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回廊的雕花窗櫺,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慕容濤正整理著袖口,准備出門去軍營,迎面便見一道淡黃色的身影從月洞門那邊蹦跳著過來。
“慕容濤!”
袁芳在不遠處站定,雙手背在身後,微微歪著腦袋,清晨的日光正好落在她身上,將她那張青春明艷的臉龐映得格外鮮活。
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黃色的短襦,下系月白長裙,發髻上簪著一支小巧的銀蝶簪,整個人像枝頭初綻的迎春花,帶著一股未脫的稚氣和少女特有的嬌俏。
慕容濤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你叫我什麼?”
袁芳原本揚著的小腦袋微微一縮,目光不自覺地往下落了幾分,雙手在身後絞著衣角,聲音也軟了下來:“……老爺。”
慕容濤滿意地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指尖在她滑嫩的肌膚上輕輕一捻:“真乖。找我什麼事?”
袁芳被他捏得微微嘟起嘴,哼了一聲才道:“我想去找我娘,出去走走。老悶在府里,都快發霉了。”
“那就去。”慕容濤答得干脆,“多帶兩個護衛,注意安全。”
袁芳得了准許,轉身就要走,腳步輕快得像只雀兒。慕容濤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麼:“等等。”
袁芳立刻轉過身來,眉頭微微蹙起,語氣帶著些嗔怪:“你不會要反悔吧?”
慕容濤走近兩步:“今日軍營無事,我陪你一起去。”
袁芳顯然沒有料到這個轉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偏過頭去,故作隨意地說了一句“隨便你”,便轉身往外走。
只是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在她轉過身的那一刻,就已經藏不住了。
深秋的信都城,天高雲淡。
風里帶著桂花的殘香和干爽的涼意,街邊的梧桐葉落了大半,剩下的幾片黃葉在風中打著旋兒。
陽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將行人的影子拉得柔和而修長。
市井間的吆喝聲混著遠處茶苑飄來的弦樂,像一幅徐徐鋪開的長卷,安穩而溫暖。
慕容濤今日沒有騎馬,換了一身石青色的錦袍,腰束玉帶,發髻用玉簪束起,整個人褪去了幾分沙場上的銳氣,倒變成了出游的世家公子。
馬車是府里最好的一輛,車廂寬大,帷幔輕垂,走在街上很是惹眼。
袁芳坐在車廂里,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背挺得筆直,目光望著自己鞋尖,一副初次出門做客的拘謹模樣。
慕容濤看了她一眼,主動挪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跟夫君一起出門,怎麼跟個待審的犯人似的?嗯?我很可怕嗎?”
袁芳被他逗得繃不住了,嘴角彎了一下:“你才是犯人呢!你個大壞蛋!”
她說著,伸手輕輕推了他一把。慕容濤順勢握住她的手,笑嘻嘻地捏了捏。車廂里那層薄薄的拘謹,就這樣在幾句笑鬧里散了個干淨。
馬車在袁府門前停下時,得到消息的馮憐月正站在廊下等女兒。
她穿著一件淡青色的褙子,發髻挽得整齊,只是眉宇間帶著些打不起精神的倦意。
聽到車馬聲,她抬眼望去,看到袁芳從車上跳下來,正要露出笑來,目光卻落在緊隨其後下車的慕容濤身上——一身華服,身後下人提著幾樣禮盒,姿態從容得像來走親戚的世家子弟。
馮憐月臉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她迎上前來,先是看了袁芳一眼,確認女兒安好,才轉向慕容濤:“將軍來了。”
慕容濤態度端正地拱了拱手:“叨擾夫人了,今日無事,陪芳兒一道出來走走。”
袁芳已經挽住了母親的胳膊,搖著她的手說:“娘,我們今天去茶苑聽評書吧!聽說有位先生新講的故事可好聽了!”
馮憐月看了一眼慕容濤,見他沒有異議,便點了點頭。她心里雖有些顧慮,但女兒興致這樣好,她不願掃她的興。
茶苑在城中最好的位置,臨街而建,二層小樓,檐角掛著一串銅鈴,風過時叮當作響。慕容濤三人一進門,便引來了不少目光。
來茶苑的多是大戶人家的女眷,三三兩兩地坐在桌邊品茶聽書。
慕容濤身形挺拔,面容俊朗,衣飾也考究,在這樣的場合很是扎眼。
有幾道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他身上,帶著不加遮掩的打量和艷羨。
看向挽著他衣袖的袁芳時,那些目光便多了幾分明晃晃的嫉妒。
袁芳自然是察覺到了的。
她心里像是被什麼輕輕搔了一下,有些酥,又有些得意,於是將慕容濤的袖子拽得更緊了些,整個人幾乎貼在他身側,像一只矜持又暗暗炫耀的小貓。
她嘴角那點笑意,藏著按不住的歡喜,像是吃到了糖的小孩。
馮憐月走在兩人身後,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不得不再次承認,自己這個女婿確實生得一副好皮囊。
和芳兒站在一起,確實十分相配。
可一想到自己和這個“女婿”之間的那些事,她心里又亂作一團,只得將目光移開,裝作專心看牆上的字畫。
慕容濤選了一個二樓的包間,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樓下的戲台。
袁芳坐中間,慕容濤在左,馮憐月在右。
伙計端上一壺上好的碧螺春,幾碟點心,便退了出去。
樓下的說書先生正講到一個才子佳人的故事,情節曲折,配著三弦和竹板,頗有幾分韻味。
袁芳聽得入神,眼也不眨,手里捏著一塊桂花糕,半天也沒咬一口。
慕容濤聽了一會兒便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從台子上收回來,落在了身旁兩個女子身上。
他先是把玩起袁芳放在桌上的手。
那手小巧白皙,指節分明,被他握在掌心里揉來捏去,像在把玩一塊溫潤的玉。
袁芳看戲看得專注,只偶爾被他揉得癢了便抽一下手,隨他去了。
慕容濤玩了會兒袁芳的手,覺得不過癮,便將另一只手悄悄從袁芳背後繞過去,落在馮憐月的腰側,輕輕碰了一下又收回。
馮憐月正端著茶盞喝茶,忽然感覺腰後一熱,整個人都僵了一下。
她轉頭看向慕容濤,卻見他正目不斜視地看著樓下戲台,一副什麼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她又連忙看向袁芳,見女兒仍聽得入迷,這才松了一口氣,回過身來,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又瞪了慕容濤一眼。
那眼神里有惱意,有警告,像是在說——你瘋了?
