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冷戰
媽媽身旁的兩個偶像立刻湊上去關切,後台的工作人員趕忙圍上來穩定人群。
站在前排的我聽見她告歉道:“對不起,崴到腳了,今天沒辦法了。”
隨後一個主持人站出來欠聲道:“大伙兒,今晚就先到這吧,出了點情況。”
我無法描述自己現在的心情,有些慶幸,事情沒到最壞的結果,甚至比我杞人憂天的想法好的多得多;但又很煩躁,我的媽媽,她本該是那種站在劇院翩翩起舞的天鵝,卻因為我這個累贅委屈自己當他媽的地下偶像。
回想起當時台下一群男人貪婪而淫欲的目光,我心底總有股說不出的氣憤,像是一拳打到沙包上,有勁兒沒地方使。
人群散去,只剩包括我在內的幾個零星散人,我迫切的想去後台的房間,卻被一個黑壯的男人擋住了,他指了指門上的“舞台重地,閒人免進”。
我哪肯聽他那狗屁規矩,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里面是我媽,我才不是閒人,你是個什麼勾巴?
我一頭向他撞去,我很生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生氣,所以我要見媽媽,我要教她告訴我,要從她的口中得到我想要的答案。
纏斗中我咬了那男人一口,給他疼的呲牙咧嘴,他也終於不耐煩了,舉起巴掌就准備朝我扇去。
房間門終於打開了,傳出一聲急促卻熟悉的女聲:“張哥,那是我兒子!”
我本來已經做好了挨打的准備,可突然被人撲倒在地,鼻腔里充斥著令人安心的桃子香氣,那男人直接僵在原地。
她一臉焦切,捧著我的腦袋,大喊著:“沒受傷吧,媽媽看看!”
不知為何,看到她一臉擔憂的表情我反倒有些滿足,內心稍稍平緩,郁忿也少了許多。
將我的頭左三圈右三圈盤個勻乎,常一蕊才放心的將我摟在懷里:“你個小混蛋,不好好在家呆著,怎麼摸到這里來了?”
後面的“張哥”一臉不好意思,訥訥道:“對不住哈,小蕊,你家小子是真虎啊!”
媽媽牽著我的手站起來,一手按著我的腦袋,嚴厲道:“道歉!”
“…………”
見我半天不說話,直接叮起我的耳朵,給我拽的生疼,語氣更為不善:“好啊你,常秋之,連我的話都不聽了是吧?!”
我這才憋屈道:“對…不…起……”。
張哥也是給個台階就下,撓頭道:“哈哈,沒事就行,沒事就行。”
從房間里又跑出兩個女人,是剛才舞台上媽媽一左一右的另外兩個偶像。
兩個大姐姐看著都和媽媽年紀差不多大,不對,常一蕊雖然28了外表卻和剛進社會的女大學生沒啥兩樣,她們年經應該比我家老妖婆更小些。
“小蕊姐,這就是你整天夸得跟個寶貝蛋似的兒子?”
“諾,吃糖不?”
其中一個開朗些的姐姐手心變戲法一樣冒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另一個也是頗為好奇的戳戳我的臉頰。
盡管媽媽沒攔著她們,但我能清楚感受到掐在我後脖頸柔荑里的“煞氣”。
這些天被她寵的沒邊兒,連我的心氣也變得有些孩子氣了,我依舊很氣憤,在這種地方工作,怎麼能不告訴我呢?我是你兒子啊,有什麼事情還不能相信我呢?這世上沒有比我倆更親近的人了啊!
我故意使壞,趁機掙脫媽媽的魔爪,握住開朗姐姐的手,猴急的拆開奶糖的包裝,欣喜的喊著:“謝謝姐姐!”
開朗姐姐果然很吃這一套,得意的抱住我,將我攬至身前,向媽媽宣示主權,公然叫板。
常一蕊果然很吃味兒,演都不演了,直接冷眼看著我倆,仇人一樣盯著面前的女人,眼里的怨氣快要把我生吞活剝,那目光里大寫著五個字“你給老娘等著!”
我後背突然發涼,那姐姐訕訕的將我放開,我剛離開一步,媽媽便死死攥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就這樣,母子倆坐上電動車,我依舊環著媽媽的腰,直到回家,一路再無話——
一進大門,她就直奔臥室去了,重重的摔了下房門,留下孤零零的我。
我抱著最後一絲期待,一直等到快天亮,媽媽還是沒來我的房間,答案已經顯然得不能再顯然了,她生氣了。
我同樣感到氣憤,怎麼能去做這種出賣色相的行當呢?虧我欣欣自喜的扮了幾個月傻子,不就是錢嗎,我也能賺!何苦糟蹋自己去那種髒地方?
