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定脈
丹房正殿里那尊九龍爐燒到第三日,爐膛里的炭火通紅透亮,熱浪一波一波撲過門檻,把殿內烘得像個大蒸籠。葉塵進門時額上立時沁出一層薄汗。沈赤霞蹲在爐前,手里一把銅鉗夾著塊茯苓往爐口送,火舌舔上來舔到她指尖,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聽見腳步便偏過頭來,銅鉗擱下,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來了。”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短襦配同色束腰裙,腰間一條暗紅絲絛垂著寸許穗子,比前兩日那身大紅收斂許多。她從爐前繞出來,步子不緊不慢,走到石台前站定,手搭在台面上,“今天的丹跟前兩顆不是一路。前兩顆是刨土開路,今天這顆是夯土定型。定完了,往後你經脈里的路就固定了,再想改得費大功夫。”
她從暗格里取出一只黑玉小盒,掀開蓋。盒里躺著一顆暗紫色丹丸,蓮子大小,表面流著一層活水般的光,爐火映上去,那光便跟著蕩,忽明忽暗。湊近了聞,一股極淡的辛氣混在甘甜里,衝得鼻腔微微發酸。
“玄陽定脈丹。”她伸出一根手指點在盒沿上,“丹里摻了引子,含在嘴里吞下去沒用,藥力到膻中就散光了,到不了心脈。得在膻中穴的位置直接引渡——靈氣裹著藥力往經脈里送。說白了就是……”
她頓住,指尖在盒沿上摩挲了一下,才接下去:“我得貼著你的膻中穴把藥送進去。”
葉塵沒接話。殿里安靜了一瞬,只有爐火噼啪響了一聲,一截炭從架子上坍下去,激得火舌往上躥了躥。
“隔衣料不行?”他問。
“差三成力。”她答得快,像是早把這話在舌頭上過了幾遍,“你膻中剛通了兩天,經脈壁嫩得很。隔一層布三成力卸下來,藥力半路回落,能把剛開的經脈堵回一半。到時候重新開,你受的罪比現在多三倍。”她說完,轉身去解短襦的扣子。指尖撥開第一顆暗扣時頓了頓,才伸向第二顆。
“你脫衣服。”她背對著他說。
葉塵解開道袍搭到藥架上,里衣也褪了。赤著上身站在殿中,爐火從左面烘上來,皮膚上很快覆了一層薄汗。沈赤霞轉回身時,短襦前襟已經解了三顆扣子,衣襟往兩側敞開著,里面是一件鴉青色抹胸,上緣平直,把胸口壓得服帖,只在鎖骨下方露出一线蜜色肌膚。
她走到他面前,兩人之間隔了不到半步。她抬手按在他膻中穴的位置,掌心貼上來,拇指扣住穴眼一側,四指張開覆住胸骨。她的手心很熱,熱得近乎發燙,貼上來的一瞬間他胸口肌肉本能地繃了一下。
“待會兒我含丹渡給你,嘴對嘴送。丹化在舌根的時候我的靈氣從膻中灌進去,裹著藥力往心脈推。你體內陽氣到時候會反撲過來,推著我往後倒。我退到石台邊就退不了了,到時候你可能會壓住我。”她說著,目光落在他下巴那一片,不往上看,“你心里有數就行。”
葉塵低頭看她。爐火的光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把她的睫毛和鼻梁勾出分明的輪廓。他點了點頭。
“嗯。”
她收回手,從盒里取出那顆丹,托在掌心看了一眼,然後含進唇間。丹丸入口的那一瞬她的唇色被襯得深了一層,像塗了厚脂。她重新仰起臉,一只手按回他膻中穴上,另一只手搭住他的肩頭借力,踮起腳來。
她的唇貼上來的那一刻,葉塵只覺得兩片溫軟的東西貼住了自己的下唇,跟著舌尖頂開齒關,一顆圓潤滑涼的丹丸被推進舌根。丹丸入喉便化開,先是一陣極涼的辛氣衝上鼻腔,緊跟著藥力在咽喉深處炸成滾燙的一團,順食道往膻中穴猛衝。沈赤霞按在他膻中上的掌心同時加力,靈氣從穴眼里灌進去,和衝上來的藥力撞在一起。兩股力道在穴眼中絞纏互搏,把他的胸口頂得一鼓。
他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往前壓了半步。沈赤霞被他這一壓逼得退了半步,後背抵上石台邊緣,再無處可退。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滑到後頸,指尖沒入發根攥住了一縷頭發,人卻沒有推他,只從唇縫里擠出一句話來。
“別退。藥力在走心脈。你一退藥就斷,斷在半路,前面開的經脈全白費。”
她的唇還貼著他的嘴角,說話時那點熱氣全噴在他下巴上。葉塵沒退。他把體內翻涌的陽氣硬按回膻中,由著沈赤霞的靈氣裹著藥力從穴眼中擠過去,沿著心脈往深處走。她的掌心全是汗,汗和藥力混在一起,把兩個人胸口貼著的那一小片地方蒸得滾燙。
藥力走到第二圈時,沈赤霞踮起的腳跟落回了地面——她撐不住了。小腿肚子繃了太久,酸得直打顫,腳踝一軟整個人往下墜了半分,額頭抵在了他的鎖骨上。那只按在膻中上的手因為姿勢不穩往下滑了一指寬,半截掌心貼在了膻中下方的胸骨上。她沒有挪回去,就那樣按著。
葉塵抬手扶住了她的腰。掌心貼上她腰側的一瞬間,她整個人僵了一瞬。隔著月白短襦那層薄布料,能清楚地摸到她腰側的溫度和形狀——細,薄,皮膚底下那層軟肉在他五指收攏時微微陷下去又彈回來,再往下是驟然豐隆起來的臀线,被束腰長裙裹著,隨著她身體前傾的姿勢貼在他腿側。
藥力走到第三圈,兩個人都出了一身汗。她的抹胸被汗浸透了一層,貼在皮膚上,上緣那道平直的邊隨著呼吸起起伏伏,隱約能看見底下肌膚的色和弧。爐火在身後燒得正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石台上疊成一個。
最後一圈走到末尾,沈赤霞的膝蓋徹底軟了。她整個人往下墜了半寸,葉塵扶在她腰上的手收緊,把她半扶半摟住。她的胯骨抵住了他的大腿根,隔著兩層衣料也能感覺到她腰側的綿軟和他腿側肌肉的緊繃。抹胸上緣因為方才滑下去的那一指,露出了一小片乳肉的上弧,被汗濡濕的皮膚泛著油潤的光澤。
藥力落回丹田的那一刻,沈赤霞從他懷里退開了。退得極快,後背重新撞上石台沿,一只手撐著台面,另一只手飛快地把抹胸上緣提回原位。她的臉被爐火烤得通紅,鬢邊碎發濕透了貼在頰上,鎖骨窩里積著一小汪汗,隨著急促的喘氣輕輕晃蕩。她垂著眼喘了幾息才抬起眼來,跟葉塵的目光撞上,瞳孔里那點慌亂還沒來得及收干淨。她飛快地移開視线,低頭去扣短襦的扣子,手指有點滑,系了兩下才系住。
“成了。”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個調,“你經脈定型了。往後不用每天雙修,一個月來復查一次就行。”
“斗丹會呢?”
