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四個人的晚餐都在演戲
五月九號,周五,傍晚六點二十五分。
廚房里的排風扇嗡嗡地轉著,油煙從灶台的方向被吸進排風口,但還是有一部分飄進了餐廳,帶著紅燒肉的醬香味和清炒荷蘭豆的蒜蓉氣,王淑芬系著一條碎花圍裙站在灶台前面,右手握著鍋鏟翻炒最後一道菜,左手擰小了燃氣灶的火力旋鈕,火焰從橙黃色縮成了藍色,鍋里的西紅柿炒蛋在小火下慢慢收汁。
餐桌是一張長方形的胡桃木六人桌,平時只用四個位置,陸建國坐北面朝南,王淑芬坐南面朝北,和丈夫對面,陸明遠坐東面朝西,沈清禾坐西面朝東,和丈夫對面。
桌上已經擺了五個菜,紅燒肉、清炒荷蘭豆、蒜蓉蒸蝦、涼拌黃瓜絲、糖醋小排,筷子和碗碟已經由周姐提前擺好了,四副筷子整齊地擱在各自的筷架上,四只白瓷碗扣在桌面上。
陸建國先到了餐桌旁邊坐下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麻長袖襯衫,下面是黑色的休閒褲和棕色的皮拖鞋,花白的頭發梳得很整齊,面部的表情很松弛,像一個剛在院子里散完步回來准備吃晚飯的普通退休老人。
右手把面前的碗翻了過來,正面朝上。
陸明遠從樓梯上走下來。
深藍色的短袖POLO衫,卡其色的休閒長褲,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家居拖鞋,頭發有些亂,好像在樓上躺了一會兒剛起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不仔細看不出來。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爸,今天在家待了一天?"
"嗯,上午看了會兒報紙,下午睡了個午覺,人老了,覺多。"
陸建國的聲音很平穩,語速和往常一樣慢條斯理的,右手擺弄著桌上的筷子,把筷子在碗沿上敲了兩下對齊,然後架回了筷架上。
"所里忙不忙?上次你說接了個建設工程的案子?"
"還在走前期調查,合伙人讓我下周去省城調一批檔案材料,大概要去兩三天。"
"省城啊,遠不遠?開車去還是坐高鐵?"
"高鐵,一個半小時。"
"嗯,出差注意安全,住宿的話別太湊合,別住那種快捷酒店,連鎖的也行但得挑干淨點的。"
"知道了,爸。"
兩個人之間的對話像乒乓球一樣來回彈了幾個回合,語調正常,內容正常,節奏正常。
陸明遠回答完以後低下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點亮了又熄滅了,放回了桌面上,屏幕朝下。
樓梯上傳來了另一組腳步聲。
沈清禾從二樓下來了。
換了家居服,一件淡粉色的真絲吊帶睡裙,裙擺到大腿中段的位置,領口是V形的交叉設計,方便哺乳期隨時喂奶,因為布料很薄,哺乳內衣的輪廓在睡裙下面若隱若現,前開扣的搭扣在胸口的位置隱約凸起了兩個小點,F杯的乳房在寬松的真絲布料下呈現出飽滿的弧度,隨著走路時身體的自然晃動而輕微地起伏,腰部被睡裙的收腰設計勾勒出纖細的輪廓,臀部的曲线在裙擺下撐出了一個圓潤的弧形,腳上穿著白色的棉質家居拖鞋,腳踝外側那顆淺咖啡色的小痣在餐廳的暖色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頭發剛洗過,還有些微潮,散在肩膀上,耳後的碎發貼著白皙的脖頸。
臉上沒有化妝,嘴唇是素顏的淡粉色,和上班時的豆沙色口紅不同,素顏的沈清禾看起來更年輕一些,冷艷的鋒利感被柔化了,多了一層居家的溫和。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
"爸。"
"回來了,今天下班早?"
