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浩嵐的表情很平靜,右手卻一直垂在腰間,距離劍柄只有數寸的距離。
經過昨夜的雙修,丁鴻安的觀察力大有長進,立即發現了這個不起眼的異常,再結合他說的話,隱隱猜到了訪客的身份,心中一陣淒苦。
由於他聰明有禮又勤奮好學,靜澤堂上上下下幾乎沒人不喜歡他,幾位師兄師姐更是把他當成親弟弟一樣疼。
可是現在卻連最寬厚、最溫和的大師兄都變了臉。
不僅不再叫他九師弟,還時刻准備拔劍應變,顯然是聽說了他的“真實身份”,知道他其實是“令狐世安”,已經將他當成了敵人!
“能告訴我是誰嗎?”
看到少年臉上的傷心和失落,盛浩嵐心中微軟,稍一猶豫還是說了出來。
“魔教的人。大堂主和慕容公子、狄少堂主都在朔夢堂等你,動作快點。”
結果和他猜的完全相同,丁鴻安心中越發難過,默默地點了點頭,最後看了一眼熟悉的家,關上院門快步朝朔夢堂走去。
平時總是和他並肩前行,有說有笑的大師兄今天卻一言不發,還故意落後了兩步,手也悄悄握住了劍柄。
這種押解犯人的態度讓丁鴻安既委屈又傷心,可是為了保密卻不能說出真相,心中煩悶之下索性施展輕功,發足疾奔。
盛浩嵐急忙加快腳步,可是眼前的少年卻仿佛突然變成了高飛的鴻雁,速度越來越快,他不得不使出全力,但根本無濟於事,還被越甩越遠。
二人師出同門,對彼此的實力十分熟悉,如此反常的表現令他既驚又怒,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不久前聽到的流言。
昨天的大戰雙方死傷上千人,論規模雖然不如當年擊敗水盜聯盟那一戰,但戰績的含金量卻要高得多。
水盜聯盟只是臨時組成的烏合之眾,魔教教眾卻向來組織嚴密,比高手的人數和實力,後者更是遠勝前者。
加上連雲澤是交通要道,消息迅速四散傳播,靜澤堂威名大振。
無論是誰說起這一戰,大家都要豎起大姆指夸贊幾聲。
可是從今天早上開始,贊頌聲中卻混進了一個極為刺耳的消息。
大堂主丁頌的獨子丁鴻安,其實根本不是他的親骨肉,而是魔教落緋宮主的孩子!
這種說法讓靜澤堂的人極為憤怒,可是當他們追查消息的來源,試圖找出真相時,反而查出了更多驚人的細節。
謠言變得越來越真實,丁頌卻始終沒有出面反駁,不久前落緋宮甚至直接派出了使者,公開表示要迎回少主!
最令人震驚的是丁頌竟然把來人接進了朔夢堂,還派他叫丁鴻安馬上過去!
昨天輕功和他還只在伯仲之間的少年,今天竟然一騎絕塵,把他甩得遠遠的,難道對方真的是落緋宮主的孩子,早就偷偷練了魔功?
盛浩嵐驚疑不定時,丁鴻安再次發力,將輕功施展到極致,轉眼就將他甩得連人影都看不見了。
經過一番疾奔,他心中的煩悶倒是消散了不少,看到朔夢堂已經近在眼前,不敢放肆,放慢腳步昂然直入。
沿途守護的內堂弟子並沒有阻攔他,但神色間的疏遠和戒備卻十分明顯。
他走進大廳,見父親正居中端坐,兩側分別坐著慕容陽暉夫婦和狄宏偉夫婦,更外側則是各位堂主和長老,除了重傷昏迷的岑谷山和仍在杏林堂忙著救人的杜滿堂,靜澤堂的高層已全部到齊。
站在大廳中央的卻是一個青年女子,在群雄環繞中依然儀態端莊,面帶微笑,竟沒有半點畏懼之態!
聽到身後有腳步聲,她盈盈轉身,看清他的相貌後立即跪伏在地,大禮參拜。
“婢子夏荷,拜見少宮主!”
夏荷不是已經死了嗎?