……就算,就算去那種地方,也該和我知會一聲吧,一個人默默的把所有苦頭都吃了,這算哪門子事?
就因為你是媽媽,所以就得比我吃更多的苦?就因為你是媽媽,在你眼里我就只能是一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廢物?就因為你是媽媽……
氣著氣著,我意識到自己的氣憤完全是無厘頭的,毫無根據的,在她眼里我依舊是個需要呵護的孩子,她拼死拼活為了我,卻還要眼睜睜的看著自己養大的孩子在別的女人懷里撒嬌,工作上給她添亂。
我理解媽媽的生氣,但這並不能帶走我的郁悶……沒錯,老子還真就氣不過了,怎麼著吧!
我和常一蕊開啟了冷戰。
次日清晨,我幾乎沒睡幾個小時,太陽剛曬屁股就爬起了床,看著本該躺著的另一個人的坑窪處,心里不是滋味。
閒著也是閒著,我開始張羅起早餐,西紅柿炒雞蛋和攤的煎餅,本來不想給那女人做的,誰讓西紅柿切多了呢,煎餅攤了三個我吃不完,丟了實在可惜,不如給某人廢物利用一下。
收拾完一切,我直接做到了電腦桌前,敞開了耍。
約莫10點的時候,常一蕊出來了,我頭都沒扭一下,盯著電腦屏幕,鼠標畫圈。
我聽到她去廚房的聲音,幾分鍾後又出來了,在回臥室的時候腳步聲停了幾秒,很小很小的“哼”了一聲,又重重的摔門進屋了。
我躡手躡腳的小跑到廚房——好哇,一口沒吃,你個老妖婆!
喜歡鬧是吧,奉陪到底!
午餐我干脆不做她的份了,正准備幸災樂禍看她怎麼辦時,外面傳來敲門聲。
“您好,肯德基宅急送!”
操!!!
…………
下午我沉浸在網上衝浪,在CSDN網站學習新的編程知識,一旦進入擅長的領域時間的流速就會快好幾倍,整個下午她除了出來上一次廁所就把自己關在房間里,我也懶得搭理。
真給我逼急了我就離家出走,看看咱倆誰著急!我恨恨地想到,可轉眼便打消了念頭,不行,老子一定要堂堂正正的贏下這場戰斗!
天黑了,到了常一蕊出門工作的時間,我本以為她會有所收斂,沒承想她居然還是挎著個包出房間,一幅准備出門的樣子。
我馬上扭頭,她也直衝衝的迎上我的目光,傲的跟個大鵝似得。
“你……”我噎住了,不知如何開口。
我有什麼資格讓她不去工作呢,明明每天心安理地吃她的,花她的,只能為之前的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行為暗暗懊悔,一定要搞錢,一定要搞錢,一定要搞錢!
她下巴揚的更高了,譏誚道:“你什麼你,你管得著嗎?”
“我……”
操!!!
我發現自己完全不是這娘們的對手,兒子身份的劣勢太大了,無論說什麼,她只需懟一句:“我是你娘!”我便啞口無言了。
我捶了下電腦桌,擺爛的躺在椅子上,隨她去了。
常一蕊,你就這樣墮落吧,我不認你當媽了……老子再叫你一聲“媽”我就不叫常習之!……也不叫常秋之!你抱著枕頭哭一輩子去吧!
…………
一小時後,常一蕊又突然折返回來了,顛著好多塑料袋,里面是各種蔬菜瓜果,紅橙黃綠的。
進門後,她沒好氣的把這些東西砸在沙發上,頭也不回的又進屋了。
也不知道放進冰箱,這個懶女人!