"嗯,周五下午庭里沒排庭,處理了一些文書就走了。"
"周五嘛,該早點回,年輕人也不能總是加班。"
陸建國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盤紅燒肉的醬色湯汁上,沒有抬起來看沈清禾。
這是第一次。
從出獄回到這個家以後的將近半年時間里,每一次沈清禾出現在視野范圍內,陸建國的目光都會在她身上停留,有時候是明目張膽的打量,有時候是長輩式的關切一瞥,有時候是不經意間從余光里掃過去的一道暗线,無論哪種方式,都會"看"。
今天晚上不看了。
視线被固定在了桌面的區域內,從紅燒肉到荷蘭豆,從荷蘭豆到蒜蓉蒸蝦,再從蒜蓉蒸蝦到涼拌黃瓜絲,始終沒有越過桌面中线到達對面或者側面的任何一個人的臉上。
沈清禾在自己的位置上把碗翻了過來,和對面的丈夫目光交匯了一瞬。
陸明遠對她微微點了一下頭,嘴角動了一下,不算是笑,更接近於一種確認性的表情,類似於"你到了"的無聲信號。
沈清禾也回了一個同樣微小的動作,下巴往下收了不到一厘米。
王淑芬端著最後一道菜從廚房走出來了。
西紅柿炒蛋,用一個藍色的橢圓形瓷盤裝著,雞蛋炒得嫩黃蓬松,西紅柿出了很多汁,紅色的醬汁鋪在盤底,上面撒了幾根蔥花。
"來來來,最後一個菜好了,都動筷子吧,今天做了六個菜,加上一個湯,湯在廚房里還溫著呢,等會兒周姐端過來。"
圍裙還系著沒解,王淑芬把菜放在桌上以後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然後拿起筷子,先給對面的陸建國碗里夾了一塊紅燒肉。
"老陸,你吃,這個紅燒肉今天燉了兩個小時,爛得很,你牙口不好,這種軟的正好。"
"嗯,辛苦了。"
"辛苦什麼呀,做了一輩子飯了,還在乎多這一頓?"
然後轉向右手邊的陸明遠,夾了一只蒜蓉蒸蝦放到碗里。
"明遠,你吃蝦,你從小就愛吃蝦,媽今天買的是活的基圍蝦,菜市場早上剛到的貨,一斤四十八,比上個禮拜貴了五塊錢,這個季節的蝦肉緊實。"
"謝謝媽。"
陸明遠把蝦拿起來剝殼,指甲從蝦頭和蝦身的連接處插進去,把蝦殼一節一節地撕開,蝦肉是粉白色的,蒜蓉的醬汁滲進了蝦肉的紋理里。
王淑芬的目光在兒子的臉上停了兩秒,注意到了眼下的那一圈青黑色。
"明遠,你最近睡得好不好?臉色看著不太好。"
"還行,就是案子多,有時候回來以後還要整理材料,睡得晚了一點。"
"我說句不好聽的啊,你們這些年輕人,別光顧著拼事業,身體是本錢,覺該睡還得睡,你看你爸當年也是拼了命地干,結果呢……"
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結果"後面的內容沒有出口。
陸建國在對面慢條斯理地咀嚼著紅燒肉,好像沒有聽到妻子這半句話似的。
王淑芬自己也意識到話題滑向了某個不合適的方向,很快岔開了。
"哎呀,我也就這麼一說,來,清禾,你也吃,你上班累,回來要喂奶,營養得跟上。"
筷子伸向了糖醋小排的盤子,夾了一塊排骨往沈清禾的碗里送。
在排骨落進碗里的過程中,王淑芬的左手從桌面下方伸過來,像是為了保持平衡一樣搭在了桌沿上,指尖"不經意"地碰到了沈清禾放在桌邊的右手手腕。
皮膚接觸皮膚。
沈清禾的手腕往回縮了一下。
動作很小,大概兩厘米的位移,但已經足夠被旁邊的人捕捉到了。
王淑芬的筷子在空中停了零點幾秒,然後把排骨穩穩地放進了沈清禾碗里,抬起頭來看著兒媳,臉上的表情是標准的婆婆式關切,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但眼睛里的內容和嘴角的弧度不在同一個頻率上。
"哎呀,清禾你怎麼了?是不是嫌媽手涼?"
