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他開始注意她的每一個表情
三月十號,周一。
鬧鍾六點半響的時候陸明遠已經醒了。
准確地說,從三月八號凌晨兩點那個夜晚之後,陸明遠就沒有真正意義上地"入睡"過,周六白天撐了一整天,周六晚上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到凌晨三點,周日白天又撐了一整天,周日晚上好歹迷迷糊糊地睡了大約兩個小時,但夢里全是那條三厘米的門縫和暖黃色的台燈光,以及從沙發扶手垂下來的那雙白皙的、顫抖的、腳趾蜷曲的小腿。
周一早上的鬧鍾響的時候,右邊床上的沈清禾翻了個身,伸手摸到手機把鬧鍾關了,含糊地說了一句"嗯...六點半了...",然後又閉眼賴了三十秒,才慢慢坐起來。
陸明遠側躺著,背對著妻子的方向,眼睛盯著床頭櫃上那盞沒有開的台燈底座。
沈清禾坐起來之後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光腳踩在地板上往衛生間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丈夫。
"明遠,你今天幾點的庭?"
"九點半。"
聲音平穩,氣息均勻,音調正常。
跟過去四年的每一個工作日早晨沒有任何區別。
沈清禾"嗯"了一聲,走進了衛生間,水龍頭的聲音響起來了。
陸明遠在她關上衛生間門的那一刻睜大了眼睛,盯著天花板看了三秒,然後坐起來了。
早餐桌上。
七點一刻。
周姐做了白粥、煎蛋、醬黃瓜、蒸紅薯和一碟油條,王淑芬從冰箱里拿出了昨天剩的半碗銀耳蓮子羹,用微波爐熱了一下端上來了,陸建國坐在餐桌的主位上,穿著一件灰色的圓領衛衣和深藍色的家居褲,手邊放著一杯熱茶,茶葉是他從朋友那里拿來的正山小種,他出獄之後就好這一口,說是牢里五年喝的都是白開水,出來了得把虧欠的茶全補回來。
沈清禾從二樓下來的時候已經換好了上班的衣服。
白襯衫,領口第一顆扣子扣著,黑色西褲,腰线收得很緊,把腰身的纖細和胯部以下的曲线勾勒得極其分明,腳上是一雙黑色的粗跟高跟鞋,跟高大約五厘米,頭發扎成了一個低馬尾,露出了耳朵和脖頸的线條,妝化了七八分,豆沙色的唇膏,眉毛畫得干淨利落。
法官上班的標准裝扮。
陸明遠坐在餐桌的側面,沈清禾走過來在旁邊坐下來的時候,他聞到了妻子身上那支慣用的香水味,是祖·瑪瓏的英國梨與小蒼蘭,清淡的、果香調的,和襯衫領口飄出的洗衣液的氣味混在一起,熟悉到了幾乎不需要任何辨認的程度。
"清禾啊,多喝點粥,這兩天你臉色不太好,眼圈都有點發青了。"
王淑芬的聲音從桌子對面傳來,邊說邊往沈清禾面前的碗里舀粥。
"媽,我自己來就行。"
"你每天忙成那樣,早飯再不好好吃怎麼行呢,對了我說句不好聽的啊,你們年輕人晚上別老熬夜看手機了,那個藍光傷眼睛,也影響睡眠質量……"
"媽,知道了。"
沈清禾接過碗,拿起勺子攪了攪粥,低頭喝了一口。
陸建國坐在主位上,夾了一塊油條蘸了蘸醬,嚼著嚼著看了一眼坐在斜對面的兒媳婦,笑了一下。
"清禾,今天上午有庭審嗎?"