慕容濤面不改色,好像只是一只蚊蟲無意間落了她一下一樣。
馮憐月以為他總該收斂了,便重新端起茶盞。
可沒過一會兒,那只不安分的手又伸了過來,這次直接落在了她臀側。
馮憐月身子一緊,背過手去,准備故技重施狠狠掐他一把。
可這一次慕容濤早有防備,她的手剛伸過去,就被他穩穩握住。
她掙了兩下,沒掙脫。
又不敢用太大力氣,怕被袁芳察覺,只能轉過頭去,用目光向他求饒。
這一次慕容濤沒有裝作看不見,而是朝她眨了眨眼,嘴角帶著一抹得逞的笑意,像一只偷到了雞的小狐狸。
就在兩人暗暗較勁時,袁芳忽然站了起來。慕容濤和馮憐月同時一震,迅速松開手,各自正襟危坐。
“我去趟後面。”袁芳渾然不覺,說完便轉身出了包間。門簾晃了兩晃,重又合上。
包間里只剩下兩個人。
馮憐月松了一口氣,隨即一股惱意涌了上來,抬手便朝慕容濤肩上捶去:“你——你真是……”
慕容濤沒有躲,就讓她捶了兩下,然後順勢抓住她的手,另一手不動聲色地戳了一下她的腰。
馮憐月最怕癢,被他這一戳,身子本能地一縮,緊繃的嘴角便沒繃住,“噗”地一下漏了半聲笑,隨即又連忙斂住,惱也不是,不惱也不是,整張臉紅了個透。
她別過臉去,不再看他,語氣里帶著一股連自己都覺得不像是真生氣的無奈:“將軍真是無禮……要是被芳兒發現,妾身還怎麼見人……”
慕容濤笑嘻嘻地蹭過去,像只得了便宜還要賣乖的貓:“原來夫人是怕被芳兒發現?我還以為夫人是不喜歡我碰你。”
馮憐月聽他這話,一時又羞又氣,偏又無話可駁,只得輕輕“呸”了一聲,將他推遠了些:“你老實點!”
慕容濤這回倒沒有糾纏,坐正了些,語氣也認真了幾分:“夫人若是不介意,日後不必喚我將軍,喚我伯淵就好。”
馮憐月低頭看著自己膝上的裙褶,手指無意識地撫平了一道褶皺,聲音極輕:“……知道了。”
話音剛落,門簾被掀開,袁芳回來了。她坐回慕容濤身邊,又拿起那塊桂花糕,低頭咬了一口。
樓下的說書先生正講到高潮——一位富家小姐不甘受父母之命,與心上人私奔遠走,在月下與情郎相會。
袁芳聽得入了神,手里的桂花糕捏了半天也沒再咬。她想起自己和孫權私奔的那一夜——月光、馬蹄聲、緊緊握在一起的手。
馮憐月低頭飲茶,目光落在杯中起伏的葉片上,也在想著自己的心事。
女兒逃婚那一夜她擔驚受怕,後來又陰差陽錯與慕容濤有了那些糾纏。
每一件都像泡開的茶葉,沉在杯底,攪一攪就浮起來,可終究落回原處。
慕容濤坐在兩人中間,手里轉著一只空茶盞,沒有去看她們,也沒有出聲。
與此同時,信都城東街的一家藥鋪門口。
袁術當值回府,路過這間他常光顧的鋪子。
掌櫃的是個圓臉的中年人,與他相熟多年,見他經過,便笑著迎出來打了個招呼。
兩人寒暄了幾句,掌櫃的像是想起什麼,轉身從櫃台里拿出一只小瓷瓶來:“對了袁大人,前些日子尊夫人差人來取過藥。正好這批新來的藥效果更好些,您回去跟夫人提一聲,若用著好,下次來還拿這種便是。”
袁術一愣:“什麼藥?”
掌櫃笑道:“就是夫人上次買的那種嘛,女子按周期服用,短期內不易受孕。比您之前買的那種,不傷身些。怎麼,夫人沒跟您提?”
袁術站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他想起那晚被拒絕時她說“夫君旅途勞頓”,想起她看向他時平靜又疏離的眼神。他已經很久沒有與她同房了,她根本不需要這種藥。
那她是為誰買的?
袁術沒有接那只瓷瓶。
他站在原地,臉上陰晴變換,握緊拳頭又松開,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按回心里去。
然後他低聲說了句“不必了”,轉身邁步走遠。
身後的掌櫃望著他的背影,摸了摸後腦勺,一時沒有想明白——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