笑著說的。
聲音里帶著體貼和一絲"自嘲"的意味,好像是在為自己的冷手道歉。
沈清禾的表情在不到一秒鍾之內完成了一次精確的校准。
"沒有,媽,剛才手放在桌邊有點酸,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聲音平穩,音量適中,語速不快不慢,眼神在和王淑芬對視的時候沒有任何閃躲或者游移,就是很直接地看著婆婆的臉,然後很自然地垂下去看碗里那塊糖醋排骨。
"謝謝媽,我正想吃排骨呢。"
拿起筷子把排骨送進了嘴里,咬了一口,咀嚼了幾下。
【手腕縮了,為什麼縮了,條件反射,昨天接到那條消息以後,身體的警戒系統被激活了,任何突然的身體接觸都會觸發防御反應,剛才那一下太快了,沒來得及控制。】
王淑芬收回了目光,拿起自己的碗開始吃飯。
表面上看起來這個小插曲已經結束了,一個正常的"婆婆給兒媳夾菜時手碰了一下"的家常瞬間,沒有什麼值得深究的。
但在這張餐桌的四個人的大腦後台里,剛才那兩厘米的手腕位移已經被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記錄和歸檔了。
陸建國用余光看到了沈清禾縮手的動作,目光始終固定在桌面上沒有抬起來,右手的筷子夾著一筷子荷蘭豆送進了嘴里。
【緊張了,昨天那條消息把她的弦繃緊了,不能怪她,這種狀態下正常人都會緊張,但越緊張越容易露出破綻,老王的眼睛比誰都尖。】
陸明遠坐在東面的位置上低頭剝蝦,好像完全沉浸在蝦殼和蝦肉的分離工作中,手指上沾滿了蒜蓉醬汁,但在母親伸手碰到妻子手腕的那個瞬間,剝蝦的動作停了零點幾秒,停得太短了,短到連他自己都未必意識到。
安靜。
筷子碰碗碟的輕響。
咀嚼的聲音。
餐廳頭頂的吊燈是暖白色的,燈光均勻地鋪灑在六個菜和四個人的臉上,把每一道菜的色澤都照得很好看,紅燒肉的醬色油亮發光,蒜蓉蒸蝦的蝦殼泛著粉橘色的光澤,涼拌黃瓜絲上淋的麻油在燈光下有一層薄薄的反光。
看起來是一頓豐盛的家常晚飯。
王淑芬吃了兩口菜以後放下筷子,又站起來。
"湯還沒端過來呢,我去看看周姐。"
轉身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
"老陸,你喝湯不?今天燉的是排骨蓮藕湯。"
"喝,給我盛一碗。"
"明遠呢?"
"嗯,我也喝。"
"清禾?"
"好的,媽,謝謝。"
王淑芬點了點頭,轉身進了廚房。
廚房的門是推拉式的磨砂玻璃門,推開以後可以看到灶台和操作台的全貌,周姐正站在灶台旁邊守著一口砂鍋,砂鍋里的排骨蓮藕湯在小火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和幾片枸杞。
"周姐,湯好了沒?"
"好了好了,淑芬姐,我這就盛。"
周姐從碗櫃里拿出四只湯碗,用勺子從砂鍋里舀湯。
王淑芬站在旁邊,聲音壓低了一些。
"今天晚飯他們三個什麼情況?是不是我多想了,怎麼感覺都不怎麼說話?"
周姐舀湯的手沒停,但耳朵豎了起來。
"這個事兒吧,我估摸著可能就是都累了,周五嘛,上了一個禮拜的班,誰都想歇歇。"
"明遠今天回來以後一直在樓上待著,下來吃飯也不怎麼吱聲,不像他平時的樣子,平時多活泛一個人啊,嘴巴不停的,今天就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
"年輕人工作壓力大,再說了,律師那個活兒,天天跟人打官司,回家話少也正常。"
"哎呀我也就這麼一說,清禾也是,平時雖然話不多吧,但至少還主動聊兩句,今天坐那跟個菩薩似的,問一句答一句。"
周姐把四碗湯盛好了,放在一個方形的托盤上。
"淑芬姐,這個我端過去?"
"我來吧,你接著把廚房收拾一下。"
王淑芬端起托盤准備出去,停了一步。
"還有老陸,你注意到沒有,他今天吃飯看都不看清禾。"
周姐擦灶台的手頓了一下。
"啊?我……我沒注意,我一直在廚房呢。"
"算了算了,就是隨口說。"
王淑芬端著托盤推開了廚房門走出去。
周姐站在灶台旁邊,手里捏著一塊抹布,透過廚房門的磨砂玻璃往餐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磨砂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輪廓,辨不清表情。
四個影子坐在餐桌的四個方向。
周姐轉過身繼續擦灶台,手上的力氣比剛才重了一些,抹布在不鏽鋼台面上擦出了吱吱的聲響。
餐廳里,王淑芬把湯碗一一放到了四個人面前。
陸建國面前,陸明遠面前,沈清禾面前,自己面前。
坐下來以後,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湯。
"今天排骨蓮藕湯燉得火候剛好,蓮藕都燉粉了,你們都嘗嘗。"
"嗯,好喝。"陸建國喝了一口,點了點頭。"蓮藕是哪里買的?"