"有,十點的合議庭。"
"那夠趕的,路上注意安全啊,臨江這幾天修路,你走濱江大道那條线,別走開發區那邊,堵得厲害。"
"好的,爸,謝謝您。"
沈清禾說這話的時候頭沒抬,勺子在粥碗里畫了一個圈,語氣自然到了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程度。
陸明遠的視线從自己面前的煎蛋上移開了。
看向了斜對面的父親。
又看向了旁邊的妻子。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桌角的距離,各自吃各自的早飯,偶爾搭一兩句不痛不癢的話,比任何一個正常家庭的公公和兒媳之間的互動都要更加疏淡和克制。
太正常了。
正常到了讓陸明遠在心里產生了一瞬間的自我懷疑。
【...那天晚上...真的是...還是我看錯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速度和被他自己掐滅的速度一樣快。
他沒有看錯。
門縫里的畫面、碰撞聲、喘息聲、那雙小腿的形狀、空蕩蕩的床、凌晨六點輕手輕腳回來的腳步聲,這些全部是事實,全部確鑿發生過,不存在任何"看錯"的可能性。
唯一不確定的是那雙腿的主人。
從法律上來講,目前的證據只能證明"陸建國在深夜的書房里與一名女性發生了性行為",無法百分之百鎖定那名女性的身份。
但空床這條證據把可能的嫌疑人范圍縮小到了幾乎只剩一個選項。
"明遠?明遠?"
"啊...什麼?"
"我問你茶夠不夠濃,要不要再泡一壺?"王淑芬的聲音把陸明遠從走神的狀態里拽了回來。
"不用了媽,這壺就行。"
"你也是,跟你爸一樣,一大早不說話光坐那兒發呆。"王淑芬嘴里念叨著,轉頭看了一眼陸建國。"老陸,再吃點兒紅薯,別光喝茶。"
"知道了知道了。"陸建國笑著拿了半塊紅薯,掰開了咬了一口,然後衝兒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明遠啊,你今天是不是也有庭?九點半的?"
"嗯。"
"你跟清禾一起走唄,反正都是往城里去的方向,兩輛車多浪費油。"
"不了爸,我開庭在東區那邊,跟法院不順路。"
"噢,那也行。"
陸建國說完這句話之後低頭繼續吃紅薯了。
陸明遠在那一刻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沈清禾站起來去廚房倒水的時候,經過陸建國身後,順手拿起了餐桌中間的茶壺,往公公面前那個已經見底的茶杯里續了茶。
動作很自然。
非常自然。
太自然了。
不是那種"客氣地幫長輩倒茶"的自然,而是一種肌肉記憶式的、不需要經過大腦判斷的、手臂弧度和傾倒角度都被重復練習過無數次的熟練。
就好像她不是第一次這樣做。
就好像她已經做過幾十次、上百次。
茶水注入杯中的時候,陸建國沒有說"謝謝",也沒有抬頭看她,只是微微把杯子往前推了一點,方便她倒。
這種默契。
這種不需要語言溝通的、身體動作之間的自動配合。
陸明遠的筷子在煎蛋上停頓了半秒。
然後夾起來放進了嘴里。
嚼著。
味道嘗不出來了。
八點十五分,沈清禾出門了。
黑色的粗跟高跟鞋踩在玄關的地磚上發出了"嗒嗒嗒"的聲響,她從衣帽櫃里拿出了一件藏藍色的薄款風衣套上,拿起了掛在門口的那條米白色圍巾,對著玄關的鏡子整理了一下領口和頭發。
陸明遠站在客廳里,手里拿著西裝外套,正在穿。
"清禾。"
"嗯?"
"今天晚上幾點回來?"
沈清禾系圍巾的手停了一下,轉頭看了一眼丈夫。
"正常的話六點半吧,如果合議庭拖了可能七點,怎麼了?"
"沒事,就問問,今天周一嘛,媽說晚上做糖醋排骨,你不是愛吃。"
"嗯,好。"
沈清禾系好了圍巾,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和公文包,走到門口換了鞋,拉開了門。
"那我走了。"
"注意安全。"
"好。"
門關上了。
玄關外面傳來高跟鞋踩在走廊上漸行漸遠的聲響,然後是車庫門打開的電動卷簾聲,然後是白色沃爾沃XC60啟動的發動機聲,然後車駛出了車道,聲音消失了。
陸明遠站在客廳里,穿好了西裝外套的最後一顆扣子。
王淑芬從廚房探出頭來:"明遠啊,你今天中午在外面吃還是回來吃?"
