視劇正演到男女主角在院子里吵嘴,女的叉著腰罵,男的蹲牆根抽煙。她歪在沙發上看得入神,手里還捏著半把瓜子。
我繞到沙發背後站定,兩只手往她肩膀上一搭。
「媽,趴著吧,今兒直接按腰。」
「嗯。」她把瓜子擱茶幾上,拽過靠枕墊在胸口底下,身子順從地趴了下去,側臉貼著沙發扶手,衝著電視屏幕。
沒提計時,沒提十分鍾的規矩,跟到點吃飯一樣自然。
我隔著那層薄棉家居服,掌根先落在她後腰的大筋上,順著脊椎兩邊打圈揉。
她腰上的筋白天練瑜伽抻過,這會兒軟著,我掌根推上去,肉跟著我的手一走一陷。
「這男的夠窩囊的,」我手上推著,嘴上陪劇,「媳婦罵成那樣還蹲著抽煙。」
「你懂啥,這叫讓著她。」她趴著,聲音悶悶的,「過日子哪能句句都嗆。」
「這雨也是,憋著三天了,痛快點下來得了。」我換個話頭,「樓道里潮得牆都出水,我拖鞋底子天天是濕的。」
「入汛了唄,後頭有你潮的。」
揉了幾分鍾,我手底下動作沒停,掌根順著她後腰的弧度一點一點往下滑,滑到家居褲褲腰的松緊帶上沿。棉布在我掌心底下溫溫吞吞的。
「隔層布按不透。」
我嘴里平平常常撂下這句,右手手指順勢捏住她家居服的下擺,往上一掀。
薄棉布料一層一層堆疊上去,軟塌塌堆在她腰窩上方,被我小臂壓著。
一整截後腰露了出來,白花花的,腰窩陷下去一道,兩側的軟肉在褲腰沿上微微疊著。
剛見空氣的皮面帶著一絲涼,我掌根貼上去,那絲涼一閃就沒了,皮底下的熱慢慢返上來。
掌根毫無阻隔地貼上皮肉的那一刹那,她整條後脊梁猛地繃緊了。
皮底下那條大筋瞬間硬得像塊鐵板,腰側的軟肉全縮成了一團,我掌根壓在上面,能清清楚楚覺出她胸口憋住的那口氣。
一拍。
兩拍。
那口氣才極緩極慢地從她唇縫里吐出來,緊繃的皮肉跟著一寸一寸化開,松下來,松得比隔著衣服按的時候還軟上三分,溫熱細軟的腰肉直接從我掌根兩側漫了上來。
我手掌停了停,等她徹底卸了勁,才重新發力下壓,推著那片軟肉往前送。
腦子里炸得嗡嗡的。
想往上探,順著脊梁骨摸上去,摸進更里頭。
掌根死死釘在原地沒動,下邊緣緊緊抵著褲腰松緊帶的邊,那道帶子隔著褲料抵著我的掌根,半寸沒往下越。
我左手跟著也探進了衣擺,兩只手卡住她的腰,大拇指在她後脊溝那兒幾乎碰上頭。
這把腰,我拿手掌量熟了。
兩只手卡上去,虎口正好把兩邊的軟肉攏得滿滿當當,大拇指一使力,腰窩就陷下去,一松,肉又漫回來。
七十上下的圍度,我手量的,量了這一個多月。
悶熱天,她腰上沁著一層細潮,掌根推上去發黏,黏著推,有一點點極輕的澀響。
堆在她腰窩上方的棉布被我小臂壓著,推按的勁兒大了就往下滑一點,又停住。
電視劇里吵完了,片尾曲唱起來。
我手沒停,也沒出來。
片尾曲唱完,進廣告,賣洗衣液的,賣奶粉的,跟著又是一檔綜藝開場的笑聲掌聲,鬧鬧哄哄灌了一屋子。
往常片尾曲一響,她准會翻身喊停,今兒她整個人伏在靠枕上,臉埋在臂彎里,呼吸勻勻長長的,由著我的手在她腰肉上推、按、揉、捏。
電視里的笑聲一陣一陣,她一動不動。
我的手始終埋在她衣擺里。
綜藝節目演了大半,台上的人笑得前仰後合,她才撐著沙發扶手,悶悶地吐出一句:「行了。」
說完卻沒起,又在原地趴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直起上身,一邊拿拳頭捶著後腰一邊自嘲:「媽這老腰上的皮都松了。」
松啥。剛才繃起來的時候,我都感覺到了。