"就菜市場東頭那家賣藕的老張,他家的藕一直不錯,面面的,不是那種脆的品種,脆的拿來燉湯不行。"
"老張啊,以前你不是說他家的藕漲價了嗎?"
"漲了一塊錢,現在五塊八一斤了,去年才四塊五,什麼都在漲,就工資不漲。"
王淑芬嘆了一口氣,這個嘆氣的節奏和內容都是她日常的風格,買菜貴、物價漲、錢不好賺,這是中國家庭主婦永恒的話題。
陸建國接過了這個話茬。
"說到漲價,我想起來一個事兒。"
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然後往椅背上靠了靠,身體的姿態變得放松。
"零幾年的時候,我剛做地產那會兒,臨江市東邊還是一片荒地,連像樣的路都沒有,我和幾個朋友看了一塊地,想拿下來蓋商業綜合體,當時那塊地的掛牌價是每畝八十萬,我們覺得太貴了,還價還了兩個月。"
王淑芬在對面聽著,手里的筷子還在動,但吃飯的速度放慢了。
"後來呢?"
"後來沒還下來,被別人拿走了,你猜現在那塊地值多少錢?"
"多少?"
"每畝三千兩百萬,當年的八十萬都嫌貴,現在漲了四十倍。"
陸建國笑了一聲,笑容很自然,是那種講述一個充滿戲劇性的商業失誤時的自嘲式笑容,嘴角往上挑了一下,眼角的魚尾紋舒展開來。
"做生意這個東西啊,看得見的機會不叫機會,看不見的風險才叫風險,你以為你在算賬,其實賬在算你。"
王淑芬笑了兩聲,是配合式的笑。
"你就別提以前的事了,提了也是白提。"
"是啊,提了也是白提,就是吃飯的時候隨便聊兩句嘛。"
陸建國說完以後端起湯碗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湯碗里的蓮藕片上。
始終沒有看沈清禾。
整段對話過程中,目光在妻子的臉和桌面上的菜碗之間來回移動,偶爾掃過一次兒子的方向,但從未越過桌面中线到達沈清禾所在的位置。
【做生意這個東西啊,看得見的機會不叫機會,看不見的風險才叫風險。】
這句話不知道是講給誰聽的。
也許真的只是一個生意人在飯桌上講的普通往事,也許不是,在這張桌上坐著的四個人里面,至少有兩個人會從不同的角度解讀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但誰都不會說出來。
陸明遠在這段對話過程中一直低頭吃飯,剝完了碗里的蝦以後夾了兩塊糖醋小排,咬了一口,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父親講地產故事的時候沒有插話,也沒有抬頭看父親。
但當陸建國伸出筷子往沈清禾碗里夾了一塊紅燒肉的時候,陸明遠的筷子在空中停了半秒。
半秒之後繼續落下,夾了一筷子荷蘭豆送進了嘴里。
這個動作的中斷時間太短了,短到在正常的社交觀察距離上幾乎不可能被察覺,但如果有一個人一直在用余光盯著陸明遠的手,就會看到那半秒鍾里筷尖懸在空中的微微顫動。
"清禾,多吃點,你太瘦了,哺乳期得補。"
陸建國把紅燒肉放到沈清禾碗里的時候說了這句話,語氣是標准的公公對兒媳的關心,聲調平穩,用詞得體,面部表情和藹,但目光是看著那塊紅燒肉和碗沿的,沒有看沈清禾的臉。
"謝謝爸。"
沈清禾回應了三個字。
音調和音量都沒有任何異常。
筷子把碗里的紅燒肉翻了一個面,然後夾起來送進了嘴里。
嚼了幾下,咽了。
沒有任何後續的表情或者評價。
王淑芬在對面看到了這個過程。
公公給兒媳夾菜,正常的長輩關心行為,在任何一個中國家庭的餐桌上都會發生的事。
但"不看她的臉"這個細節被她記住了。
以前老陸給清禾夾菜的時候,是看著人說話的,有時候還會笑著補一句"年輕人就是要多吃""法官費腦子要吃好的"之類的話,今天的"多吃點你太瘦了哺乳期得補"雖然內容差不多,但配合那個不抬頭的目光,整個動作的質感變了。
變成了一種"應付性的關心"。
或者說,一種"刻意降溫"。
王淑芬沒有在這個觀察上停留太久,拿起湯碗喝了兩口,然後又開始說話。
"對了,知行今天的低燒退了,三十六度七,正常了,打完疫苗就是這樣,頭一天有點反應,過了就沒事了。"
"媽,謝謝你陪他去打針。"沈清禾放下筷子,聲音比剛才柔和了一些,說到孩子的事情時她的語氣總是會自然地變軟,這不是表演,是真實的母性反應。
"謝什麼呀,我的孫子我不心疼誰心疼?你上班那麼忙,這些事情媽來做就行了。"
"今天在衛生服務中心排了多久的隊?"