"在外面吃吧媽,中午可能要跟當事人談案子。"
"行,那你晚上早點回來。"
"嗯。"
陸明遠拿起車鑰匙走向了門口,經過客廳沙發旁邊的時候,余光掃到了坐在沙發上看手機的陸建國。
老頭子翹著二郎腿,戴著老花鏡,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慢悠悠地滑動著,像是在刷新聞或者看短視頻,嘴角掛著一種放松的、無事可做的、退休老人特有的悠閒微笑。
"爸,我走了。"
"去吧去吧。"陸建國頭都沒抬,擺了擺手。"路上小心啊。"
陸明遠的目光在父親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鍾。
然後出了門。
九點鍾,陸明遠到了律所。
臨江市東區的一棟寫字樓里,陸明遠所在的律所叫"恒輝律師事務所",規模不大不小,三十來個律師,陸明遠是最年輕的合伙人之一,不對,還不是合伙人,是初級律師,獨立執業第二年,手上接的都是些民事糾紛和小型商事案件。
辦公室在十六樓,朝南,窗戶對著臨江市東區的一片新建住宅區,塔吊和腳手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靜靜地佇立著。
助理小趙在門口等著了。
"陸律,九點半的庭審材料我都整理好了,證據目錄也打印了三份,您看一下。"
"放桌上吧。"
"另外,昨天張律讓我轉告您,明天下午三點的那個調解會他臨時有事去不了,問您能不能頂一下。"
"行,你把案卷發我郵箱我看看。"
"好的。"
小趙把材料放在了桌上,轉身出去了。
陸明遠坐在辦公椅上,右手搭在鼠標上,左手無意識地轉著一支簽字筆,電腦屏幕上打開的是九點半庭審的案卷材料,但眼睛並沒有在看。
視线聚焦在屏幕右下角的時間顯示上。
9:04。
筆在手指之間轉了三圈。
然後停下來了。
左手放下筆。
打開了瀏覽器。
在搜索欄里輸入了一行字。
刪掉了。
重新輸入了一行。
又刪掉了。
第三次輸入的時候,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大約五秒鍾,然後按下了回車鍵。
搜索內容是:"婚姻法配偶出軌證據采信標准"。
搜索結果在零點三秒內返回了數萬條。
陸明遠點開了排在最前面的一條法律問答網站的鏈接,是一個叫"法信"的法律數據庫。
頁面加載出來了。
標題是《民事訴訟中婚內不忠行為的證據認定問題研究》。
陸明遠的眼睛開始一行一行地掃讀。
"...根據《民法典》第一千零九十一條的規定,有配偶者與他人同居的,無過錯方有權請求損害賠償..."
"...司法實踐中,對於婚內不忠行為的證據采信,一般要求達到高度蓋然性標准..."
"...常見的證據類型包括但不限於:視頻錄像、照片、錄音、電子數據(短信、微信聊天記錄、電子郵件等)、證人證言、賓館開房記錄、銀行轉賬記錄等..."
"...關於視聽資料的合法性問題:在不侵犯他人合法權益、不違反法律禁止性規定的前提下,當事人自行拍攝的視頻、錄音可以作為證據使用..."
"...在自己家中安裝監控設備拍攝到的不忠行為視頻,一般被認定為合法取得的證據..."
最後這一條。
陸明遠的眼睛在這一行文字上停了很久。
"在自己家中安裝監控設備拍攝到的不忠行為視頻,一般被認定為合法取得的證據。"
自己家中。
自己的家。
他名下的房產。
不對,錦瀾山莊那棟別墅的產權登記在陸建國名下,陸建國入獄後也沒有轉移產權,只是由王淑芬代為管理。
但陸明遠和沈清禾作為共同居住人,在自己的居住空間內安裝錄像設備的行為,是否構成對其他居住人隱私權的侵犯?
這個法律問題在理論上存在爭議。
但陸明遠此刻考慮的不是這個問題的學術答案。
他考慮的是一個更加實際的問題。
如果在書房里裝一個攝像頭。
拍到了什麼。
那個畫面能不能用。
能不能作為離婚訴訟中的證據被法院采信。
或者換一個角度想。
如果拍到了什麼。
他到底要怎麼辦。
告父親猥褻兒媳?
不。
從門縫里看到的畫面,那雙女人的腿沒有任何掙扎和反抗的跡象,相反,腳趾的蜷曲方式和膝蓋的彎曲角度清晰地傳遞著一種主動配合甚至享受的身體語言。
那不是猥褻。
那是通奸。
陸明遠的手指在鼠標上攥緊了一下。
"陸律?"