這話在腦子里頂上來,我嘴上溜出來的是另一句:「松啥啊松,你這腰擱咱們樓里,比我小的媳婦都比不了。上回核酸排隊,1502那誰他媽還問我你媽咋保養的呢。」
「滾犢子,拿我跟誰比呢。」她笑罵,抬手作勢要削我,胳膊抬一半落了回去,把身子轉正,家居服的下擺隨她的動作自己滑下去,把那截腰蓋住了。
茶幾邊上,白天那張墊趾甲屑的廣告紙還攤在那兒,紅綠的價目字被風扇吹得一掀一掀。
…………
她剛在沙發上坐正,我順勢往茶幾和沙發中間的地毯上一盤腿,抬手就把她右腿撈了過來,橫擱在自己大腿上。
「腿也捏捏,坐一天了也脹。」
她身子晃了一下,沒攔著,眼睛依舊瞅著電視。腳尖上那只塑料拖鞋被她下意識一挑,勾在腳趾頭上搖搖晃晃。
我兩只手托著她的腳跟,大拇指順著足弓從後往前推。
薄肉絲襪的腳在掌心里溫溫的,絲面滑,足弓的弧度貼著指肚走。
推到腳心窩那兒,我故意拿指甲蓋輕輕刮了一下。
她整個人激靈了一下,噗嗤一聲笑出來,腿腳胡亂撲騰:「哎哎哎小兔崽子你使壞!」
勾在腳趾上的拖鞋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毯上。
「別動別動,」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腳脖子,虎口正扣著那截凸起的腳踝骨,「馬上就完。」
一把細骨頭,隔著薄薄一層絲,全落在我掌心里。腳踝骨節頂出個圓尖,我拇指在那圓尖上碾了半圈。
「使壞還理直氣壯,」她笑喘著,拿腳尖在我腿上蹬了一下沒蹬動,「媽的腳臭烘烘的,你還撓。」
褲襠里騰地一緊。
「不臭。」
話出了口,我就想把自己舌頭咬下來。
「你聞過啊你。」她抬杠,順嘴的,眼睛還瞟著電視。
我沒接腔。
我低下了頭。
她的腳掌被我扣在掌心,腳尖直衝著我的面門。我俯下身子,鼻尖直直湊向那層薄絲裹著的腳趾尖,在離著堪堪一指寬的地方,硬生生刹住。
先撲進鼻腔的,是一團溫熱潮濕的體溫。
悶了一整天的絲襪和皮膚蒸騰出來的熱氣,混著這屋里的悶,撲了我滿臉。
跟著,氣味才一層一層透出來。
最外頭是化纖絲襪被汗捂熱的微悶,摻著一點塑料拖鞋的膠皮味;往里透,是一層淡淡的、帶著體溫的汗的咸,悶悶的,不重,淡得幾乎抓不住,又確確實實在;再往下壓著的,是她身上那股熟透了的根子味,白瓷瓶雪花膏混著洗發水混著她自己的人味,跟她後頸窩里、跟她衣領子里散出來的一路貨,只是在這兒更濃,更黏,更沉,一層一層往鼻子里鑽。
這味道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是她的味道,挪了個地方。
腦子還沒反應過來,鼻子已經貪了第二口。
操。
褲襠里瞬間漲得發疼,硬得頂著褲衩。我趕緊支起左邊膝蓋,把胳膊肘搭在膝蓋上,借著身體前傾的姿勢,死死擋住下身的動靜。
「哎你聞啥呢!小兔崽子!」
她眼角余光掃見了我俯頭的動作,整個人像被燙著了,嗓門一下子拔得整棟樓都能聽見,腳掌使勁往回縮。
我五指扣著她的腳脖子,紋絲沒松。
她縮到半截被我拽住,五個腳趾頭在薄絲襪里緊緊蜷起來,把那層薄得只剩一層霧的絲面撐得透亮,粉白的趾甲蓋在絲底下清清白白。
白天剛剪過的趾甲,邊上還帶著新茬,我指腹刮過去,有點利。
我抬起眼皮,視线避開她的眼睛,落在她襪尖上,嘴硬:「真不臭。媽你腳是香的。」