“三天後開。”她扣好最後一顆暗扣,把散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轉回身來面對他。臉上的紅潮退了大半,只剩眼尾一圈還留著淡淡的粉,“你來不來隨你。昨天我說規矩是丹房必須在場,那是說給楚清漪聽的。”
“那到底要不要我來?”
她看了他兩息,忽然笑了一聲,很短,像從鼻腔里溢出來的,帶著一點收了七分的無奈。“你想來就來。”她轉身去收拾石台上的丹方和黑玉盒,動作利索,幾下就把台面清空了,抱著匣子往暗格走。走到一半她停住,側過身來,沒完全轉過去,留了半邊臉對著他。
“回去別在楚清漪面前洗太干淨。省得她以為我藏了你什麼東西。”
葉塵推開丹房殿門時,外面已經是下午。日頭斜到第五峰另一側去了,殿門口那幾尊爐子只剩最邊上那尊還燃著,火苗被山風吹得東倒西歪。他沿著石階往下走,到半山的岔路口停了一下。左邊是第四峰,右邊是第三峰藥廬。
他往左走了。
歪脖子老松在暮色里斜斜伸向崖外,松針上凝著薄薄一層水汽。石壁前的藤蘿今天疏朗了些,風從藤蔓間穿過,發出細碎的響聲。他報上名字,藤蘿裂得比往常快。
門後亮著燈。楚清漪坐在矮幾前,面前攤著那株削了一半的雪參,旁邊的小臼里積了厚厚一層參粉。她的雙手搭在膝上,指間沒有刀,也沒有玉簡,就那麼端端正正地坐著,像是專門在等他。
葉塵進門,木門在身後合攏。她抬起眼看他,目光從他臉上慢慢往下移,在領口處停了一瞬,又滑到胸口的位置停了停。燈火把她的瞳孔映成淺淺的金色,里面有什麼東西緩慢地凝了一下。
“衣服脫了。”她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葉塵解開衣帶,赤著上身坐到她對面。矮幾上那盞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照著他膻中那一片被沈赤霞按過的地方,穴眼周圍有一圈淡淡的紅還沒褪盡。楚清漪盯著那圈紅看了很久。她的指尖伸過來,先落在紅痕的最外緣,順著那一圈輪廓往里畫,畫到一半時停住,指腹壓在穴眼正中按了一下。她的指腹是涼的,壓上去時他能感覺到膻中穴里那股剛定型的經脈被她的靈力輕輕探了一下,只一探就收了回去。
“她貼了你多久?”她問。
“藥力走三圈。”
“三圈。”她輕聲重復了一遍,尾音含在喉嚨里沒吐干淨。她收回手擱回膝上,垂眼看矮幾上那株削了一半的雪參,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起小碗,挖了一指參膏在掌心,湊到燈上烘了烘。膏體化開一層油光後,她把手貼上他的膻中穴。
參膏是涼的,她的掌心是熱的。她從膻中穴正中開始往外推,一圈一圈地推,每推一圈就把沈赤霞留下的那層紅抹淡一層。她推得極慢,比卯時運功時還要仔細,指尖按過肋間肌的每一道紋路,把膏體均勻地填進肌理之間。推到後來那圈紅混進了參膏的奶白色里,看不分明了。燈火在她側臉上跳動,把睫毛的影子投在顴骨上,一顫一顫的。她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推完最後一圈,她起身去洗手。回來時把地上那床薄被拾起來扔到他腳邊,自己走到里間門口。手指搭上簾子時她頓住了,背對著他站了兩息。
“葉塵。”
“嗯。”
“沈赤霞的丹確實比我的烈。經脈定型之後靈力能漲得快,這是好事。”她的肩胛骨在素白衣料下輕輕動了一下,像要轉身卻又忍住了,“但她那個人做事不講究。你往後要跟她打交道,自己多留個心眼。”
簾子落下,里間的燈滅了。
葉塵躺在蒲團鋪成的鋪位上,蓋著那床薄被。膻中穴上的參膏已經滲進皮膚,底下是一層暖融融的沉靜。他閉上眼時,鼻尖還留著燈滅之前最後那一縷檀香——是楚清漪衣料上的余味,和參膏的涼氣混在一起,絲絲縷縷地繞在呼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