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我只是……”我剛想解釋什麼，卻又被她打斷了。

　　“你走啊，你不是喜歡跟媽媽搞冷戰嗎？”

　　“不是要離家出走嗎，回來干什麼，我不要你啦，你走吧！”

　　看來我剛才出門開導自己的行為被她完完全全的曲解了。

　　“媽！你先從那玩意里出來行嗎，咱們娘倆敞開天窗說亮話。”常一蕊把自己縮在褥子里當烏龜。

　　她聽罷只露出一個腦袋，原本柔順的長發亂糟糟地鋪在床墊上，幾縷發絲黏在濕漉漉的臉頰，眼眶紅得厲害，鼻翼微微抽動著。

　　偏偏那雙眼睛還倔強地瞪著我，張牙舞爪的。

　　我有些焦急，生怕她來一個：“我不聽，我不聽！”

　　來的時候想了好多話，可話到跟前卻全變了味道：“媽，我就是覺得……那種事，終究還是不光彩的。”

　　剛講出口，我恨不得一巴掌給自己拍死，我想說的明明是咱倆一起想辦法，我也能幫家里點忙什麼的，怎麼放了這麼一個響屁！

　　她果然發出了燒水壺一樣的爆鳴聲。

　　“是，你清高，你偉大，你站著說話不腰疼。”

　　“我一沒學問，二沒見識的，就長了個好點的臉，活該去那醃臢地方叫人輕賤，嗚……”

　　常一蕊直接鴨子坐在床上，抱著被子聲嘶力竭的哭著。

　　“你就嫌棄媽媽吧，你就欺負死媽媽吧……嗚嗚……”

　　額滴娘啊，你腦子整天胡思亂想的都是什麼啊，兒子我什麼時候這樣詆毀過你？

　　但我知道如今只會是越描越黑，低頭道：“媽媽，我錯了，你罰我吧。”

　　她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跟個淚人兒似的，哪還有一點母親的樣子，抽噎道：“哼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在故意氣我，可……可是媽媽就是會很生氣啊……明明是我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崽，自己還沒抱夠呢……就要看著在別的女人懷里撒嬌，憑什麼，憑什麼……”

　　見她一直東扯一句西扯一嘴的，就是不肯松口，我哀求道：“媽！別鬧了好嗎？”

　　我恨不得直接跪地上給她磕一個，求求常一蕊別哭了，絞的我心里實在難受的緊。

　　“是我鬧嗎！！！”

　　“媽，我錯了，我賭氣，我以為你離不開我。”

　　“是我離不開你，我有罪，我不是個好兒子。”

　　哭聲明顯小了許多，她捏著嗓子問道：“誰離不開誰？”

　　這架勢，不講清楚怕是誓不罷休了。

　　“常……秋之，離不開常一蕊。”我能想象得到自己的臉色，紅的估計跟小丑鼻子差不多。

　　“哼，哼，噗嘿！”

　　她吸溜一下鼻子，破涕為笑。

　　有時候真不知道她到底是在真哭還是假哭，但看見她對我笑就會很知足，也懶得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了。

　　看見她笑就想跟著一起笑，看見她哭就想跟著一起哭，這……這算是愛嗎？在我心底，我知道自己更多的還是將常一蕊當作一個女人看待，而不是常秋之的媽媽。

　　如果這也不是，那愛究竟是什麼呢？我很困惑，上輩子都沒搞懂的事情，這輩子又要問一遍。

　　又遞了一張紙給媽媽後，她總算是徹徹底底的止住哭腔了，要不然連話都沒法好好講，但這件事確實是我有錯在先，多大個人了，還跟媽媽置氣，有夠丟人的。

　　“媽媽，你好點了嗎？”我試探道。

　　“就原諒我吧這一次。”

　　見她一對杏眼暗戳戳的撇著我，只是不說話，我就料定了她肚子里准沒憋什麼好水兒。

　　“教媽媽原諒你也可以，不過你要先答應媽媽三個條件。”