小趙在門口敲了兩下。
"九點十八了,該過去了。"
"...好,走吧。"
陸明遠關掉了瀏覽器頁面。
站起來。
拿起桌上的案卷材料和公文包。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恢復了那種年輕律師慣有的沉穩和冷靜。
庭審結束是十一點四十。
一個普通的民間借貸糾紛案,原告主張被告歸還借款三十六萬元及利息,被告抗辯稱系贈與而非借貸,陸明遠作為原告代理律師,在法庭上的表現一如既往地穩定。
但同事張律在庭後跟他說話的時候,注意到了一點異常。
"明遠,你今天精神不太好啊,眼圈都黑了,周末沒睡好?"
"嗯,家里孩子鬧覺,半夜折騰了幾回。"
"孩子多大了?"
"十個月了。"
"十個月...那正是鬧的時候,我家那個當年也是,十個月到一歲半簡直是噩夢,每天晚上哭三四回,我跟我老婆輪流起來哄,差點哄出神經衰弱來。"
"是挺折騰的。"
"你嫂子說了嘛,養孩子的前兩年就是渡劫,熬過去就好了。"張律拍了拍陸明遠的肩膀,笑著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回頭又問了一句。"對了,你爸出來有段時間了吧?適應得怎麼樣?"
陸明遠的步伐微微滯了一下。
"還行。"
"在家待著?還是有什麼打算?"
"暫時先在家休養吧,剛出來,很多東西都變了,慢慢適應。"
"也是,五年呢,外面變化挺大的。"張律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
兩個人走到了寫字樓大堂的電梯口,張律進了電梯,陸明遠說了句"我去一樓取個快遞",沒有跟著進去。
電梯門關上了。
陸明遠沒有去取快遞。
站在大堂的角落里,從褲兜里掏出了手機。
打開了微信。
點進了沈清禾的對話框。
最近一條消息是今天早上七點二十六分沈清禾發的:"到法院了,你路上注意安全。"
再往上翻。
都是日常的夫妻對話。
"今天晚飯我晚點回來。"
"好的。"
"知行今天拉了兩次,你跟媽說一下注意輔食。"
"嗯我說了。"
"明天那件灰色的西裝你幫我送干洗了嗎?"
"送了,周三能取。"
翻了很久。
沒有任何異常。
沒有曖昧的措辭。
沒有不明所以的暗語。
沒有深夜的曖昧時間戳。
退出了沈清禾的對話框。
搜索了通訊錄里"爸"的條目。
陸建國的微信頭像是一杯茶的圖片,沒有備注名,就是通訊錄里系統默認顯示的微信昵稱"一杯清茶"。
點進去了。
對話記錄更少。
最近一條是二月份的,陸建國發了一張小區門口的櫻花照片,配文"今年開得早",沈清禾回了一個"好漂亮"的表情包。
僅此而已。
兩個人之間的微信對話記錄干淨得像兩個沒什麼交集的遠房親戚。
但陸明遠知道,這種"干淨"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確實沒什麼交集。
第二種:所有的交集都不通過這個渠道進行。
如果是第二種。
那就更值得警惕了。
因為受過法律訓練的人,或者說任何一個具備基本反偵察意識的人,在做不想被發現的事情時,第一步就是確保電子通訊記錄上沒有任何痕跡。
而沈清禾恰好是法官。
而陸建國恰好坐過五年牢。
兩個人的反偵察意識都不會差。
手機退出了微信。
放回了褲兜里。
陸明遠站在大堂角落里,背靠著牆壁,仰頭看著頭頂的吊燈,喉結微微上下滾動了一下。
下午兩點十五分。
午飯是在律所樓下的快餐店隨便扒拉了兩口。
回到辦公室之後,陸明遠做了另一件事。
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拿出手機,打開了中國銀行的APP。
沈清禾的銀行卡是一張中行借記卡,兩個人結婚之後就互相綁定了對方的銀行卡到自己的手機銀行APP上,方便相互轉賬和查看家庭財務狀況,這是很多年輕夫妻都會做的事情。
但陸明遠已經很久沒有點進過妻子的賬戶了。
不是不關心,而是沈清禾的工資和支出一向清楚透明,法官的陽光工資加上公積金補貼,每個月到手大約一萬四千左右,支出主要是信用卡還款、孩子的母嬰用品、車貸月供和一些日常消費,偶爾有幾筆幾百塊的服裝或化妝品消費,一切都非常符合一個體制內年輕女性的正常財務畫像。
但今天。
陸明遠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動著,一行一行地查看交易明細。
一月份。
支出清單一目了然。
1月3號,藥房消費217元。
1月5號,支付寶轉入3800元,備注"某寶退款"。
1月8號,信用卡還款6243元。
1月12號...