"別提了,足足排了一個半小時,那個接種室就兩個護士,前面排了十幾個小孩,一個接一個地打,知行排到的時候都快中午了,小家伙在推車里睡著了,打針的時候被扎醒了,哭了好一陣。"
"那針打完以後觀察了半小時嗎?"
"觀察了觀察了,在觀察區坐了半個鍾頭,沒有不良反應才走的。"
"好,那就放心了,下次的疫苗是六月份的,到時候我請半天假陪你一起去。"
"行啊,你要是能請假當然好,但別因為這個耽誤了工作。"
"不會的,提前跟庭長說一下就行。"
這段關於孩子打疫苗的對話是整頓飯里最自然的一段。
兩個女人之間圍繞著一個嬰兒的健康和日程安排展開的交流,沒有暗示,沒有試探,沒有雙關,就是兩個在乎同一個孩子的母親和奶奶在交換信息。
但也僅限於這一段。
話題結束以後,餐桌又陷入了安靜。
筷子碰碗碟的聲音。
偶爾有人喝一口湯。
電視在客廳里開著,隔著餐廳和客廳之間的半堵矮牆,可以隱約聽到新聞頻道的聲音,播報內容是關於本周全國各地暴雨預警的匯總,臨江市未來三天有中到大雨,氣溫下降五到七度。
陸建國聽到了這段天氣預報。
"要下雨了?明天你們出門帶傘。"
"嗯。"沈清禾。
"知道了。"陸明遠。
兩句回應幾乎同時出口。
然後都安靜了。
王淑芬看了看左邊的沈清禾,又看了看右邊的陸明遠,最後看了看對面的陸建國。
三個人都在吃飯。
三個人的碗里都有菜。
三個人的筷子都在動。
但這頓飯吃得太安靜了。
平時的家庭晚餐雖然算不上熱鬧,但至少會有一些自然的閒聊,陸明遠會講兩件事務所里的趣事或者吐槽某個當事人有多難纏,沈清禾偶爾會評價兩句最近的社會新聞或者問婆婆明天想吃什麼,陸建國會接幾句話然後感嘆兩聲"年輕人真辛苦""法律這個行當不好干"之類的套話,王淑芬負責穿針引线把各個話題串在一起,同時穿插她的菜市場見聞和鄰居八卦。
今天這些都沒有。
除了王淑芬在努力維持對話以外,其他三個人幾乎都處於一種"應答模式",問了就答,答完就停,不主動發起任何話題,像三台設置了自動回復功能的機器。
沈清禾夾菜的頻率比平時慢了大概一半。
平時她吃飯雖然安靜,但動作利落,一道菜夾了幾次、吃了多少,心里有數,不到二十分鍾就能吃完一頓飯,今天她的筷子在菜碗和自己的飯碗之間來來回回,但每一次夾菜的間隔都拉長了,中間會有一段三四秒的空白,筷子擱在碗沿上不動,眼睛看著桌面上的某一個不確定的點,好像在想什麼事情。
然後回過神來,再夾下一筷菜。
【不能再這樣了,太反常了,再不說話王淑芬一定會注意到。】
"媽,上次你說小區東門那個水果店新到了一批車厘子,我改天去買點。"
這句話的出現有些突然。
從孩子打疫苗到車厘子,中間沒有任何過渡,就是硬切進來的一個新話題。
但王淑芬接住了。
"是啊是啊,智利的車厘子,3J的,六十八一斤,比去年便宜了不少,你要買的話買個兩斤就行,那個東西吃多了也上火。"
"好,我明天去看看,知行現在還不能吃這些,等再大一點。"
"對對,小孩子太小不能吃車厘子,容易卡喉嚨,上回我在電視上看到一個新聞,就是一個兩歲的小孩吃葡萄被卡住了,送到醫院才弄出來,嚇死人了。"
"嗯,小孩的輔食還是要按月齡來,不能隨便給。"
又是一段安全的話題。
車厘子,水果,孩子的輔食注意事項。
全是安全區域。
王淑芬聊得很積極,話匣子打開以後說了一大段關於菜市場水果價格的變化和小區幾個鄰居最近買了什麼的信息。
沈清禾在適當的時候"嗯""是""好的"地回應著。
陸建國偶爾插一兩句無關緊要的評論。
陸明遠始終沒有參與。
王淑芬終於忍不住了。
"明遠,你今天怎麼不說話?"