無可奈何的,我站起來幫她擦屁股。打開冰箱後,才發現幾層除了兩顆青椒和雞蛋啥也沒有了,我沉默了,一件件的把食物送進冰箱。
這招實在是高,假借出門工作氣我,結果變相的討好我……好吧,編不下去了,我承認我沒脾氣了。
常一蕊,你重新獲得的我的“媽媽”稱號。
重新做到電腦前,心里思緒萬千,看什麼都沒了興致,無趣的我干脆睡覺去了,一頭栽進被窩里,枕頭另一側的洗發水味也幾乎快聞不見了,啊啊,我投降,沒想到居然是我一天就敗下陣來,常秋之,你真是個廢物點心。
我決定明天就去找媽媽認錯,做好決定後我便不再內耗,昏昏的睡去了,衣服也沒脫。
半夜,不知道哪來的蚊子聲給我吵醒了,一直叫到後半夜,有夠煩人的。
到了第冷戰二天,我一大早就在她房門前踱步,那門把手握了又握,明明昨天都決定好的,睡一覺又沒勇氣了。
我該怎麼面對她呢?常秋之啊,常秋之,你又要像前世一樣逃避問題嗎?又要像那晚對陸春一樣任由自己愛的人離去嗎?
我的氣早就消了,只是在害怕,可笑的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麼?
我逃避了,我覺得自己需要想清楚這個問題再去面對她。
…………
一個人的時候,尤其是迷惘的日子,我喜歡做些機械式的體力作業,簡單而純粹的運動能讓大腦更加專注,所以,跑起來吧,常秋之,跑起來!
在下電梯的瞬間,我的雙腿毫不猶豫的跑了起來,抬頭、挺胸、目視前方,跑步就是這樣——做人也一樣!
正直、堅強、問心無愧!這是我的人生信條。(ps:現在是這樣沒錯,但男主上輩子一條也沒做到【苦笑】)
沿著人行道加速,鞋底一下下敲擊地面,呼吸逐漸變得急促。
為什麼我故意親近其他女人?
因為我想知道媽媽在乎我,看到她被激怒我很滿足。
…………
拳頭攥緊,肩膀僵硬,雙臂甩得老高,一腳踏進水潭,雨花飛濺。
為什麼我要生媽媽的氣?
因為我總是無法面對復雜的感情而逃避,無法處理矛盾而放任關系破裂,我在用這種低級的方式在向她索愛。
…………
額前的頭發被汗水打濕,黏在眉骨上,時而猛地加速,時而踉蹌著調整步伐,
為什麼我會和媽媽冷戰?
因為我憤怒,我討厭自己,我越是愛她,就越不能忍受她不願相信我的事實,我把火氣撒到了最愛我的人身上,我斷定她不會生我的氣。
…………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跑起來!告訴我吧,媽媽!
為什麼我在害怕?
因為我害怕失去,我想表現的完美,我的媽媽很完美,因此常秋之也需要完美,不完美的兒子不配得到媽媽的愛。
愛是奢侈品,只會分配給優秀的孩子。
“呼——”
不知跑了多久,我從未感到過如此酣暢淋漓,當汗水浸透上衣,當我的內心只剩平和,當種種打結的情緒終於匯在一起的時候……
我停下腳步,看向地面,腦海中浮現和陸春歡好的那一夜,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
所以我真正害怕的,是主動表達愛意之後,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被需要。
所以我真正害怕的,是不願承認自己對於常一蕊的依戀已經發展到了一種可怖的程度。
…………
我似乎,有點愛上常一蕊了。
…………
“颯——”強風吹拂。
腦子,好痛,要長出什麼東西一樣。
“嗖——”強風吹拂。
我扭頭看去,空無一物,可為什麼會有種被誰追逐的緊張?
“簌——”強風吹拂。
漆黑的影子,一閃而過,我擦了擦眼睛,再沒瞧見。
我回家了,全身被冷汗浸透,門開的一瞬間我聽見主臥的一聲門響,客廳和廚房空無一人,她總喜歡做一些掩耳盜鈴的事情呢。
我洗了個澡,換上干淨的衣裳,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她的房門。
被子被掀到了地上,枕頭一只滾到了床尾,床單皺巴巴地擰成一團,衣櫃的門大敞著,幾件換下來的衣服橫七豎八地散落在地板上,梳妝台上的瓶瓶罐罐東倒西歪。
床上還有一大坨縮在褥子里的東西,一動不動。
還未待我開口,一只潮乎乎的枕頭便扔到了我臉上,天呐,怪莫說女人是水做的呢……這得哭多久?
“我……”
“你走,你走,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常秋之,你有多遠給我滾多遠!”
褥子下的嗚咽聲將我定在原地,盡管做好了認錯的准備,但我確實被這話給傷到了。
什麼嘛,就算是沒心沒肺的我,就算真不是你兒子,俗話說講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好了傷口還留著疤呢。
就算我是常習之,也會傷心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