陸明遠的手指停了。
1月12號,現金存入,50000元。
存入行:中國銀行臨江市濱江大道支行。
沒有對方賬戶信息,沒有轉賬來源,沒有備注。
純現金存入。
五萬塊。
手指繼續往下滑。
1月28號,現金存入,30000元,存入行同樣是中行濱江大道支行。
2月14號,現金存入,80000元。
陸明遠的手指在"80000"這個數字上面停了大約七秒鍾。
二月十四號。
情人節。
八萬塊。
現金存入。
繼續往下翻。
3月1號,現金存入,20000元。
四筆。
一月到三月,四筆現金存入,總計十八萬元。
全部是現金。
全部沒有來源信息。
全部存入同一個銀行網點。
陸明遠坐在辦公椅上,手機屏幕的光照在臉上,嘴唇抿成了一條極緊的直线。
沈清禾的月薪是一萬四千元。
法官是體制內最透明的職業之一,所有收入來源都在陽光監管之下,灰色收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這十八萬的現金從哪里來的?
她的家庭條件陸明遠非常清楚,岳父沈國良是臨江市下轄某區的退休中學教師,岳母何芳是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的退休護士,兩個人的退休工資加起來不到八千塊,住著一套九十多平的老公房,不可能有多余的閒錢給女兒。
沈清禾自己也沒有任何副業或投資收入。
那這錢是誰給的?
以什麼名義?
為什麼是現金?為什麼不走轉賬?
為什麼要用一種刻意規避留下對方賬戶信息的方式存進來?
答案不一定只有一個。
但在三月八號凌晨那扇門縫所提供的上下文語境之下,這個答案的可能性指向變得極其清晰了。
陸明遠退出了銀行APP。
把手機翻過來扣在了桌面上。
十指交叉放在了桌子上。
盯著對面牆上掛著的律師執業證看了很久。
下午五點半。
陸明遠給沈清禾打了個電話。
"喂?"
"清禾,今天晚上我可能要加班,所里有個合同糾紛的案子明天要交代理意見,我得在所里趕一趕,你跟媽說一聲我晚飯不回去吃了。"
"...好的,大概幾點能回來?"
"不確定,可能九十點鍾吧,你別等我了,先睡。"
"嗯,那你在所里叫個外賣,別餓著。"
"知道了。"
"...明遠。"
"嗯?"
"你這兩天是不是不太舒服?我昨天看你好像沒怎麼吃飯,話也比以前少了。"
陸明遠握著手機的右手微微收緊了。
"沒有,就是最近案子多,有點累。"
"那...你注意休息。"
"嗯。"
"好吧,那先這樣,拜拜。"
"拜拜。"
電話掛了。
陸明遠放下手機,靠在辦公椅的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沈清禾最後那句"你這兩天是不是不太舒服"在耳朵里回蕩了幾秒鍾。
她注意到了。
女人的直覺比男人的邏輯快。
她注意到了丈夫這兩天不對勁,但她不知道原因,或者說,她暫時沒有往那個方向想。
但陸明遠需要控制自己。
不能讓她察覺到自己在觀察。
不能讓她有任何警覺。
因為一旦她警覺了,她會通知另一個人。
另一個人就會開始收縮行為、清理痕跡、變得更加隱蔽。
而他需要的恰恰是相反的東西。
他需要他們放松警惕。
他需要他們繼續。
他需要一個確鑿的、不可辯駁的、能夠在法庭上直接呈堂的鐵證。
晚上九點四十。
陸明遠回到了錦瀾山莊。
車開進車道的時候,別墅一樓客廳的燈還亮著。
進門的時候換了鞋,王淑芬從廚房里探出頭來:"回來了?給你留了飯,糖醋排骨,要不要熱一下?"
"不用了媽,我在外面吃了。"
"外賣吧?那能有什麼營養,我給你熱個湯,下午燉的老鴨湯,你喝一碗再上去。"
"行吧。"
陸明遠走進了客廳。
電視機開著,CCTV4的晚間新聞,聲音不大。
陸建國不在客廳里。
"爸呢?"