陸明遠抬起頭來。
碗里的飯已經扒了大半,蝦殼堆在碟子邊上,筷子架在碗沿上。
看了母親一眼。
"沒什麼,就是有點累。"
"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量個體溫?"
"媽,我沒發燒,就是一個禮拜案子太多了,腦子有點轉不動,想安靜吃頓飯。"
"哦,那你好好吃,媽不嘮叨了。"
王淑芬說"媽不嘮叨了"的時候嘴角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淡了。
飯桌上再次安靜下來。
剩下的時間里,只有筷子和碗碟的聲音、偶爾的喝湯聲、和客廳電視里若有若無的背景音在空氣中交替。
六點五十八分。
陸明遠第一個放下了碗筷。
"我吃好了,所里一個案子還要整理材料,我上樓了。"
椅子往後推了一下,站起來,把碗和碟子摞在一起端起來往廚房的方向走。
經過沈清禾身後的時候,步伐沒有停頓,視线也沒有偏移,就是直线走過去,推開廚房的磨砂玻璃門,把碗碟放進了水槽里,然後從廚房的另一側繞出來,走向樓梯。
腳步聲在樓梯上往上走,越來越輕,二樓的走廊方向傳來了一扇門關上的聲音,不重不輕。
沈清禾看了一眼陸明遠留下的空位。
椅子沒有推回去,歪斜著留在了桌邊。
"我也吃好了,媽,知行應該要醒了,我上去看看,該喂奶了。"
站起來。
真絲睡裙的裙擺從椅面上滑下來,在大腿中段的位置蕩了一下,白皙的小腿從裙擺下露出來。
碗碟也摞在一起端著往廚房送。
路過陸建國面前的時候,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概七十厘米。
沈清禾的目光正對著前方的廚房門。
陸建國的目光在碗里剩下的半碗湯上面。
七十厘米的距離里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目光交匯。
沒有身體接觸。
沒有任何暗示性的微表情。
但就是因為"什麼都沒有發生",這七十厘米的空白反而變得極其顯眼。
以前沈清禾經過陸建國身邊的時候,總會有一些微小的互動,可能是視线的一次短暫接觸,可能是身體在狹窄過道里的側身時手臂的一次擦碰,可能是公公叫住她說一句"慢點走"或者"湯還熱著你再喝一碗"之類的話。
今天,干干淨淨的空白。
像兩條平行线經過了同一個點但永遠不會相交。
王淑芬把這七十厘米的全過程看在了眼里。
沈清禾進了廚房放碗,出來以後直接上了樓。
腳步聲在樓梯上輕輕地往上走。
二樓的方向又傳來一扇門關上的聲音,比陸明遠那扇更輕。
餐桌旁邊只剩下了陸建國和王淑芬兩個人。
六個菜還剩了大半。
紅燒肉還有一小半盤,糖醋小排剩了四五塊,蒜蓉蒸蝦只吃了三分之一,涼拌黃瓜絲幾乎沒怎麼動,荷蘭豆也剩了不少,西紅柿炒蛋被翻了幾筷子但底下還有大半盤。
平時全家四個人加上周姐幫忙打掃剩菜,六個菜基本能吃干淨,最多剩一兩個冷盤,今天的菜量和平時一樣,但吃掉的部分明顯少了很多。
王淑芬看了看桌上的殘局。
"怎麼都不吃了?"