丁鴻安微微一愣,還沒開口,狄宏偉已經拍案而起。
“夏荷昨天已被慕容公子格斃,你冒充一個死人是何居心?”
他本就長得高大威猛,此刻更是須發俱張,手按刀柄,惡狠狠地瞪著她,一副隨時可能拔刀將她斬殺的模樣。
凌厲的殺氣幾乎籠罩了整個廳堂,連丁鴻安都有些緊張,夏荷卻抬頭朝他淡淡一笑,從容起身看向狄宏偉。
“年年有夏天,可夏荷何時能撐過隆冬?狄少堂主口中的夏荷,在宮中的代號是夏三,婢子則是夏十一,本就不是同一人,何來冒充之說?”
她容貌秀美,笑起來更是動人,話中透出的哀傷卻讓所有人都為之動容。
孤身一人深入敵營,面對一方霸主的喝問,不僅絲毫不懼,還能侃侃而談,不管她武功如何,光憑這份膽色,江湖中已少有人及!
死在慕容陽暉的劍下的夏三,雖然鎮定不如這個夏十一,武功卻十分了得,一些小幫小派的幫主掌門都未必是她的對手。
可是這些優秀的女子,卻只有一個代號,連名字都沒有!
本以為這一戰令狐麗姝四名貼身伺婢盡數折損,縱然逃脫也元氣大傷,但她卻很快就用這個新的夏荷證明他們想錯了!
從她們的代號推算,令狐麗姝至少准備了十幾個後備人選,每死一人,很快就會有新人接替,夏荷如此,春蘭、秋菊、冬梅多半也不會例外!
“我這個夏荷未必能活到今年冬天,但明年卻肯定會有新的夏荷出現,春蘭、秋菊、冬梅亦是如此。只要宮主還在,我們就永遠不會消失!”
夏荷凝視著狄宏偉,聲音不急不緩,提到令狐麗姝時,語氣中的哀傷卻突然一掃而空,眼神也變得狂熱起來。
仿佛能為令狐麗姝而死是莫大的榮耀一樣!
她話中的決死之心只要不是傻子都聽得出來,想用死亡威嚇她顯然不會有用,狄宏偉心中暗驚,只好閉嘴坐下。
“落緋宮主派姑娘來,應該不是為了逞口舌之快。如果有話轉達,還請明言。”
聽到丁頌發話,夏荷探手入懷,緩緩取出了一個精致的瓷瓶。
“婢子的來意,相信大堂主早已知曉。宮主說溫玉灣一戰,打得很痛快。沈女俠內力深厚,現在應該還撐得住,但再拖下去就不好說了,因此命婢子送來解藥,以表誠意。”
“下毒的人就是她,誰知道瓶子里裝的是不是解藥?萬一是新的毒藥呢?”
見丁頌沉吟不語,江琳怡連忙起身反問,早有准備的夏荷卻微笑著指了指自己。
“我能證明解藥是真的。出發之前我就吸入了媚骨返魂香,瓶子里的解藥也足夠兩個人解毒,丁堂主如果不信,大可先用婢子試藥,再給尊夫人使用。”
如果解藥其實是毒藥,那夏荷就會先被毒死!
如此優秀且忠誠的部下,令狐麗姝竟然當成死士使用!
她麾下的高手已經多到可以這樣揮霍了嗎?
眾人心中暗驚,卻不得不承認這確實是個好辦法。大戰之後沈驚鴻至今沒有露面,江蕭二女去探望時只走到谷口就被攔了下來,多半是正在全力驅毒療傷。
丁頌雖然說過妻子有辦法解毒,但顯然不會太容易,有現成的解藥自然更好。
蕭采蓮起身走向夏荷,剛靠近就聞到一陣熟悉的香氣,內息微亂,急忙屏息退開,朝丁頌點了點頭。
“丁大哥,她確實中了媚骨返魂香!”
沈驚鴻中毒時,她和江琳怡都在現場,既然她已經驗證無誤,丁頌就順水推舟地點了點頭。
“那就多謝令狐宮主的美意了。人已經叫來,隨時可以跟你走,我的孩子她什麼時候放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