　　我頓時警惕非凡，天知道她會給我什麼最高指示，如今家務我已經承包了大半，再答應她三個條件恐怕未來家里常秋之的地位好比一只蟑螂。

　　可猶豫兩秒卻見她臉上立馬多了些慍色，我只得垂頭喪氣道：“好吧。”

　　“我想想哈……你以後不准說媽媽壞話，不准和媽媽犟嘴，不准…嗯……不准不搭理媽媽！”

　　“怎麼？一臉吃黃連的表情擺譜給誰看呢？”

　　“我不管，我是媽媽，我就是對的！”

　　是是是，你是媽媽，你是姑奶奶，你是天上的王母娘娘，我供你一輩子好了吧。

　　“好——”我拖著長音，有氣無力道。

　　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欸嘿！”她高興的鼓了鼓掌。

　　常一蕊抬頭看眼鬧鍾：“嚯，居然十點半了嗎！”

　　我也眺了眼窗外，心下暗道：“居然吵這麼久嗎？”

　　“媽媽，我回去睡覺了，你也早點休息，晚安。”

　　我行屍走肉一樣准備往門口走去，心里空落落的，總覺得還有什麼事沒有做完，可實在沒啥留下的理由了，架也吵了，歉也道了，媽媽也舒心了，只有常秋之受傷的世界誕生了。

　　“欸——等等！”

　　我緩緩扭頭，臉上拼命想擠出一絲笑意，心里好悶。

　　“媽媽，你這是……？”

　　只見常一蕊從地上撿起一個枕頭，她踮著腳尖，快速向我接近。

　　“嗚哇，地上好涼……呆什麼，走啊，去睡覺！”

　　媽媽很自然的跨上我的手臂，但由於我太矮了頗有些被她提著走的別扭，想來我也快14了，再過一年男孩子就該竄個子了，所以現在就好好被媽媽抱著的滋味吧。

　　我倆不約而同地回頭看了看滿地狼藉地主臥，媽媽自語道：“這麼亂，也沒法睡覺，對吧？”

　　“…………”

　　她掐了把我腋窩的附近的軟肉。

　　“啊啊，是！是有些亂呢！”

　　…………

　　躺在床上，左手是牆，右手就是媽媽，她從不讓我睡外面，我的心里一團亂麻。

　　有些事情，常習之可以想，但常秋之想了哪怕一瞬就是大逆不道的，在別人眼里，她到底還是我媽媽啊！

　　好煩，根本睡不著，自從“喜歡常一蕊”這個念頭在我腦中得到過一次肯定後，就像野火般將我的其他思緒給燒光了，我實在不知今後該如何對待她。

　　我喜歡的真的是常一蕊嗎，還只是簡簡單單吃她的顏？抑或是我把她的溫柔錯當作愛？我沒談過戀愛，死的時候也才24，常一蕊才28，差的年紀實在不多，這麼漂亮的媽媽，朝夕相處也會日久生情的吧……

　　翻來覆去睡不著，當我再次翻身時，才注意到媽媽水汪汪的大眼睛，在夜里默默注視著我。

　　她很熟練的把我攬進懷里，柔聲道：“睡不著嗎，秋之？”

　　我不說話，嗅著媽媽胸前的乳香。

　　“對不起，媽媽很自私吧？”

　　“居然跟小孩子較勁，我真不是個好媽媽。”

　　媽媽將下巴頂在我的額頭，在我耳邊竊竊私語，大腿夾住我的身體。

　　“無論發生什麼，媽媽都不會不要你的……你是我寶貝啊，哪有媽媽舍得不要自己的寶貝呢？”

　　“嗯。”

　　我無顏以對媽媽這清澈的不能再清澈的愛意，吭哧半天只吐也似地蹦出這一個字。

　　在一個母親疼愛孩子時，我竟然在思索那種禽獸般的念頭，常習之，你真不是個東西！

　　見我又把腦袋往她懷里鑽了些，她寵溺道：“那媽媽唱搖籃曲給你聽吧？”