陸建國端起湯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了,放下碗。
"飽了,年紀大了,吃不了那麼多,我出去走走,小區里轉兩圈消消食。"
站起來,把椅子推回了桌下,轉身往客廳方向走,從鞋櫃里換了一雙運動鞋,拿起掛在玄關衣帽架上的一件灰色薄外套搭在了手臂上。
"外面可能要下雨,帶把傘吧。"王淑芬在餐桌旁說。
"不用,走兩圈就回來。"
門打開了,又關上了。
門鎖的咔嗒聲在安靜的一樓回響了一下。
餐廳里只剩下王淑芬一個人了。
四個位置上,三個空了,只有她還坐在南面朝北的位置上,面前是自己的碗筷和一碗還沒喝完的排骨蓮藕湯。
對面陸建國的碗筷已經被他自己收走了。
右邊陸明遠的位置空了,椅子歪著沒推回去。
左邊沈清禾的位置也空了,碗筷也被帶走了,但那塊沒吃完的糖醋排骨的骨頭還留在碟子里。
桌面上六個菜碗橫七豎八地擺著,有幾滴醬汁濺在了桌布上,淺棕色的圓點洇在米白色的棉質桌布上,像某種不規則的圖案。
王淑芬坐了大概半分鍾,沒動。
然後站起來。
開始一個一個地把菜碗往廚房搬。
紅燒肉先搬。
端著瓷碗走進廚房,找保鮮膜封上,放進冰箱的冷藏層。
糖醋小排,同樣的流程。
蒜蓉蒸蝦。
涼拌黃瓜絲。
荷蘭豆。
西紅柿炒蛋。
六碗菜,六趟來回,每一趟的路线都是從餐桌到廚房的操作台,大概八步路,走了六個來回就是四十八步。
菜全部收進冰箱以後,開始收桌布。
把桌布從桌面上拎起來,醬汁和菜漬往中間聚攏,對折兩次,拿到洗衣房去放進髒衣簍里。
然後回到廚房。
水槽里已經堆了三個人的碗碟,加上自己的,一共四套碗筷、幾個碟子、四個湯碗、勺子和公筷。
王淑芬擰開了水龍頭。
熱水管需要等十幾秒才會出熱水,前面幾秒鍾流出來的是涼的,王淑芬把手伸到水流下面試了試溫度,等到水變溫以後擠了一些洗潔精在海綿上,開始洗碗。
第一只碗。
轉著刷了碗壁內側和外側,衝掉泡沫,放在碗架上瀝水。
第二只碗。
同樣的動作。
第三只碗的時候,手停了。
海綿還攥在右手里,碗還端在左手上,水龍頭的水從碗沿上分成兩股往下淌,在水槽底部的不鏽鋼面上激起了很小的水花。
王淑芬的頭慢慢地轉了過去。
從廚房的操作台往外看,透過半開著的磨砂玻璃推拉門,可以看到餐廳的全貌。
餐桌已經空了。
桌面上什麼都沒有了,桌布也被她拿走了,裸露出胡桃木原色的桌面,燈光照在上面泛著暗沉的木質光澤。
四把椅子,三把空著。
一把沒有被推回去。
餐廳再往外是客廳,客廳的電視還開著,沒有人坐在沙發上看,屏幕上的畫面在無人的客廳里一幀一幀地自動播放著,光影在空曠的沙發表面和茶幾的玻璃面上變換著明暗。
整個一樓,沒有人。
樓上傳來了極其微弱的聲響,分辨不出來源,可能是門開關的聲音,可能是走路的腳步聲,也可能是什麼都沒有,只是老房子在溫差變化時木質結構熱脹冷縮發出的細微聲響。
王淑芬看著空蕩蕩的餐廳,嘴唇動了一下。
"這個家怎麼了?"
聲音很輕。
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到。
說完以後,轉回頭來面對水槽。
擰了一下水龍頭,把水量調大了一些。
繼續洗碗。
海綿在碗壁上打著圈,洗潔精的泡沫從碗沿上滑下來,在水流的衝刷下變成了一片片透明的薄膜然後碎裂消失。
第三只碗。
第四只碗。
碟子。
湯碗。
公筷。
勺子。
水聲在安靜的廚房里嘩嘩地響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