"你爸啊,八點多就上樓了,說看了會兒書,估計這會兒睡了。"王淑芬端著一碗熱湯從廚房出來,放在了餐桌上。"來,趁熱喝。"
陸明遠坐到了餐桌前,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老鴨湯的味道在嘴里彌漫開來,他才意識到自己今天中午那頓快餐幾乎沒怎麼咽下去,肚子確實是空的。
"清禾呢?"
"上樓了,給知行喂完奶之後說困了就先睡了,今天上了一天班,回來還要喂奶,也夠辛苦的。"王淑芬在旁邊坐下來,手里拿著一塊毛巾擦著桌面上不存在的水漬,嘴里繼續說著。"我說句不好聽的啊,你爸那個人我了解,閒不住,在家待了幾個月了也不找點正經事做,整天看手機看書看電視的,我看他也該出去找個活兒干干了......"
"媽,他剛出來不到半年,急什麼。"
"我不是急,我是說吧,一個大男人整天窩在家里,這事兒那事兒的...算了我也就這麼一說。"
王淑芬說到一半自己把話題掐掉了。
擦桌子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兒子。
"明遠,你跟清禾最近...還好吧?"
"好著呢媽,您操心什麼。"
"沒有沒有,我就隨口問問,年輕兩口子嘛,有孩子之後難免會忙一些,顧不上彼此也正常,我就是怕你們累著了,有什麼事別憋在心里,跟媽說也行。"
"真沒什麼事。"
"那就好那就好。"
王淑芬站起來把毛巾搭在了肩膀上,往廚房走了兩步,又回頭說了一句:"噢對了,你們次臥那個馬桶今天修好了,維修師傅下午來弄的,換了個進水閥,花了一百五,我先墊的。"
"嗯,謝謝媽,回頭給您轉。"
"轉什麼轉,一百五十塊錢的事兒。"
王淑芬擺了擺手走進了廚房。
陸明遠端著湯碗慢慢地喝著。
馬桶修好了。
以後半夜起來上廁所不用再走到走廊盡頭的公共浴室了。
不用再經過那扇書房門口了。
但那條走廊,那扇門,那三厘米的門縫里看到的一切,已經永遠地刻在了視網膜上面。
修好一百個馬桶也抹不掉。
十點十五分。
陸明遠洗完澡回到了次臥。
沈清禾已經在床上了,側躺著面朝右邊的牆壁方向,被子拉到了肩膀,呼吸均勻。
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陸明遠站在床邊看了她幾秒鍾。
然後繞到了床的左側,坐下了。
沒有立刻躺下。
右手從床頭櫃上拿起了手機。
打開了手機瀏覽器。
猶豫了大約十秒鍾。
然後在搜索欄里輸入了:"微型針孔攝像頭家用隱蔽高清夜視"。
搜索結果刷出來了一整屏。
各種型號,各種價位,各種偽裝形態。
有偽裝成煙霧報警器的、有偽裝成USB充電頭的、有偽裝成螺絲釘的、有偽裝成書架上的裝飾品的。
陸明遠翻了很久。
最終選了一款偽裝成書立擺件的微型攝像頭,黑色的長方體底座上面立著一個金屬材質的字母"L"形書立,攝像頭嵌在底座正面那個不到兩毫米的小孔里,支持1080P高清錄像、紅外夜視、移動偵測、循環錄制,內置64G存儲卡,續航約72小時,充滿電之後可以獨立工作三天。
價格兩百八十八元。
陸明遠的拇指懸在了"立即購買"的按鈕上方。
停了五秒。
在這五秒鍾里,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然後按了下去。
付款頁面彈出來了。
選擇了"隱私面單"。
收貨地址填的是律所的地址。
不是家里。
支付成功。
預計送達時間:三月十三日。
陸明遠鎖了手機屏幕,把手機翻過來扣在了床頭櫃上面。
躺了下去。
拉過被子蓋到了胸口的位置。
側身面朝天花板。
右邊的沈清禾呼吸均勻,像是已經熟睡了。
但陸明遠在黑暗中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很久,那片在深夜里呈現為均勻深灰色的乳膠漆塗層上面,什麼圖案都沒有,什麼文字都沒有,只有他自己的思緒像一圈一圈的漩渦一樣在腦子里繞著,怎麼也停不下來。
三月十三號。
三天後。