　　我想反駁，畢竟這麼大了聽這種實在讓我內心過不去那道坎，可也確實好奇媽媽的搖籃曲，她嗓音甜膩膩的，唱歌應是極好聽的。

　　想著想著，她已經開口唱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像這樣，常一蕊輕拍我的後背，嘴里恬恬的唱著，一股難以遏制的困意席卷而來，媽媽的氣味、媽媽的歌謠、媽媽的溫柔，將我緊緊包裹著……常一蕊，你要……真是我媽媽，該有多好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

　　唱到一半，媽媽的歌詞越來越斷斷續續，直到豆大的淚珠將我從睡夢中拉回來，我才意識她又哭了。

　　“媽媽？”我憐愛的撫著她的臉，實在見不得她哭泣的模樣。

　　“哼哼，沒什麼……媽媽就是……有點想爸爸了……”

　　聽她念起別的男人，我心里猛地一緊——是啊，媽媽終究是其他男人，是那個我從未謀面的“爸爸”的女人，你自己在那意淫什麼呢？

　　【情～千縷～～，酒～一杯——，聲聲～離笛催～～……】

　　【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

　　【問君～此去幾時來～～，來時……莫徘徊～～……】

　　究竟是什麼樣的男人，才能讓媽媽這樣的女人夜里唱歌都掛念著呢？真好命啊，我嫉妒了。

　　“睡吧，睡吧……”明天又會是全新的一天，再苦再累，睡一天就能全部忘掉了吧。

　　…………

　　我不知道常一蕊昨晚是何時睡著的，但聽著她的歌聲我很快便進入深度睡眠了，今早起來神清氣爽，從未睡過這樣舒暢的覺。

　　她還趴在枕頭上流口水，金色的發絲散落在床上，陽光打在上面，光澤照人。

　　我小心翼翼地抽出身子，塞了個枕頭替代我的位置，不這樣做的話她不到十分鍾就會醒來喚我的名字。

　　我承認自己有些喜歡常一蕊，但不至於愛到不可自拔的地步，她是我媽媽，我心底對她的尊敬大過對她的貪戀，僅此而已。

　　有些餓了，常一蕊沒啥吃早餐的習慣，但你要不做她的就會得到一個氣鼓鼓的媽媽，我則反之，早上在電腦上的腦力勞動不吃點雞蛋什麼的實在頂不住。

　　簡單的用蔥花炒了個雞蛋，留一部分在平底鍋給她悶煎著，我便如往常坐到了電腦旁。

　　一邊思考媽媽今後該做什麼工作，一遍思考自己該如何合適的與她相處，沒辦法，她的魅力就是這麼大，這樣天天與她呆在一起，徹底愛上他是遲早得事，因為我到底還是常習之。

　　漫無目的瀏覽一些網頁，在她眼里，雖然自她把我從療養院接到家過了快半年了，可在媽媽面前突然表現得太過標新立異，比如說冷不丁的賺了些錢回到家，她第一時間絕對會懷疑我偷來的而不是掙來的……以她幽默的腦回路絕對是這樣沒錯。

　　網上也有自閉症不是智障就是天才的傳聞呢，盡管能編一個讓她信服，但我依舊不想這麼做，其一不想騙她，其二我也想多享受一下母子間的溫存。

　　我知道她如今對我的放縱極大一部分是還把我當作那個自閉症小孩子來看待，把一切都說清楚後恐怕往後就沒有和媽媽一起睡覺，聽她唱歌的機會了，實在忒不劃算。

　　是故，基於以上問題，我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

　　“噔——！”