「放屁,穿一天了!」
她臉頰泛紅,嗓門依舊亮堂。亮是亮的,短了半截。
「穿一天也不臭。」
我梗著脖子復讀。沒詞了,就這一句。
她張了張嘴。
罵聲忽然泄了氣,空了半拍,才從嗓子眼里擠出一句,五個字,輕得剛夠穿過電視里綜藝的掌聲:
「……你瘮不瘮得慌。」
她的腳丫子又往回抽了一下。
沒抽動。
就沒再使勁。
蜷著的腳趾頭慢慢舒展開,一個一個松開來,腳心溫順地攤在我手心里,那層薄絲貼著我的掌紋。
她抬起手,把耳邊垂下來的一綹碎發挽到耳後,眼神挪回了電視機上。
屋里靜下來,只剩電視里一陣一陣的笑聲掌聲,風扇呼呼地搖。
我手上重新發力,大拇指順著她的足弓往前推,動作放得極慢,極柔。
她就那麼坐著看她的電視,腳擱在我腿上,腳心貼著我的掌心,誰都沒再說話。
又捏了五六分鍾,她雙手撐上沙發扶手,站起身。
「行了行了,媽洗去了。」
光著的那只腳往地毯上的拖鞋里踩,薄絲襪太滑,第一下只踩進去半截,後鞋跟踩癟在腳底板底下,拔出來,又趿了第二下,才把鞋穿正。
她沒回頭看我,低著頭,快步進了衛生間。
里頭的水龍頭嘩啦啦響起來。
我坐在地毯上沒挪窩,右手掌心攤在膝蓋上,發燙,發黏。
電視里綜藝還在鬧,笑聲一浪一浪。
衛生間的水聲一陣一陣,衝的時間,比往常任何一次都久。
水聲停了。門響,她走出來,眼睛瞟著別處,撂下一句:「水給你留著呢,洗去。」
說完徑直回了主臥,房門虛掩著,沒關嚴。
我在地毯上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進衛生間。
瓷磚地漏上汪著一片水汽,鏡子上蒙著霧,空氣里全是潮熱的洗沐香。
我擰開水龍頭,涼水衝過手腕,衝了半天。
…………
從衛生間出來,我沒回屋。
客廳里黑了,電視機讓我順手關了,陽台窗簾沒拉嚴實,漏進來外頭路燈昏黃的一道。我坐進沙發里,就她剛才坐的位置旁邊,一個人坐著。
右手平攤在膝蓋骨上。
掌心里攥著她細腳踝的觸感還沒散,一把骨頭的形狀還在,鼻腔深處那團溫熱咸甜的體息也還在,一動就往上返。
我沒去動它,沒去衛生間,也沒回房開燈。就這麼坐著,由著它在血脈里一點一點往下沉。
樓上傳來1602兩口子的動靜,模糊的腳步,跟著又沒聲了。風扇早停了,屋里靜得能聽見冰箱在廚房門口嗡嗡。
過了好一陣,我起身回次臥,房門照例虛掩了一條縫。
躺在單人床上,輕體牆那邊傳來一聲被褥摩擦的動靜,她翻了個身。僅此一聲。跟著是漫長而平穩的呼吸。
我睜著眼看了一會兒天花板,胸口起伏了幾下,慢慢合眼。
…………
二十八號大清早,我是被廚房里鍋碗瓢盆的動靜弄醒的。
推門出去,屋里一切照舊。
砂鍋里小米粥咕嘟咕嘟冒著白氣,兩枚剛煮好的白水蛋在灶台上晾著,冒著熱氣。
她站在油煙機底下攪粥,聽見我出來,頭也不回,嗓門亮堂堂的:
「航航!洗臉吃飯!」
「哎。」
我進衛生間刷牙,滿嘴沫子的時候聽見她在外頭盛粥,碗沿磕著鍋沿,當,當。
刷完牙出來,正撞見她端著小咸菜碟從廚房邁步出來,腳上趿著那雙熟悉的塑料拖鞋。
啪嗒。啪嗒。
步子踩得極穩。
「傻站著干啥,趁熱吃。」
我應著往餐桌走,目光落在她腳上。
那雙拖鞋,昨晚慌里慌張趿了兩次才穿正的那雙,此刻嚴絲合縫地套在她腳上,服服帖帖,一步一步,踏踏實實。
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