　　電腦椅斜的太狠了差點摔倒，我急忙調整重心回正，瞬間一個好法子宛若牛頓的苹果砸在我的頭頂！

　　聽見屋內一聲嚶嚀，媽媽此時也恰好醒了。

　　衛生間傳來洗漱的聲音，以及冷不丁的一聲“喔！”嚇我一跳，鬼知道她又在搞什麼名堂。

　　話雖如此，我忙湊上去看看她的情況，估計是蟲子什麼的嚇她一跳吧……

　　剛到她身旁，常一蕊歡天喜地的捧住我的臉，興奮道：“秋之，媽媽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哦，我也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訴媽媽。”

　　我倆坐在沙發上，媽媽笑道：“那你先說吧！”

　　“不了，女士優先，還是媽媽先說吧！”

　　“……那就一起說吧！”

　　“好吧！”

　　…………

　　“媽媽，我想去上學！”

　　（秋之，你要不要去上學？）

　　該說不愧是母子嗎……

　　常一蕊興奮的握住我的手，激動道：“真不愧是我的兒子，跟媽媽的蛔蟲一樣！”

　　“我幾個月前就在想了，我家秋之恢復的這麼好，不到半年就跟個正常孩子沒啥兩樣了……要是不上學，豈不是太可惜了。”

　　“一開始媽媽還怕你受欺負，可昨天看你跟個大鵝似的氣媽媽，就下定決心了。”

　　好嘛，死了還要鞭屍。

　　“隨便找個次點的公立學校就好，一年幾千塊錢的那種，媽媽。”

　　畢竟我只是為了遠離常一蕊，花大錢上好學校實在沒意義，難不成還真把初中知識重修一遍？

　　“不行！！”她一臉嚴肅。

　　“我兒子要去就得去最好的！你以為媽媽供不起你嗎？”

　　“不是，呃……”

　　“再說我兒子又帥又聽話、學什麼都快、還會和媽媽吵架哩！教那些混混帶壞了可怎麼辦！？”

　　唔，媽，我真的知錯了。

　　“好久之前，媽媽就在想，秋之你適應的怎麼這麼快？沒准我兒子是個天才哩！”

　　“網上不常說自閉症要麼是呆子，要麼是天才嗎？你真給媽媽爭氣！”

　　我沒理會媽媽轉移話題的奉承，一口否決道：“不行，你要是再去那種地方干活，我死也不要去上學了！”

　　“呸呸呸，什麼死不死的，晦不晦氣。”她邊說邊揪我耳朵。

　　“嘶——”

　　“哼哼，笨蛋兒子，媽媽我有的是錢！”

　　“你真以為我是腦子一熱張口就來的呀，逗逗你啊！”她彈了我一個腦瓜蹦兒。

　　“諾，看看吧！”

　　媽媽炫耀似的給我看手機錢包里的余額——足足有五萬多塊錢。

　　對她來說確實是很辛苦很辛苦才能攢到的一筆錢吧，不知道要頂著那些惡臭男人的視线跳多少次舞才能存下的錢，我一時心酸不已。

　　“媽媽好早之前就開始准備啦，要不然你以為我前些日子起早貪黑的干嘛呢？”

　　“媽媽，真沒必要……”

　　話說一半，她便捏住我的嘴唇，堅決道：“有必要！”

　　“媽媽昨天跟你說的什麼，秋之？”

　　“…………”

　　“嗯？”

　　“不准說媽媽壞話……不准和媽媽犟嘴……不准不搭理媽媽……唔。”

　　常一蕊笑了，給我一個熊抱：“真拿你沒辦法呢！”

　　“那……”

　　“放心，你不同意，媽媽就再也不去那里工作了。”

　　“反正還有這麼多錢，我也正好放個假，這兩天先去學校把學費給你繳了。”

　　我拗不過她，甚至連她想給我報名的是哪個學習都不知道，但也就剩五六年陪陪她了，堅持到大學，剩下的交給時間和空間吧。

　　有些不該、連種子都不該存一分的念頭，要盡早扼殺在搖籃里。

　　我是成年人，我愛我的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